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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小石刚进初中,也是情窦初开的年龄,也是那一年,他爱上了自己的老师,这也是他家从农村举家搬到城镇的第五个年头,本来换个地方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新的生活,新的未来。可是现在想来,已成遥远的回忆了。人本来是感情动物,有些事在他的脑海中永远无法忘却,小石经常在别人面前说的一句话:我是个怀旧的人。小石母亲经常告诫他别老活在过去的记忆里。他在亲戚、邻居这些众人的眼里懦弱、胆小、性格内向。小石曾经听到父母在房间里悄悄地说,小石太老实,以后怎么走向社会,我们为他要操一辈子心啊。听到这些话,小石内心也不好受,可是自己的性格却不是自己所能改变的。当地有句俗话说:外甥不落舅家门。小石的性格是从他外婆那里继承过来的。外婆没有把自己的性格遗传给他母亲,却完完全全的遗传给了小石。 小石的父亲是不幸的,从小父母离异,十岁不到就出来单独过活,也许自己遭受了太多的不幸,父亲不忍自己的孩子像自己一样受苦。他辛勤劳作,努力赚钱,为的就是让子女过上好日子。父亲做到了,在他四十二岁的时候,带他的女人和他的子女离开了生活四十二年的村庄。 母亲家很穷,穷得拿母亲的话来说,吃饭没桌,睡觉没床,姐妹三个大冬天的只有一条棉裤,这条棉裤还是生产队长实在看不下去,从自己家里拿来的。姐妹三人只有谁出门,谁才有资格穿,这时谁才是最幸福的。其实在家比外面还冷。小石的外公二十几岁的时候就丧失了劳动能力,一家人完全靠小脚的外婆在外奔波。 小石不知道父母是什么时候结的婚,他也从来也没问过,只知道父母只有结了婚才有的他。小石的舅母每见他一次就会对他说:“没有我,你们家就有两条光棍。是我委曲求全换亲,你爸才讨到老婆。”每次听到舅母的话,小石只有笑笑,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父亲一身是病,母亲嫁给父亲是冒险的,多病的父亲根本不能给她未来,下嫁的那天母亲哭得很厉害,为了哥哥,要强得她最终还是向命运低了头。母亲的父亲,这位二十几岁就丧失劳动能力的男人在母亲离开的那天边流泪边说,“我的五个子女中你是最有用的,可今天你要出嫁了,你要是个男孩该多好啊。” 母亲也经常跟小石说,她的父亲年轻的时候曾打过长毛,跑过船,会拳脚,尤其是游泳的技术在乡里堪称一绝,据说外公曾潜水横渡石臼湖。可命运却是不幸的,有一次,陈村和魏村为了争夺土地来了场惨绝人寰的打斗,村里无论是男女还是小孩都参与了这场打斗,这场争夺土地的打斗一直持续了数月都毫无结果,两村的人死伤都很严重,再这样下去,两边的劳动力可就死完了。这时从陈村那边出来的举子出了个主意:就是在那块争夺的土地上从东到西用木材树枝铺成一条路,再浇上火油,陈村和魏村各出一位勇士,赤脚从火路上一个从东往西走,一个从西往东走,走多少就有多少土地,并立了字据,生死各由天命,如果不幸被烧死,村里会赡养他们的父母,抚养他们的子女。由于当时没有更好的法子解决这场土地之争,两村都同意采用了举子的方法。那天,灯火通明,两村的村民都聚集在田冲上,浇上火油的木材树枝铺成的路被烧得火光冲天,黑夜如同白昼一般,远在几里以外都能瞧见。 两村还真有不怕死的,魏村出来的叫魏大碗,他父亲为他取这个名字的目的是让他一辈子有大米饭吃。魏大碗到死的时候,儿子还在他婆娘的肚子里。他真的穷怕了,他的名字没能给他带来好运,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不像自己一样,可以有百家饭吃,魏大碗只有站出来为村里做点事。那天,魏大碗在那条火路上跑得比兔子还快,可只奔了几十米,身体强壮如牛的魏大碗像头烧焦了的猪一样倒在了火海中,当众人从火里面把他拖出来时,已成了一具焦炭了。 魏大碗的壮举让他儿子吃了整整二十八年的百家饭,可以说死也有所值,可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时,他死后也只有二十八年,他的儿子就追随他去了,都还没来娶亲,更不可能给他魏家留下一点香火。 魏大碗的儿子甚至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只知道村里人都叫他大碗肠,据说叫这个名字跟他母亲有关。新婚那夜,苦守了三十年的魏大碗看到老母亲托了多少媒婆为他寻来的中穆村的女人,像疯了一样一股脑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并扒光了他女人的衣服。三十年了,第一次见到光着奶子的女人。 “你的肠子出来了,你的肠子出来了……”女人哭喊着。 那夜过后,魏大碗的女人逢人就说她男人的肠子在外面,魏大碗还把肠子放进她的肚子里。 大碗肠是毒死的,他长得像他父亲一样强壮。在那个痛苦的年代里,靠身体的强壮并不能换来饭吃,反而饿得比别人快。就为了那几块肉,把命都搭上了。 这也难怪阿,在那个年代里,连饭都吃不上,更谈不上肉了。可偏偏生产队要会餐,偏偏做饭的厨子把农药当酱油使了,偏偏遇上大碗肠回来取农具。好心的厨子看到大碗肠经常没顿饱饭吃,就叫上他了,借尝鲜之名让他吃点肉先垫垫肚子。大碗肠饿坏了,从早上起来到现在都快晚上了,水米没进,见到肉,大碗肠都快乐疯了。 “大碗肠,味道怎么样,我放盐了么?”厨子问他。 大碗肠顾不上回答,一块接着一块。 “大碗肠,我放酱油了么?”厨子又问。 “太烫了,没尝出来,我再吃一块尝尝。”大碗肠嘴里咕噜着说。 厨子阻止他说“你都吃了七八块了,多年不吃肉,不能死吃,要吃坏的。我见你好几天都没吃饭了,好心让你吃点,看你,都快把一锅吃的见底了。” “根叔,让我再吃最后……”这句话还没说完,大碗肠已经开始口吐白沫了,厨子匆匆忙忙从田里喊来人时,大碗肠已经断气了。那位光绪年间的大小姐蹬着小脚从村后赶来,看着倒在地下的大碗肠,命已经去了一半了,她大喊了一声,这是一声可以把整个肺撕裂的喊叫,“儿啊,我随你来了。”喊完,一头撞在公社门前的石磨上了。 儿子在她四十五岁的时候死了,这时孙子也死了,这位富家小姐前半生过了十几年的地富足日子,却让她用后半生的痛苦来偿还。她死后,魏家只剩下了来自中穆村的女人了,她一直活着,好像永远不老一样。 然而,当时陈村那边出来的是母亲的父亲,他勇敢的站了出来,当他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母亲时,却招到她的阻止,“寿儿阿,为娘就你这么个儿子,你不孝啊,是不是你要看到为娘撞死你才甘心,你死了,你媳妇怎么办,你媳妇还怀了孕,难道你想让孩子一出世就没有爹么,你媳妇七岁就到我家,你这样做,对的起她么?” “不是还有大哥养你么。” “你大哥是我从小从唐文村抱来的,这事本不应该告诉你,可是你今天非逼娘说出来呀。” “什么?娘,你说什么,大哥是抱来的?” “今天你去了,娘也不会独存于世的,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这时外公内心矛盾起来了,他后悔起当初的冲动,毕竟年轻气盛,他不是怕死,可是自己死了,娘怎么办,他了解娘的性子,从来说一不二的。 如果不是那场大风暴,如果船能安全的到达目的地,现在有何必选择这条路呢,可是老天偏偏和外公开玩笑,让他倾家荡产,若不是自己的水性好早在长江喂鱼了。他拼了命的从湍急的水流中游了上来,为的是自己的母亲,今天他这么做,也是为了母亲。那场灾难让他欠了一屁股债,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本以为做完那趟生意,可以让娘享享清福了。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拿命去拼,谁都怕死,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送命呢。 “娘,我不能让你一辈子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啊。” “娘是苦过来的,只要你好好的,就算让娘死都可以。” 这个小脚女人把儿子锁在家里自己哭着跑去跪在众人面前哀求众乡亲放过她的儿子,说她四十岁才生了这根独苗。 “儿是娘的心头肉,刚一进陈家的大门,我一直盼着能给陈家生一儿半女,为了生他我等了二十年,一个女人能有都少个二十年,我四十岁才有的生啊,可以说老来得子,如今我是都快七十的人了,总不让我老婆子白发人送黑发人那。孩子他爹死的早,我这辈子就指望寿儿了,可你们要夺我儿子的命那,他媳妇身怀六甲,他死了,你叫他们娘儿俩怎么活阿。”她说的声泪俱下,在场之人为不为之落泪。 村长站出来说:“老婶子,你不是还有年福么,年寿都立了字据了,何况年寿为村为大伙做出牺牲,陈村不会忘恩,众乡亲们会像对待父母一样对待你老人家的,以后您,我们村大伙养了。” “我老婆子顾不了那么多,今天你们非得要我儿子的命,我老婆子替儿子下下这场火海。” 当然那场争夺土地的斗争中,陈村败给了魏村,小脚女人的阻拦虽然让他捡了条命回来,可是并没有改变他的命运,外公一辈子唯一的功劳就是生了五个儿女。那场事过后没过多久,他在一次下湖打鱼时,他的双眼被邪风吹瞎了,有人说是招了别人的暗算,但是外公自己却说中了邪风。 眼瞎后,他们的日子过得更加清苦了,债主天天上门催债,祖上留下的家产早就抵押完了,一家人不得不住进了以前养猪的猪圈里。 小石看着母亲的双眼,泪花在眼中打转,回想起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母亲是痛苦的,她不愿意回忆这段往事,可是在小石面前,母亲更愿意告诉她曾经的故事,好让她的儿子从她的苦难的经历中学到些什么。母亲告诉小石,以前家里穷得人家没钱给孩子上学,为了让孩子们明白做人的道理,就带孩子走街串巷的去看戏。在小石记忆中依然记得外公,那个被邪风吹瞎了的老人,等小石记事的时候,外公耳朵也听不见了,整天端把椅子坐在两棵大杨树下,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戏剧,他哼的那么入神。有时,小石忍不住上去问,“外公,你天天唱的什么啊?”老人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他不得不大声在他耳边重复这句话。然而得到的答复是:像个談宝呢。小石只好问他的母亲外公每天在唱什么? “京剧,《甘露寺》”这个对小石来说迷一样的答案,让他外公在他心目中也产生了几分神秘。 “外公真的会拳脚么?” “会,当然会,你外公年轻的时候,登过戏台,唱得是武生角。” 小石从他母亲嘴里得知外公过去的种种,期盼外公有一天能教他两招,不敢说除强扶弱,但是在他那群同学中可以显摆显摆了。 小石依稀记得初次带外公去学校看杂技团表演的那条小路,一到下雨天,满路泥泞,为了上学,在这条路上他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有一次还差点摔倒池塘里,那天是个雪天,大雪把整条路都盖住了,整个田野根本分不清路在哪里,那一跤摔得很重,一条腿伸进了冰冷的冰窟窿里,半边厚厚的棉裤全湿透了,他不敢回去换,他怕他母亲会责骂他,就是回去了又能拿什么换呢,在他脑海里只有一种想法,把棉裤焐干了。他怕老师会惩罚他。 小石记得有一年冬天,在课间休息的时候,他跑到池塘边捞冰玩,结果让老师把他捞来的冰从他后脖子颈放了进去,站在寒冷的风口等到冰全融化了才允许他进教室上课,那股寒冷如同利刀从后脖一直割到尾骨,那次惩罚让他在家躺在床上整整一周没能去上课。还有一次,是在夏天,好玩的他中午吃过午饭早早的来到学校,他绕着学校的几棵大树寻找还没退壳钻在泥土下的蝉,他玩得太入迷了,甚至连上课的铃声都没听到,等他回过神来时,严厉的老师已经站在他的背后了,当然,老师没让小石去上课,叫他脱了上衣站在烈日下,把他挖来蝉爬在他的胸口,并对他说等到蝉蜕了壳才允许他进教室上课。当然,那天他在烈日下站了整个下午,蝉也没有蜕壳,反而他中了暑,不得不到邻村的赤脚医生那里吊了两天的盐水。赤脚医生是小石老师的父亲,现在他回想起来,也许当时是做女儿的看到父亲的生意不好,而通过这种方式为她的父亲招揽一些生意,他也就是这样想心里才好过点。 有了前两次的经历,这一次小石只能去上学。宁可冒着再一次的生病,再一次的打针吃药,再一次哭喊:“医生爷爷,轻点扎针。”其实从他家到学校有一条近两米宽的马路的,可是小石从来没有走过,因为每次生病来给他扎针的赤脚医生家就在那条马路旁边,也是小石老师的家。他宁愿选择这条崎岖小路,也不愿走那条宽敞的马路,其实也算不上宽敞,宽敞只是相对这个小村落来说的。 每次放学,别的同学都早早的回家了,小石还蹒跚在那条小道上,加上隔三差五的摔得满身是泥,记得那时候,母亲经常拿着扫帚满村的追赶他,嘴里大骂他:“你脑子是不是坏了,一起放学的,人家都吃完饭上学去了,你才回来,你到底干嘛去了?”当母亲用扫帚打痛他时,小石只是一味的哭哭,他从来不说为什么回家迟了,不敢告诉他母亲他回来晚是害怕见到老师和那位每次用针扎的他死去活来的赤脚医生。 母亲一次次的打,可是小石还是一次次的回家晚,好像母亲的鞭子根本对他不起任何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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