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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梦和初恋 我已经很久没有梦见父亲了,他几乎已经从我的记忆里完全删除掉。 十六岁这一年,我辍学了。 我再次梦到了父亲,他站在我们家的一棵老枣树下对我微笑。我当时心情很糟糕,因为我的两颗牙正在松动,用舌尖一舔,没有感到疼痛,却感觉到两颗牙齿同时歪到了一边,这时,有一颗更大一点的牙齿倒在了我的舌头上,它就像一棵锯倒的大树,让我感到一阵震惊。 我惊慌起来,把两根手指伸进嘴里,碰了碰两颗还没有完全掉下来的门牙,然后,我用指尖扶起了舌头上那颗倒下的大牙,似乎还粘连着一顶点皮肉没有完全掉下来。我捏紧丧失生命力的大牙,用力一拔;却并不费力,也没有感觉一丝的疼痛,疑惑中看到自己的手中拿着的是一颗巨大的牙齿,牙龈上还沾带着红红的血和肉。 我没有哭泣,也没有喊叫。 我知道父亲就在我的身边,我不知该不该让他知道,——他的儿子也已经老的掉牙了!我最后拿着那颗牙齿给他看,好像只是为了回报他脸上突然出现的难得的微笑。父亲看着我,想说什么……他什么也没有说,淡淡地从我的梦中消失,而我也一下子从梦中回到现实的黑暗中。 天还没有亮! 我在黑暗中努力闭上眼睛,回味着梦中的父爱——他像一个父亲那样站在一棵老枣树下对我微笑。我用舌尖舔了一下牙齿,曾在梦中东倒西歪的牙齿没有一颗松动。 我拉开了灯绳,看了看小闹钟,然后起床穿衣服,提着昨晚准备好的鸡蛋去赶集卖。 每个月,逢初一和十五,有女娲娘娘庙会。小镇上的石头街就会有一天很热闹的集,来赶集的人或看热闹的人很多。 石头街也只有逢初一和十五时,才会来一个驼背的老奶奶,摆一个小小的地摊,卖的全是成把成捆的香。这个卖香的老奶奶不是本地人,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我看着她驼的很厉害的背,心想:老奶奶下一个集市该不会再来了吧!而下一个集市里,我还能看到她。这个集市里也只有老奶奶一个人卖香。 “来了,孩子!”老奶奶慈善地笑着,和我打过招呼。 我只是点了点头,放下了鸡蛋篮子。 我看到同村的两个女人也提着一竹篮子的鸡蛋走过来卖。很快,人越来越多,各种小商小贩聚满了街道。摊位不是固定的,谁先来,谁先占。 小镇的上空堆积着云,是灰色的云,浮在最高的三层楼顶,人和牛羊一起在楼下行走。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下雨的意思,也没有要起风的意思。我期待着来一个大的客户,能够一下子买走我全部的鸡蛋。卖完鸡蛋,我想给母亲买一瓶雪花膏,因为她的脸上最近起了很多的干癣…… “鸡蛋多少钱一个?”是一个老头的声音。 我从一片思虑中惊醒,张开嘴正要回答,这时已经听到身边的卖蛋的女人说:“五分钱一个!” 我看到这个提着菜篮子来买鸡蛋的老头正是常医生,他曾吃过我们家一年半的鸡蛋,而我也有一年半没有拿着鸡蛋去换他的中草药了。我红着脸,低下头,不希望他看到我正在卖鸡蛋。 而他,很快就注意到了我,呵呵地一笑,想说什么……当他看到我故意转移开视线,不想理他时,就闭上嘴,转身走到别处去买鸡蛋了。 我的心情一下子很灰暗,真想马上卖完鸡蛋回家,我不喜欢这个闹哄哄的集市,不喜欢熟悉的脸孔看到我。 这时,一个大男孩走了过来,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星光一闪,闪进我的眼睛里。 我羞怯地低着头,用舌尖开始湿润自己干裂的嘴唇。 而他不是来买鸡蛋的,他走到老奶奶的摊位前不走了,眼睛却盯着我不放? “孩子,你来买香啊?”老奶奶呵呵一笑说。 然后,我偷偷看到这个同龄的男孩,掏出一个黑亮的钱包。他白净的手指快速地拉开钱包拉链,掏出一张十元面值的钞票。 “唉呀!这么大的票子?你没有零钱吗?……”老奶奶唠叨着,从自己的手提袋里翻着找着,动作很慢。 这时,我的目光又触碰到了他的眼睛,他柔情似水的眼睛,他像星光一样的眼睛。 我再次低下头,只看着自己篮子里的鸡蛋。 我很自卑。我开始用受伤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数鸡蛋…… “你的鸡蛋多少钱一个?” “你的鸡蛋多少钱一个?” 我惊惶失措,呆呆地看着他眉清目秀的脸,他的俊美就像燃烧的烙铁,一下子烙进了我的心底深处,我忘记了怎么回答他。 “你的鸡蛋多少钱……” “你这孩子,发什么呆啊!有人要买你的鸡蛋!”是老奶奶的声音,她提醒了我。 “啊!五分,五分,五分……” 他呵呵地笑了。 他把钱给了我,我把鸡蛋给了他。 他还想对我说什么?他想了又想,嘴唇努力地动了动,但什么也没有想说出来。 “你买香是给哪位神仙烧的?”我脱口而出。 这次,我看到他的脸微微红了,他笑笑说:“女娲娘娘!” “你去过女娲娘娘庙吗?”他问。 “没有。”我说。 这时,我体内的蟋蟀又开始叫了,我提着空空的篮子匆匆地走开了。我挤进人群多的地方,身不由己般地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消失进了人群中。 我突然有种失落感。 一个朋友对我友善的关心和同情,这是我生命中缺少的一种东西。而我始终是一个人,始终带着一颗孤寂的心,在灰暗的梦中漂漂荡荡,不知道玫瑰是什么颜色?也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滋味? 我时常会忘记自己的性别,忘记自己的年龄……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有没有长大?该不该走出家庭去结交朋友? 也许,半个月以后,在下一个集市里我们还能相遇?不,我不想再看见他,我也不能去喜欢他,他只是一个男孩子。 也许,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不,不会的……我没有安全感地摇了摇头。 再过一年或两年,就会有一位媒婆到我的家里,给我介绍一个对像吧!我自我安慰地这样想。 我给母亲买了一小瓶雪花膏。 回到家,又开始忙着各种各样的家务活,我很快忘记了那个买我鸡蛋的美少年。 这一天夜里,我梦见自己走在荒野,突然下起了雨,我看见前面有一幢楼房,就匆忙跑进去避雨。客厅里是空洞洞的寂静,昏黄的灯光在闪动;冒烟的厨房里正煮着什么东西…… 这是谁的家? 锅里到底煮的是什么东西? 我还没有走动一下,就站在了锅灶前,就如同站在自己家的锅灶前一样熟悉。我一下子拿开锅盖,看到锅里煮着的却是一颗人头……啊!是霍瘸子的人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突然潜意识地感觉到这个人头的眼皮动了一下,似乎偷看了我一眼,并明白我是谁,然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火烧的汤水起了泡泡,两枚红红的小辣椒漂浮了上来,霍瘸子的脸皮正在慢慢变形,越来越接近熟肉的颜色……我想呕吐,这时,我听到背后有鞋子走动的响声,慌忙盖好锅盖,走出厨房。 一会儿,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出现在了房间里,她穿着一件洁白的新娘婚纱裙,和电影中的一样漂亮。 “啊!小兰,”我叫了她一声,她认真地看了看我,神秘般地笑着。她的身体一下子强壮了许多,似乎比我的母亲还要强壮。她走近我,拥抱住了我。我全身的已经麻木的器官,着魔般地有节奏地振颤作响。 我感觉小兰的身子像一朵云彩覆盖了我身体的全部。 我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遗了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