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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药 母亲为自己的婚事兴奋着,瞎忙着。 她突然淋了一场雨,还在雨中摔了一跤。 第二天,母亲病倒了。 常医生和媒婆,还有邻居们都来看望母亲。 “不会有什么大病,只是受了些风寒,躺几天,喝点汤药,很快就好了!”常医生说。 母亲躺在床上,她努力想坐起来,却被常医生劝阻着,又躺回了被窝。 “我们的婚事,怕要耽误了!” 常医生把手放在母亲的额头,测量了一下温度,一边安慰地说:“我们又不是年轻人——第一次结婚,我们的事好办,呵呵……我们的事不急!” 我从挤满了人的房间里退出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一朵朵黑色的云正在汇合。 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几根腐烂的榆木长出了一朵朵的黑木耳。 我突然又听到了一只蟋蟀的歌唱,这声音是从我的体内传出来的,真的是从我的体内传出来的。我想起和父亲一起在弃儿湖边割草时,一只黑亮的蟋蟀爬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可是,我用镰刀碰它时,它突然一下子跳了起来,紧接着跳上了我的脸……它飞快地钻进了我的鼻孔,然后消失了。 不,这一只蟋蟀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就住在我的体内。 我再次想起了父亲的死:他在湖水里不停地挣扎着,不停地往岸上爬……可是,一块石头却落了下来,他的脑袋破了,鲜血染红了湖水,他随着滚落的石头一起沉入了水底……我分明又看到了他最后的眼神,他的眼角渗出了两滴晶莹发亮的泪水,而就在这一瞬间,他带着陌生的惊讶的怀疑的痛苦的绝望的表情……消失了!永远消失了! “啊!爸爸,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那时候只是想:等我长大了,个头比父亲大的时候,力气比父亲大的时候,我会好好揍他一顿,让他闭嘴,决不再允许他骂我侮辱我贬低我伤害我! 可是,这一切都像似在梦中发生的。我的力气那么小,怎么会搬起一块大石头砸下去…… 我的耳边模模糊糊响起:“你连狗都不如!”父亲还这样骂“养头猪都比你强!” 我的眼前再次出现了一块血红的石头,血红的石头就像一个刚刚死去的弃婴。 我从地上抱起了这一块被血染红的石头。 父亲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坡岸上的草根,另一只手不停地抓啊抓,可是什么也抓不到。 他惊讶地看着岸上的我,嘴巴越张越大…… 我慢慢地把石头举到头顶…… “不,这不是我!”我的心在呼叫:“爸爸不是我杀死的!” 是它?——一定是那一只蟋蟀干的!而它就躲藏在我的体内,像冤魂附在我的身上。 这时,雨又开始一滴一滴落下来。 暮色已经降临。 我一个人站在屋檐下,感受着孤独。 “妈妈的病不会好的……”这个念头突然从我的大脑里微微地飘出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腐烂的榆木上。 我伸出手,感觉雨滴冷冷地落入我的手心。 灰白的墙壁上贴着退色的年画,暗淡的灯光下,母亲平静地躺着,她的眼睛不定形地眨着,她的唇角闪现着虚幻的幸福感! “妈妈,”我轻轻叫了一声,走过去,手中端着一杯红糖水。 “呵呵!”母亲笑了两下,她接过我手中的糖水杯,喝了两小口,然后把杯子放在了床头的桌子上。 “小辉,你学懂事点吧!别让常医生老来送药,他开着诊所,一个人忙得很呢!” 我点了点头,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我正要出门去常医生家拿药时,母亲又叫住了我,她示意让我把自家鸡下的蛋给常医生送去。 我犹豫了一会儿,照母亲的意思,从瓦罐内拿出二十个鸡蛋,放进一个鞋盒内,我接着又数了两遍,确定自己拿的是二十个鸡蛋,一个都不少,一个也不可能多。然后,我抱着鞋盒子,去了常医生家。 天已经晴了,路上的一滩滩积水一下子被太阳全吸干净了。 诊所内,常医生正在给一个病人测血压,椅子上,坐着一个等看病的抱着小孩子的女人。药架上,是一个个的小抽屉,每一个小抽屉上贴着小标签,写着药的名字。我想里面分类放着的一定是中草药。 “吃中药还是比吃西药好!”常医生对病人说。 “嗯,嗯!”病人很信任地接连点头。 常医生转过身,注意到了我,他微微一笑,说:“哦,小辉你来了,你妈妈的病好些了吗?” “好些了,”我点了一下头,把怀里的鞋盒放到了靠近常医生的桌子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谢谢常医生,我妈妈让我把这些鸡蛋送给你。” “哦!——是鸡蛋啊!”常医生呵呵一笑说:“我还以为你送了我一双鞋呢?” 我没有笑,看着这个红光满面的老头,想想三年前从湖里爬出来的那个脸色苍白的老头,他们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有人说常医生死去了五十年,而后又复活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常医生复活之后,一下子变成了名人,成了传说中的神医。 别人以为他一定有祖传的秘方,可以起死回生……而我,却不相信眼前的常医生是活人!或许,他活着的只是一个鬼魂……我又想起了小兰,落入弃儿湖的小兰……小兰一定还活着,小兰现在什么地方呢?她和这个常医生似乎有一种联系? “小辉,给你药。我已经给你妈妈包好了,正准备忙完之后送过去……” 我伸手接过了药包,不想再听他说什么。 “你妈说你会做饭,还会煎药,真是不错的一个好孩子啊!” 这时,我体内的蟋蟀又开始了尖叫。 常医生竖起了耳朵去听,当他觉察到这声音是从我身上传出来的时候,他又呵呵一笑说:“你这小子还真喜欢玩,把蟋蟀都装在口袋里了啊!快掏出来给我看看……” 我突然产生了恐惧,疑惑地看着这个常医生。 我不信任他,我突然怀疑我体内的那一只蟋蟀和常医生是一伙的,他们不是人类,他们是活着的冤魂! 常医生伸过来他多毛的一只手,想亲热地套近乎——抚摸我的头。我一下子闪开了,提着药包,拔腿就跑。 我体内的蟋蟀一直在叫,疯狂般地尖叫。 路边的树桩上拴着一头毛驴。 我前后左右看看,没有人注意我。我弯下身,从地上捡起两个晒干了的驴屎蛋,匆忙放进裤子的口袋。 这时,我听不到蟋蟀叫了。 回到家时,我看到母亲已经能够下床,她吃力地扶着墙和房间里的家具,慢慢地移动着。 “妈妈,让我扶着你!” 我急忙放下药包,去搀扶母亲。 “送我去茅房。” 我搀扶着母亲走进了黑暗的茅房。 “你先出去吧!过一会儿我叫你。” 我转身退出了没有灯光的茅房,守在门口,等待着母亲的召唤。 母亲解完手,想自己走回去,结果,摔倒在了地上。我听到母亲摔倒的响声时,已经冲进了茅房,从黑暗的地上抱起母亲,然后搀扶着她回到了床上。 “呵呵,我这一病了,感觉自己像一个没有使用的老太婆!” “妈妈,常医生说你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母亲用亲切的眼睛看着我,让我突然产生了羞愧。 “妈妈,我去给你煎药。” 我从母亲的房间里走出来,拿着一个药包走进了厨房。我把昨天使用过的砂锅清洗了两遍,感觉干净后,就从口袋里掏出驴屎蛋,捏成几瓣放进砂锅,然后从药包里取出一小部分中草药放进砂锅。我看了看,好像没有什么破绽?我拿起水瓢给砂锅加够水,划亮火些,点燃麦秸,然后加硬柴烧火。 “妈妈,对不起,因为我需要你,我不希望你的病快好……我希望你不要改嫁,永远留在我的身边!”我看着燃烧的火和烟,内心这样祈祷着:“妈妈不会死的,因为驴屎蛋没有毒!” 我决定每天都给母亲煎药,只给她少量的药,加两个干驴屎蛋或一把干树叶,让她的病慢慢好。 母亲真应该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我给她做饭吃,给她洗衣服,然后做各种家务活,我就像一个小保姆。 一个月过去了,母亲的病一直没有好彻底,她不能下床单独走路,只能拄着一根棍子慢慢移动两下。 母亲和常医生的婚礼取消了,这让我很高兴。 我把家中最值钱的电器——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从客厅抱到母亲的床头。母亲的大多时间,只好坐在被窝里看黑白电视节目了。 她如果呼叫我,我会马上跑过去搀扶着她去茅房,也或给她倒茶水喝。 母亲的胃口还好,什么都能吃,什么也都能喝。 吃得多,喝得多! 所以,去茅房的次数也多! 而我,感觉和母亲的感情越走越近,我的心中充满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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