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进孝的车在离贾府大门约200米的地方就停下了，他自己推开车门，交待司机开到府后的停车场，然后挟了手包，一路溜跶着进了府门。
　　
　　推开贾珍办公室的门，腰略往下欠欠，举手朝正在讲电话的贾珍打个招呼，然后按照贾珍“自便”的手势，在沙发上找了个地方坐下。
　　
　　环顾副总经理的办公室，比之年前并无太大变化，地毯大概洗了洗，看着干净了一些，鱼缸里的鱼也换成两条蓝色的，很稀奇。从口袋里掏出烟想抽，一低头看见茶几上摆着盒打开的烟，比自己的烟便宜不少，便把摸出的烟又揣回去。
　　
　　贾珍挂掉电话，挠着脑袋走到乌进孝旁边坐下，先说了句：“还是你们好啊!”然后拿起茶壶给乌进孝倒茶，“赶明儿我也不在这儿当副总了，去你们农庄当副总得了。”
　　
　　乌进孝连忙双手扶着茶杯，笑道：“又拿我们乡下人说笑吧？往前数二十年，倒是有府里的爷们儿下放到庄子里来，都是犯了错误的。现今哪儿还有那种事？您要是在府里呆闷了，想到我那儿蹲点儿，那倒是欢迎之至。却只怕您舍得去，政公又舍不得您走了。”
　　
　　贾珍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唉，你是府里的老人儿了，我这儿是什么样子你清楚得很。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我是真心想一走了之，过几天舒心日子。”
　　
　　这话乌进孝就没法往下接了，所以就只微笑着摇摇头。
　　
　　“行了，说说你的事吧。”贾珍拿起茶几上的报纸，指了指其中某处，又把报纸扔回到茶几上。
　　
　　那是一条简讯，不过二十几个字：“昨应天交易所发出通告，二粮库等被暂停交割业务。”
　　
　　二粮库就是乌进孝管的农庄。早年间战备时，应天的几个大粮仓都是战备粮库房，并且一一编了号。贾府黑山村粮库的规模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的，编号就是“二粮库”。后来仗虽然是没打起来，储备粮的制度是留下来了。本来嘛，即使不动刀兵的太平岁月，保不齐也会赶上个水旱蝗灾的，平常储备些粮食，到时就能管大用。
　　
　　二粮库一直承担着储备粮任务，库房越修越多，越修越大，农庄自己产的粮食肯定是不够装的，于是就按照上头的指令从外面收粮。本来粮库只是农庄的一部分，但粮库的业务越做越大，发展到后来农庄干脆连地也不必种了，除了完成储备粮任务以外，多出来的库房就专做粮食收储、运输、加工。说起黑山村农庄的本名，在应天已不大有人知晓，但提起“二粮库”，即使在全国也是知名度颇高。
　　
　　除了是国储粮库外，二粮库还是应天交易所的指定交割库，这个头衔可值钱得很。在交易所里买卖粮食实际上是预买或者预卖，因为粮食跟着季节走，隔几个月，价钱就能差好些，收粮的不想赶新粮上市的高价，就提前几个月在交易所下买单，卖粮的要是怕上市时粮多价低，也可以提前几个月在交易所下卖单。这叫粮食期货。粮食期货的交易，动辄都是上万吨的量，可不能象菜市场那样一担担挑来、一手交钱一手交粮，必得在二粮库这样的大库房进行交割。卖家把上万吨的粮食运进来，二粮库给人家开张仓单，拿到交易所登记一下，卖家通过交易所把仓单交给买家，就算是交货了。
　　
　　粮食进出粮库都要收费，粮食放在库房里也要按天计费，而应天交易所里每天的交易成千上万，所以能成为指定交割库，是件很赚钱的事。反过来说，交割业务被暂停，等于眼瞅着钱在手边不能赚，当然就比较难受了。
　　
　　“纯粹是小题大作!”乌进孝昨天已经生过气，来之前也已想过怎么汇报，但事到临头终于还是压不住火，“不就是装货的小厮们一时马虎，拿了薄袋子去装粮食嘛？!换过来就是了，怎么就不依不饶的？”
　　
　　贾珍早料到老乌头儿是这种反应，伸手压在他肩膀上，直到肯定他不会跳起来：“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老沉不住气？事儿不是大事儿，处理得当然有点过分。但话说回来，咱们是自己人，当然站在自己人这头儿，但换个角度，人家交易所严办你，大道理也是占着的，对吧？”
　　
　　乌进孝当然不能轻易服气：“规程上白纸黑字，确是这么写的，但哪个库能一点错不出？这点事儿还能叫个事儿？交易所那帮人平常也都熟头熟脸的，这回是怎么了？板起脸揪着老子不放手，还往报上发，存心恶心咱？”
　　
　　“这你就说对了，可能还就是有人要恶心咱，但不一定是交易所的。”贾珍从桌上抄起那盒烟，磕出一根给乌进孝，再自己夹起一根，晃晃打火机点着了。
　　
　　“这又是什么事儿？”乌进孝倒没想到此，连忙追问。
　　
　　贾珍嘴角抻出一丝笑纹：“是什么事儿，我也说不清。你二粮库是多大的风头，咱贾府又是多大的名头，出来进去的都是人，谁知道哪件事没办对？谁知道办错事的又是谁？”
　　
　　乌进孝一扬脖子：“事儿是出在我的地界儿，当然是我办错事。不过请爷们放心，交易所的交割咱不做了，难不成别的也做不了？老乌好歹也混了这么久，不是吹牛，门口排队求着咱收粮食的多了去。年底算帐就晓得了，一分钱不会少赚的。”
　　
　　贾珍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个老东西!真是越老越糊涂。府里是怕你挣钱少了吗？”再次用手指点点报纸，“你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府里眼瞅着就要换届了。这当口拱出这么一条消息，最烦心的人，你猜是谁？”
　　
　　乌进孝一拍大腿：“是哩，我可真是个老糊涂。”
　　
　　明白了问题所在，乌进孝的这一口烟吸得格外畅快。接下来，就得请示怎么办了。
　　
　　“那还用说，”贾珍站起来，从一个小口袋里捡了些鱼食丢进鱼缸，“该罚的罚，该查的查，全力配合人家整改，最好能尽快恢复交割业务。就算人家真不给面子，也别犯倔，老老实实干你的买卖，多做些好事，弄个捐资助学啥的，让咱在报上也能看见你给府里积德。明白了？”
　　
　　乌进孝当然明白了，心想倒底还是府里的爷们水平高，看得准，办法多。
　　
　　“你难得来一趟，先各处走一走，中午我们一起吃饭。”
　　
　　看着乌进孝将杯子里的茶水喝干站起来，贾珍又想起一事：“对了，以前甄家的公子宝玉，现在改了名叫甄诚，是咱府里新聘的法律顾问。处理这件事，你可以和咱这位甄律师多聊聊，有用没用的，不用白不用。等一会儿就可见到他，我让他今儿顺道来拿上半年的顾问费的。”
　　
　　乌进孝对甄家的公子已不大有印象，胡乱应了一声，便极力邀请贾珍得闲时去农庄指点一下。
　　
　　贾珍笑道：“我会指点什么？不过去蹭你几顿饭罢了。最近确实是没功夫，等闲下来，你不请，我也会去。你乌老板这两年挣了那么多钱，坐的车比政公的还高级，不好好孝敬我老人家，实在也说不过去。”
　　
　　两个人打着哈哈走到门口，刚一拉开门，就听见院子里一片喧哗。贾珍仔细往楼下一望，回头冲乌进孝笑道：“看来你也不必等了，甄律师刚进来，贾环身后穿短袖衬衫的那个就是。”
　　
　　乌进孝顺着他的指向望下去，第一眼先看见赵姨娘。倒底是年岁不饶人，身形已走了样，只是妖娆的自我感觉还在，行走间左右顾盼，无芳而自赏。这徐娘正满面欢容，陪着她的宝贝儿子一路走走停停，接受府里各色人等的嘘问慰赞。
　　
　　然后乌进孝就看见了贾珍口中的甄律师，个子不高的青年，看上去比贾环也大不了几岁，但显然沉着得多，灰色衬衫，提着皮包，十分安静。
　　
　　再就是三人中的主角了。贾环脸色很好，从头到脚都看不出受过什么“牢狱之苦”，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正兴高采烈地与各房里闻声迎出的众人攀谈着，时不时还在小姑娘们的拍手喝采中，一遍遍摆出扔手榴弹的架势，而且一遍比一遍“英姿飒爽”。
　　
　　乌进孝笑称：“环哥儿是说给应天府关了十天吗？怎么看着不象啊？”
　　
　　贾珍眼睛看着贾环再一次挥动着手臂，微笑着说：“谁知道？可能这十天，净安排军训了。”
　　
　　这时，贾环身后的甄诚眼光向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很快就看到了他们，于是脸上泛起笑容，抬手打了个招呼。乌进孝注意到，这个相貌普通的青年，眼窝比一般人要深得多，看人的目光亦显得比较重。
　　
　　贾珍伸手回了一个招呼，再顺势指指贾环等人，意思是你先忙完他的事。
　　
　　甄诚点点头表示明白，再把目光收回来，见贾环仍是兴致不减，向簇拥着他的年轻男女们大讲他这几日的见闻。而赵姨娘的身边已多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孩，正手挽着赵姨娘的胳膊，样子很亲近，并且脸上的神情亦与赵姨娘相同，都是用一种欣慰加赞许的眼光看着贾环。
　　
　　今早甄诚与赵姨娘一同赶到应天府把贾环接出来。由于裘良的关照，贾环这十天除了不能乱跑，根本没吃任何苦头，离开了电视和电脑，每天定时睡觉，再加上赵姨娘的滋补小灶，所以从铁栏杆后面走出来的时候，神采奕奕，显得比甄诚健康得多。
　　
　　甫见面赵姨娘就冲过去把贾环搂住，那架势象见到十年未归的游子一般，而事实上她十二小时之前还给贾环送过饭。贾环被他母亲箍住，冲甄诚尴尬地点点头。
　　
　　回府的车上，赵姨娘便当甄诚不存在般，说个不停。一进府门，贾环又成了表演的核心。对此，甄诚毫不介意，他包里揣着一张三万元的顾问费发票，这才是此行的主要目的。
　　
　　好容易进了财务部的门，一众女子自然又围上来问长问短。贾政和贾雨村出差了，走前交待甄诚找贾珍支领上半年的法律顾问费。现在人已经送到财务部，甄诚琢磨着该去找贾珍了，只是赵姨娘等正在口角生风，不大有机会告辞。
　　
　　“是甄律师吧？”一个娇柔的声音从侧方传过来。
　　
　　那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年轻女子，正放下电话，冲自己微微笑着。
　　
　　甄诚礼貌地点头致意：“我是甄诚。”
　　
　　“珍副总刚来过电话，说您来拿支票，让我直接给您开了，我们另外再找行政部办报签手续，省得您去了行政部还得再跑过来。”
　　
　　甄诚笑道：“你们珍副总还真是周到，左右都是在府里，这两步路居然也给我省了。”说着从包里拿出发票递过去。
　　
　　那女子接过发票，看了一眼，然后打开一个支票本，填了日期、单位，到填金额时顿了一下，抬头问：“是三万，没错吧？”
　　
　　甄诚脸上有点发热。半年法律顾问费才三万，真是少得可怜。贾府就和所有的国企一样，在其他花钱的地方比如请客吃饭时，都是大家作派，十分豪爽，唯独在给律师费时十分小气，一年六万元法律顾问费，已是答应得颇为勉强，并且很可能还是看在甄贾两家“世交”的情份上才应下来的。
　　
　　就这点钱，人家大概也以为自己是白得的。甄诚心里苦笑着，嘴上客气地答道：“对，没错，三万。”
　　
　　“嚓”地一声，那女子将支票开好递过来，并把支票簿掉个儿然后推过来，要甄诚在支票存根上签字。甄诚先将支票收到包里，然后接过笔在存根上“领款人”处签上自己的名字，顺道扫了一眼，见上面两栏分别写着“金额：30000.00”和“用途：法律费”。
　　
　　“行了，这就好了。”女子冲甄诚一笑。
　　
　　甄诚想报之一笑的时候，人家已没在看他，把发票和桌上的几张票一夹，然后起身围到赵姨娘桌前去了。掠过那开票女子的背肩，甄诚的目光落在后面座位上的另一个女子身上。
　　
　　这一位的年纪显然要比开票女子大一些，正蹙着眉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脸色有些苍白。引人注目的是，她桌上几乎堆满了纸张，与他人形成鲜明比对，并且整个办公室里，她是唯一一个身着长衣长裤的人，衣服看上去还颇有些厚度。
　　
　　甄诚打量着那女子，心里想着曾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这时，那女子意识到了甄诚的注视。
　　
　　“有事吗？”
　　
　　一般情况下，如果一个人向你问出这三个字，往往表明人家并不真的想知道你“有什么事”，而是暗藏着“没事就请走开”的意思。但现在的情形不同，那女子的语气是平静的，并无任何不悦，也没有质疑的味道，听起来更象是外国电影里常听到的“需要帮助吗？”
　　
　　倒是甄诚自己觉得盯着人家看了半天，很不礼貌，于是略有些尴尬地答道：“没事，没事。”指指赵姨娘：“我先走一步，麻烦和姨娘说一声。”
　　
　　那女子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说：“没问题。”然后一笑低头，继续做她手里的工作。
　　
　　甄诚又没抓到报以微笑的机会，看看已无人搭理自己，便转身离开财务部，走出几步，才开始寻思是否还有必要去见贾珍。但这是个一想即明的简单问题，即使从最起码的礼貌角度，自己也得去打个招呼。甄诚暗骂了一声自己，朝贾珍的办公室走去。
　　
　　谁知刚走到一半，已被人一把抓住，不由分说地拖进一个大房间。
　　
　　身不由主地跟着跑了几步，等站住了定晴一看，抓住他手的人是贾琏，这是贾府中与他最熟络的人。而房间里烟雾萦绕，七、八个人手里拿着烟，笑吟吟地瞅着他。其中多数人都认得，皆为各部各房的头脑，贾珍和早上站在他旁边的老头儿也在其中。
　　
　　贾珍从中间的沙发上站起来，笑着向他伸出手走过来：“咱们相识这么久，居然还没一起喝过酒。今天正好老乌也在，咱就二合一地把这事儿办了。房间已经订好，中午就在这儿便饭吧，甄律师？”
　　
　　甄诚握住贾珍的手，心里不由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溜掉。喝酒？这正是他甄律师的短板。眼瞅着显然“身怀绝技”的在座诸人，跟他们喝酒，不是自寻死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