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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安知阳光风雨后,箴言难解胸中繁    文 / 君羊东寿

  “很难讲!”甄诚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把实际的想法讲出来。
  
  他当然晓得,对面坐着的贾政等人是多么希望能从他嘴里听到“没事”这两个字。他也很想给他们一些安慰,可毕竟心里的把握只有五成。照一般律师的说话习惯,五成把握的事可按八成来谈,可惜,甄诚并不是这样的风格。
  
  “刑法前年刚改过,有一段是专说扰乱公共秩序罪的。”甄诚一面回忆法条,一面慢慢地分析着,“其中与令郎这事沾边儿的大概有这么几条。”
  
  众人均想不到,砸一块玻璃,竟会触犯刑法,而且竟有“几”条之多。赵姨娘张嘴就要插话,被贾政严厉的眼色制止了。
  
  “一是非法集会、游行示威罪,”甄诚接着说,“凡集会游行,事先均要申请,批准了方可进行,否则就是非法的。而且,时间、地点、路线都不能错,错了也是非法的。如果非法集会游行,差官来管而又不听,严重破坏公共秩序,就构成犯罪,带头儿的和直接责任人就得判刑。”
  
  “象这次麦利坚国使馆门前的集会,纯粹是老百姓心中气不过,自发地聚在一起,事先应该没经过批准。而这么多人围住使馆,正常办事的人出不来、进不去,现场一片狼藉,秩序肯定是受影响的。令郎砸人家使馆玻璃,维持秩序的差官是上前制止了的。这些现实情况,和法条所规定的情形,严格一点掌握,大概可以靠得上,对令郎是不大有利的。”
  
  说到此,话锋一转:“不过游行集会大概是从上午十点左右开始的,而据你们介绍,令郎是临近中午的时候才出去的,肯定是中途参加,算不上是组织者。而且,法律规定构成犯罪的要件是‘严重破坏社会秩序’,但什么叫‘严重破坏’,哪些秩序是‘社会秩序’,这些在学界还存在争议,实践中的尺度也不大一样。”
  
  看见听者脸上出现迷茫的神色,甄诚进一步把话讲得更通俗些:“也就是说,假如顺天的法院审这个案子,认定是严重破坏社会秩序,要判刑,但如果同样一件事搁在应天的法院审,也许就不认为是破坏社会秩序,没什么事儿。但并不是说谁就是错的,谁就是对的,这就叫司法尺度的误差。”
  
  贾政点点头:“毕竟案子是由人来审的,审案的人不一样,结果当然也会不一样。事在人为嘛。”其他人不管听没听懂,也纷纷点头称是。
  
  甄诚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其实刑法执行的是严格的“罪刑法定”主义,原则上讲,同样的行为就应该是同样的处理,“同事不同判”的情况,原本是不应该发生的。但国家地域广阔,各地法院情形差异较大,人员素质参差不齐,最关键的是法院份属地方,并不完全独立,审案每遇掣肘,因而各地之间的司法尺度难以衡平,亦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过这些话拿来和当事人讲,毫无意义,所以甄诚刚才会以“司法尺度误差”来形容,其实这种说法已经背离法理,是对司法现实的屈就。但对于贾政这种长期处于“领导岗位”的人来说,这种说法反而更易接受。本来嘛,法律都是人制定的,事情都是人来办的,要办成事,就得先找对人,无论官场还是生意场,都是一个道理。
  
  甄诚对贾政的话也点头表示同意,然后继续说:“构不构成‘严重破坏社会秩序’,这是能不能定罪的关键所在,而司法机关怎么看这个问题,变数较多,所以我说‘很难讲’。”
  
  “别人的看法先不去管它,甄律师您的看法呢?”
  
  这是贾政第一次称甄诚为“甄律师”,更是第一次尊称为“您”,甄诚听来竟不知是什么滋味。
  
  小时候甄贾两府过从甚密,贾政往往直呼甄诚的旧名“宝玉”,听来恰象唤他自己的儿子。后来甄家式微,两家的交往渐少,见面时贾政口里的称呼变成了“世兄”,客气而普通。上个月甄诚签下了贾府这个熟悉的“新客户”,与贾政见过两次,亦仍是被视作子侄辈。如今以贾政这等身份的人,“甄律师”三个字一出口,即明白地表示自此不论私谊,完全是平等的对话。而且萧规曹随,甄诚完全清楚,此后贾府上下不管是高一辈的,还是平辈的,在公开场合都只能称自己作“甄律师”,在场诸人脸上表情的变化已经充分地说明了这一点。
  
  甄诚更完全清楚这是贾政有意抬举,所以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再仔细过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回答道:“使馆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不假,但既非令郎领头,现场也没听闻令郎有蛊惑煽动的举动,说白了令郎不过是数万参与者之一,只是其他的人一哄而散,令郎倒霉被捉住而已。”
  
  是啊,原本就是如此,听的人觉得律师的说话总算与自己所想合了拍,均再次点头称是。
  
  “令郎…”
  
  贾政略举举手,打断甄诚的话头:“甄律师不必客气,直接叫他名字就可以了,我在公司亦是如此叫他。”
  
  甄诚道声得罪,继续说:“贾环被拿,不过是说他砸了使馆的玻璃。可是整个使馆,除了顶楼的几块完好之外,其他的玻璃全都被砸,难道都是贾环砸的?使馆内遍地都是石块砖头,难道都是贾环扔的?更何况现场的照片显示,贾环举起砖头的瞬间,已被差官制服,那么这块砖头没能扔出去,大概已可肯定,而其他砖头是否贾环所扔,又有谁见来?”
  
  其实最后一句已有些强词夺理,但前面的话已经在听者心中激起共鸣,所以又是一番附和声。
  
  “扰乱公共秩序罪包含了很多罪名,但刑法对于其犯罪对象,列举了国家机关、车站、码头、民用航空站、商场、公园、影剧院、展览会、运动场等,但却没有明文规定外国使馆是否也在列,虽然道理是相通的,但法无明文规定即不为罪,说贾环涉此罪嫌,在法律依据上也有说不大通的地方。”
  
  这番论述,甄诚自己其实是没太大把握的,毕竟自己主做民商经济,刑事案件并非所长,最近两年更是连碰都没碰过。晚饭时刚拿起筷子,就接到电话,马上赶来开这个紧急会议,出租车上只来得及匆匆翻了一遍刑法条文。事到临头,只好凭着当年考试时的那点底子,按自己的理解往下说了。当事人不会明白什么叫律师业务专长,只晓得既请了你当府里的常年法律顾问,自然凡法律问题都会问你。更何况一般人的概念,律师就是给人辩护的,若说自己不通刑名,先就给人看低了三分。
  
  “国与国之间出现纷争十分正常,由此而导致的使馆被冲击,可以说经常发生,并不新鲜。一般这种情况都是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除非害了人命,一般的财产损失都是赔偿了事。再有,最重要的一点,”甄诚对众人说,“这次大家去闹,起因是麦利坚国不讲理,炸了咱们使馆,咱还死了人。即使如此,咱们也还是克制的。闹事的群众没进使馆院子,也没人受伤,骂几句大街,砸几块玻璃,和他们作的恶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说到此,众人又疑惑起来,这样说来贾环岂不是没啥事儿,怎么一开始又说“很难讲”呢?
  
  “问题是,这是我的看法,司法机关是否如此想,没法控制,亦无从揣度。”甄诚心里说这是无数教训累积成的经验,法律虽说是白纸黑字,但执法者于实践中操控的权力甚大,多少个势在必胜的案子最终竟然输掉,就是输在对法理过于坚信。现在我只能说我的看法,至于其能不能实现,实在谈不上把握。
  
  “就是说,这事儿关键还看法院?”贾政心里已在回想应天法院现在是派了谁在当家。
  
  甄诚摇摇头:“应该还不到那一步,程序上应该先由应天府衙门进行侦查,侦查结束后移交应天检察院,应天检察院觉得证据充分了就会向应天法院提起公诉,法院开庭审理后才会作出有罪无罪的判决。而这一串程序当中,应天府、检察院、法院,任何一个觉得此事不构成犯罪,都有权按无罪处理,程序就不会再往下走了。”
  
  拈起桌上那张贾环手举板砖被差官擒获的照片,甄诚说:“贾环既然是刚刚被抓,那应当只是拘留,只有应天府认为构成犯罪,才会批准逮捕,然后才会有后面的程序。”
  
  兜了一圈,问题又转回到应天府。开这个会前,贾雨村就已从裘良那里得了回话,称抓人时并不知道这是贾政的公子,但既已抓了,而且照片还上了网,不好这么快就放人。裘良的态度仍然很好,笑称就算砸的不是麦利坚国使馆玻璃,而是普通人家的玻璃,拘个一天半天的,也不为过。他会尽量照应,要政公不必担心。
  
  “再有,咱们的人在麦利坚国使馆门前长时间集会,这事儿怎么定性?”甄诚眼望贾政,平静地说,“如果此次集会游行是爱国行为,砸玻璃只是情绪失控的错误,那就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按治安处罚条例,行政拘留几天就没事了。”
  
  若只是拘留,贾政倒不怎么在意,让那小畜生受点教训也好。但麦利坚国太讨厌,把摄像机架在应天府大门口,意思是看你是否秉公处理,这就让问题变复杂了。
  
  贾政沉吟不语。他既然不说话,也没有让大家暢所欲言的表示,与会的其他人互相望望,并不敢贸然开口。当然,所谓“其他人”实际是指其他“男人”,会议里唯一的女性并不受此限制。
  
  赵姨娘大声道:“这还用问吗?肯定是爱国行为。不爱国,谁会拿砖头砸他们家玻璃?又没吃多了!?”
  
  贾政只觉胸口如被点燃,一股怒火直冲脑际。
  
  今早赵姨娘裹在三字真言教的邪男妖女里,沿路散播歪理邪说,被官府拿了去,虽经贾雨村央五城兵马司裘良向经办此案的老赵说项,半天即放了回来,也没留什么记录,但倒底是丢了面子、欠了人情。裘良是世交还好说,老赵是何等精乖的人物,当年他在户部时贾政已有所领教。今儿人家放交情给你,下次若有请托,比如安排个把人来公司做个部门副经理什么的,自己又哪儿张得开口拒绝。
  
  老婆不省心,偏偏儿子又没管教好。麦利坚国炸我使馆,此何等大事,政府尚未有所行动,黄毛孺子,竟自行跑去人家那儿砸场子。而身手又如此之差,砸没砸到单说,至少几百个人扔了砖头,竟只他一个被抓,太笨了。
  
  老赵的耳朵灵得很,没到八点就打电话过来。语气当然是很热情的,不住地安慰贾政,称贾环“不会有事,我逮着机会就去给你问问”,末了亦不忘巧妙地将早上的事略略一提,并十分麻利地阻止了贾政的道谢,一阵哈哈打过,就结束了通话。贾政挂掉电话后只有苦笑,这个人情看来是越欠越大了。老赵是不是真去打听,谁都不知道,但有这话放在这儿,先不说别的,今年送他的“冰敬”、“炭敬”必得足色翻倍,才算识相。
  
  贾环在府里毕竟是有差使的,所以他被抓是私事,也是公事。今晚这个会,参加的都是府内高管,贾琏、贾珍、林之孝、赖大悉数到场,贾雨村本来也是应该参加的,但他傍晚又跑去找裘良,专盯着贾环这事儿,称一有消息即打电话回来。
  
  会上唯一本没资格参加的,就是赵姨娘。会前在贾政的办公室里,赵姨娘已然哭闹了一回,只好同意她也参加会。府里人聚齐了单等甄诚那会儿,她的嘴亦没有闲着,说了一堆不着边儿的话,让贾政好不心烦。
  
  这当儿贾政心里想着自己的任期年底就要届满,本来连任是板上钉钉的事儿,结果一天之内,公司里连出两件窝心的事,而居然都是自己家人闯的祸。赵姨娘选这个时候放声咶躁,贾政便是想不发作,亦不可得。
  
  “给我住口!”
  
  贾政已久不发火,近年来宦途坎坷,更是城府日深,喜怒不形于色。众人见他如此疾言厉色,均是大吃一惊,赵姨娘更是噤若寒蝉。
  
  贾政胸口起伏几下,恢复了平静,重新面向甄诚说:“甄律师先前说,贾环此事,在刑法中沾边儿的似不止一条?”
  
  是啊,刚才不过是讨论了一个非法集会、游行示威罪。众人均眼望甄诚。
  
  甄诚点点头说:“大体都是在扰乱公共秩序罪的框架之内,象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聚众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罪的行为特征都与此有些相似,另外对于聚众打砸抢,如毁坏财物,亦有可能按抢劫罪来处理。不过,这些罪名的认定更为严格。”
  
  这意思是说,如果非法集会、游行示威罪都定不上的话,那些罪就更定不上了。但有所谓“司法尺度差异”的话放在前面,所以甄诚的最后一句话,对大家的心情,并没有什么缓释作用。
  
  贾政站起身来,向甄诚伸出手走过去:“烦劳你跑这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甄诚急忙迎上,握住贾政的手:“您说哪里的话,本就是我份内的事。明天一上班,我就从所里取了手续,先去应天府看一看。”
  
  两人再客气几句,贾政坚持要送他出门,众人当然都得陪着。
  
  谁知尚未走出会议室的门,一阵悦耳的音乐从会议室里面那头儿传过来。
  
  顺着声音望过去,贾政刚才坐过的位子前面桌上,一个钢壳的诺基亚手机正闪着蓝色的光芒,持续地唱着。
  
  贾雨村来电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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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4-25 发表 | 本章责编:莫语绢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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