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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木匠恨不得子子孙孙都承袭自己的手艺,所以给儿子起名叫“木林”。没想到儿子志不在此,高中毕业后跑去学戏曲,起了个艺名叫“玉菡”,着实追求了一阵艺术。可惜唱了两年也没能唱出名堂,俗心一动,便瞅准机会扔掉行头,进了一家民营的投资公司。此后蒋木匠就常听到“现金流”、“盈利能力”这类说辞,蒋木匠听不懂也记不住,但他知道儿子终于开始赚钱了,或者说,不再经常朝他要钱花了。 蒋木林跑来找晴雯,名义上是向晴雯请教两个财务问题,手里面还像模象样地拿了几张纸。话说得很客气,并且很自然地顺出一句:“要不咱们边吃饭边说?”晴雯没法儿推辞,不去饭馆,就得在办公室谈。 俩人一前一后的走了一段路,来到“小川味”酒家。酒家实际另有名字,但因为附近没别的四川馆子,所以常来吃的食客就叫它“川味”,时间一长,酒家的老板-年轻的四川两姊妹,索性就把店招直接改成“川味”。要说两个女老板的模样算是不错的,姣好红颜当炉卖酒,所以酒家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再过一段时间,就把街东头的铺子盘下来,也挑出川味的幌子旗,一样的菜牌。那大的便去新店坐镇,小的留在老店,“大川味”、“小川味”就是这么来的。 “小川味”离得近,晴雯常来。因为跟老板比较熟了,所以虽正当饭点儿,二人还是占下一个不小的包间。明亮的灯光下,在蒋木林摘掉墨镜之后,晴雯理解他为什么以前唱戏出不了头了,并且开始猜测蒋木匠帮嫂子白做了多少木工活儿。 蒋木林的五官倒也没啥毛病,只是一张脸是梯形的,下巴比额头宽不少。作为普通人只能算说得过去,但肯定称不上好模样,上了妆扮青衣就更可笑了。声音倒是低沉悦耳,但晴雯怀疑那是后天训练的结果,因为遇到象“啊”、“呀”这样的字眼,蒋木林的发音往往会有点儿“吡”。 晴雯做主点了菜,没有要酒,开始说蒋木林带来的财务问题。都是很基础的东西,几句话就解决了,晴雯心想早知如此还不如在站在农场门口说呢。蒋木林的话匣子却就此打开,主要内容围绕他的工作,先是一通概念轰炸,什么资本运作、资产重组、债转股、优先购买权,晴雯听不大懂,只好不做声的吃东西,偶尔礼貌地点点头。每次抬头,她就总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要是请蒋木匠给他的宝贝儿子雕琢一副木头眼镜戴上,是不是能让这张脸平衡一点? 蒋木林并不介意晴雯的沉默,指指摞在桌上的那几张纸:“就河南这家公司,收购它我花了三个月时间,谈判时间超过200小时。但是最终的结果很好,尤其是收购成本控制得很好。这公司是做塑料桶的,光河南市场它就占了三分之一。你想,国家人那么多,得用多少塑料桶?所以尽管它是老国企,管理差、效率低,但是现金流很稳定,这才是我们收购它的目的。” 看着晴雯不解的眼睛,蒋木林微笑着说:“我们公司现在的态势很好,手里的项目也很多,但是资金链有点问题,所以得开拓一条稳定的渠道,能够源源不断地提供现金,这样我们周转开了,就能推很多项目出来。” 话还是有点深,但“周转”这个词是比较好懂的,在晴雯的财务知识里,“周转”往往是与“借贷”联系在一起的。也就是说,蒋木林的公司做项目,还得靠别人拿钱,准确一点表述,是提供现金流。“那么,你们公司自己的钱拿来干什么呢?” 蒋木林笑得更畅快了:“我们是投行啊,当然是要拿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了!” 也就是说,你们公司本身是没什么钱的。晴雯心想。另外还有一个词儿没搞懂:“你们是什么行?” “投行,就是投资银行的意思。” “啊?你们是银行?” “不,不,”蒋木林连忙解释,“我们是投资银行,和银行不是一回事。嗯,是这样,我们这种做投资的公司就叫投资银行,这是个专业术语。” 晴雯也没有真想搞懂的兴趣,就点点头说:“所以你们投资,买下河南这家公司,它挣钱,你们分红,分了红再去投别的项目,是这样的吗?” 蒋木林很高兴能与晴雯谈得如此“投机”,一般的小姑娘,对他所津津乐道的内容,要么不感兴趣,要么一听就无限崇拜,少有这样有来有往的交流。在他心里已经把晴雯的级别从“美女”调高一个档次,升格为“知性美女”了。 “对,但不全对。”蒋木林身子往后一靠,眼睛略略眯起来说:“如果等着分红,得等到什么时候?那样我们又和普通的实业投资有什么区别?采取一定的财务手段,直接把现金抽过来,这样才有效率。” 晴雯略有些吃惊,什么现金流,什么渠道,原来只不过是挪用下属公司的资金罢了。 “河南公司的钱让你们抽过来,它的经营怎么办?拿什么钱买原料、发工资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恰恰是蒋木林最乐于回答的:“这就是我们这样的比较资深的投行的眼光了。我们为什么要选这家公司收购,就是因为象这种大国企,根深蒂固,抽它几个月血,它是死不掉的。原料有供应商垫着款,工人的工资早就改白条了,干俩月发一个月,甚至干仨月发一个月都没问题。所以我们担心什么?什么也不用担心!踏踏实实安排现金流的供应渠道,就这么一个血库,半年两、三个亿应该没啥问题。” 晴雯是干财务的,天天与数字打交道,但“两、三个亿”这样的数字还是把她震撼了一下。原来自己这样的人每日辛苦做事,所得不过能支应三餐,而另外一些人却能瞒天过海,原本没做什么事,却能这样把钱从别人的兜儿里轻松地掏到自己口袋里。细想想还是不对,上公司法课的时候明明学过,股东抽逃公司资金是违法的事情,他们这么干就能一点事儿也没有? “那半年以后呢?难道能总这么抽下去?” 蒋木林摇摇头:“当然不能。半年后我们就该退出了,这公司没了造血功能,一个烂壳还要它作甚?找个下家就卖了它。” “啊?人家能这么轻易地让你们走吗?那么大的钱窟窿。” 蒋木林轻松地一笑:“妙就妙在这儿,我们当初是被地方政府作为大救星引进来的,人家要借助我们雄厚的资金和先进的管理经验,来挽救这个地方支柱企业。一句话,这公司就是地方上的亲儿子,舍不得它死。不让我们走也行,那就耗着。等供货商急眼了,拿着合同堵厂门去,你说你地方上急不急?几千个工人,加上家眷就是上万人,没饭吃,你说你地方上急不急?打官司告我?行啊,当初的合同为什么那么费劲地签下来,难道那些条款是白写的?我在这儿等他告。一来二去,我耗得起,他们耗得起吗?到时候就得求我走,我吐一千万回去给他们救急,他们就得给我磕头了。” “再说了,”蒋木林又是一笑,“当初谈判那会儿,他们上上下下哪个没得着好处?惹急了我,他们有便宜占吗?所以,帮我就是帮他们自己。好好地把问题应付过去,能糊弄一阵是一阵,等到届离任,拍拍手走人,让下届地方政府去伤脑筋吧。” 晴雯想到河南这家公司里的工人,他们必是和蒋木林的父亲蒋木匠一样,是本本份份的老实人,想到他们在半年之后的命运,看着蒋木林得意洋洋的笑容,心里一阵发冷。 蒋木林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所以这次收购是很成功的,对我们公司的发展能提供一个比较大的支撑。” 晴雯心想你也是给别人打工的,说话的口气好象公司是你的一样,于是故意问:“你办了这样一件大事,公司肯定要给你奖励了?” 蒋木林一摆手:“谈不上。公司和我是利益共同体,这对我来说是一桩事业,至少在未来三五年内是如此。当然,公司的资金链问题解决了,老何是比较高兴的。” “老何是你老板?” 蒋木林犹豫了一下,说:“他是公司的负责人,我是副总,我们算是……合作关系。” 晴雯点点头:“不管怎样,你发展得这么好,肯定有房有车了,想必已经把伯父接进城住了?伯父辛劳一辈子,也该跟你沾沾光了。” 其实晴雯明知道蒋木匠还在村里,而且还在做木匠,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她故意这么讲,就是想听听这个挣了大钱的人怎么回答,但蒋木林的反应却很出人意料。 蒋木林象噎住了一样,脸上尴尬的神色一现即隐:“唔…嗨!我们做投行的,钱都要用来生钱,要是置办固定资产,现金就失去流动性了,这说出去是要让人笑话的。” 晴雯不明白了。刚才还讲做投行要用别人的钱做自己的事,怎么现在自己的钱也要拿去流动?那么多开投资公司的老板也都买了房子开上车,怎么这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是让人笑话的? 蒋木林欲言又止,恰在此时,他摆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那些年手机个头都很大,而有个手机是件很值得炫耀的事情,晴雯当时连个呼机都没有。在蒋木林拿起手机接听的一瞬间,晴雯又在他脸上看到了那让她心里发冷的笑容。 在“喂”了一声,听到听筒那边传来的声音之后,蒋木林脸色微变,眼睛下意识地扫了睛雯一下。随即边站起身,边冲晴雯做了一个“我出去接”的手势,走到包间外面的走廊里。 晴雯听到蒋木林叫了一声“何总”,声音便压低了,听不大真切,但那声“何总”听得很清楚,而且与今晚蒋木林所说的所有话的语气都不相同,是一种谦恭而服从的态度。 晴雯夹起一片水煮鱼吃着,刚才只顾说话,都有些凉了。水煮鱼是“小川味”力推的一个新菜,红红的一大盆油里浸着鱼片和豆芽,晴雯在别的饭馆还没见过。上周与紫娟、麝月一起来“打牙祭”,在老板鼓动下试吃了一回,三人都觉得味道很好,当时就说下次聚的时候还点这菜,没想到这么快自己就吃了第二回。 蒋木林的电话说了有十分钟,后来大概是电话那头说他的声音太小听不清,所以他的音量又提高了些,但又往走廊外面走了几步。晴雯隐约听见:“…明白明白,我晚上加个班,明天一早把最新版的合同给您过目…是,是…都按您和河南方面谈的最新内容来改…是,是…得让对方也觉得舒服…好的,没问题…我会调整修辞…是,是…那不着急,我赶明儿再去找几张出租车票,一块儿报吧……谢谢何总……” 等他挂掉电话过来,晴雯几乎已把一盆水煮鱼吃完了。于是蒋木林潇洒地一笑:“我们谈哪儿了?” 晴雯摇摇头:“我也忘了。” 蒋木林拿起筷子又放下,拈起桌上的另一张纸,又找到了话题:“这个公司的收购,又是一种新方式了。快进快出,利润很丰厚。”瞅瞅晴雯没反应,便自顾自说下去:“这公司是个房地产公司,手里握着一个项目,值一个亿。我们是上个月进去的。公司三个股东,我们花四千万买了其中一个股东的股权,成为最大的股东,再花五千万让其他两家股东把股权转让给我们。然后转手就把这个项目卖给山东来的一个老帽儿,卖了整一个亿。一进一出,前后不到两个月,我们净赚一千万。” 晴雯开始的时候并没多大兴趣,听到后来有些疑问,便说:“你们买的是这个房地产公司的股权,是吗?” “对,不过我们都只是付了一成定金,等从下家拿到钱,才会付给上家。”蒋木林一边说一边点着头,潜台词是:“你看,这就是空手套白狼。” “而你们卖的不是这家房地产公司的股权,而是公司持有的一个房地产项目,对吗?” “对呀,这项目值一个亿……” 晴雯打断他:“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你买公司股权所花的九千万,只能进投资公司的帐,进不了房地产公司的帐。” 蒋木林怔了一下:“其实我们是一回事。” “在财务上可不是一回事。”晴雯用筷子在桌上比划着,“你们投资公司是这个房地产公司的股东,但公司和股东是两个不同的纳税主体。”意思是说,投资公司和房地产公司各交各的税,这一点蒋木林是明白的,所以就点点头。 晴雯心里说一晚上都是你在云山雾罩,该轮到我给你上一课了。于是接着说:“九千万是投资公司为买股权花的,归不到房地产公司的成本费用里,房地产公司卖了项目,有一个亿的转让收入,却没法把那九千万当作自己的成本费用来抵扣。” 蒋木林晓得晴雯的意思了。他们本是玩的“左手买进,右手卖出”的游戏,但不幸的是左右手并没长在同一家公司身上,收入和成本被分别放在两家公司,投资公司支付了九千万的买进成本但没收入,房地产公司取得了一个亿的卖出收入但却没有成本可供抵扣。 所谓“抵扣”是一个财务术语,是指在计算企业利润的时候对成本费用的扣除,收入-成本费用=利润,最简单的财务公式。企业利润的数额大小非常关键,因为利润的33%是要作为企业所得税交给政府的。一个亿的收入,如果有九千万的成本费用可供抵扣,那么利润不过一千万,所得税只需要交三百三十万,纯利润达到六百七十万,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可如果没有成本费用可供抵扣,一个亿的收入都算作利润,这税…… 蒋木林心里琢磨着,耳朵继续接收着晴雯平静但毫不留情的话语:“原则上这一个亿都要作为应纳税所得额来计算企业所得税,按33%的税率来计,就要交3300万的税。当然,讲讲好话,税务也许不那么严格,给你个什么政策也说不准,但无论如何,你们想净赚一千万是不可能了。” 蒋木林喝了一口茶,但并没注意到茶杯已经空了。不过他调整得很快,放下茶杯,就又恢复了潇洒:“其实应该不会那么严重,你说的只是一个具体操作的问题。说实话,这么具体的工作,都是由底下人来做的,我一般只是指导指导,安排一个工作思路。我想,通过合理的避税,应该可以很容易解决你说的问题。没错,合理避税!!” 晴雯对他把最后四个字那么郑重说出来感到有些好笑,不过也没再争什么:“不早了,该回去了,你远来是客,这顿我请。” 之后蒋木林又找过晴雯几次,但无论是打电话,还是亲自跑过来,晴雯都很客气地回绝了他。最后一次又是月底,晴雯拿着电话平静地说:“对不起,我要加班,我想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你不是也加班吗?” 后来就再没联系,再后来晴雯离开农场,进入贾府财务部。有个周末赶上宝蟾生日,贾雨村兴致很高地带所有人去K歌,说是家属也可参加,免费的。于是晴雯又见到了蒋木林,并且见到袭人挽着蒋木林的胳膊,一脸幸福地向大家介绍这是她的未婚夫。 蒋木林乍见到晴雯,惊讶之余,竟有几分慌乱。晴雯倒觉得没什么,只是感觉K歌时老被人死盯着,大大影响了情绪。 席间晴雯去洗手间,出来时竟发现蒋木林站在外间等她。晴雯友好地点点头,拧开外间的水龙头洗手。 蒋木林凑到晴雯外侧,轻咳了一声说:“你知道的,我和袭人…嗯…他哥哥…我们算是实业资本与投行精英的结合吧。” 晴雯发自内心地说:“这真是天作之合。我觉得你们非常般配。” 蒋木林往房间的方向溜了一眼,然后盯着晴雯说:“你没和袭人说过我们的事吧?” 晴雯愕然:“我们的事?我们有什么事?” 蒋木林如释重负:“这就好,以后也不必提。我知道,我可能对你的伤害比较大,不过这就是命运,我们算是有缘无份吧。我真诚地祝你早日找到幸福。”说完又恢复了熟悉的潇洒,轻松地朝房间走去。 晴雯无比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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