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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雨村在应天府的后厅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一壶茶喝得涓滴不剩,才算见着五城兵马司裘良。 裘良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一脑门子汗水混着尘土,看起来脏乎乎的。也正因为如此,贾雨村立时觉得自己两个钟头的苦等,相形之下颇不足道。 脚尚未迈过门槛,裘良即冲贾雨村摇着手说:“不碍事,不碍事”。 贾雨村心里一松。来此之前,两人已通过电话。裘良亦是世家出身,与贾府相交多年。听闻是贾政的姨太太被应天府抓了,在电话里即连声称定是误会,他即刻去查一下是怎么回事,并请贾府来人具领。贾政当然是不便出面的,赵姨娘是财务部的人,贾雨村便责无旁贷了。谁知到了应天府,却又见不着袭良,只留下话称此事一时未能查清楚,要贾雨村坐等。等的时间长了,贾雨村不免心中疑惑,渐感焦燥不安。 贾府年会时,裘良与贾雨村曾有一面之缘,寒喧两句即直接切入正题:“不瞒老兄,撂下电话我就叫人来问此事,谁知好笑得很,问遍五城十八刑房,竟没人知晓。”裘良喝了一口茶,面对贾雨村睁大的眼睛,接着说:“我寻思了一下,只好亲自跑了一趟城外,结果不出我所料,贵府姨娘果然在那里。” 贾雨村仍不明白,应天府抓人,怎么会押在城外,又怎么会连五城兵马司都查不到呢? 裘良放下茶碗,凑近贾雨村说了三个字:“真言教。” 贾雨村恍然。原来赵姨娘牵扯上了真言邪教,凡邪教教案皆归有司专案办理,管地方治安的应天府根本不介入,当然也就查不到了,贾环所称“我妈被应天府衙门抓走”,纯系小儿无知,以讹传讹。贾家找到应天府来,本就是个误会。 拿问邪教教匪的衙门设在城外,所以裘良会说“跑了一趟城外”,想想人家顶着大毒日头去打听此事,进屋到现在汗还在流,真是很够朋友。 贾雨村站起身来:“良公,实在添麻烦了。”说着便要作揖。 裘良急忙拦住:“老兄这是哪里的话,太见外,太见外!”死活把贾雨村按回到椅子上去。 贾雨村努力定了定神,仍不免露出焦急神色。赵姨娘被抓既然与邪教有关,事情要解决想来不会简单。今早贾府开高层会,传达的内容之一,正是宣谕流传逾年、蔓延数省的三字真言教,已被确认为危害人间的邪教,应予坚决取缔。凡是假借传教、治病之名,阴谋颠覆政府、诈骗钱财,或诱骗民众行悖德逆伦、残损肢体之事,皆依法予以严惩。言犹在耳,不曾想身边马上就有人身涉教案,而且还是自己部门的人,更是贾政的姨太太。贾政早上还正色疾言,告诫各部门负责人,“看好自己的门,管好自己的人”,偏是赵姨娘不争气,搞出这么一档子事,仿佛迎面一个大嘴巴,贾政尚不知情还好说,贾雨村的脸上已经开始热辣辣作疼了。 邪教历代为恶,屡禁不绝,原因在于其惯于藏头露尾,每以不同面目示人,而教义内涵较为开放,说白了就是杂收并蓄,不管佛、道、儒、基督,只要讲出来好听的话,就扯过来算成它的教义,藉以哄骗人民。如讲善心待人、互助互利、光明与黑暗对立、妇女为尊,等等,皆颇具蛊惑人心之效,野心分子即往往由此入手,吸收大批群众入教。 三字真言教也是如此,本来“真、善、美”为举世共认之道德向往,中外宗教皆与之合,而三字真言教的教主原不过一作坊杂役,大言不惭地将其揽为本教真言,因时趁便,自称得道,并以“三字真言”作为教名,欺世盗名,骗财害命。要求教徒有病不医,说一切疾病皆由“业”生,虔心诵经即可消“业”去疾,至有教众因拒医而病亡,复宣称其心不诚故效用不显。又称又称教主每于月圆之夜发功,各方教徒应于其时面向教主所在方位,呼吸吐纳,可受其荫助,强壮体魄。凡此种种荒诞不经的言论,教外之人识破甚易,奈何教内人云亦云,群体智慧低至零点,多有受教育程度甚高者深溺其中而不觉其非。 更可虑者,三字真言教向教徒宣称要追求“圆满”,就得“上层次”,就得舍弃亲情,家人朋友若不跟着入教,就是“魔”,就得驱走。教徒更要忠心追随教主,买他的书,读他的经,正常的社会信息皆要隔绝,稍有杂念,就会“形神俱灭”。受邪教摆布,有的地方已发生无知教徒自杀以求“圆满”,甚至杀人“度”已。如此悖天理、逆人伦,这就不是普通的迷信了。痈疽之患,摇动国本,因此在上者决定不再姑息。 裘良看出贾雨村心里的紧张:“我已问清楚了,贵府姨娘不过一时糊涂,属被裹胁盲从之民众,在教中既没有职司,也没有鼓吹宣传邪教教义的行为。今日之事,不过适逢其会,妇道人家爱凑热闹,跟着起了一会子哄,说清楚应该就没事了。” 也就是说,只不过被骗入教,并没对社会造成什么危害,所以裘良甫进厅门即称“不碍事”。毕竟别有用心者只能是少数人,大多数入教者都是受骗上当的善良百姓,教育教育就完了,今早传达的文件也是这样讲的,只办首恶,不问胁从。贾雨村微觉安慰,但很快想到平日里赵姨娘曾在办公室里大声宣读三字真言教似通非通的讲义,并曾力劝袭人、晴雯、宝蟾等入教,她还慷慨地愿做“接引人”,说到底算不算“无辜”,真的不大好讲。 随即想到此事如按正常途径办理,无论赵姨娘如何纯良,既然入了邪教,总得接受几天教育。这样就一定会留下纪录,而且纸肯定包不住火,“贾府的姨娘曾入过邪教”,这事早晚得传出去。贾政的声誉无疑会大损,而他在贾府多年力推改革,得罪了好些人,那些被压下去的旧有势力一定会看准时机,来个反攻倒算。在他贾雨村,即使抛开贾政的知遇之恩不谈,单是公事公办地看待此事,他负责的财务部也不应出现此等情况,人是贾政的人,但门毕竟是他贾雨村的门,无论如何,“没看好门”的责任是躲不过去的,自己原本光彩照人的履历即将添上这难看的一笔。思来想去,为人为己,都得另做一番打算。 “良公,”贾雨村的声音十分恳切,“政公的姨娘恰在我的部门工作,为人我是十分了解的。嘴上爱唠叨,行事也不够谨慎,但正邪之分的大关节是十分清楚的。不管邪佞之徒如何煽动,定然不会加入邪教,‘跟着起哄’一说,怕是人多时间紧,衙门的差官问得不清楚,也是有的。” 裘良大为疑惑,自己费心费力地讨来这个消息,千真万确。赵姨娘伙着一群大小男女,沿路散着红绿传单,说她“跟着起哄”已是为之开脱。更何况一般被诱骗入教者,只要陷溺不深,换个正常的环境,精神上解除“自我强迫”,转化是很容易的,几天就能出来了。怎么贾雨村脸上阴晴不定半晌,竟冒出这么句话来。不领情?那张脸上明明是一副感激的神色。怎么回事呢? 贾雨村抓着椅子扶手,身子前探,两眼望着裘良继续说道:“这个年纪的妇人嘛,好奇心重,在街上看见新鲜事儿,跟着看看热闹,也可以理解的。衙门抓人的兵一到,妇人腿脚慢,躲避不及,一网成擒,其实是抓错了。试想贾府政公的姨娘,怎么会加入邪教?良公,此事必大有误会,无论如何,烦你成全!”说着站起身,一揖到地。 裘良这回没拦住,只得回礼,心下已经有些明白:“老兄提到‘成全’二字,但不知如何成全法?” 贾雨村向厅外扫了一眼,徐徐道:“适才听良公讲曾问遍五城十八刑房,无人听闻此事,这话可是当真?” “当然,邪教教案,都是特简专办,等甄别清楚了,才会发交地方,记名落档……”,话说到这儿就停住了,因为裘良是十分玲珑的人,闻弦歌而知雅意:“老兄的意思,是说此事不落档案,不留纪录?” “绝无此意!”贾雨村的头摇得极其坚决,“这样一来,良公担的干系太大,我于心何安?况且,地方上不留纪录,仍不是正本清源的办法。” 原来是这样的打算。裘良一面咂嗼着贾雨村的话,一面回想自己见到赵姨娘的情形。 邪教教徒多数都是无知但善良的百姓,政府是要极力挽救的,因而对执法人员的作风要求甚严,不仅打骂冻饿是严禁的,连讽刺的话亦不能说。而中了“毒”的教徒,把“真、善、美”的真言教义当作金科玉律,所以也表现得十分平静。这样一来,铁窗内外,一片安宁,可称奇观。 但就在这一片安宁之中,一个中年妇人高声哭叫着,又拍栏杆,又骂人,而且,话里还带脏字。在一群神色木然但平静不语的教徒当中,这样的行为显得格外“正常”。 想到此,裘良笑了:“不错,原是应该正本清源。想贾府的姨娘,怎么可能入邪教?这话说出来就颇足骇人听闻了。”略一沉吟,道:“姨娘和一众人犯,都暂押在城外。户部堂官老赵,年初调了刑部,派在此案办事,他与贵府也是极熟的。我与他提一提,再找机会点醒一下姨娘,别把没有的事往自己身上揽。看热闹是看热闹,入邪教是入邪教,两者岂可混为一谈?执法者还是应该尊重事实,是什么问题就按什么问题处理。” “感激不尽,感激不尽!”贾雨村诚心诚意地再施一礼,“良公如此照顾,我贾氏阖府上下,同感大德!” “实在不敢当!”裘良客客气气把贾雨村送到门口,“份内事,能效劳的当然义不容辞。只是……”至此话音又是一顿,“贵府姨娘今后亦需检点,要知道大事可以化小,小事也可变大,回府后最好绝口不提此事,就当它从未发生过。” “这个是当然!”贾雨村答应得十分痛快,但心里暗自苦笑。自己能不能让赵姨娘管好她那张嘴呢?真是半分把握也没有。 “我这就再去一趟城外,若一切顺利,贵府姨娘傍晚前就可回府,应还赶得上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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