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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李梅鹤的酒,一杯浊酒,断送了余生。 浊酒,不清。 ——似醉非关酒,闻香不是花。 酒是春酒,花成残花。 从此再不干净,女儿身,一片血。 四肢百骸软软的,心狂跳,面赤红。 犹如一朵睡莲,任风肆虐。 李梅鹤匍匐在我身上大动,丑陋如拨了皮的蛤蟆,气喘吁吁,肮脏的汗珠自他白须流上我光洁的胸。 推他不开。 刺痛,一波波的刺痛在体内延伸,挺进。 身体一直沉没,落入深不见底的所在,我无助地抓着床单,捏成团,一团心事,有谁知?有谁怜?! 浑身冰冷,我没有温度。 心更冷! 睁着眼,空中飞舞他细小而苍老的皮屑,一片片都会落到我身上,他喉咙里发出得意洋洋的快感呻吟,如一只兽。 不是辛苦修炼的仙吗,哪来兽性?! 禽兽! 室内居然有茶水淡淡的香气,月光照上床头的茶壶,是明前的龙井,一缕清香幽幽地飘荡。 我努力地伸出手,伸进月光里,抓起茶壶,狠狠丢到地上。 “啪”茶壶碎了,月光碎了。 有什么也一起碎了。 我闭上眼,心底深处有恶意的快感泛上来,终于有东西陪我一起受伤害。 小楼一夜惊风雨。 清晨的阳光照进客栈的窗,窗外也是客栈的阳光。 云来客栈,李梅鹤走了。留下我独自面对这凌乱的床铺,凌乱的心情。 收拾不起,一地的碎瓷片,收拾不起,往事前尘,最美的花只开一瞬,便凋零,或许,还未曾开过。 刚刚入世,便沦落,跌倒尘埃。 洗不去的灰渍。流多少泪,也洗不去了,一个伤痕,触目惊心。 剧痛,身心俱痛,银牙咬碎,嘴里有隐隐血腥,忍了又忍。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乱世收拾不起。还得苟活,收拾自己。 憔悴难对满面羞。 尘世的疾风苦雨,避无可避,防不胜防,苍天也会变脸,我只是小而又小一只妖狐,躲在角落里舔自己的伤。 收拾整洁,身上、心头,复归原来的形状,可惜仔细看上去,都有了细细的裂纹,装作若无其事地款款地下楼。 承受酒客的各色目光,编织成网。 我走不脱。 “小姐,一共四两银子。”店小二笑容可掬。 我哪有银两,杀千刀的糟老头,将我丢在这里身无分文,糟踏过,便弃如蔽履。 龌龊的男人,总是留下无助的女人收拾残局。 “什么!没钱你住什么店?知不知道上房一晚上要多少银两!”掌柜怒火冲天,环眼圆睁。 我倒退数步,我怕,我不知道银子是什么,我只知道长安边境无数的山洞里处处可栖身,为何这人世间却不肯给我一个不流泪的天空。 “哭,哭有什么用,”掌柜拍桌暴喝,“没有银子,卖你到青楼!” 看客们讪笑,叫好,“那感情好,大爷我第一个去尝尝鲜,哈哈哈!” “哪里轮到你,我先包她一个月再说。” “你还想独占花魁,撒泡尿照照自己。” 每个人都在笑,诸多嘴脸,全都幸灾乐祸。 这便是人世! 只有我,不谙世事,却染风尘。 “当”一锭银子斜斜飞到柜台上的铜盘里,“够她的房钱了吗?”身后一个没有起伏的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见白晶晶,阳光丝丝缕缕照射,她一袭白衣,四周是苍茫无奈的尘世,只她的背影,孤标而遗世,好温暖,好干净。 女扮男装的她,手中折扇款款轻摇,桃花扇上写着两行字:归去,既无风雨也无晴。 莫非在困境中搭救女人的总是女人? 男人?呸,只会让女人伤心。 我款款坐在她面前对她笑,梨花犹带雨。却见她亲切的面孔,一脸正气,虽不施粉黛,却也尽得自然之姿,她只略略瞟我一眼,便低头,并不说话。 我却不忿。 “我叫阿珠,你呢?” “白晶晶。” “你是个女人。”我对她悄悄耳语。 “你怎知``````”她果然一惊,左手不经意地去摸自己的耳洞,呵,欲盖弥彰。 “因为你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软软地笑,这般美貌,哪有男人看我的眼神会不放光?除非是女人。 出得门来,街市好多人,或行色匆匆,或无所事事。 “不要跟着我。” “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我想打动她。 “可我有要事在身。”她一本正经。 我站定,嘟着嘴,“你又何必救我,我依然无处可去,不如让店主卖我到青楼,起码三餐无忧!” 她转身,低头沉思,良久,“罢了,送你到一个地方暂住,只怕你守不住清静。” “好。”我笑,却见她早已转身而行,我慌忙跟上。 穿明济桥,过国子监,经大雁塔,化生寺传来晨钟声。 唤醒沉迷于六道中众生的警钟。可惜众生皆醉。 “南无阿弥陀佛。”方丈空渡禅师如一截枯木。 白晶晶将我留给他。 “晶晶``````”我欲言又止。 虽是初识,可我喜欢她。 “等你自己能照顾自己,我会回来接你。”她望着我。 她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呢?喜欢一个小小的狐妖,自己不能照顾自己的狐妖。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问她。 “尘世太乱,这里算是一方净土,你在这里但愿能多读一些佛经,明心见性,或许,于你的修炼有益。” “可是我不想修炼,晶晶,我看那十丈软红,实在是诱人,这里和我修炼时的深山也没什么区别,我喜欢人世的阳光,能不能在外面逛逛?” “不可以,阿珠,我既然救了你,就得为你负责,以你的阅历、经验,现在入世,怕只会是一场悲剧收尾。” “可是,这里太清静了!”我皱着眉抱怨。 “我先走了,方丈,请为我照顾阿珠,”白晶晶这才转脸对着我,“阿珠,不知你要经历多少事,才会明白,心清气静该有多么幸福。” 说完,她转身而行,背影,依旧是一袭白衣。 佛门广大。在我眼中却不过是几进小小的厅院。 所有的活物不过是一念堂前植的几棵高大的古柏,绿荫重重怀抱,更添肃穆。 每日里早、午、暮课,我跟着众僧颂经,只为众生得解脱,往升极乐。——人有虎狼意,佛有慈悲心! 哼!天天就是早晚一柱香,晨昏三叩首。还有我永远读不懂的佛经,吃不饱的素食,“佛性当中半饥半饱中来。”相邻的僧人劝我。 “那佛前的供品怎么那么多?他怎么不半饥半饱?”我反问? 小和尚吃惊地望着我,连呼罪过。 轮到我撞钟,大师兄批评:“阿珠,你心中顾虑太多,你听这钟声,杂音躁乱,怎么能让闻者警醒?你让开,我来撞。” “咣——”声音果然中正洪远,悠然无尘。 “听到了吗?撞钟要心气平和,先醒己,才能醒人。” 我接过钟锤,心中恨恨,皱着鼻子,小声嘟囔着,“哼,有本事你放个阿弥陀佛的屁给我听听。” 大师兄眼一瞪,“阿珠,你说什么!” 我不理他,一腔怨气,对着巨钟发泄,钟声乱响,远处的僧人不禁齐往钟楼望来。 “你、你、你,阿珠,住手!”大师兄怒喝。 我转身拂袖而去。 “觉新!”钟楼下空渡苍老的声音平平淡淡,大师兄双手合十垂目,“弟子在。” “撞钟便是撞钟,哪有那么多名目!看来你还是没悟,去打几桶水来洗洗这世道!”空渡闭目道。 大师兄垂首,“弟子愚钝,请师傅指教。” “洗不清这尘世,难道还洗不净自己吗?” “弟子知道了!”大师兄欢天喜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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