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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风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其一 桐镇弯弯绕绕的青石板路的尽头是镇上最敞亮、最具规模的一座院落。它孤傲的伫立在路的尽头,一伫上百年。 青砖黑瓦,雕梁长廊,飞檐翘角。只是今时今日,这高大孤傲的院落已经青苔斑驳,朱漆脱落,渐渐显出一副残败的景象。与它同样残败的是大院门前那株还有一两枚枯叶在秋风中打着旋儿的老梧桐,枝桠虽依旧恣意地向四围扩张,但须由几人合抱的树干下已经有一个五六岁小孩都能钻进去的大洞,洞里枝叶腐烂的气味,在这样的秋日也能隐隐闻到。 子衿站在这吕家大院的后院,抬眼看着这高墙大院头上四角的天空,徐徐的将胸中的气息吁出来。这半年多来,她也只有这一刻才能到后院透一口气,甚至,她连透气都只能轻悄悄的。她太害怕,害怕身后随时会出现的一双双眼睛。 终于,又在这样的午后,在吕知书——那个半年多前娶了她的那个男人,尽管她不知道他还算不算一个男人——睡了之后,她感觉到了一点点自由的气息,哪怕真的只看到这高墙之上的四角的天空。天空高远,风轻云淡,白云如丝如缕还是那白云,但此时此地的轻风却似乎多了如许的沉重。 子衿刚要转身,身后已经传来——“少爷!少爷!慢慢跑!手帕!手帕!要摔着了,衣襟流湿了,太太又得骂了!” 那又是小蝶跟在知书的后面追着跑了。 转眼间,知书,她的男人,站到了她的眼前。 “媳妇儿,我就知道你又跑到这里来了。又是小蝶给我穿的衣服,她笨死了!总,总也穿不好。媳妇儿,你看!”知书拉着她的手,轻轻地摇着。说话间,口中的涎水又将流到衣襟上了,子衿赶紧从襟边抽出手绢帮他擦了去。 小蝶这时方气吁吁地赶到,边喘边道:“少,少奶奶,少爷的手,手帕!” “小蝶,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忙你的去吧!” “哦,可是,我的事就是照顾少爷呀!”小蝶嘟囔着。那边,知书已经跑到蔷薇花下挖着什么去了。“唉,好吧!你去陪少爷玩去吧!”“好嘞!” 小蝶原本也是一个傻傻的贪玩的小丫头,两人倒是玩的来。在这吕家大院里,最不用防也就是这两个人了。在他们的面前。子衿依旧可以一任思绪乱跑。 爹还好吧?可能坐起看些书了?娘现在在干什么呢?也不知,那些钱可还够爹瞧病的。唉,什么时候又能回去看看呢?从三朝那天回去后,到如今已经半年多了。子衿如今是既想得到又怕得到家里的讯息,怕就怕来的报信是凶信。 “死小蝶,臭小蝶!我就要你把这些蚯蚓全都吃掉!快!快!快吃掉!” “少爷!好少爷!蚯蚓吃不得的,会毒死小蝶的!求求你了,少爷!”小蝶声音都发颤了。 子衿摇摇头,笑了笑,柔声地开口了:“知书,可不能这样做!蚯蚓太脏了,吃下去会闹肚子的。”她又对小蝶说:“小蝶,你先去吧。到房里给少爷准备一盆水,等会儿我带少爷去洗洗。” 子衿扶起知书,用手绢擦了擦他满脸的泥,牵起他的手说:“知书,跟我回房去洗洗.看你,都成脏猴子了。”“死小蝶,臭小蝶!”知书边跟着子衿走,还边嘟囔。 是夜。 秋夜的寒气在此时真可谓发挥得淋漓尽致,丈夫吕知书终于沉沉睡去。更难得的是,今夜婆婆也身体不适早早回房歇息了。 子衿将知书露到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去,掖严实了被角,站起身,拿了件夹袄披上,走出了睡房。 子衿顺手在书桌上拿了本沈三白的《浮生六记》,在贵妃榻上坐下。每天只有在这时她才能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会儿书。 无怪乎前人曾有“幽芳凄三角,读之心醉”的评语,这《浮生六记》果然令人心醉不已。当读到芸与三白的二十余载恩爱时,子衿已是泪如雨下了:他两人举案齐眉,红袖添香共吟书,我这里却只是夫婿无望,更深霜重独垂泪。 子衿干脆弃了书,走出房门。此时更漏已三声,暗沉的天幕上孤单地悬着的一勾残月,在这凄清的秋夜似乎都蜷缩到只余淡淡一抹痕迹。 设若不是爹的病,子衿现今还在爹娘膝下承欢撒娇。又设若不是刘媒婆一再地说吕家少爷一表人才,娘也不会答应将她嫁到吕家来。但是,倘若没有钱给爹治病,爹还能撑到现在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吧?命里我就该受这份凄苦吧? 子衿又抬眼看了看那一抹月色,却禁不住一个寒战。那月仿佛就是门缝里那个眼神,那个犀利的不容质疑的眼神。子衿不由得将身上的夹袄揪紧了,希望能将这股寒意驱散。但她始终躲不开那个眼神——在天上,犀利的,不容置疑的。 子衿只得又回到房里。早点睡吧,眼圈熬黑了,明天大嫂又该笑了。就是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似撇非撇的嘴角,也足以让子衿无地自容了。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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