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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坐起,没有人敢靠近。 就这样闷着,闷着,不说话。 终于那阵心悸过去,思潮却难以平复。 刘彻环视四周,仔细张望这宫殿。 长夜未央。 未央宫的夜总是特别漫长。 他住在这里很久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如今他即将在这里死去。 那些在相伴在身边的人们会心怀喜悦地盼望还是战战兢兢地哭泣。 刘彻在心底嘲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些他已经不能管束。 风烛残年,惹上心悸的毛病。 腕上的针眼越来越密。 眼见着时间已经不能再等他了。 他却还需要时间来等待他。 一个人最痛苦的,是不是安排自己的后事? 那种明知逝去的绝望,亲身品尝,无人可替。 即使位高如天子,尊贵如皇帝也不能躲避的轮回。 时间是最残忍的主子,不会心生怜悯。 任何人在它面前即使形同仆役般地匍匐哀告,痛哭呻吟也全然无能为力。 此刻的刘彻觉得,他脆弱得甚至像个孩子。 他的心,不能控制的疼。 铺天盖地,像洪水般地涌来。 而他所做的对抗,只是忍受。 这是御医不能医治的病症,他们所能做的,只是将疼痛减到最低。 此刻的刘彻却没有召他们前来的意愿。 他似乎将这种痛苦作为惩罚,以弥补对梦中人愧疚。 自古至今,皇帝都是残忍的。 特别是雄才大略,运筹帷幄的皇帝。 他们没有仁慈的权利,即使这只是一个借口,他们都在行使着残忍的实质。 相伴在他们的人会首先品尝这种残忍带来的折磨。 刘彻想起了近在眼前的王夫人。 或者,他应该称呼她为妲己。 他命令她回到明秀殿,陪伴尹婕妤,直到她安全生产。 明秀殿的墙壁上,以防范勾弋的名义,贴满了符印;房梁上,以同样的理由,高悬着用七节竹制成的剑器。 七节竹,狐狸最恐惧,最害怕,最不敢碰触的东西。 这委实很有效,却对她太残忍了。 为了让他们母子隔离,居然能想出这样的妙计。 刘彻不知是该自诩高明,还是心寒于内心的城府,像大多数人看待的那样。 在很久很久之前,在他还年轻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想象,有朝一日,他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 他已经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残忍、冷酷、无情。 铁石心肠,是作为有为的君主,必须也必定会具备的一种特质。 感情,在他的身上,会逐渐麻木地失去踪影;有时甚至如同行尸走肉般失去鲜活的生命。 唯有此刻的疼痛,是真实的。 刘彻安静地躺下,侧身向里。 汗滴在被上,眉头紧皱,直到最后按捺不住地伸手紧攥着胸口的衣襟。 玉佩在他的掌中湿透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慢慢地,它减轻了,放缓了,使他沉静地,安宁地,到达梦乡。 翠绿枝叶上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宽阔的树林,深处骏马奔腾的蹄声渐行渐近。 鞍上清朗俊秀的青年,一身行猎装束,干练整洁,散发着青春的活力与朝气。 他快马加鞭追踪猎物。 过了一会儿,在前方奔跑的白兔突然停下。 他正好锁定目标,停马,张弓。 箭,瞬间飞出。 那白兔却也在瞬间不再是白兔。 幻化出青年背对的身影,似曾相识。 不,是刻骨铭心。 那背面清晰而远去的面孔,立刻出现在他的脑海,充满他的全部思想。 他张口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不能回头的箭羽急速地,以他不能拒绝的速度,向前飞,向前飞。 那青年听见了耳后的风声,却纹丝不动。 淡然地,等待般地,迎接他的屠杀。 “不,走开!” 刘彻使出全身力量,再度睁开眼。 泪,纵横交错。 停了一会儿,侧耳。 回应他的,是一阵悠扬的,有点悲伤的琴声。 如泣如诉。 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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