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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寺门口,上官仪投递了自己的名帖。由于上官仪父亲与主持道明是好友,又常年有香火灯油钱供奉,他自己小时也曾随父亲到过这里,少林寺自然把他当上宾对待。又早有僧人把马匹牵去放养,知客僧恭敬地把他们迎进客房,单独安排了一个小偏院,三四间房,一个小天井,颇为雅静。 知客僧把小四当作上官仪跟来的人,也就没另作安排。小四也无异议。 上官仪询问道明师父在何处,知客僧告知他正在接待一个尊贵的客人。上官仪甚是纳罕:“父亲原是本地州官,与少林寺渊源颇深,后见朝廷奸佞当道,忠臣被戮,朝纲大乱,才心灰意冷,于去年挂冠而去。自己也是本地有名的文士,今番前来,也算得上是一个有身份的客人了,只不知还有什么样的客人,让道明师父这么看重。想见不是等闲之辈!”便欲见上一见,见识一下是何等样人物。 午饭时间刚过,知客僧吩咐积香厨重新给上官仪等整治饭菜。小沙弥把饭菜端到房间,虽是素菜,却也色香味俱全。三人早已饥肠辘辘,也不客气,吃饱喝足,福儿更是风卷残云般把桌上饭菜一扫而光。 饭后,上官仪在云床上闭目调息了一阵,然后下床活动了几下,叫了两声“小四”,没见应声,叫福儿四处找了找,没见人影,便知是耐不住早出去玩了,遂也带了福儿出门。 上官仪依着儿时记忆的路径,向道明住处而来。穿过几重大殿,再过几道曲曲折折的回廊,才到了道明禅房外。 禅房四周静悄悄地,上官仪正思量着道明是否到别处去了,却赫然看见庭院坐立着十来个人,内里便有道明。大家一同注视着中间石桌上的棋局。石桌两边各踞一人,左首是一位环眼红面、阔口高鼻、须发贲张的大汉,身后立着三个衣着奇特的矮子,形容如猴,颈上均挂着一把黄金长命锁,三个人便似从同一个模具铸出的一般,显见是一胎三生的兄弟;右首是一位剑眉星目、高额方颐、气宇轩昂的少年公子。少年公子身后立着三人,一个儒雅老者,一个青年文士,一个彩衣美貌女子。 上官仪伸指在口前,意要福儿噤声,遂轻移脚步到石桌前观看棋局。他从小饱读诗书,于棋道更是颇有研究,一看便知棋局成败已成定局。虬髯大汉执白一方处处被动,中原一片已无白子容身之地,只剩东南角上还有一小块地盘尚有回旋余地,但也只是一个五个空位相连的“刀把”,若黑方在五个空位正中落下一子,就破了这块地,白方更是一无立身之地,惨败无疑了。 此时正该黑方下子,少年公子拈着一枚黑子,手举在空中,却迟迟不落子。上官仪游目一看,便知就是,原来虬髯大汉一手按着桌面,拇指却微微上翘,发出的劲气阻住了少年公子下落的手势,少年公子手臂也运上了劲,发力下落,但始终为劲气所阻。 少年公子便撤手改变落子方向,仍奔那“刀把”心而去。虬髯大汉也随机改变劲气方向,阻住来势。 两人这样一来一往,时间一长,自然是少年公子占着从上而下地利的便宜,虬髯大汉内力消耗过甚,脸色开始胀红。眼看那黑子一点一点落向桌面,将要落入“刀把”心,虬髯大汉的脸愈来愈红,似要滴出血来,呼吸也愈来愈粗重,身后一个小矮子,见虬髯大汉势危,便伸手搭上他左肩,暗暗输过去一股内力。虬髯大汉精神一振,劲气一强,少年公子的手势反向上移了数寸。虬髯大汉的脸色也稍有缓和。 少年公子身后的青年文士见此情形,展开手中的墨玉丝扇,轻轻摇动。随着墨玉扇一上一下地摇动,少年公子的手势也就一点一点向下而落。 另一矮子见此情形,把斧头插向腰中,伸手搭在虬髯大汉右肩,如此便又阻住了少年公子的下落之势。 彩衣女子早看出此间变化,轻轻一笑,把手中玩弄的丝绸披带似乎不经意地向少年公子手上拂去。绸带未落,三人已倍感吃力,余下那矮子一看不好,对视一眼,迅即牵手,分别和搭肩的矮子牵手连成一个环。如此一来,又抗住了绸带压下的气势。但饶是如此,每个人胸口均是一震,难过异常。时间一长,更是精疲力竭,内力不济。五个人的脸色都殷红似血,若再不罢手,后果堪忧。 上官仪见道明等人都面有忧色,却又不加劝阻干涉,心道:“这五人再不住手,怕会内力耗尽,变为废人。出家人慈悲为怀,然则道明却袖手旁观,真不知此中有什么古怪。”心下不忍,却又不便贸然出手相帮。 其实,道明也有不得已的缘由在内。他心内正想着:“阿弥陀佛,李二公子此举也逼人太过,不予人后路。张帮主恐要遭受大创。只是他自己也太过狂妄,事先口出大言,以天下形势作赌,拿言语僵住众人,令外人不得相帮。非是老衲见死不救,实是他该当遭此果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此时,那虬髯大汉海天帮帮主张仲坚更是有苦难言,内力堪将耗尽,却仍得勉力支撑,嗓子眼一股咸腥涌上来,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心头不禁涌上一阵悲凉:“我纵横江湖数年,武功、棋道均鲜见敌手。想不到今日一败如斯。万不该过于托大,轻言以天下形势作赌,害帮中上下今后于江湖无立足之地。唉,此局一了,我只能一死以谢帮中兄弟了。” 福儿哪知这棋局的奥妙,对一众人等的举动不知所以然,对桌上的劲力催动更是毫无察觉,心下奇道:“真真好笑,那年轻公子举着棋子老不放下,手不酸吗?老半天,一子也没落,干嘛这些人反倒看得这么作紧?”心里老大疑惑,却也忍不住开言劝道:“这位公子,这棋没想好就别忙着下,慢慢想好了再下,不好吗?手那么老举着让人看着累得慌。”但见众人均不理他,脸色凝重,知道造次,遂缩头赔笑道:“我……我……只说说而已,当不得真的。你们爱怎么下就怎么下好了。” 那李二公子正全神贯注拼斗内力,听了这话,心里蓦地醒悟:“啊呀,我怎地就忘了此番来的目的?妄执于一时的输赢成败,差点铸成大错。反正胜负已分,对方的锐气早被自己挫得干干净净。即便我把这‘刀把’毁掉,于我何益?反让在座的朋友看轻了。何不留人后路,功德无量,还可多交几位朋友,才是成大业的道理。”打定主意,遂哈哈一笑,回手将黑子丢回盂内道:“这位小兄弟说得对,这棋还没想好,就不用急着下了。张帮主,这块地儿我就给你留着。等你回去休生养息,重新筹备,将来我们再行对垒,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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