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少康木然坐在桌前,像着了魔似的,眼前不断浮现出碧莹刚才哭着跑走的样子,心痛得无以复加。
去年初秋。
有天中午,喜娇忽然跑到药铺去找他,说碧莹从枣树上摔下来,扭伤了脚,让他赶紧回去瞧瞧。
他慌忙放心手中的事,火急火燎地往回赶,回去见碧莹伤得不是很重,这才放下心来。但转念间,还以为碧莹淘气的老毛病又犯了,心疼之余,又十分气恼。
当下,他只想着借此给碧莹点教训,也没细问因由,便在帮她擦药酒时狠着心加了些手劲,口中还一直训她。
碧莹疼得眼泪直在眼里打转,却始终紧咬着下唇,不吭声,也不让眼泪掉出来,直到他帮她擦完药酒之后,稳了稳情绪,才委屈着开口跟他解释。
午前,她陪碧云在院子里散步时,因见碧云瞧着枣树上的枣念叨了句“七月流火,八月剥枣”,便记在了心里。
后来,她趁着表姨和碧云午睡之际,跑到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想弄些枣下来给碧云吃。起先,她本没想爬树,但她拿着竹竿又够、又打的,半天也没弄下几个,有些心急了,这才想到爬树这招。结果,还没爬多高就摔了下来,枣没摘到,还扭伤了脚。
他不理解,觉得她就算是好心,也不必如此,大可叫府里的人出去买,要实在觉得自家枣树的枣好,也可以喊人帮她,或等他回来再说,这分明是她在为自己的淘气找借口。
可碧莹却嘟着小嘴,说她只是想亲自弄给碧云吃。
在他的记忆里,碧莹小时候跟碧云并不怎么亲近,只这两年才对碧云热络了些,再鉴于碧莹自小就很淘气这一点,他是怎么都不信碧莹所说,觉得碧莹都这么大了,不但不知收敛,居然还为了逃避训责而说谎,不由很是生气,拂袖便欲离开。
碧莹又气又急,连自己的脚伤都顾不得了,忙冲过去拦他,差点摔倒,疼得直冒冷汗,却仍然咬牙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还倔强地不让他扶,说她只说这一次,他听了信也好、不信也罢,愿走便走,她绝不再留他,然后,就自己蹲在地上,边轻轻揉着自己的伤脚,边一点点地跟他细说因由。
她从记事时起,就非常羡慕碧云,羡慕碧云的一切,尤其是碧云的病。总会想,如果生病的是她,而不是碧云,该有多好,那样,表姨丈和表姨就会把对碧云的关爱全给她了。
在他进府前几个月,她五岁生辰那天。
因碧云一早起来便有些不适,表姨丈和表姨甚为担心,整天都陪在碧云身边,将她的生辰忘得一干二净。吃过晚饭之后,她早早便上了床,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地流泪,直哭了半宿,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碧云已无不适。表姨丈一早便去了宫里,而表姨,只过来送了把小金锁给她,就又去陪碧云了。
她打开首饰盒,把表姨送她的小金锁和她原来收到的银锁、玉锁放在一起,见连样式都差不太多,扁扁嘴,眼泪又流了出来。
哭着哭着,忽然瞥见自己映在铜镜里那副红肿着眼睛流泪的丑样,她不由想起表姨刚才连看都没多看她几眼,就匆匆离开的样子。
反正她根本就是个多余的人,再怎么哭闹都没人理会;而且,表姨丈和表姨本来就不喜欢她,她再把自己哭得这么丑,那表姨丈和表姨不是就更不喜欢她了?念及此,她赶紧抹掉眼泪,使劲揉了揉眼睛,把泪意强忍了回去。
从那天之后,她再也没哭过,而她对碧云的羡慕,也渐渐转为嫉妒,甚至有些怨恨。
这些年里,她曾亲眼见碧云犯过病,也听碧云流露过羡慕她的心思,如今,她长大了,终于知道了碧云的苦,也知道碧云其实比她失去的更多,并很为自己曾经对碧云的怨恨感到愧疚。
所以,她跟碧云相处时,总会想方设法地讨她开心,只要是碧云所想、而她又力所能及的,她便一定会去做,不为别的,就觉得自己健健康康的应该去。
听碧莹说完,他很是自责,心疼得不行,忙好声哄着抱碧莹回床上坐好,又赔不是、又说好话、又扮鬼脸的。
碧莹素来好哄,每次都气不过片刻,这次也一样,没一会儿的工夫就被他逗笑了。
见此,他忙信誓旦旦地对碧莹说,日后,他会尽全力护着碧莹,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定不会让她受委屈,若她在别的地方受了委屈,想哭也好、想撒气也好,只管来找他,无论何时,他绝不会不理她的。
碧莹听了他这番话之后,笑着笑着,美目忽地一闪,忍了许久的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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