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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罢饭天已大黑,无行让明通安排道士到客房就寝。自己则进了正殿。明悟奉师兄之命打扫香积厨,边打扫边想:那道士如真要害师父,我便舍了这条命,先跟他拼了。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如丢了性命,反倒对师父有个交待,省得如此难过气闷。干了一顿饭的功夫,终于收拾停当,郁郁往寮房走去。突然前方人影一闪,一个黑衣人由院子西首窜至正殿一根廊柱旁,猫腰蹲下。瞧衣服像是那道士,明悟暗道:果然不是好人。怕他伤害师父,蹑手蹑脚跟了过去。到得稍近处,不敢再上前,伏在一根廊柱下。等了一会儿不见任何动静。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捂住他口唇,另一只手点了他哑穴、膻中、中脘等几处穴道,跟着双手缓缓放松,明悟委顿在地。继而一人从他身侧矮身而过,往大殿门前靠,脚步轻得毫无声息。明悟惊怒交加,看清这人才是那道士。又满腹疑窦:那黑衣人又是谁?忙向大殿门口望去,却见那人已直起身来,右手抱住廊柱,怔怔望着大殿的窗纸。殿里射出淡淡烛光,窗子上映出无行清晰的轮廓,无行悄立半晌一动不动。一瞥眼,见抱柱那人慢慢伸出左手,往窗上摸去。明悟大惊,怕他忽施毒手。却见那人的手忽又缩回,双手抱定柱子,脸也紧贴其上,怕冷一般全身紧缩。过了好一阵,才慢慢松开柱子,轻轻退到殿角援墙而上,没入廊檐之下。 明悟正狐疑之际,猛听“哚”地一声,不知甚么戳在了正殿门楣上,白乎乎的,黑夜中看不大清。窗上无行的影子一闪,跟着殿门一开,“呼”地飞出一张几案,落在院中。吓了明悟一跳。随即明白师父是为虚晃对方。待了片刻,无行出殿左右观望,见阗无人踪,仰头从门楣上取下那个物事。明悟借着殿内泻出的烛光,见是一枝喙尾尖尖的燕子镖和一张白纸。纸上写得有字,无行低头观看。一见之下惊疑不定,步入院中四面查看。找了一阵,不见丝毫异状,慢慢步回大殿,将进门时寒光一闪,一柄长剑从廊檐下伸出抵住无行脖颈。 无行并不慌乱,亦不抵挡,呆呆立在那里。片刻后,一人从廊檐中飘然落下,瞧身形正是方才窗前那人,此刻烛光外泻,明悟见这人朱颜如玉,猩红斗篷一披到地,赫然便是日间在山道上遇到的那个“恶婆娘”。方才黑暗之中,自己错把她的红衣看成黑衣了。明悟见她头脸干净,没有半点面粉痕迹,心中恍然:原来她是下山清洗了,难怪雪地上只有下山的马蹄印。 那女子长剑仍耽在无行颈上,双目发红,咬牙切齿道:“姓宋的,我找了你整整十六年……快将我爹爹的东西还我,否则……”说着把剑往下使劲一按。明悟心道:原来她与师父相识,师父拿了她爹的甚么东西? 良久,无行慢慢转过身来,丝毫不在意那剑,站定时剑尖抵着他喉头,脖颈上多了一道殷红的口子。长剑未动,却是他自己不加躲避而致。那女子微微一惊,长剑微缩,但随即又挺剑而上,满脸怒气。无行的脸背着烛光,明悟看不大清,只觉师父怔怔看那女子,那女子则恶毒地看着师父,一双妙目似要喷出火来,却又莹莹含着泪光。明悟心中起疑:到底甚么事,怎么都气哭了? 好久无行才合十道:“女施主,姓宋的早已死了,这里只有出家人无行。”那女子一顿足,嘶声叫道:“少信口雌黄,还当我是傻瓜么?快将东西还我,不然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罢胸口起伏,浑身微微颤抖。无行沉默半晌,说道:“那东西十六年前就不在我手了。”那女子冷笑两声,全然不信,亦不接口。无行续道:“次日我行至苏州城外一片密林,被一蒙面人截住,没几个回合那人就把东西抢走了。” 明悟心道:次日?哪天的次日?师父和这女子好像大有渊源。那女子又冷笑一声,说道:“又在编故事,这回鬼才信你!如果丢了,你怎么会使那掌法?你在甘凉道上用醉芙蓉掌击死人的事,以为我不知么?”无行道:“女施主认错人了,贫僧从无此事。”那女子恨极,长剑猛缩,往无行胸部刺去。明悟吓得闭上双眼,却听“当”地一大声,睁眼再看,一柄长剑格住了那女子的剑,持剑的竟是那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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