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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行体虚身软,由两个弟子扶着,三人冲风冒雪向东而去。直行了一夜,无行都不肯驻脚歇息。清晨时雪止天霁,三人来到一处小饭店打尖,要了十个馒头、三碗荞麦汤。酒保放下饭食,并不急于退去,笑呵呵问道:“师父们上刹何处,怎地像赶了一夜路?”明悟嚼着馒头冲口而出:“我们是独岩寺的和尚,就是赶了一夜的路。”无行忽然住口不嚼。明通伸脚猛踩明悟。明悟张嘴欲叫,明通绰起一个馒头,“噌”地就堵住了他口,手法极快。明悟咬下小半个馒头,闷头咀嚼不再说话,场面十分滑稽。酒保见了将着托盘掩面而笑,知趣地走了。无行冷眼看这人似乎天性爱说,又兼早上客人冷清,这才搭话,并非存心套话。念及此处,才又慢慢开始进食。三人食罢,算还饭钱,继续赶路。明通冲明悟道:“你这嘴以后闭紧点,咱们打死那人,焉知他的同伙不来追赶报复?你泄漏了咱们身份,他们沿路一问,岂不甚么都知道了?”明悟嗫嚅道:“你一踩我,我不就闭口了么?”明通道:“可你都说完了。”明悟语塞,心道:确实如此。 师徒三人继续东行,不再打尖,也不投宿,遇见饭店就买些东西路上吃,累了就找个背风的地方胡乱休憩一下。明悟不知师父受了多重的伤,以至怕成这样,平日冲淡平和的气象去了大半,神情举止处处透着不安。好在离独岩寺所在的赤马山已不甚远。赤马山在凉州城北,一系山脉没有甚突出的山峰,远远看去平似马背,又兼多赭红色岩石,是以得了这个名字。七日后三人终于进了赤马山。 “学采樵,去采樵,不曾砍得半个嫩柔条,临岩伐倒枯松树,不够家中半月烧。”一阵婉转清越的歌声从山间传来,在山谷里悠悠回响。明悟微微一笑,知道是谁唱的,心道:这时节可不没有半个嫩柔条。不大功夫,远远见两人相偕从山道上走下来,左边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一身短打,腰插板斧,宽阔的肩膀上不甚相配地担着两束细柴。汉子身旁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著一身翠绿衣衫,雪白的脸蛋上嵌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明艳异常。那汉子见师徒三人迎面走来,满面笑容地放下扁担,上前施礼道:“大师和小师父们回山了。”那少女也裣衽为礼,脸上一红,心想自己唱歌定被三个和尚听去了,可真是难为情。 师徒三个一齐还礼。无行道:“陈施主别来可好?”这人叫陈大成,是个佃户,种着独岩寺十来亩薄田,妻子早亡,膝下只有一女,小字玉英,便是眼前这绿衣少女。陈大成道:“托大师的福,家中倒还停当。对了大师,小人前日在凉州城里见有从关中贩来的上好糯米粉,想着过岁做点小吃便宜,就买了些,一直想送点到寺里,也让师父们尝尝,就是没得便。恰巧今日在这里碰上。大师看让哪个小师父跟小人到家中取一下。”无行逊谢了几回,见其意甚诚,就让明悟跟着去取。自己和明通先行上山了。 玉英见无行走远,冲陈大成道:“爹,独岩寺的臭和尚们不耕而食,咱们不能把白花花的面粉给他们!”陈大成斥道:“住嘴!无行法师是有道高僧,慈悲为怀,当年要不是他可怜咱,把寺院的田产让咱家耕种,你哪能活到今天?”说着看一眼明悟,眼里满是歉意和无奈。玉英撇撇嘴,手一指明悟,说道:“那不能给这个‘真秃子假和尚’吃,这人出家两年多了,举止还疯疯癫癫的,哪里有个和尚样子?还‘明悟’呢,简直就是‘迷糊’!”陈大成喝道:“还不闭嘴!越说越不成话了!”向明悟道:“小师父,你千万别见怪,这丫头被我宠坏了。”明悟忙道:“不碍事,施主。”玉英板脸道:“你少叫我们‘施主’,天下有这等被迫施舍的施主么?每年我和爹爹辛辛苦苦种粮,收割后先得给你们送去,普天下找不出这么惨的施主。”说罢向明悟瞪了一眼。目光中既有恫吓又混着几分顽皮。原来寺院和佃农之间诸般事宜,寺里总是支使明悟跑腿,久而久之,他和山腰、山脚的几家佃户都已熟识。只因和这玉英年相仿佛,尤其熟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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