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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开门的响动把我惊醒。我微微睁开眼睛,屋子里光线很暗,朦胧的月色透过窗纸照进来,似给每件物事蒙上一层薄纱。喧闹的声音却比白日更甚,不时传来男人的呼叫声和女人的笑声。 从屏风后走出一个人影,手里似乎还拿着一枚铁锤。 我的心不由得一阵狂跳,屏住了呼吸。 我忽然想起有些黑店如果勒索不到钱财,会把人剁成肉馅包包子,还能卖上好价钱。 怎么也没想到我会落个这样的死法。 我把眼睛闭起来,只留出细细一道缝。手在床上暗暗摸索白天的那把剪刀——却怎么也摸不着。 人影晃动,向桌子走来。模糊中见他(她)先把铁锤放在桌上,又向墙边走去,把另一件长长的东西挂在墙上。这才打开火折子,点燃了烛台的三支红蜡。 摇曳烛光里,竟是一个红衣女子的背影! 红衣女子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户放下来。顿时,外面的喧闹声小了许多。 她又轻拂了几下兰花的叶子,然后转过身来。 红裙微动,她就那样转过身来! 我差点叫出声,生生吞了回去。 眼前的红衣女子,不是金瓶儿又是谁? 只见她白皙欣长的脖子上,缀着一串光彩夺目的水晶项链,红色的流苏轻掩双肩,酥胸半露,纤腰紧束,桔色的烛光照在窗帘上,映红了她的半边面颊,竟是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今晚这个绝艳的金瓶儿与海边那个清丽的金瓶儿,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金瓶儿朝我这边走来,我赶紧闭紧了眼睛。 我感觉一团火在向我靠近,越来越近,热得我快要喘不上气来。原来装睡比真睡难受百倍!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我的烧才渐渐褪去。耳边传来一阵螅螅簌簌的声音。 可能她已不在身边了。我悄悄牙开了眼缝。 金瓶儿正背对着我在烛台边的衣柜旁除去身上的衣服。金扣轻开,丝带缓解,一袭红裙悄然落地! 一个白得晃眼的女人的身体刺向我的瞳孔! 非礼勿视!但我的眼缝却牙得更大了。 她的脚踝微微翘起,光洁莹润的双腿那么长、那么美,像长颈鹿的脖子;腰肢流转浑圆,凹凸分明,似待化未化的凝脂;肩胛的玉骨微微高起,如蝴蝶的两片翅膀。背心处,竟有一块暗红的花形胎记。正要看个分明,忽然银簪轻拔,乌黑的长发瀑布般垂落,罩住了整个后背。 我尽量使呼吸深沉悠长,耳膜鼓胀着“咚咚”的心跳。 下一刻,金瓶儿已经换好一身白裙,待转过身来时,竟恢复了那一晚的清丽模样! 她走到桌旁,将我刚才认为是“铁锤”的锦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只小碗,朝我床边走来。 我赶紧闭紧眼睛。 香浓的鸡汤味飘过来,我感觉到她坐到了我的身旁。 就在我的身旁,那么近。 瓶儿,我想你!你知道这些天我有多想你吗?我想坐起来,抓着她的双臂喊。但牙关却咬得更紧,呼吸更加自然。 一股温热的液体滑向我的嘴边。我脑子一片混乱,不知是应该张嘴还是不张嘴。 “咦?”我听见她一声嘤咛,“这几天不是好些了吗?怎么又喂不进去了!” 一块香帕在我嘴边抹了抹,擦去流到腮边的鸡汤。 又一勺热汤向我嘴边送来,我更是不敢张嘴。但喉结还是不争气的滚动了一下。 手帕又在嘴边一阵抹擦。 停了片刻,我以为她会就此作罢,正要牙开眼睛看看究竟,忽然感觉鼻尖和脸颊吹过丝丝温暖的、痒人的气息,接着,两片柔柔的肉贴在我嘴唇上,我不由自主地张开嘴,一股香甜的鸡汤灌入口中。 我想笑,眼泪却流了出来。 忽然,我鼻子一痛,被硬物击中的感觉。 “啊——”我睁开眼睛。 金瓶儿正一脸娇怒的瞪着我。手里的汤碗变成了笤帚。 “醒来了怎么还装死?” “我......我醒来了吗?好像没有吧!”我闭上眼又要睡去。 “没醒来能流泪吗?” 我的脑袋又是一痛。 不争气的眼泪!来得真不是时候。 我正要向她解释,忽听有人敲门。 “谁呀?”金瓶儿问。 “瓶姐,是我,小青。” “进来吧!” 白小青笑嘻嘻的走进来,手里提着几包食物和一坛酒。 “千大侠,这两天流体食物吃够了吧!我给你弄了点干货来!”小青把食物放在桌上,把酒朝我晃了晃。 “怎么?你早就知道他醒了?” “是啊......” “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害得我......”金瓶儿脸上飞起两片红云。 “是啊,你怎么也不早点告诉我这是金......金大小姐的屋子,害得我差点以为自己变成人肉......!” “嘿,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好心好意买来酒菜,庆祝你起死回生,这还都是我的不是了?” “哦,小青,事情是这样......”我从床上下来,在金瓶儿怒气冲冲的目光下,走到桌旁,拍了拍小青的肩膀,说:“小青啊,事情就是这样这样这样地,你明白了吗?” 小青摇了摇头。 “这不是很清楚吗?就是这样这样这样地。哈哈哈……” 小青跟着我笑了笑,还是一脸茫然的表情。 金瓶儿的嘴角泛起笑意。 “还不明白是吧?来来,这有酒有菜的,我们坐下来,边吃边谈。” 金瓶儿瞪我一眼,从里面房间拿出碗碟,把小青买的菜盛了出来。又取出三只酒盅,把酒满上。 三人落座后,我见金瓶儿脸上还有几分恼意,就说:“为了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我提议咱们玩个游戏助兴怎样?” “好!”白小青第一个拍手赞成。 “瓶儿小姐,你呢?” “玩就玩,我还怕你不成?” 我说:“好,那咱们就玩联诗游戏。下家诗句的头字必须是上家诗句的尾字,每人一句,每句七言。另外,为增加趣味性,这每句诗中还必须影射一物,还不许将此物明说。我看,瓶儿姑娘貌美如花,我们就将这一物定为‘花’怎么样?且花样还不能重复!” “行,别的我不懂,花可是最在行!但不知怎个惩罚?”小青问。 我瞅他一眼,说“输者罚酒一杯,表演节目一个!” “好!”小青年少性急,“那就快快开始吧!” 我看了一眼金瓶儿,说:“女士优先,就从瓶儿姑娘开始吧!接下来是小青,再接下来是我。”我的心中一阵窃笑。 “来就来。听好了!”金瓶儿瞪我一眼,吟道:“淤泥不染素洁心。” “心痴向阳永不悔。”小青说。 “悔把丹心换草木。”我说。 “木质水命年年红。”金瓶儿说。 “红颜素裹笑半含。”小青说。 “含雨带露一身白。”我说。 金瓶儿说:“你这诗句里没有花啊!该罚酒一杯!” 我说:“怎么没花,雪花啊!” 金瓶儿说:“且算上。白将笑意对春晚。” “晚风悄送暗香来。”小青说。 “来时已知将去也。”我说。 “也,也……千页冰,你故意刁难人!” “我很遵守游戏规则哦!我说的是昙花,对不对,小青?” “对,瓶姐,你快些吧!”小青说。 “也,也将冬意作春风。”金瓶儿说。 小青正要接下句,我说:“瓶儿姑娘,你好像犯规了哦!” “怎么犯规了?” “我且问你,你诗中所指为何花?” “梅花。” “哈哈哈哈”我大笑道:“这岂不与我的‘悔把丹心换草木’重复了?罚酒,罚酒!” 小青也恍然大悟的笑了,说:“瓶姐,酒我可以替你喝,但节目一定要演哦!” “去”金瓶儿一声娇斥,“姐姐我还没有这点量不成?”说罢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爽快,爽快!我陪姑娘一个。”我把酒喝了。 “我也干,我也干,今天可真高兴!”小青也把酒喝了。 只见金瓶儿站起身,缓步走到墙边,把挂在墙上那个周身碧绿的琵琶取了下来,坐在窗边,轻栊慢捻了几下琴弦。 “今天可要大饱耳福了。”小青凑在我耳边悄声说。 “是吗?”我又自饮一杯。 “知道吗?平日若想听瓶姐琵琶一曲,得这个数。”小青伸出三个指头。 “三十两?”我又喝进一杯。 “三千两!” 我的半口酒差点没吐出来。 “这还得看瓶姐的心情呢!” 正说着,一股清凉的泉水漫过心头,又“叮咚、叮咚”的向密林深处奔去。 琴声已起。 杯酒下肚,金瓶儿面若桃花。娇躯斜拥琵琶,琵琶半遮红颜,白衣绿琴,玉指轻弹,只此情景,已够醉人! 一杯复又一杯! 顺着泉水穿过月影斑驳的密林,在黎明时分,眼前出现了一片辽阔的草原。草原上,成群的牛羊背披锦缎般的朝霞,在畅快的吃草奔逐。两匹骏马由远及近奔来,前面一匹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正笑着扬起金色的马鞭,后面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健壮小伙,打着唿哨追赶前面的姑娘。 天空瓦蓝瓦蓝,草原辽阔无垠,姑娘和小伙跳下马来,欢笑着滚在一处。 忽然,雷声从远处传来,豆大的雨点顷刻而至。一串长长的豪华车队在雨中驶过。年轻姑娘被两个家丁拖上车,车上,坐着她严肃的父亲。健壮的小伙被十几个更为健壮的大汉群殴,但他始终一声不吭。车队在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幽静的庭园里,一个姑娘无声的对花泣泪。假山旁,一道溪水潺潺流淌。风吹过,吹落片片花瓣。姑娘把花瓣捧起,轻轻向水里丢去。姑娘的目光啊,就伴着那飘摇的流红,飞向了远方。 那里,也有这样一条细细的、清澈的小溪,会流过月影斑驳的密林。就是不知这条水的尽头,是否也有一片辽阔的草原? 酒已只剩最后一滴。金瓶儿早已坐回了我的对面。 “千大哥,怎么样?”小青使劲摇晃我的肩膀。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油嘴滑舌!” “我发誓!”我举起拳头,“如果我说假话,就让,就让......就让天上掉下石头把我砸死!” “啪”的一声,我感觉脑袋一阵剧痛! 一片房瓦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中我的脑袋。 “唰唰唰”房顶一阵脚步声响。 “谁?”我们三个冲出房门,向房顶望去。 一个黑影一闪而逝,速度快得惊人。 追是追不上了,我们返回屋内。忽见桌子中央直直钉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匕首下有一张白纸。我把匕首拔起,拿起纸一看,上面用毛笔写着两行正楷:海岛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金瓶! 金瓶儿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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