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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来了。 风死命的扯着柳条儿,树叶儿,一枝枝、一片片往下落。校园的走道上、操场上盈满了枯枝败叶,杨树、杏树、柳树儿都光着身子,秃着脑袋,打着抖儿。跑道上,跑步的娃儿少了,梯架边,摆姿的姑娘没了,只听得北风“呼呼”作响,只听到清洁阿姨的扫帚“刷!刷!刷!”声声凄凉,往日书声朗朗的校园,沉寂了、冬眠了。——这是冬季清晨的校园。 江南美,美江南。春倚绿,秋着黄,夏添红,冬裹银……。 下雪了,雪花儿一片一片,如鹅毛、如细绒,漫天遍野飘舞而来,不缓不急,洒在农家黄土上,盖在乡村屋梁上,落在树儿腰枝上,飘在姑娘的黑发上……。小雪,有它特有的温柔与细腻,似那青春时情窦初开的少女。 沈蓉,把自己包裹在厚实的棉花衣里,倚着窗、散着发,出神地望着那飘舞的雪花儿,眼神跟着那雪花儿飘啊,飘!冷了,用樱桃小嘴对着冻红的小手哈一口气,然后双手交叉搓搓,有点暖了,又恢复原先的姿势。然后就那样一动不动,像一座腊像。 放寒假了,同学们都回家过年了。这是沈蓉来这座城市的第一个春节。 沈蓉把同学一个个都送上返乡的车站,望着那兴奋如果儿般灿烂的红脸,沈蓉挥动着手臂,心里默默念着:春节快乐,回家快乐!每一列车,每个月台都有她送别的身影,却没有别人送她的一幕。她不用送,她不用回家。连沈燕也回家了,整座校园,就剩下沈蓉一个人。校园忽然一下子静了,很静、太静,让人感觉不到那浓浓中国节的喜庆。 也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觉得太伤心。 “还好,这场雪应该不会很大。”沈蓉自说着,“我得去超市买点什么东西,总应该给自己过过年吧?!”随着声音,从嘴里吐出一团团白气,这是冬降的象征。她用手指理理长长的黑发,平时她总是把它扎得死死的,现在没人了,她天天让这三千青丝披在她窄窄的肩后,像一层被盖着,暖暖的、融融的,是沈蓉最最亲密的朋友,无论她多么孤单,它总是那么温柔的护着她。 回到屋里,换上衣服,围上厚毛巾,戴上小冬帽。圆圆的脸映在镜子里,双眼皮大眼睛扑闪扑闪,沈蓉对自己满意地笑了笑,便出发了。打开门,一股冷风直串进来,沈蓉打了个冷颤又缩回屋里,想了想,再在棉衣外又套上件皮大衣,把那流长发严严实实地盖住。这才笑开了自语:“这样,头发和棉衣才安全,雪再大也不怕了!呵呵~~。” “叮铃铃铃……”刚要出门,电话响了。 那是宿舍放假前几日,刚装的一台红色电话。也是学校里那笔万元教育基金下来,唯一办的一件实事。“见鬼!这时候谁的电话?!”沈蓉皱着眉头边嘀咕着,边走到话机边,呼出口怨气,然后很礼貌地问:“您好!中文系608女生宿舍,请问找谁?”虽然沈蓉很生气这电话,但这冬天大清早的打来电话,也许是哪个同学的家长呢? “喂!是白蓉吗?”电话里一个熟悉的女声。 蓉儿一惊!在这里没人知道她本家姓啊!这是谁? 对方听半晌没回音,便说:“喂!我找白蓉,告诉她我是同村的莲花姐!” “啊!!莲花姐?!”沈蓉万分惊奇,又喜又惊地喊!莲花果真没有死!如果没记错的话,她现在应该是二十二了。 “嗨!是你啊,就知道你不会回家。你一个人吧?”莲花的声音远比沈蓉的青春。 “嗯。一个人。”沈蓉,平静的说;尽管她很想问一千个为什么。 “那过我这里那玩吧?正好今天我们有活动哦!“莲花兴奋的说着。 “什么活动?!”沈蓉懒懒地问。她不想去,不喜欢吵吵闹闹的一大堆人,她喜静,想懒懒地、静静地度过这个雪天,然后再美美地睡上一个冬季。 “野炊啊,去度假村!你不是喜欢大自然吗?这雪天会很美哦?!”莲花似乎听出了沈蓉的厌倦,最后不得不使出刹手锏:“再说,咱们也好些年没见了,你就不想见见莲花姐?怎么?成‘名人’了,莲花姐都不见了?” “不是,不是!”沈蓉赶紧说,想想也有四年没见莲花姐了,也不知道当初她怎么逃出来的?是不是因为自己那些话呢?想着,一股欠意涌了上来说:“莲花姐,我马上来!可是你在哪怎么走?” “我在职业财经学校呀!离你学校才五百米啊!”莲花高兴地说,语气里已听不出一点儿当初的悲痛。 “可我不知道在哪里?”蓉儿犯难了。 莲花似乎见了外星人,吃惊地说:“你平时就没出来逛过街?!” “没有。我只到校对面的超市和菜市场去买过点东西。”沈蓉轻轻地说。忽然她才发现,来了一年,这座城居然仍是那么陌生,出了校门,她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 “好吧!我到学校门口接你。你出了校门就这样……”莲花仔细地慢慢地说着路线,又重复了两遍。 “还好,不是很复杂。”她暗庆着,她可是天生的路盲。莲花当然不知道。 出了门,才知道雪下起比想像中的要大得多。 沈蓉将裹着的皮大衣,拉了又拉,把小冬帽,扯了又扯,缩着下巴躲在厚围巾里,逆着雪风前进。北风,一个劲儿“呜——呜”地叫喊着,拽着沈蓉的皮大衣,卷着沈蓉的小嫩腿,似乎要把这可怜的小家伙带回卷到它家里作媳妇。雪花,一个冷不丁儿“咻嘘、咻嘘”像调皮的精灵,钻进沈蓉的小靴筒,溜进沈蓉的白脖子,粘乎了沈蓉长长的黑睫毛,似乎要把这可爱的小人儿打扮成它心爱的雪人儿。沈蓉小小的身影,在这白雪纷飞的狂风里,摇摇欲坠,她用尽所有的力气,一步一步地走着、迈着,和肆虐风雪展开着一场艰难的拉距战……。 走了好像很久、很久,才听到一个熟悉的呼喊:“蓉——儿!蓉儿——。”沈蓉,抬起眼睑,隐约中看到一个人影在向她挥着手,“终于到了!”沈蓉恍恍地向那影子的方向走去。 莲花拉着冻僵了的沈蓉,死劲儿替她拍打着身上的落雪。再拿出块绢子,把沈蓉染白的眉头、睫毛擦了擦,边擦拭着边问:“没事吧?没事吧?”沈蓉,不说话,一双水灵的眼睛含笑地望着莲花,说:“没事、我没事。” 三年没见,二十二的莲花成大姑娘了。一米六四的身高,苗条的架子,脖子间系一条玫瑰红长围巾,那可是正流行的色呢!一张脸白净了许多,小眼睛小嘴巴小鼻子再加上眼睛周围的点点小雀斑,配在一起很是生动、俏皮。家乡那个能下地插秧能抵上一个劳力的莲花,变了有生气、活泼了,也朝气了。 “来!进来坐坐,这有火炉子。”莲花招呼着沈蓉进了校门口的小屋。这是间传达室,看门的老头儿约六七十,满脸皱纹的脸,很是慈祥。不知从哪儿抱来的旧二十一寸黑白电视机,放在屋子一角,替老头儿打发着这寂寞的时间。屋子正中的火炉烧得正旺,旁边一长沙发和一靠背摇椅子。此时,老头儿把着烟杆儿坐在靠北摇椅上,一口一口吐着烟圈,悠载悠载看着电视。一见来了两个姑娘,忙起身热情地喊着:“娃儿!快进来,外头风正猛着呢!”还走过来,帮她们拍打着身上的雪屑。沈蓉红通着脸,看了老头一眼,点了两下头,表示感谢。 直听莲花说着:“大爷,这是我老家里的邻家妹子,来找我玩的,叫沈蓉。” “同乡妹子啊?!”大爷似乎和莲花很熟,热情的招呼着沈蓉坐在长沙发上“呵呵,沈蓉妹子这大雪天的,看把你冻得~” 沈蓉害羞地笑了笑,轻轻说:“不冷、不冷。” 大爷看着蓉儿羞涩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妹子,你刚进城吧?” “哎!”沈蓉机械地应着。她还没怎么出过校门,还有些怕生。 莲花在一旁得意地说:“大爷,沈蓉今年刚进省师大中文系的呢!她是……” 莲花还没说完,老头儿便兴奋地拍着脑门儿说:“我知道了,知道了!省师大中文系沈蓉?!你就是报纸上那个捧回一百万基金和一百个毕业名额,还让学校受国家钦点提拔的女娃子吧?!真想不到,还是个这么小的小妮子呢!哈哈哈……” 沈蓉,羞得把小脸藏进宽围巾里,眼儿直低着。 大爷可不介意,拍拍沈蓉的肩说:“娃儿,农村人读书不容易啊!你和莲花一个村,那你家境也好不到哪里。唉!就在这多住几天吧?两个姑娘也有个照应,俺大爷也不是不通情面的老头。想看电视了,过来坐坐啊!?” 莲花夸张地叫了起来赶紧说:“谢谢,谢谢大爷!”能顺利地打通看门大爷这一关,莲花真是喜出望外!她本想去买几条好烟给老头儿,让他通融通融呢!这下不用愁了。她对一旁愣着的蓉儿说:“蓉儿,快谢谢大爷啊~!” “谢谢大爷!”沈蓉仍是低着头说。 “不用不用,呵呵”黄大伯看着沈蓉羞红的脸,忙推辞了。 接下来,闲聊了几句家常,都是莲花和大爷在说,沈蓉暖着身子,时不时对他们相视的眼笑笑,表示在听。 不一会儿,雪小了。 莲花拉着沈蓉对大爷客气了几句,说了声谢谢!拉起蓉儿就走。沈蓉笑着对大爷挥挥手,大爷豪爽地笑着:“妹子,常来坐坐啊~!”走了几步,沈蓉又转过头,回望着那张满霜的皱脸和斑白的发丝,还有那孤零的小屋,飘在风雪中,构着一幅画。题为:孤独!沈蓉,不由一阵心酸。 莲花直接领着沈蓉进了自己的女生宿舍。 一推门,屋里就站着、坐着甚至躺着一群男男女女。沈蓉,吓一跳忙往外退。莲花一把拉住她说:“没什么,他们有的是我校的,有的是邻校的,大家都是寒假没有回家的学生,打完了牌都歇着。”沈蓉张了张嘴,刚想问:那男生怎么进女生宿舍?还公然躺在女生的床上?莲花却抢先对屋里的人说:“喂,躺着的起来,我沈蓉妹子来啦!别吓着人家。”沈蓉默默地退出门外,莲花也似乎觉得自己过份了,陪着出了门。屋里一阵稀嘘之后,门开了,一男生恭恭敬敬地打开门说:“可以进来了。” 莲花拉着沈蓉进了屋,坐在一张空出来的床上。这床,被子叠好了,床单扯平了,与其他乱七八糟的床相比,很明显地整洁许多。看来,这帮男女还是待这新客还是蛮好的。沈蓉,看在眼里,放在心上,什么也没说。莲花很热情地一个个介绍:他是张三,这个李四,那是王五……。沈蓉听着头晕晕地,直一个劲点头,一个也没记住。起哄中,莲花无间遗落下一个人。他就是刚开门的那小伙子。此时,他静静的,一身墨色中山装笔挺地在门角站着,那裤管一点皱也没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盯着沈蓉红扑的脸蛋,然而这是个遗忘的角落,所有人都没有在意这一闪电光,当然包括木然的沈蓉。 莲花一融入这大家庭,就兴高采烈地谈着这谈着那,好像他们有永远说不完的话。沈蓉,抬头看头这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大眼睛扑闪着好奇的光芒,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快乐?而他们快乐的源泉又在哪里?!沈蓉,觉得这些兴奋、这些笑脸,离她是那么遥远、那么陌生……。她转过头,想看看窗外,却发现窗外有个骑自行车的白衬衫小伙子,他一只脚踩着地,一只脚踏着车,就在窗棂所能的范围内绕着圈子,一个又一个,还不停地往里张望。沈蓉,晃着脑袋望着那单瘦的背景,她记得刚一路上,这小伙子就一直跟着她和莲花,在进女生宿舍门口时,他还拉着莲花说了些什么,莲花姐好像很生气,一甩头就走人了。现在,他又在这里转,是不是找莲花姐呢?!沈蓉这么想着,拉下了莲花的衣襟,指指窗外。莲花顺指望去,皱着眉头猛猛地瞪了那小伙子一眼,然后带些怒气地对沈蓉说:“别管他!那是个疯子!”然后,又继续着和那些男女们聊天。 “疯子?他不是蛮好的吗?”沈蓉自己想着,看着窗外那身落寞的影子越来越淡。 终于,大家商量好,去度假村的时间为下午2:00。这大冬天的上午,大伙儿想干嘛就干嘛;想睡觉就睡觉。约定好后,一群人陆陆续续散了,屋里渐渐空了下来,空气也流畅了许多。 等最后一个男生走后,沈蓉松了口气,对莲花说:“莲花姐,我口渴。” 莲花这才想起:“哦,你没吃早餐的吧?先喝口水,然后,带你去食堂。”边说边拿起热水瓶子倒水。沈蓉,端着暖暖的水杯,从小包包里取出六片药,伴着水喝下,整了整精神说:“好了,走吧!” 莲花见她那利索的动作,愣了愣问:“怎么?白蓉你那怪病还没好啊?” “好不了的,怎么你也说怪了?不怕我连累你?”沈蓉笑着,接着纠正:“我早不是白家人了,我现在姓沈。这里没有人知道我姓白,你以后叫我沈蓉吧,若不习惯叫蓉儿也行!” 莲花很奇怪的样子说:“我都出来这么些年了,早不信什么谣言了。但是你怎么改姓了?” “白家不认我了,我当然就姓沈了,何况沈家对我很好呀!”沈蓉一笔带过,她不想解释那么多。她接着也问:“莲花,你不是死了吗?怎么现在好好的,而且来了城里?” 莲花大笑说:“还不是你出的主意呀!你不是说‘要么自杀,要么出去’吗?你走后,我妈一着摸觉得你话有道理。可当然不想让我死了,就二者结合起来。先是假死,把我藏起来;大船来客的时候,再偷偷把我送上船,稀里糊涂地跟着大船就来了城里了。刚来的时候,吃了好些苦,受了好些骗,不过总算过来了。” “那你怎么进这学校的呢?”蓉儿不明地问,莲花连初中也没读完,怎么能考进中专学校呢? “这是职业中专嘛!不用考,花点钱就进来了的。”莲花一副老江湖的模样说:“后来我带的钱花光了,可遇着了个男孩子。就是你刚在窗外见着的那个!他在这里读书的,就把我也带进来了。学费开始一年是他出的,现在不用他出了。” 沈蓉听着这像故事似的情节,很想问现在学费哪里来。可是又觉得自己多事了,就不吭声了。 莲花笑着指了指说:“你还不脱下你这皮襄?这么矮,还穿这么多,跟狗熊差不多了!” 沈蓉含羞地笑了,自顾把皮大衣脱了下来,抖了抖衣上融雪的水珠儿,挂在床边衣架上。两人牵着手儿离了宿舍去食堂。 去食堂,要经过男生宿舍和一个大操场。沈蓉刚下楼便望见先前那白衣小伙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半踩着自行车,跟着她俩。而莲花似乎跟没看见差不多,拉着沈蓉的小手直往前冲。沈蓉扯扯莲花的袖子,示意她看;可莲花头也不回说:“别管他!爱跟就让他跟着呗!”说着还真一路上没回过头一下。可怜那小伙子,又不敢上走廊,只得半推着自行车在北风里跟着。现在虽然停雪了,可是风还很大。 他一定很冷吧?沈蓉想着,他分明来找莲花姐的,为什么两人明明认识又装作不认识呢?情窦未开的沈蓉,晃着脑瓜子儿,想不明白。 在食堂吃了饭,沈蓉想睡觉,莲花也说要睡,下午才好出去玩。于是,两姑娘吃喝饱了满意地往回走,出得食堂,那白衣小伙子,居然还呆在那儿! 看来他没有吃东西。沈蓉想,望了望莲花。莲花似乎一见这小伙子就来气,狠狠地说:“走,别管他!”沈蓉莫明其妙地嘀咕着:本来好好的,怎么一见这人就来气啊?!莲花拉着沈蓉走得飞快,沈蓉不时地回头看一下那可怜的小伙子,直到看爬上三楼,莲花把门“砰”一声使劲关上! 放下窗帘,沈蓉和莲花窝在厚厚的被子里,屋里静静地,莲花和沈蓉讲着童年家乡趣事,说着这城里与乡下的不同,两人不时笑得直打咯咯。很快地,沈蓉睡着了。这一觉没有恶梦、没有惊扰、沈蓉梦里偷笑着,睡得好甜。 有一个人却睡不着,那就是莲花。 她斜着头,看着身边熟睡的沈蓉一张俏丽的娃娃脸,“多惹人怜的姑娘呵,可惜天弄人!家不能回,命苦又多病的花儿,恐怕命不长。”莲花轻轻地叹了口气,空洞地望着头顶发黄的天花板。想着自己最初懵懂时,留下来这段不理想的爱情及那个‘痴心妄想’的穷书生,念着自己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她又望望那蒙得紧密的窗帘,她知道在那寒冷的窗外一定有个半踏自行车的小伙子,他一脚踩着地,一脚踏在车踏上,按一个圆心在一圈一圈儿地转着……。但这又有什么用?!莲花想起他家里那低矮的屋子、瞎眼的婆婆、长满荒草的庄稼……想起这些,莲花就没有起身打开门的勇气。不是她莲花庸俗,而是她穷怕了!自打她出生,爹就成天在家呆着,娘起早趟黑地做爹又当娘。才八九岁,娘就带着莲花下田、赶牛、种地。才十三岁,她就可以当作劳力给村子里邻家插秧,以一抵一,比那些大人们毫不逊色!虽然这在农家,是件很自豪的事情,可莲花毕竟是个如花的少女,她不想、她不想这辈子像她母亲一样,如牛一样在黄土泥里滚着。她要做个女人,一个实实在在、真真正正的女人。所以,那次跟着那小伙子回他家后再返校,莲花果断而残忍地割断了这缕初恋情丝。 “如果,我和沈蓉能换过来就好了,或者我的生命力给她,或者她的智慧给我。如今,沈蓉空有满身的灵气、前程似锦,却命如桃花一身怪病,随时可逝。而我莲花虽身体健壮却铅尘洗尽,求学无门,里外无货,空活百寿。”莲花无奈地念着,想着。如今,她在家乡是个死了的人再也无法回去了,蓉儿空有满腹才气也被驱赶了出来,从此她们便要流浪天涯。两个姑娘一个是体力活上的女状元,一个是高堂上的文状元,都在家乡是出色的、是被人羡慕的,可现在却都是被‘逼’出了生养的家乡,成了不能回家的人!唉,这往后的路怎么走呵?!莲花毕竟是掘不出金的黄土泥,想也却跃不过那沉旧的齿轮,念也念不出个前程之灯。到终后,只能长叹一声:“真是天意弄人呵~!”朦朦胧胧中,莲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沈蓉醒来的时候,莲花正把门口的四个热水瓶往里提,看样子是刚打好的开水。 沈蓉说:“你没睡,打水去了?” 莲花头也没抬:“睡了,我也刚醒。这白开水,我一开门就有了。” 沈蓉赶紧掀起窗帘,仍是那个白衬衫小伙子,现在正眼盯着莲花弯腰的脸呢……。沈蓉猛地一拍脑子,兴奋地叫道:“莲花姐,你是不是谈对象啦?!” 莲花一愣,忙将沈蓉往里推:“这事你知道了,可别乱说!家里头要知道了我就完了。再说,我现在也没答应他。” 沈蓉当然知道不能让家里人知道,像她们这群山里娃子,婚姻都是父母说了算,而且莲花和她都是有娃娃亲的呢!可是如今她也被逼出家乡了,根本是不能和家里联系了。和莲花一样,两人都成了真正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沈蓉真替莲花高兴连推着莲花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呢?看那男的对你蛮好的嘛,啥不接受?” 莲花笑着:“看你比我还急!这事你别管,记住对任何人也不能说啊!听到没?” 沈蓉点点头说:“放心吧,我会保密的。”她正想问为什么不接受那小伙儿时,外道里一阵哄吵声传来,那班男女又回来了。只听莲花压低声音说:“他们来了,别说了!”沈蓉只好打住。 仍是那群男女鱼贯而入。 刚进门就见一高高瘦瘦的男生对莲花说:“不好了,某某进医院了!” “啊?!”莲花一阵惊讶,又很快恢复平静:“我刚才还看到他在窗外呢!” “我们去看看吧?反正去度假村也经过医院……”大家纷纷说着。 沈蓉从他们的谈话中才听出,住院的应该是一直守在门外的那小子。至于为什么上医院?她也没听清。唯一能确定的是:莲花的野炊计划并没有因他的住院而改变。莲花说,她去看看他,再和大家一起去。 医院离学校并不远,有自行车的也推着车儿与大伙徒步而行。路上积了簿簿地一层雪,北风仍在呼呼地吹,只是太阳出来了那么半边脸儿。三三五五男女同莲花嬉笑着打闹着,没有丝毫朋友受伤住院的悲泣。本来体弱的沈蓉觉得好冷好冷,把厚棉袄拉了又拉……。莲花一路牵着沈蓉,生怕把她给丢了。到了医院门口,莲花对沈蓉说:“我们进去看看,你见不了血,就在门外等着。”沈蓉说“好。”于是一个个都进去了,只有沈蓉一个留在大门外。 沈蓉一个人站了会儿,就睁着那双好奇的眼睛四处张望起来。来了这座城市一年了,却是头一次打量它。沈蓉看到好多商店、好多高楼、好些彩灯、许多各式各样的招牌、还有人来人往的行人。沈蓉时而抬头,时而侧脸,时而张望,那双沉寂的黑眸终于闪闪发亮,那诱人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一个声音很温柔地说:“你笑起来,会很好看。” 沈蓉吓了一跳,把抬着的脖子放下,这才注意到就在她前十米处有个着墨色中山装,半踏着一台新式自行车男子。二十二三的样子,因为他坐在车上,一只脚落地,所以看不出他的身高。沈蓉看了看他,不知道他是从哪冒出来的,爱理不理地白了一眼。 那男子似乎不介意,很迷人的笑轻轻地说:“你是莲花带来的吧?” 沈蓉点点头,又好奇的打量着他。这是她头一次遇到装中山装的男人。不过,在他身上很合身也很好看,沈蓉心里想着,却不说话。 那男子自我介绍说:“我是和你们一起出来去野炊的。只是你一路上没注意到我。”说完,他那双迷死人的眼睛直盯着沈蓉。 未谙世事的沈蓉直捅捅地终于吐出第一句话:“哦!你是和莲花他们一个学校的吧?” “不是,我是中南大学英语系的。我叫***”。”他对沈蓉终于肯开口和他说话,似乎很高兴。 沈蓉没听清楚他的名字,她还不会和陌生男人聊天,而且她也不知道如何和异性单独相处。她对面前的男人笑了笑,表示下礼貌。然后,又抬起头欣赏起那高楼大厦来,看着看着,便入迷了。忘记了面前这一帅哥哥深情的目光……。不知过了多久,沈蓉觉得脖子累了,低下头摇晃下脖间麻木的肌肉。这才又注意到面前这中山装男子,只见他直盯着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看得入神。沈蓉低头一看,原来是她一直佩戴在胸前忘记出校取下的《学校出入证》。 省师大学院规定每位学生进出学校必须配带出入证,出入证上有自己的一寸免冠相片、姓名、所属学校、系别和班级。沈蓉任职以来,发现有很多学生不愿意配带证牌,认为有侮形象。沈蓉在大会上多次强调,实施多种措施才终于有了些好转,可不知谁带的头,居然把个好好的出入证反戴。也就是把反面向外,而注有姓名、学校、班级的正面向里。气得沈蓉直摔桌子,对于一个证件这些个学长学弟们是多么复杂的心理,沈蓉简直不懂。不就是一个证件嘛?用得着缩着头,埋着脸?沈蓉以身作则,一张出入证整洁、干净正面朝阳,准确、利索地挂在胸襟,沈蓉从来不觉得这块东西有什么不妥。如今,这出入证经几清洗,墨迹已渐退,名字和班级早模糊不清,可沈蓉仍把它端端正正地挂在胸口。 沈蓉看这男子对她的出入证看得如此费神,也就大大方方地将其摘了下来,向前走二步说:“给!看吧。”男子冲他温和地笑笑,仔仔细细地看着。也许是字迹被水浸过模糊了,他直到看见莲花那一伙人出来,才连忙把证件还给沈蓉。而沈蓉这才想起她还不记得这男人的名字,可已经还不及了。 大伙儿回来后,开始商量着走去,还是坐车。不少人赞成走去,因为浪漫;而莲花的脚受了点皮肉伤,她坚持要坐一个绰号叫“秀才”的自行车。这自行车可不是乡下的黑色大车,一辆辆都是无后座躬背骑的,要载个人只能前面坐。沈蓉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新式自行车。沈蓉拉了拉莲花的手,示意莲花别丢下她。莲花问:“怎么啦?!”沈蓉愠怒地瞪了莲花一眼,拉下她耳朵说:“你和别人坐车,我一个人和这班男生,谁也不认识啊!”莲花这才想起沈蓉是个认生的姑娘。她脑门一转,小眼儿兜一圈,有了! 她走到那个穿墨色中山装男子面前说:“嗨,给你桃运啦!叫你带个小妹行不?” 那男子朝沈蓉一看,脸红到脖根底连声说:“好、好、好!” 哪知,一旁的人没注意莲花说的是沈蓉,拉着个大脸胖姑娘出来,起哄说:“早知道你对熊猫有意思嘛!快坐、快坐!”那胖姑娘笑盈盈地半掩着嘴儿,就要上坐。这可急坏了这男生,眼望着沈蓉又不好意思明说,他紧张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好在莲花想坐秀才的车,叫着:“喂!哥们,是给俺刚来的小妹坐啦,我坐秀才的车;总不能把人家给落下吧?大家让让啊!” 就这样,沈蓉被几个人推着硬给抬上了架。坐上车,转头就看到那男子红扑着脸一双笑眼弯如月。他两支有力的臂膀将沈蓉窝在中央,下巴快压着沈蓉的头顶了,充满肌肉的胸脯靠着沈蓉的左肩,沈蓉可以听到那“扑嗵、扑嗵”强烈有力的心跳声。沈蓉一阵脸红发烫,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悸,她正过脸看着前方,不敢再回眼。 风儿飞过脸颊,沈蓉的长发飘扬起来,洒在男子的脖间痒痒的,似股电流,通透了周身。每辆自行车上载着个女孩,他们在比赛。每对都在嬉笑着,唯独沈蓉和他。男子偶尔问一句,沈蓉也就机械的答一句,然后又是沉默;沈蓉从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男人,她觉得自己心跳得好快,几乎不能呼吸,越压抑自己越乱,不一会儿,沈蓉细细的额头上冒出一排密密的汗珠儿。 男子问:“怎么?是不是坐着不舒服?还是我踩快了?” 沈蓉忙说:“不是,没有,没有。”她回头去看他,发现他长长的睫毛早是珠儿串线,沈蓉不由地从兜里拉出条小帕子,抬起尖尖的下巴,给他擦擦。 他低下头,性感的嘴唇张合着:“谢谢。” 很轻柔的语气,好暧昧的气息!沈蓉脸一红,看看四周还好他们是第一,莲花她们都在后面,走路的更看不清影子了,应该发现不了。沈蓉低着头,再也不开口了。就这样一直沉默着、沉默着,直到山脚下。 在山脚处,下了车。两人互相点头下,沈蓉躲贼似的钻到莲花身后,她摸摸耳根还是热烫烫的。回头望一下他,回眸一笑,玉齿皓洁。随后与莲花远步而去……。 按约定,是男女分开爬山,到山顶再会合。没有了他的影子,沈蓉如脱兔在山林里穿梭着,根本不需要人拉扯已远远将众人抛在脑后。急得莲花大叫:“沈蓉!你慢点!小心身子啊!”莲花越叫,沈蓉爬得越凶。为什么?为什么?要随时提醒我是个病人?为什么要我随时都记着自己有病?!沈蓉想把这声音抛得远远的,再也想不起来!她咬着牙,继续攀着,灵巧的身子一左一右,渐渐地影子淡了、淡了;只听得莲花急切的声音在山间回响…… 度假村,地处远离市区喧哗的郊野。占地面积恐怕无人统计,四周的三岭五峰全在它的范围之内。这里没有工厂,没有酒店,没有公路,当然也就没有人工污染。它以一派自然的山水风光,吸引不少热爱大自然男女老少,成为城里唯一没有人工修饰的景园。当然,这里也是一个绝佳的情人约会之地。不用买花、不用包厢,不用进酒楼,不用高消费,只花一张门票钱,便可与情人涉山逐水,相约自然,享受得天独厚的浪漫而不失一份雅致。 沈蓉终于爬上山顶,脸色苍白地就地坐下,她喘着气儿府视着山下青岩上攀登的男男女女,竞发现几乎是每位女同学身旁都多了位“护花使者”,再看看莲花,她正一手被“秀才”牵着,一边慢慢地爬着,看上去似乎一步一步很艰难似的。沈蓉嘀咕着:不会吧?莲花姐播种、插秧,下厨做饭哪样都顶个劳力了,怎么这下变得这么脆弱无力了?这个浑钝未开的黄毛丫头终于开始了“启蒙”……。 当大伙儿都上来的时候,沈蓉已买好门票等着了。众人说笑着,终于可以入园了。 莲花轻轻地摸了摸沈蓉的白额头:“你没事吧?” 沈蓉笑了笑:“就刚上来时,才有点不舒服。现在没事了。” 莲花松口气:“那就好。”然后,一手拉着沈蓉,一手拉着“秀才”的衣角进了度假村。不远处,一双关切的眼睛手足无措的焦急,一个伟岸的中山装男人可惜了这懵懂的沈蓉毫无知觉。 山脚下,没有什么好的景色可看,只有些怪石突崖、小溪流水。大家都沉着气儿准备到度假最高的山顶上去。当然,这一段路已经管理员的修建,有了一条条窄窄的小路,已算不上爬了,只能说走。小道旁,霜败了的小草儿,雪压着的树条儿,风凋谢的腊梅花儿,还有那寒气直冒的小溪水,映入眼帘,印在每颗青春勃发的心坎上。少女们蒙想着那青涩的爱情,少男们心牵着心上的人儿,可如同这溥冰,谁也捅不破那层纸儿。连沈蓉也沉浸在与中山装男子共度的温柔中,她低着脸,黑溜溜的眼珠儿却四处转呀转,寻找那心牵的人儿。那着中山装的男子此刻,正在沈蓉身后不远处和他的哥们儿走着说着,眼角不时张望前方那红衣俏影,流露出那深情的撕扯。大家都沉静着,怀着不同的青春梦。一路上,只听儿脚踩在碎冰上发出一声声“吱呀、吱呀”的响声……。 近一个小时过去了,大家累得喘不过气儿来。莲花和大家商量着:不要去那最高的领地了,就地而席。这群离了家反而显得娇柔的娃儿们,惰性说来了就来了,大家不约而同地表示赞成。马上拿出早已准备好了的大桌布,就地一辅,三块布凑合着整个空地也满了,绰绰有余。接着拿出早准备好的水果、汽水,零食、面包……等满布的琳琅像开了杂货店。一屁股坐在布垫上,嘻嘻哈哈吃喝了起来。 沈蓉倚在莲花身边,喝了口可乐,沉默不语。不知谁在背后说了句:“来!打扑克,我有四副,一副四人,四四十六刚好够。”一提打牌,这伙人似乎特来劲儿,把手里的饼干,苹果、汽水通通放下,磨拳擦肩地准备开战了…… 沈蓉,不由地皱起眉头。也不知沈蓉上辈子是不是赌王,反正这辈子自打她从娘胎里出生就对“赌”这一类东西特反感。什么纸牌啊,麻将啊,彩票啊(当然那个时候,沈蓉还不知道什么叫‘彩票’。)怎么学也不会,怎么玩也不爱,甚至听到牌洗的声音就不喜欢。连在大学宿舍里那些个姐妹们个个大考完,兴高采烈地打通宵,而她宁愿到走廊上去看书,累了去邻舍同学的床上和衣睡一睡。(都打牌了,邻舍也就空了。)现在,见他们一开四局。沈蓉赶紧拿着可乐,走到一旁站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得笨笨的小女孩,包括莲花也沉在那牌洗声音里,一醉不醒。沈蓉靠着颗掉光了叶子的树,喝口可乐,张望着远方,想着自己真应该乖乖地躲在宿舍里美美睡上一觉。这些青春的朝气,她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尽管她比他们谁都年少青春。 “嗨!知道吗?上面的景色很不错哦!”一个不错的男声。 沈蓉,回过头一看。又是那着墨色中山装的男子,他就站在沈蓉身后一米的地方。伟岸的身材、笔直的腰杆,一张国字形的脸,一头有力而阳刚的平发,配上这墨色的中山装真的很好看。沈蓉头一次惊呆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很漂亮。却先一阵脸红了…… 他比她高那么多,她终于可以正面近距离的看着他了。他的五官,就不上精致,可是阳刚中透着威严如战场上的军人。两道浓密剑形的眉,一双不大不小的单眼皮,高挺的鼻子,性感有形的嘴,沈蓉像欣赏一副画、挑选一个舞伴,一样用那双灵慧的珠子仔细地扫着,却忘记了他的眼睛里面也映着一张的纯洁美丽的脸。要不是那男子先说:“你不打算上去看看?”我想沈蓉会把那张脸给吃下去。沈蓉猛地醒了过来,脸红开始扩散。她一害羞就转身向山上跑去,小小的身子裹在厚重的衣里仍如飞笼的燕子般灵敏,一会儿不见了影子。那男子原地看着远去俏影,嘴角吐出一丝狡猾的笑意:呵~!你上当了。然后,放手紧追而去。身后,那群牌友们军训似的齐转头,一阵拨浪鼓的笑声,激荡了蒙动的心。 度假村山顶。 沈蓉一口气跑了上来,她用小手儿摸摸自己的脸果然红得发烫了,而且热气还一股股直涌,没有停的意思。她暗惊一声:“不好!”神色忽变,赶紧抓把地上的雪,冰敷着棉裤下的小白腿,不用照镜她也知道,这腿上正吐着一粒粒紫黑的斑点。一分钟、二分钟、三分钟……感觉热慢慢褪了,沈蓉才松下口气,扔下雪块儿,拍了拍棉衣上的碎雪屑儿。抬起头来,她发现山顶正中央立着个电塔,漆黑的钢筋耸入云端。沈蓉眼光顺着这电塔爬呀爬呀,直到那天堂,沈蓉梦想的地方。 “到那边去吧,那边风景好点。” 沈蓉不用回头就熟悉了这声音。正想回头骂他扎坏了她的天堂梦,可一看到那张微笑而张扬着青春的脸,那一身干净而直板的中山装,沈蓉迷了。随着他牵着的手,绕过电塔来到山崖边上。 “你看……。”男子微笑着,指着一个方向。 沈蓉顺着他的方向,放眼望去,一片灰朦朦地雪花飞舞的天空,远远近近连绵起伏的群山峻岭,而整个城市都览在你眼皮下,居高临下的脱尘,驰骋天地的眷念,就在这一指之时。沈蓉不禁如《黄河绝恋》般展开那双臂,深深地呼吸着这自然之气,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自在。沈蓉笑了,很心慰地笑了。她深深地望着身边这男子,疑惑着是不是从天边而来。迷恋里的中山装消失了近半个世纪,竟然出现在十九世纪未,一个二十初蒙的青春少年身上,居然还如此阳刚勃发!沈蓉,生平第一次感到眩晕,一种奇妙而甜蜜的眩晕。 “你看那,那是中界桥。桥那边便是桥北,这边便是咱们桥南……。”男子仔仔细细地给沈蓉讲着,那么认真而得意,似乎他是这城市的主人。几乎没有出过学校的沈蓉,听得入神了,她头一次看到自己所在的城市居然这么大,这么精彩,这么美! 后来发生的不愉快,是他们俩都所不曾料及的。 那争执的来源,是男子先发现的。沈蓉和他头偎着头,看着风景,看着雪舞,忽然,他发现对面山腰上有一面五星经旗,旗下约有十来个人聚集着,看不仔细干些什么。不知是两人聊多了,随意了;还是心吸了,随和了。他问沈蓉:“你猜猜看,对面那山头上红旗下是些什么人?” 沈蓉,看了看抬着尖尖的下巴毫不犹豫地说:“小学生!出来玩还扛着红旗的,除了小学生还有什么人?!” 男子却争峰相对地说:“我看呀,应该是中老年人。” “不对!这么冷的天,老人出来干嘛?只有小学生才干劲十足地跑出来野炊!”沈蓉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气。 “不可能,我看是老年人才对!”男子不认同地说。 “小学生!” “中老年人!!” …… 终于,战斗一触即发不可收拾。两个年少气盛的姑娘、小伙子,你一句我一句,得理各不相让,直争得面红耳赤,仍不罢。 “你们吵什么?该下山啦!”莲花气呼呼地爬上来就喝道。 “哦!来了……”沈蓉转身跑回了莲花身边。真不可思议,怎么一下子就天黑了而我并不觉得?不就吵了几句吗?沈蓉边走边想。 回到大本营,果真大家都收拾好东西了,有的已走在前面山路上了。下山的路上,因男孩们要取自己寄存的自行车,所以女孩们分开了,先行。沈蓉被莲花拉着,跟在大伙后面。莲花似乎也觉得自己没照顾看沈蓉,一路上陪沈蓉说着话儿,指给沈蓉看着沿路的风景,无心的沈蓉很快把山顶那幕美丽的风景忘得一干二净。这些女娃们个个像注入了兴奋剂,给沈蓉不断地说些新奇的东西,说着自己成长的故事,沈蓉不觉得孤单却奇怪她们的反差。不明就不想,沈蓉笑着谈着,似乎也与她们融入了一体。 最后一道山坎了。迈过去就是平地,然后就是度假村院大门了。姑娘们一个个跳了过去,沈蓉个最小,留在后头。莲花跳过去了,回头张开着肩臂,准备接应着沈蓉…… “等等,我来帮你。”一个身影随声而至,众人皆让。 沈蓉,初听一阵心悸:是他!沈蓉抬起头,更是一阵吃惊。只见这刚利利索索、干干净净的小伙子,现在一身汗水淋漓,中山衣脱了搀在手衬上,白衬衫衣襟从皮带时脱落出来,胸间两料扣子敞着,有力的胸肌一呼一吸清晰可见;连衣袖儿也卷上了,一副风尘仆仆、大浪涛天的狼狈样子,还喘着一口一口粗气儿,说话一句接不上一句的。这大冬天的,他一下子汗珠成溪,怎么回事? 沈蓉疑惑着问:“你……,你这是干嘛去了?” “我,我……”他咽口气,指了指对面接着说:“我去对面山顶看了看,那不是小学生。” “啊~~!”沈蓉不可思议地惊叫:“你跑到对面山顶去了?” “嗯。我下山折到那边山腰再爬上去的,然后赶下来找你。”男子擦了擦额角密密的汗珠说。 “你?你、你为了我一句气话跑对面山上?你不知道我和你是开玩笑的吗?”沈蓉再一次重复问道。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从来没有被人在乎过的沈蓉,这一次居然遇上个为了她一句开玩笑的话而跑整座山的男人。 “嗯。我是到对面山顶去了。可那不是小学生,也不是中老年人。”男子认真地说; “哦?那是些什么人?”结果倒令沈蓉多少有些意外。 “小孩,中年人,青年,什么人都有。乱七八糟的。”男子说起来似乎特别气愤。 “呵呵呵……”沈蓉面对着这奇怪的男子,不由地开心笑了。她觉得一股暖流,流过她的胸堂,是那么温馨;然而,她不懂这叫什么,也仅仅知道这是个奇怪的男人而已。 他俩,就这样女的在山坡低着头,男的在山脚抬着头,对应着话儿。未了,莲花说:“你还不把她沈蓉下来再说?!”男子这才伸出双手,对沈蓉轻轻地说:“下来吧!”沈蓉听话地一跳,男子正好拦腰接住,沈蓉望着张汗熏熏的脸,感激地笑了笑。莲花不失时机地跑过来,扶住沈蓉说:“走吧!”沈蓉松开男子的手低头而去。 出了度假村,男孩子们要回家了,女孩子们要回宿舍了。方向各不同,分了手,擦肩而去。沈蓉仍跟着莲花背后,不声不响地走着。过了会,感觉身后有人跟了上来。沈蓉吓得不敢回头,她知道是他。 “你是省师大什么系多少班呀?”男子哈着腰,脸几乎贴着沈蓉脸了,轻轻地问; 沈蓉头一次遇上这种情况,只以为是电影里的坏蛋男人,哪敢出声?只是跟着莲花的脚步走,而莲花似乎对这视而不见。 “你住学校宿舍吗?”他似乎不放弃,仍艰难地弯着腰问。(因为他太高了,要脸到沈蓉耳朵要弯得几乎蹲着。 ““嗯。”沈蓉是实在觉得他弯得辛苦,终于吐出一个字; “那你平时出了学校,都上哪儿去?”他又追问着,加紧了脚步。 “……”无语。 “那,你今晚回学校吗?”他发现快到大路上了,再这样会不好意思了,情急之意溢于言表。 “不知道。”沈蓉轻轻地说。 “如果,你今晚回校是走这条路吗?”他指着离他们不远处那条大道问。这条路是一条横贯城市东西的主道。 “嗯。”实际上除了这条路,沈蓉也不知道走其他任何路了。 “那你不回校,就是莲花宿舍住,是吗?”他不放心的问。 “嗯。”沈蓉紧张地回答着,她不知道这男人要干什么?! “我会在你学校大门口等你回来,不见不散。”他最后说完这一句,走了。 沈蓉吓得一直都低着头,看他没再跟了,自己一摸额头竟满手汗水!终于没事了。沈蓉抬起了头,这男人是好人吗?这是干嘛?!沈蓉这次出来,心里有太多的不解,太多的不懂。而莲花,这会只是回头朝她笑了一笑,笑里含着几许暧昧、几许兴奋,而沈蓉不明……。 晚上,莲花问她:“你回学校吗?要不今晚留在我这里睡吧?”沈蓉一想起下午那男人的话‘我会在你学校大门口等你回来,不见不散。’吓出一身冷疙瘩,连忙回答说:“好啊好啊!这么晚了我一个人回去也怪冷清的。” 就这样,那年冬天的某个晚上,省师大校园门口,一个威威正正的身穿墨色中山装的男子在风雪交织里一动不动地守候着心爱的女人……。 清晨,玻璃窗里。 透明的天蓝色玻璃杯子里,纯白的鲜牛奶满着,沈蓉左手拿着天蓝色长匙,右手里拿着乳白色长匙,两匙交替扰动着暖暖的奶汁,随着匙的搅拌,一个深色的旋涡伸下去又浮上来,再伸下去再浮上来……。沈蓉,出神地看着窗外,左手和右手就这样不停地扰动着。 玻璃窗外, 昨晚一场鹅毛大雪,包裹了万物,银装素裹的世界冬眠了大地。冬日暖阳,刚刚爬出了地平线。那初绽的朝阳,洒在晶莹彻透的雪地上,折射出一缕缕凄冷的寒,闪烁着绝望的光芒……。沈蓉,直看得胆擅心惊。 “他真的会在校园门口等我吗?”沈蓉第一百零一次地问自己。 昨晚她躺在莲花身边,却怎么也睡不着。北风在屋顶呼呼的吼着,雪花儿也簌簌飘洒着,她担心他。闭上眼又睁开,睁开又闭上,满脑子都是他那句‘不见不散。’若他是说的真的,这么风雪肆意的夜,他会很冷很冷的。沈蓉,深深自责着,整一晚也没睡好。 清晨,莲花端着鲜牛奶给她,然后去食堂买早餐了。沈蓉,独坐在窗前,再一次牵挂着他。虽然她已记不起他的容貌,但她知道她可以再认;虽然她不知道他的姓名,但她第一次对别人失信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话。 当莲花兴勃勃地拿着油条、包子、豆浆回来的时候。 沈蓉对莲花说:“莲花姐,我想回校看看。” 莲花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说:“是现在吗?” 沈蓉觉得十分歉意,但仍不得不说:“是的。” 莲花一听,这才端了反椅子过来,正色说:“那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昨天回来在你耳边说话的那小子,是想追求你。你知道不?” “啊?!”沈蓉不知所措地说:“怎么可能?”但心里却如脱兔在扑通、扑通加速度跳着,心间没由来的一阵窃喜。 “我只问你,你会接受他吗?”莲花凑在沈蓉耳朵边问; “不!”沈蓉连连摇头,对于她从来没想过这方面的事,她真的一点准备也没有。是那么突然、那么措手不及!她想说‘不知道’可是晚了。 莲花及时插了句:“好,我就放心了。你好好学习就好了,先吃点东西吧!” 沈蓉听了,无话可说,冒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时,楼下大爷喊:“莲花,电话!!” “来啦!”莲花边应着边拿了根油条跑了出去。 沈蓉一个人坐着,桌上满满可口的早餐食品,可她一点味口也没,脑里总浮现出那张汗淋淋的脸。恍恍忽忽中,沈蓉问自己:这个为了我一句话跑了整座山的男人是坏男人吗?我到底做错了还是做对了?她只觉得对不起那双真诚的眼睛,那双眼盯着她,在说:不见不散。 莲花回来了,一脸兴冲冲的神气,刚坐下就说:“吃完我送你回去吧。” “嗯。”沈蓉失神地答着; 莲花看了看她,轻咬下唇,忍不住似的说:“刚才是‘秀才’的电话。” “嗯”沈蓉仍出神地想着那个他,‘秀才’管她什么事? 莲花见她还不解,拉了一把说:“‘秀才’现在在***家里!就是你在山上见过的那个穿中山装男生的家里。” 沈蓉猛一惊,正眼看着莲花,但可惜他的名字仍没有听清楚。 “他家不是这的,这里有他家的一栋房子,在父母那个城市也有栋。他们管这里的这楼叫别墅。”莲花很认真的说着,似乎在提醒沈蓉什么。“刚才‘秀才’叫我去他们那玩,那男生在旁边还特意说要带上你。”莲花看了看沈蓉,见她没声色接着说:“我拒绝了。” 沈蓉吊上嗓子口的心,忽地一下,落了下来。当她最后听到莲花说拒绝了,觉得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很难受,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莲花看见她,只是喝了口豆浆,表面上很平静地听着。 “你不是说不喜欢他吗?我就回绝了。呆会我送你回去吧!”莲花继续说着什么,然而沈蓉已听不在心了。 回去的路上。 莲花牵着沈蓉,一路给她说着方向,谈着建筑;沈蓉却东张四望,心不在焉,她心里总默默地在念着:他会还在等吗?忽然,她觉得自己是那么地想见他,想他仍在那儿等,想他能再出现在她面前……。沈蓉,罔然了。 莲花送沈蓉到岔道口,就回去了。原因是,忽然接到一个据她说是很重要的传呼。(那时候,有呼机是很了不起的;莲花有个数字传呼机;沈蓉没有。)沈蓉一个人匆匆地走着,打心眼儿里她多么希望到校门口时仍可看到那身墨色的中山装。沈蓉想着、盼着、小跑了起来。快到校门口了,沈蓉紧张地呼吸着,不由地放慢小步。 到了! 可是——没有!没有他! 冷冷清清的校门,枯枝秃树,冰封了生气,北风吹来一声声“呼——呼——”的狂笑声,只听到僵石枯树有气无力的回应着“嘎吱、嘎吱”……,听得人一阵阵发冷。 沈蓉,立在那儿,看着空空荡荡地校门,眼底一股晶莹的水儿直涌上来,鼻子也泛红了,发酸了,她忽然觉得好想、好想哭!看着那宽大的校门,空空如她心。无理由地,一滴泪,顺着那美丽的眼角滑了下来,慢慢的、细细的……。 沈蓉摸了摸脸蛋儿,一把晶莹的泪躺在掌心,看着它在寒风里瑟瑟发擅,如孤失的弃儿。沈蓉,问着自己:“我这是怎么啦?” 她哪知,这一滴泪水便从此打破了她平静的世界,揭开了她注定的悲哀……。 “沈蓉!”一声有力的男中音传来。 沈蓉一振,莫不是他?!双眸回转处,三千青丝乌发飘扬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 真道是:骤然回首,波光流转,百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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