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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对姞儿来说是个重要的夜晚。 她曾对父皇许诺将会在寿宴上给他一个惊喜。而兑现的时刻将在今晚来临。 母亲曾对她说,父皇因一支“翩跹凌舞”而对她念念不忘。 一支舞的纠缠,竟绵延了一生一世。 她要献给父皇的,就是这支舞。 这个决定来自于她近乎疯狂的偏执: 她不能让父皇忘记母亲。 忘记那个曾经在凤仪殿,夜夜点着琼脂兰烛流泪的女子。她要让父皇记得母亲的美貌,母亲的智慧,母亲的一切,都不输给这后宫中任何一个女人。 来往如织的宫人中,她见那一抹水色绫丝宽袍,翩然掠过,矫若游龙,忙喊: “阮之昂——” 她虽没看清那人容貌,但这皇宫之中,除了阮之昂,谁还有那般遗世独立的身形姿态? “公主殿下!”果然是阮之昂!他一如既往笑得润如春风,穿过往如织的宫娥太监,向她走来。 阮之昂,祖籍洛阳。貌美,体修,尤喜弹古琴,擅做“蹁跹凌舞”。 三岁能弹,四岁擅舞,被惊为“奇童”。待年岁稍长,技艺愈精,十五岁时,已无人能出其右。后被炀帝召入皇宫,任“舞乐坊”乐官。 萧皇后赞曰:蹁跹舞有十姿,吾能九姿,之昂亦能九姿。 阮之昂听到这句话,面带惭色感叹:‘翩跹凌舞’共有十种姿态,是为‘十诀’。以第十诀最难。他学会了前九诀,第十诀恐怕穷其一生也无法学成了。而皇后却学会了后九诀,唯独第一诀不会。或许,是皇后根本不屑于舞第一诀罢…… 阮之昂初进宫时十六岁,收下了今生第一个徒弟:七岁的出澐公主。 那时的出澐不叫他“阮先生”或者“阮大人”而是直呼他“阮之昂”。 他自己也并不在意,于是,就一直这么“阮之昂”的叫了这许多年,谁也没觉得别扭。 阮之昂凝视白裙飘翩的姞儿,眸中怔愣,恍若失神,须臾之后,深吸一口气: “公主殿下,可有丝帕随身,借臣一用?” “有。”并不多问,她取出一方雾白色冰蚕丝帕,交与阮之昂。 她知道她这个“神童”师傅从不做无用之事。 阮之昂接过丝巾并不答话,嘴唇抿成如钩新月,用雾蒙蒙的丝巾将姞儿脸庞遮起一半,笑道: “臣只是觉得,这样似乎更妥帖一些。” ※ 此次寿宴,突厥使节、突厥始毕可汗的嫡子——突利王子也进宫朝贺。 炀帝遂将筵席摆在御花园中,为寿宴而建的“枕霞台”雕栏玉砌,流金烁银之,缭绕檀麝焚香。 晚宴上,原本就已夜夜笙歌的宫廷越加姿情纵欲。 筝簧丝乐袅袅,歌舞大曲翩翩。声景香艳,风流缠绵至极。 皇亲国公们已经陆续而至,其中亦有唐国公李渊父子三人。 接下来是列居高位的文臣、武将和各方要员。 “突厥使节,突利王子王子觐见——” 突利一袭墨色丝锦长袍,走在浩浩荡荡的礼品队伍前。他右手置于前襟,修身微倾,淡笑尔雅: “恭祝陛下福寿永全,万寿无疆。” 炀帝兴致高昂,笑着道“始毕怎生出你这般俊美儒雅的儿子”,便请他入席。 突利有着胡人特有的凹凸面部:狭长的眼窝深陷,眼皮褶皱深刻,眉骨微突,使得漆黑如潭的乌眸更显深邃;直挺的优美鼻梁,高耸如山峦,眉型如剑,昂扬而绵长,眉宇间却弥漫了浓稠的忧郁。 实际上,他生了一种很难让人感觉舒服的长相,即使他确实挺拔而俊美。 突利很容易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似乎他拥有强大的来自黑暗的邪恶力量,能够在瞬间看穿对方内心,甚至看到那些被隐藏起来的、最黑暗、最肮脏的地方。 他的冷峻、敏锐、黑暗,已经深入骨髓,在不经意间,散发出来。 席间甚少有中原官员同他谈话,即便有,他也似乎并不搭理。 不过,突利似乎对一个人很感兴趣,从他坐下,便一直打量着那人。 “王子,那是唐国公次子,李世民。”突利王子身旁的随从殷勤道。 “本王让你说话了么?”突利鹰眸一闪,甚是凛冽。 “是,赤咄知道了。” “唔——”突利低哼一声,浅笑雅尔:“赤咄,记住你现在是谁的人。” “小人明白。” 世民此时正与人谈笑甚欢,无端察觉到一丝异样目光,扭头看去,竟是突利王子。 世民一向豁达,喜交友,他举杯微微冲突利颔首,仰头一饮而尽。 那边突利见他如此,也将杯中物饮近,暗道:此人气度颇广,绝非池中之物。 正想着,四下却陡然一片寂静。 突利见身边诸多大臣居然面露期待,不由得有些好奇,也静静看着。 悠然雅乐盘旋渐起,飘渺清远,完全不似宫廷之乐. 舞姬们舞衣荡漾,如迎风弱柳柔美无骨,缱绻轻盈。 渺渺衣袖群群纷飞,无端间激起一阵阵香风。 美人们倩笑着,纷纷张开双臂拥成一蔟,低下身去; 再围成一簇…… 众舞姬缓缓相拥成层层叠叠的花苞—— 一众绯色绫纱芙蓉裙,张开的双臂宛如紧紧包裹的花瓣,空蒙凄迷。 一曲陡然峰回路转,突然渐弱,渐弱,渐弱…… 就在最后一缕音韵即将消散时, 沉静的花苞似乎从呼唤中苏醒,花瓣颤抖着蠢蠢欲动, 如梦似幻的烟绯色轻纱薄雾开始悸动,舞女们慢慢张开双臂,一个接一个! 向后退,再退,再退————宛如花朵逐渐绽放! 众舞女纷飞飘散的水袖中, 竟柔柔站起一个面掩薄纱的白裳女子! 世民原本对莺歌燕舞毫不在意,只顾与建成高谈阔论,恰在此时,不经意侧目,视线随意落在被众舞姬簇拥着的白裳女子身上,竟再也以不开眼—— 无穷无尽的碧色荷叶,那条漫长的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水上回廊, 脊背上至今深刻的伤痕,被风吹得飘摇的白色芙蓉裙, 上元灯节璀璨流光的焰火, 肩头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恍然,如梦。 灯火辉煌处,众舞姬簇拥着的白裳女子身段婀娜纤细,浮凸风流。 只将一双秋波盼顾的星眸露出,就足以使所有人痴迷! 亮相,定型,回眸,轻笑 旋转,起手,投足,抡腰 她的舞姿犹如水面荡漾起层层涟漪,幽柔典雅,与乐曲配合天衣无缝! 目光迷离,仿佛魂游天外,却又波光流转璀璨生辉。 动,好似夜蝶呼之欲归, 静,恍然仙子矗立云霄…… 所有人为之叹服,倾倒。 就在舞者除下面纱那一瞬间,李世民听见自己的心—— 深深, 深深地, 陷下去了。 如果早已沉沦,此刻,便是万劫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