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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两天后,是周日,我和雷明意外地发起了一场“战争”,两个人的烟火,杀伤力不大,但也弄得俩人心神不宁,最终以我的妥协而善终。 周日晚上8点多,我在一位姓腾的老板家里,正在给他6岁大的儿子讲解一些数学题。其实让毕业于财经院校的我去做家教,算是滥竽充数,不过没办法,这地方企业太少,我很难找到适合自己专业的兼职工作,只好打肿脸充胖子,做了一回小儿科的教师,腾老板之所以愿意让我当他小孩的家教,并没有把握我能教好他的宝贝儿子,其实是想让我额外地帮他打理一些文件,比如打字、起草合同之类的文秘工作,腾老板私开了一口煤井,规模不大,没必要请专职的文秘人员,但平时还得应付安监、国土还有税务部门的审查。腾老板说,请个懂财务的人打理日常业务是很必要的,所以尽管时下就业困难,我还是很幸运地兼职到了另一份工作。 “叔叔,你看看嘛,老师这不是为难我吗,练习题里说,爸爸买了5个苹果,我吃了6个,还剩几个?你说我怎么吃啊?除非你去帮我再买一个。”腾老板的小孩高翔扑闪着双眼,满脸疑惑地瞅着我,“叔叔,你说嘛,还剩几个?”我看了看习题,还真是这么写的,看来是题目出错了,要不就是牵涉到“负数”的概念,可小学一年级,应该还没有“负数”这个课题,我想若再解释下去,这小家伙肯定没完没了,于是茬开话题。 “小翔,你不是想吃苹果吗?要不叔叔给你买去?” “好啊,好啊,我不要苹果,我要雪梨。” “那就买雪梨,买贡梨,古代专贡皇上吃的,好不?” “谁是皇上?” “皇上就是太监的老板。” “哦,那我长大了,当太监好,还是皇上好?” “哎哟,你别当太监,就当太子好了!” “那还不是一样,太监和太子有什么分别吗?” “这分别可大了,反正我就不想当太监。” “那又为什么呢?” “为什么——叔叔买雪梨去了。” 这时,腾老板一脸严肃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郁飞,你也真是的,别那么宠他,他牛得很。” 我笑笑道:“呵呵,小孩嘛,调皮才是聪明的,您不也宠我吗?要不你也不会聘用我了——” 话没说完,腾老板的脸就变得红润起来,乍一着,象一朵盛开的鸡冠花,感觉得出,腾老板还是蛮喜欢我这个半桶水的家教。 跟着,我的手机骤响,一看,是雷明的来电,我才“喂”了一声,就被雷明气势汹汹的怒吼声给震住了:“郁飞,你太狠了点,你当我什么了?我告诉你,郁飞,我生气了,非常非常地生气,你还真把医院当成了旅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算看透你了,你纯粹把我当成地地道道的交通肇事者,是不是,郁飞,亏我把你当成兄弟,你还真把我当猴耍了?” “雷明,怎么了?听起来莫名其妙。” “别问我怎么了?装什么蒜啊,你是什么时候出院的?可有跟我说过?” 原来雷明是为我私自出院而大发雷庭。 “雷明,你听我说,我真不能在医院里呆了,我知道我的住院费你会全包,可我也不是眼珠大过肚囊的人,不会因为吃别人的饭就吃到裤带断裂,那叫吃饱了撑着,我真的很感谢你,可是,雷明——” “好了,郁飞,你别太倔了,也别把自己当玩具耍,等你玩散了架,我看你连养活自己都难,还谈什么报恩,废话少说,我想见你,现在!” “现在?” “对,就现在!我在市“晶都咖啡厅”等你!”雷明挂了电话,连我喘气的机会都没给,听着“等你”俩字的尾音,他肯定还在气焰上,可他怎么没问我在哪里,在干什么?离他有多远?他怎么不问问我的心情如何?时下,母亲还躺在医院里,我身上的伤还没痊愈,可我没得选择,我得拼命地去挣钱,为了生活,我能不提前出院吗? 唉!这段时间,我总是习惯叹气,有时候觉得自己就象七老八十的老人一样,面对时光的流逝,面对一些猝不及防的变故,有时候无奈得只能用出气和咽气来做抗争。 “怎么了,郁飞,和女朋友吵架了?”我和雷明通话时,腾老板就平静地站在我的背后,随后,他亲切地探问。 “没什么,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我羞红着脸。 “如果有事,那你先回去吧,小孩嘛,家教不必太认真,课本里的知识,上课时自有老师教他的,你来时,只要和他玩得开心就行了,过几天你得过来帮我申报一下税款,就在网上申报,我顺便付这个月的工资。” “那谢谢您,老板,我先回去了。” “好的,路上小心,要不,我送你一程吧。” “不用,不用,我打的就行,再说了也不是什么急事。”面对腾老板的关怀,我只能默默地点头,大爱不言谢,小的恩情就悄悄地放在心里吧。 一小时后,我到了“晶都咖啡厅”。 晶都咖啡厅是晶都大酒店附属的一处娱乐场所,晶都大酒店是市里为数不多的星级酒店之一,可想而知,来晶都咖啡厅消费的多半是腰包肿胀,权势显赫的人群,当的士在晶都大酒店门口缓缓减速时,我颓然感到全身发冷,双脚不由得哆索起来,这是我该来的地方吗?这时,司机很诚意地说道:“先生,晶都咖啡厅到了,是在这儿下吗?”我恍惚中说了一声“嗯”,车门已经自动打开。 站在咖啡厅的大门前,街道上闪烁的形形色色的灯影把我照耀得一阵眩晕,我真想就此离开这里,说实话,是感到不知所措,感到自己不该来到如此彰显身份和地位的场所。 “郁飞!” 一眨眼的工夫,真有点象科波菲尔的魔术,雷明不知什么时候无中生有似地闪现在我眼前,我正被他一双深沉清澈的眼睛肆无忌惮地注视着,今天他穿上了一套银白色的西服,打着天蓝色的领带,这一装束让雷明显得成熟端庄,给人一种热情洋溢的快感。 “走吧,郁飞!” “去哪,我,我这合适吗?” “什么合不合适的,瞧你的,还是21世纪的大学生呢,怎么象五.四运动的阿Q,呆头傻脑的,快点走了,我都订好了包间。” “包间,什么包间,我不去!” “哎,你这人,包间比较清静,适合私聊,大厅人多,热闹,适合看风景,懂不懂啊?” “我来时太匆忙了,没来得及换衣服,我这样子进去,别人会误以为我是来收废旧的,我不进去了。”我语气有些苍凉。 “哈哈,你,你还捡破烂呢,你看看你自己,不挺好的吗,白色衬衫,黑色休闲裤,脸上有憨乎乎的小酒窝,额头上还有刚结痂的伤痕,看起来多阳光,多有男人味嘛!” “雷明,别这样说我。” “好了,郁飞,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得了吧,我觉得你这样子最适合喝咖啡,适合聊天,也最合适谈情说爱!” “别胡言乱语了。”我终于鼓起了勇气,这也难怪,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壮家娃,是土生土长的山之子,这灯红酒绿的环境我实在没法适应。 我跟着雷明,一前一后地进入一间叫“梨花阁”的包厢,包间不算很大,但设备齐全,空调、彩电还有音箱,当然少不了古香古色的咖啡桌,桌边整齐地摆上了四个有靠背的腾椅,那么说,这包间是适合好友群聚的,至少可以四个人一起听音乐、品茶、喝咖啡。 我刚坐下,一名亮丽的小姐就进来了:“先生,您来几位,是喝咖啡,茶水还是喝酒呢?” 雷明说:“就两位,来一瓶冰玫瑰。” “怎么,雷明,就我们俩个吗,你没约别的好友?”我有点吃惊。 雷明笑笑说:“两个人怎么了,两个人就不能喝冰玫瑰了?” 我说:“这人太少,喝酒也没什么气氛,干嘛不多叫一两个你的朋友来,或者你的女友?” “哈哈,我的女友很多啊,不知该约哪一位,这间“梨花阁”是专属男人的包间,女人的话题就暂时搁住,今晚我们就聊聊天,谈谈工作,女人先搁一边去。” “这规矩也太邪乎了,我真没听说过有男人专用的咖啡间,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男洗手间呢。” “呵呵,逗你的,郁飞,记得那天我对你说,你象个迷,今晚要好好研究你呢。” “还研究我呢,以为我是新上市的股票,要研究这两天股市的涨跌趋势,再决定什么时候把我买进,又什么时候把我抛出吗?” 听罢,雷明呵呵大笑,这时冰玫瑰送进来了。 雷明很娴熟地倒了两杯红酒,一杯是我,另一杯自然是他了,话说得好,茶满欺客,酒满敬人,雷明端起了眼前满满一杯红潮暗涌的冰玫瑰,笑意盈然道:“郁飞,干杯!”于是我也跟着一饮而尽。 “今天你心情不错,怎么想起请我喝酒了?” “啊哈,本来想请你吃大餐的,不过看你也不是好食之客,只好请你喝酒了,还记得一周以前的事吧,你可真是大难不死,当然,会有后福的,在此说声谢谢了,真的,谢谢你救了我,郁飞。” “哦,后福对我来说就象是南方的雪莲,可欲而不可求,那天是我救了你吗?这说法真有点本末倒置,你去医院结账了吗,这次也害得你大出血了,花了多少钱你给我个数,以后我会还你的。”我低下了头,觉得那天自己也有错,如果我那天头脑保持清醒,凭我开摩托的技术是可以躲过这一劫的。 “喂,又来了你,你怎么不问问那天我为什么撞到你呢?这可是要人命的事故,简直是明目张胆的谋杀,只是到现在我还真找不到要杀你的动机呢,哈哈,那天我心情特烦,家人想让我跟女友定婚,可我真没那心情,我发觉自己不爱她,所以我提出了分手,然后就是大吵了一架!” “那现在呢,不会是你上了人家又移情别恋了,男人花心也得有本事的,一个太少,两个刚好,三个开始吵,你不会是脚踏一排船吧。” “尽瞎猜,说来让你见笑,我还是处男呢,一想这事我就特悲哀,我不喜欢女人,真的,暗恋我的女孩是不少,可我就爱不上她们,郁飞,我发觉我喜欢你了!” 雷明的话伴着一股玫瑰香气朝我迎面扑来,这对于我太突然了,就尤如三月天里突然黑云压顶,天降阴风,我忍不住低下了头,不敢面对雷明的目光。 “雷明!”我低吟了一句。 “怎么,郁飞,让你吃惊了对不对,我并不要求你也喜欢我,我只是向你说出了我的感觉,仅此而已,喜欢一个人,如果不说出来,憋在心里会生病的,你能理解我吗?” 雷明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然后盘旋到桌面已喝空的酒杯上。 “你,你也喜欢我吗?” 我不敢正面回答雷明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能解除彼此心中尴尬的话题:“雷明,我们换点烈酒吧,我不想喝红玫瑰,来点北京二锅头,或者本地新上市的丹泉酒也不错。” “怎么,你喜欢喝烈酒?好啊——丹泉酒,丹泉酿造,以泉成酒,以酒感恩,近来在电视里老播出这么一段有关丹泉酒的广告词,说什么要喝就喝丹泉酒,丹泉酒,感恩的酒,庆功的酒,哈哈。” “庆功酒,这听起来似乎有点酸味,要说我们相识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吧,有一首歌叫迟来的告白,述说的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隐忍多年的爱,男女之间的表白尚且如此艰难,何况两个男人呢?谢谢你,雷明。”我浅浅地笑。 “郁飞,我说的是真的,这不是开玩笑的!”雷明变得严肃起来,满脸通红,原本有些潮湿的目光变得凌历,雷响之后,不会就暴雨滂沱吧。 “雷明,我也喜欢你,这也不是开玩笑,我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才喜欢你,而是我所追求和愿意等待的,就是现在你给我的这种感觉,惊喜、兴奋、悲伤,还有忧愁,那天当我在病房里苏醒过来,看到你在我床边象个小男孩一样因我而那么忧伤那么疲惫时,我的心真的很痛,这种心痛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友情,而是因为爱。” 我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已汗水涔涔,胸口也隐隐地痛,我知道这不是伤口的原因,而是心跳过于猛烈所造成的振荡,表白,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力气。 “谢谢你,郁飞,你说你也喜欢我,真的吗?” “真的,我想这是真的。” “那我可以抱你吗,现在。” “可以,但不能太用力,我伤口还有点痛。” 雷明从桌边站了起来,缓缓地向我走来,我终究抵不住他那双突然间变得温柔、淡蓝而深邃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我们拥抱了,雷明的双臂很暖和,感觉很粗壮,却一点都不粗鲁,那一刻我痴痴地想,一千年后,回望前世的某一天我曾和自己暗恋的人在“梨花阁”里有过一次深情的拥抱,泪,开始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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