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省城的医院。
　　清晨，素娟从昏迷中醒来，她感觉今天精神很好，轻声唤着身边的趴在床边睡觉的力伟，“力伟，天亮了！”力伟赶忙起身，“也是，你看我，睡过了。”一边笑笑，“想吃点东西吗？你好多天没吃东西了，”“好的，你随便买点吃的吧，我还真有点饿了。”素娟要坐起来，力伟拦住她，“别，你躺着就好。”力伟高兴地买了小米粥，端着碗一匀一匀地喂给她吃，一边喂一边帮她擦着嘴角。素娟拉着力伟的手，“我感觉好多了，你还是扶我坐起来吧。”力伟轻轻地扶她坐起来，把被子垫在身后，素娟无限期待地望着窗外，“春天快来了吧，”“是啊，春天来了！”力伟也赞了一声，“我说过，春天，你的病就会好了！”素娟也高兴地高兴起来，“我过几天就要去上班了，我感觉好多了，真的，现在都想下床去，等我好了，我们一家人去云南，去那美丽的香格里拉”她沉入美妙的幻想中。“妈妈！”5岁的女儿丽丽蹦蹦跳跳跑进来，“今天星期天吗？”素娟问。“是的，今天周末”力伟说，“孩子早就吵着来看你。”小女孩扑进母亲怀里，“妈妈，你快点好起来吧，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我好想你，妈妈。”“是的，我就好了。我们一家去春游，你看窗外那树都绿了，田野上犁花开了吧，外边是谁在放风筝，快看，飞得多高！”窗外，一只艳丽的红蝴蝶风筝飞向天空，一家人目光追逐着它，赞叹着……
　　忽然，素娟喊道：“怎么天黑了，我什么也看不到，怎么会是满天的繁星，你看，那颗美丽的流星……”女孩子紧紧攥住母亲的手，使劲摇着：“妈妈，你怎么了？妈妈，妈妈……”力伟想去喊医生，却见医生早就站在身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刚才是回光反照，准备后事吧！”医生拉起小女孩，小女孩却死命地哭着喊着扑向妈妈：“妈妈你醒醒，妈妈你怎么了，妈妈……”凄厉的哭声响彻早春的清晨，力伟紧紧拉着小女孩子，望着素娟那苍白的冰冷的容颜，眼泪簌簌而下。
　　春寒料峭。阴沉的天空，黄昏时分天空中竟飘舞起霰状的粉粒，渐渐连成一片，古城前所未有地下起一场雪，第二天，竟是银色的世界，在静静的雪夜，墨玉走了，义无反顾地去了京城；素娟也走了，无限留恋地去了天国。断肠的哭声和哀乐在寒风中时断时续，显得那么有气无力。
　　走在送葬的人流中，青云心痛神伤。
　　青云默默地在办公室看报纸上的新闻，有人形容机关是“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她也深有体会，不过，机关就是机关，上下班刷卡，中间还查岗，要求还是很严的。昨天开会单位宣布要竞争上岗，这也是人事改革的一大举措，她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自己在办公室已经整整干了十年，终于有了出头之日。提笔写了几页竞争上岗材料，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一时竞是百感交集，几年来太多的辛酸涌上心头，眼眶湿润了，只好搁下笔。忽然桌上的电话响了，她只好回身去接，是文浩的电话，“青云吗？听说你们单位要竞争上岗，这是一个机会，你要抓紧啊。”“你怎么知道？消息好灵通。”青云惊讶地说。“你应该走走上层路线，这关键要看领导的意思。”青云不先赞成他的话，“这是群众的意愿，要当众打分的，领导只是其中一部分。”“不是的，领导始终是左右全局的，民主只是形式，你工作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天真？”电话中文浩的语气有点急，青云知道他是为自己好，连忙说，“谢谢你，我知道了。”心中暗叹文浩在官场多年，浑身沾满了市侩味，她终于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选择现在的丈夫，自觉不自觉中，她总是拿她文浩与丈夫比较。她喜欢丈夫身上的书卷气和学究气，有时总怨丈夫迂，可她现在竟然觉得迂得可爱，不像文浩活得这么累，但她也知道文浩说得是事实。“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说话。”文浩在电话中诚恳地说。“不用，谢谢你了。”强烈的自尊心使她不能再开口说什么，她知道现在二人身份不同，文浩现在是古城的显要人物，而她只不过是一个办公室的小职员而已。二人道了再见，青云放下了电话。
　　小赵和小唐走进来，两人不知在讲什么笑话，边说边比划，青云道：“什么这么好笑？”“小唐问我什么叫金屋藏娇，我给他讲讲历史。”小唐三十多岁，是局机关的司机，他什么事也爱评论和打听，有时还讲点花边新闻，小赵二十多岁，上班刚两年，是从学校分配来的学生，生性活泼，又爱开玩笑。小唐看看四周无人，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我给你们讲一下金屋藏花的故事，好不好？”“错了，小唐，是金屋藏娇，你说错了。”小赵纠正说。“我是说真的，你们可不要乱说啊！”小唐压低了声音。“什么事，这么神秘？”青云不禁问了一句。小唐立刻眉飞色舞讲起来，“话说那一日，大老板来到了清雅斋，那里众佳丽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燕之容……”“算了，算了，酸掉大牙了！”小赵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从哪学来的，现趸现卖。”“别插话，关健时刻到了。”小唐表情神秘。青云知道小唐所说大老板是指局长，而清雅斋是本地以漂亮小姐闻名的饭店。小唐继续说：“话说春、夏、冬三香都在，唯独不见了秋香姑娘。”“拜托你别这样说话好不好，我的牙也要酸倒了。”旁边的笔杆子小孙也道。“好好，我说的秋香叫阿桂，名叫桂花，是清雅斋和金牌小姐，那个漂亮，我见过，比沉鱼还沉鱼，比落燕还落燕。”“哎，快往下说。别整词了。”小赵催促道。“秋香自从被大老板看上之后，就不再接待别人，饭店老板也不敢再让她接客了，谁不怕得罪大老板，大老板也是有情有意的人，就把她金屋藏起来了。”“不会吧？”小赵和青云几乎同时说。“怎么不会，我亲自开车送过大老板两三回呢。”小赵和青云不说话了。小唐又说：“不信，去鸿运制衣看看去，阿桂姑娘现在是那里的会计呢。”“小姐还会当会计？”小赵问。“会计还不好当，认识人民币就行，大老板送去的人，你当人家真敢让她干活呀？你敢吗？”小唐不以为然地问。鸿运制衣的老板他们都见过，是一个能干的女强人，与大老板关系非同一般，常常驻足大老板的办公室，让人们生出许多猜想。小赵说：“看来，女强人送给大老板的是钱，而大老板要的人金屋里的桂花。”小唐老道地说：“那可不见得，有个词叫兼收并蓄，对不对？”青云不再理会和插嘴，这种场合一般她都不参与，保持沉默，装没听见，听别人砍大山。“你们知道古城一分局的新提拔的贾彦德是谁吗？是那女强人的堂弟。”青云心下又是一惊。贾彦德戴付小眼镜，又矮又丑，牛气冲天的样子，年轻不大，口气不小，听说家里从商很阔，人们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还不知有这般根底。青云有点不相信，局长姜义轩，有50来岁，中等身材，黑脸偏瘦。姜局长平时不苟言笑，一本正经，连走路也作沉思状，一脸威严，让人敬而远之。她想，也许领导大抵都是这样，可听老同志讲他以前不是这样，人很随和，同大家关系都不错，后来官升脾气长，官升得不快，脾气长得可挺大。青云一直对他印象不错，觉得他作风沉稳，是一个干事业的人。
　　下午，老主任来了一个电话，找青云，“哦，是的，竞争上岗，你怎么知道的？”青云有点惊讶地问。“你的竞岗材料写好了吗？有时间你来一下，我们共同商讨一下。”老主任关心地问。“还没有呢，写好后我拿过去让你审阅。”“你晚上过来吧，要赶快把材料写好。”老主任虽然退休了还在关心自己，这让她心中热乎乎的。
　　晚上，青云去了老主任家。老主任正在练书法，寥寥几笔行楷写得蛮有味道。“青云来了，快坐。”老主任放下手中的笔。“老主任的毛笔字写得越来越好了。”青云赞道。“过奖，过奖！你的竞争上岗材料写得怎么样了，你可要重视啊！”老主任关切地说。“老主任，我一直在犹豫该不该竞争，你是知道的，办公室可不是谁想干就干得了的。”青云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你不是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吗？怎么现在这么自卑了？”老主任摘下老花镜，微笑着看着青云。青云回答：“不是，我是从实际考虑，我在这里干了十年，我自然知道这里的工作难度。”“正因为你明白怎么干，有经验有学历，你才有优势，如果来一个外行来指挥你，你心中能服气吗？所以你一定要争，这是一次好机会，你一定得抓住了，非你莫属呀！”他一直很看重青云的才华，青云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他在退休前一直向领导举荐青云，可领导有领导的难处和平衡之术，现在新主任也已经提拔为某局副局长，也该轮到青云了。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有一种壮志未酬的感觉，心中一遍遍祈祷，苍天有眼，终于可以大展身手了，自己十年磨一剑，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这个办公室她已经呆了十年，送走了退休的老主任，又迎来了新主任，新主任又升迁当上了某局局长，大概因为她是一个女同志又始终不与领导离得太近的缘故，领导始终没有考虑过她的情况，她也没有向领导提过任何要求，尽管每年一次的人事变动都让她心中动荡多时，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一夜成名、飞黄腾达，背后有多少动作，只有天知道。她知道政治上运作需要有背景或金钱。可是一则自己财力有限，舍不得把全家辛辛苦苦的血汗钱去填那个无底洞，二则自己骨子里的清高，那种无法融入世俗的学生气。终于盼来了民主评议和竞争上岗，人们可以有发言权了，她知道自己的实力和在群众中的威信，相信只要是真正的民主意志，她会比其它人更能赢得民心，从资历、学历、民意，她都占优势。她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欣喜，又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恐惧，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老主任问了报名的名单，又说：“我帮你分析一下形势，首先要有信心，坚信自己的能力和在群众中的威信，也不要盲目乐观，8人中，与你最有竞争力的是史利，别看他岁数小，这人有背景，他父亲是电力局的局长，与姜局长关系很好，还有别的社会关系，但你有实力。其实你应该早点弄明白姜局长的意思，走好上层路线，才有保证，现在晚了。”说得青云心情不禁沉重起来。史利今年27岁，靠他父亲的保送，上了一所委托代培的中专学校，又找关系分配在工商局。他父亲望子成龙，要姜局长重点培养，一开始就把他留在文秘室写材料，他也踏踏实实地学了一阵。后来嫌机关工作太枯燥，又一心想当官，与主任闹得关系很僵，姜局长无奈也就只好让他去基层当了一个副所长。史利有两大爱好，一是与女同事开玩笑，二是讲一些荤段子，也算是工商局一大活宝。因为能写点文章，便也附庸风雅，目空四海，又有点神经，是个让人不得轻视的人物。
　　这两天青云心情一直不太好，不时有人打电话来说起竞争上岗的事，说很多人在拉选票，有一位同志打来电话：“你就是不拉选票我也选你，我们选的是多年来的工作实绩，不是一时的拉拢就可以的。”说得青云心中一热，情绪又稳定下来。
　　这天晚上，青云吃过晚饭，一家三口去文化广场散步。自己因为过两天要竞争上岗，兼又听说人们走后门拉选票的事，心绪很乱。丈夫最近心情也不太好，整天呆在家中没事干，今晚青云拉他出来走走。广场上人很多，有雕塑，有喷泉，还有五颜六色的灯光。他们在朦胧的灯下慢慢散步，两人的步子都有些沉重，女儿跑去玩儿童蹦蹦床，他们坐在草地上等女儿。两人背靠背望天、望月，各怀心事，谁也不说话。青云心中不满，丈夫对她的事从来都是漠不关心。不过，现在丈夫这样的处境也正需要她的体贴。已经很晚了，女儿明天还要上幼儿园，他们叫上贪玩的女儿，往家的方向走去。
　　天上一轮满月，月光很明。他们走过一条小巷，这是一片高档别墅区。一辆黑色汽车擦着他们身边缓缓在前边一个门口停下来。青云认出这是姜局长的专车。她拉住了丈夫和女儿，“是我们局长。”青云“嘘”了一声，三人停在阴影里。果然，姜局长走下来，轻轻扣门，一位衣着鲜艳的女子走出来，拉住了他的手，“怎么才来？”“电话里不是跟你说过，我在忙吗？”范局长搂住了那女子的腰，把她拥在怀里，两人说笑着走了出去，关上门。路灯很暗，事情也太突然，他们没看真切，只觉得那女子很年轻，说话声音很甜很腻。她想起办公室司机小唐的话，当时还是半信半疑，以为是演义性质的笑话，现在她亲眼所见，方才相信，心里大大吃了一惊。丈夫醒悟过来，甩开青云的手，“怎么我们倒像做贼似的，你看人家光明正大的。”青云说：“你知道什么，这是金屋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