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远的工厂终于破产了，尽管他付出了全部心血，工人们也是拼命想维持，但是产品生产出来没有销路，本来已经负债累累，这更是雪上加霜。银行、审计、税务、清算小组，一拨一拨的人来这里清查，最苦的是工人们，他们已经两年没发过工资了，每月只发一百元的基本生活费，现在连这基本生活费都没有了。愤怒的工人们围住了厂长书记的办公室，要求给一个说法。要求公开帐目，从早晨开始，几千人围在那里，中午也没人回家。人们把厂长书记交到市政府，要求政府处理，几千人走上街头，要求惩办贪官，他们派出代表，提出要求。一直到晚上，市委市政府机关被围得水泄不通，市委市政府机关的人们也没法下班回家了，后边的门也被堵上了，有的人只好爬墙而出。工人们扬言要租车去省委省政府，市长赶忙出来安抚，答应先解决一部分下岗职工的生活费，工资依次慢慢补发，工人们才渐渐散去。致远回到家已是晚上十点钟，他情绪激动，气愤异常，“简直是一群败家子！一群蠹虫！”青云吃惊地望着他。想不到这位只知道钻进故纸堆中的白面书生也有这般胸怀，平时也没见他发过这么大脾气，只好劝他，“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别跟着搅合。”“搅合，什么叫搅合，为什么不让工人查帐，账目肯定有问题。你没见那帮贪官污吏的嘴脸？官官相护！”青云截住他的话，“快别说了，你是技术人员，这里不行去别处，不是有好几家厂子想挖你过去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庸俗？”致远吃惊地望着她。青云自知失言，强辩道“我怎么了？我本来就庸俗，我是为你好，你骂吧，骂要能解决问题你就骂，贪官污吏多了，你骂得过来吗？懒得理你，不识好人心，女儿刚睡着，你还吵？”致远像泄了气皮球坐在沙发上，长叹一声。望着丈夫憔悴苍白的面容，想着这么多年来他为厂子日日夜夜的辛苦操劳，她理解丈夫，他在这里工作了整整十年，她理解她对这厂子的感情，青云用手理了理丈夫乱糟糟的头发，心疼地说：“快去吃饭吧，饭菜早凉了，我帮你热下，吃过饭再说。”
　　在市委市政府的协调下，工厂以很低廉的价格被一家日本企业合并了，其实本来这家日本企业也想在这里投产办厂的，高价从日本进口的设备刚买进半年，就以卖废铁的价格卖给了本主，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笑话。但是消减大部分工人，只留下一部分技术人员,当然，致远在保留之列。报纸、电台、电视台大力宣传市委市政府急群众所急，想群众所想，为群众办实事办好事，晚上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中的本地台《古城新闻》，青云一边织毛衣一边看，致远坐在沙发上喝茶，报导有工人给市委工会送去了锦旗，上书“关心群众的贴心人”，还有工人代表讲话，说感谢市委市政府对工人的关怀，致远骂了一声“狗屁！工人们感谢让自己下岗，早就听人说过新闻中除了日期和讣告是真的，其余都是假的。”“你怎么变得越来越粗鲁？”青云嫌恶地问，“你看电视中那不是你们厂的几位干部吗？”“一群汉奸！”致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不想当汉奸你别去上班，这叫改革开放。”青云回道。致远一声不吭地去了里屋。
　　也许致远这句话正是一个先兆。这个工厂被收买后，搞的是原材料加工，他们从本地廉价购买原料加工成半成品，送到日本去深加工，再贴上“日本制造”的商标高价出售国际市场。这里劳动强度很大，厂中留下一些管理层和搞技术的知识分子，工人从本地招收了一批年轻的农村廉价劳动力，给工人的工作服和日本人在战争中的军队服装很相像，只是颜色是白色的，这很伤害中国工人的感情，大家都很气愤，可是工人们大多从农村招来，大家为吃饭也不再计较什么，管理层的知识分子们穿的是西服。更有甚者，他们还在厂子中间的旗台上升起了日本旗，每天早晨全体日本员工在院中恭恭敬敬地举行升旗仪式，街头的老百姓都指着日本的膏药旗骂：“小日本又回来了”，中国人天天要小日本的膏药旗下作劳工，这让致远每日情绪压抑。有人向市委和政府反映，可没有回音。也就在厂子被日本人收购三个月后的一天早晨，正当日本人升旗的时候，一位工人迟到了，与警卫室人员大声争执起来，日本人的管理是很严的，迟到者半小时者一律不准入厂，双方大声争吵起来，日本人的升旗仪式被搅了，那个穿西服的很文雅的日本人上前去“哇啦哇啦”冲着那工人乱叫。致远略懂日语，他听出那日本人在骂工人是“中国猪”，是“野蛮不可教化的东亚猪”，致远愤怒极了，他冲上前去，拉住那位表情木然的工人，冲着日本人喊：“你们才是东亚猪，你们这些日本鬼子，你们才该滚蛋。”但也就致远一人站出来，其余的人全都悄无声息，好多人远远看着、听着这场激烈的争吵，结果致远被当场开除了。
　　青云回到家，看到致远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消息传得很快，致远的行为早已成为街头尾的话题，青云走上前，她像第一次认识致远那样仔细地端详着他，他略显苍白的清隽的面容，她笑着说：“大英雄，该起来吃饭了。”致远没动，淡淡地说；“工作没了，吃什么？”青云说：“没什么，总会有办法，大不了我养你。”致远欠起身，“谢谢你能理解我，我还怕你又会说我傻。”青云走上去用手抚弄着他乱糟糟的头发，想到他当初为维持工厂而拼命操劳的日日夜夜，心中一酸，哽咽着说：“不会，你不傻，你做得对。”
　　一位记者写了一篇报导《日本国旗下的中国魂》，被《古城报》审编卡了下来，可这位记者不信邪，偏又在省城一个晚报上发表了，引起古城各界人士的强烈义愤，惊动了省城的领导，这才惊动了市委和政府，赶紧出面协调，工厂方面也很强硬，舆论界反应很强烈，为安抚民心，工厂方面这才派来代表请致远回去，致远拒绝了，慷慨激昂地拒绝了，青云一直以来都觉得致远性子软，人活得窝囊，一生也没这么威武过。一连几天，来他们家串门的人不断，人们仿佛一夜之间发现了一位民族英雄。
　　可是，工作没了，生活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