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无眠，月凉如水，照在翰墨轩墨玉的身上，她躺在床上，没拉窗帘，任月光如瀑流泻进来，照在她白藕般双臂上，她轻轻披衣下床，从床下拿出一个很大的纸盒子，打开是一个镜框，是一张两人的大幅照片，上面写着：海誓山盟，海枯石烂。背景是高山和大海。翻卷的海浪拍击海边和巨石激起冲天大浪。她没有开灯，彩色的照片在清澈的月光下成了黑白色，画面显得更有韵味。那是墨玉与少白去青岛写生时的合影。墨玉着白色的婚纱斜坐在海边岩石上，少白单脚跪地，手握一束红玖瑰。整个画面浪漫而纯情。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八年前她与少白相识于省城书画院业余美术班，少白的老家在边远山区，他们都是画院的学生，那时的少白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字好画好人更体贴，对墨玉一往情深，让墨玉心动神往。他们一起在海边过夜，听平静的海浪絮絮低语和涨潮时海涛的咆哮，他们深深相爱，彼此拥有。爱情是不需要形式的，就让大海为媒，高山为证，他们一起用千古绝唱许下诺言：“上邪！我愿与君相知，山无陵，江水为衰，冬雷滚滚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他们相携游崂山，逛太清宫，登高山之巅，看海上日出，画下了一幅幅壮美真实的图画，他们贫穷而富有，虽然没有金钱，但他们拥有艺术和青春，他们拥有感情和浪漫，人生如此，夫复何求？两人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
　　尽管双方父母激烈反对，但在热恋中的情侣早就抛弃了一切世俗的阻挡。毕业后，他们偷出户口薄，邀请了几位好友，举行了简单的婚礼，那时青云深深为好友的行为感动，称她为“古城奇女”。婚后二人没有工作，闯京城卖画为生，几乎饿死，只好漂在古城，开了这个小小的“翰墨轩”，也是入不敷出，二人心高气傲，只想干大事业，又是自命清高，致使生活陷入绝境，那时墨玉已经有了身孕，少白却是只要事业，不要孩子，墨玉毕竟是女人，舍不得这个可爱的小生命，再说这也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当时青云也鼓动墨玉生下这个孩子，过点安稳的生活。少白嫌墨玉太庸俗，因为生活窘困，两人也常为生活小事大动干戈，双方无法容忍。少白一气之下去了广州，墨玉生下了儿子，其间少白回来过一次，可他已无心在古城逗留。他是四海漂泊，自顾不暇，更不能给墨玉母子一个安稳的家，两人还是矛盾重重，少白只是看了看儿子，又是拂袖而去，再没回来过。海没枯，石没烂，昨天的誓言还在耳边回响，今天已是劳燕分飞，一切就像镜中月，水中花。听说少白在广州与香港之间倒卖古字画，听说又与一貌美才女同居，他本风流倜傥，这也不必言讲，只是墨玉心伤断肠，又是每每不肯在人前显露，只是强颜欢笑，真让人既痛且怜。墨玉的母亲本来反对这桩婚姻，她年轻守寡，含辛茹苦把墨玉养大成人，墨玉喜欢画画，她就让她去学，自己日夜为别人织毛衣为墨玉挣学费，家境虽贫寒，却也从不让宝贝女儿受半点委屈。墨玉天生丽质，衣服虽少，母亲的精巧的毛衣花样却也把她打扮与众不同，常常成为女同学们的焦点。母亲日夜盼望她能嫁个好人家，过些安稳的日子，可不曾想墨玉却又是这么不听话，去省城学画带回了少白，母亲伤心欲绝，含泪苦劝，又以断绝母女关系相威胁，但也无济于事，实指望二人能恩爱一生，不想墨玉这般命苦。自从墨玉生下儿子，母亲就从古城把外孙接到农村家里去照料，墨玉想让她留在古城，可是母亲不肯，她自己尚不能养活自己，也不好强留母亲，母亲眼花了，织不了毛衣了，而现在人们也大都穿机器织的毛衣，她就在家精心照看小外孙，在家种着几亩地，不时为墨玉送来米面干粮，墨玉就这样漂在古城作画、卖画兼顾卖一些笔墨纸砚为生，她相信一句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她希望成功，她都三十岁了，如果再没机会，她只有老死古城了，她恨古城，这里留下她太多的屈辱与泪水。她希望飞出古城，她有扎实的功底，又有几年的生活锤炼，她知道自己的能力和水平，她缺乏的是名师指点，孟子是她和少白当年的老师，她很珍惜与孟子的师生之谊，她多么希望孟子能帮自己，可是在这个物欲的世界，自己又有什么可以让人倾囊相助的资本？望着墙上的师生联笔之作，墨玉不禁出了神，她把头转向明月，投向高远的天际：“上苍佑我！”她诚心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