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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敖又是一竖大拇指:“我的这点底子都瞒不过赵先生的眼睛。”遂又敬了赵学谨一杯酒,道:“自打大清皇帝退了位,我的日子就是一日不如一日,出去做买卖赔钱,回家喝稀饭塞牙。一直到了去年,袁大总统的二儿子袁克文要买一匹西域的马,因为识不出好坏,便让人请行家来看。有个朋友恰好在袁克文的府上当清客,就推荐说有一个专门给皇上挑马的人,现在落魄了,但本事没放下。袁克文一听就让人把我叫到袁府里头了。马夫把那匹马牵过来,我上下打量了几眼,围着马转了两圈就告诉袁克文:这个不是真正的纯种西域贡马。袁克文问我何以见得?我说,纯种的西域贡马高有九尺,颈与身等,昂举若凤。后足胫节间有两距,毛中隐若鳞甲。那才是绝品。袁克文听了半信半疑,正好张镇芳的儿子张伯驹也刚弄了一匹西域马回来。两相一对比,立辩真伪。袁大公子一高兴,便赏了我一根金条。我琢磨着做这买卖行又不要本钱,又来钱快。打那儿起就改行给京津两地的公子哥们相马赚钱。没一年的功夫,也混了个吃穿不愁。” (袁克文、张伯驹、张学良和溥侗并称民国四公子,是有钱有才又会玩的四个人。张伯驹的生父张锦芳、叔叔兼养父张镇芳和袁世凯是表兄弟,其中张镇芳是袁世凯最得力的助手,民国时为河南都督兼民政部部长。溥侗是道光长子奕纬的孙子。) 赵学谨道:“您哪儿仅是吃穿不愁啊,就凭您这相马的本事,日子过得要比我们说书的强得多了!” “见笑了。”老敖再敬赵学谨第三杯酒,两人喝罢。老敖道:“人穷了就只想着吃饱肚子,穿暖了身子就行啦。等吃饱穿暖了,这才想着闲了要做什么事乐呵乐呵。打我玛法(满族称呼:祖父)起就是个听书迷,他老人家还是个说书票友,以前常在地安门的广庆轩里玩票。阿玛在世的时候,兵荒马乱,又闹义和团、又闹八国联军的,也没心思玩票;到我这辈的时候,生计所迫,听书已是奢侈,哪儿有闲功夫去做票友。到现在只会听,不会说了。不过,阿玛当年自个儿写了一本评书,一直盼着有个角儿能把这本书给说红了,说成传世之作,临蹬腿那天还念叨着这事。阿玛的遗愿一直在我心里头搁着,前些年为着混口饭吃东奔西颠,要请说书先生说红这本书,实在是有心无力。今年开始,日子过得逍闲了,又想起这个事,便留了心。北京城里的几个名角,我也问过人家,人家觉得这本书不够份量,怕说冷了场子,没人愿意说。但我这个心思还是放不下,前两个月听说‘客来香’出了位姓赵的说书先生,那说书的本事是没得挑。所以才来捧场,打算瞅个时候请您出来说这事,可巧今个儿碰上了您了,再往后头拖,我怕失了机会,现在就和您说了这事吧。您先瞧瞧这个本子。” 老敖说着从袖笼子里掏出一本用黄宣纸装订的成的一本整整齐齐的书,双手捧了递过来。赵学谨也用双手接过来,见这本书大约三四百页厚,封面用薄羊皮纸装订,里边是工工整整的竖排蝇头小揩字,字体简洁老练,一看就是常使笔杆子的,却不像一个武将能写出来的字。但赵学谨并没有往深里想,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念,便去看那书的内容。粗翻了几页,才知道是说中国四大名拳:形意拳、八卦掌、太极拳、少林拳之间的事。赵学谨想着老敖的父亲是个习武之人,所以才写武林之事,因笑道:“老爷子写评书也是三句不离本行啊。” “那是,我阿玛虽说武艺不怎么样,可是总和武林这帮子人打交道,知道的事情自然比武林之外的人多一些。赵先生,您要是能把这本书捧红了,我把去年袁二公子送我的那根金条送您。” “不必,我先看看再说。” “那不能让您白忙活啊。您说《三侠五义》也是挣钱,说我阿玛这本书也是挣钱。但我阿玛这本书还得劳您费神改一改,又是新书上场影响您的进项,您要是一文的酬劳都不要,那显着我是占了您的大便宜,欠了您的大人情。我老敖可不是那种人!”老敖说着又掏出几摞子现大洋,当啷啷放在赵学谨的面前:“这三十块大洋是给您的定钱。全北京城我可找不出第二个既有德又有才的先生能帮我这个大忙了,您可一定不能推辞!” 赵学谨也是年轻气盛,把大洋往前一推道:“您这可是把我小瞧了。我赵学谨可不缺这几个钱。这书您交给我吧,要真是本好书,我给您把他说红了,替您了了这桩心愿;要是书写得不好,我也没办法,只好原物奉还。” 老敖推了几推,见赵学谨一脸正色,实在是不收,只好将大洋收回道:“这可真过意不去!头一回见面,就让您帮这么大的忙!”说罢连连敬酒,又力捧了赵学谨一回。赵学谨被酒劲和奉承话灌得晕晕乎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吃完得酒,什么时候回的茶社。一进到自己屋里,倒头便睡,直睡到日上三竿,这才醒来。想起昨天老敖托付自己的事,如做了一场大梦一般,自己倒先怀疑起来是不是真在做梦。往袖里一摸,那本羊皮黄宣纸的书还在,这才相信确有其事。又想起没问老敖家住何处,有些遗憾,只好等老敖来找自己了。 赵学谨从床上爬起来,起涮干净,重换了一身衣服,到对过早点摊吃了半斤油条,喝了两碗豆腐脑。因为这天没有安排场子,便买了二两猪头肉,两个馒头,三样小菜装了一小碗,慢慢走回来放在桌上,当作午饭,进屋又泡了一杯乌龙茶,坐在炉边,一边品着茶一边翻看着这本书。这本书并没有题目,一开始杂七杂八,东拉西扯的说了一些晚清武林的轶事,文笔还算顺畅,不过并没有评书所讲究的纲目梁柱,情节文采也没什么突出的地方。赵学谨看了二十来页,就有些厌了,但再往后看,却看出点兴趣来。四大名拳之间的纷争和议的缘故,每派武术承接发展的历史,各种拳法套路实战的特点,江湖名家性格脾气的特点都讲得明明白白,生动有趣。赵学谨没想到江湖武林竟是如此一个样子,有爱有恨,有情有义,恩恩怨怨,分分合合;江湖故事或让人渭然长叹,或让人怆然泪下,或让人忍俊不禁,或让人义愤填膺;江湖人物或让人恨,或让人怜,或让人怒其不争,或让人敬其不畏。赵学谨一口气看到天黑,那书上的字模模糊糊的再也认不清了,这才从书中的武侠世界中走出来。摸一摸脸上,竟然挂了两行泪珠,不知是何时流出的,又不知是为何人感伤而流。赵学谨笑笑,才听得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叫,感觉有些饿得发慌,点亮了油灯,到桌上取了小菜放在火上,用馒头夹了猪头肉在火上烤。吃完了晚饭,又接着看。 到第二日吃午饭的时候,赵学谨看完了这部书,心里头已经决定要把它改成评书。这时已经临近年关,书场到腊月二十三便不再设书场,但还卖清茶。赵学谨便有了时间把这本书好好的改一遍。他备了华脱门的自来水金笔,美国进口的墨水,敬记纸庄的道林墨格稿纸,都是上好的文具,把自己关在屋中,一直改了二十多天,才将这本书改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