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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腊月二十的时候,赵学谨说完下午场,刚到后台的时候,看见老白顶着一脑袋的白毛雪从后院走进来,一边拍着肩上头上的雪一边道:“今个儿雪真大!十年里没遇到这么大的雪!下得跟丢棉花似的。好在该回家的这时都已经到家了,不然出京的路可难走!” 赵学谨听说下雪了,便要换了衣服去赏雪。这时伙计走过来,传话说有几名书客请吃馆子,赵学谨走到前台见了这几名书客,一番好话谢辞了几位,然后回到后院自己的屋子。 赵学谨路过后院的时候,见雪还在下,却已经小了,纷纷扬扬,缓缓的落着,象一面大筛子往下筛着白面。雪已经积了很厚,房上地上都如镶了厚厚一层白玉似的,树木变成了琼枝玉叶,几个雪堆耸立在墙角,只有道路刚被扫过,只被铺上薄薄的一层白纱,盖着黑色的路。 赵学谨现在拿的是倒四六分账报酬,一个月能拿一百五六十块大洋,现在流行的獭皮袍子紫羔皮马褂还是买得起的。但他今年添置的还只是两件棉袍,一件老羊皮马褂,一件棉坎肩,一件棉裤,一件毛裤,两双羊毛袜子,两双棉鞋。赵学谨一向节俭惯了,而且山西的冬天要比北京冷得多,在北京这几件东西足够用了。 赵学谨换好了衣服准备出去时,这才想起自己找不到一起赏雪的伴儿。虽然自己在“客来香”交了几个朋友,但都不是有心赏雪的人;师父赵先生和一个姓李和账房先生倒是个文雅人,可惜都回了老家。赵学谨站在门前想了半天,仍是没想出一个人来。笑着自言道:“一个人赏雪虽然孤单了点,也别有一番情趣。”遂迈步走出了门。 赵学谨出了书馆向西而去,雪花迎面打来,轻轻的扑在脸上,大多数都跌落下去,也有淘气的的沾在脸上不肯下来,但很快便化成了水,这时候它们再后悔已经晚了。大街上的雪还没有扫去,脚踩上去喀吱喀吱的响。顺街向前望去,远远近近的一片白,远处的景物仿佛消失了,隐匿在大雪织就的白幕之后;近处的屋宇树石则各个顶着一层白被,偶有没有被雪遮尽的屋瓦枝桠,露出斑斑点点的黑色,象雪里寻食的鸟。 赵学谨只管走着赏雪,走过两家店面,冷不丁有人当面截住一拱手道:“赵先生赏雪啊。” 赵学谨一愣,见对面那人五十多岁,长眉细眼,削瘦的脸,穿一身灰市布棉长袍套一件玄色套扣皮背心,脚下蹬着一双“踢死牛”桐油浇底快靴。民国初年的时候乱穿衣,说书的一般还是那套长袍马褂,但大多数人只穿长短衫,也有穿中山穿的,一些赶新潮的人穿西装。这个人也穿着长袍马褂,不是同行便是满人。赵学谨也拱了拱手,问道:“请问您是……?” 对面那人笑道:“赵先生,我常去‘客来香’听书,就爱听您的书,但从没有和您说过话,所以您不认识我。” 赵学谨听了知道是自己的一个书迷,笑道:“承蒙您前来捧场,赵某在这里补谢了。您怎么称呼?” 那人道:“我姓敖,您唤我老敖就行了。我在京城作点小买卖,这几天没什么生意,早关了门,见雪下得小了,便要去‘客来香’听书。走到这里听刚走出来的人说先生今天改说下午场了,知道再去听不到您说书了,正站这儿犹豫着要不要去。可巧就碰见您了,您说这不是缘份么?” 赵学谨听那人自称是听客,又姓敖。敖是由满姓改过来的汉姓,再加上这一身行头,知道是满人无疑了。笑笑道:“您大雪天的还赶来听我说书,这份情我记在心里头了。下回您再来,跟我打声招呼,我让人给您加个龙须凳。” 龙须凳摆在书场最好的位置,能坐在龙须凳上的人,要么是有头有脸的人,要么是说书先生关系非常的人,要么是长时间花了大钱捧角的人。不管是谁,只要坐了龙须凳,面子上是很有光的。当然掏钱也是双份。 老敖听了一笑道:“坐龙须凳倒不必,您能赏过和我喝杯茶,吃顿饭,我便很是有面子了。” 老敖指着旁边一家菜馆道:“我想着赵先生刚下了场,未必就这么快吃了晚饭,不如就赏光到这家菜馆如何?您可千万别跟我说‘改日’二字,那样可就凉了我的这一片赤心啦!” 赵学谨本来是想打个招呼继续赏雪的,没想到话赶话却说到请饭的份上了,但既然是自己把竿子竖起来的,就怪不得老敖顺竿爬。再看老敖说得诚恳,把眼瞪圆了等着他答应,自己不好拨了他的面子。只好道:“遵敬不如从命,就简叨扰您一顿。” “瞧您说的。”老敖听自己的“偶像”答应吃饭,乐得两条细眼眯得更细,一手拉着赵学谨进了菜馆,要了三层一间雅座。这间雅座不甚大,向北一间玻璃大窗,从窗子里往外望,白茫茫的一片其中夹着数不清斑驳的黑点,那些都是京城的民宅。 店伙计送上来一只烧的极旺火盆,递上来一张菜单。“点菜单”也是与时俱进,刚刚从西方学过来的,以前的时候都是伙计报菜名。老敖请赵学谨点菜,赵学谨请老敖点。两人彼此谦让一番,最后还是赵学谨拿了菜单,先点了一个山西的过油肉;赵学谨接过菜单,却没有看,对伙计说道:“来半片烤鸭,一盘香茹肉饼,还有三元烧牛头,雪花桃泥,核桃酪……”老敖还要点,赵学谨急忙道:“这些足够了,两个人哪里能吃得了?” 老敖笑道:“既然是请我一向敬重的人,当然不能小家子气。” 赵学谨道:“已经六样菜了,吃不了要浪费。您的心意我知道,不必在这上边过于破费!” “那听您的,再点一个汤得了。”老敖又点了一道清汤燕菜,便让伙计下去备菜。 赵学谨见老敖虽然穿得普通,但点菜点的十分老道,所点之菜又价值不菲,心中有些好奇,问道:“老敖,您在哪里发财?我看您举止说话,是八旗的人吧!” 老敖对赵学谨一竖大拇哥笑道:“赵先生好眼力。都说说书先生知道的事多,什么也瞒不过你们的眼睛,这回亲眼见识了。” 老敖给赵学谨满上茶,继续道:“我祖上是镶黄旗的牛录额真(正四品佐领),一直世袭到我阿玛(满族称呼:父亲)那辈是第三世分得拨什库(正六品骁骑校)。轮我这辈,按每三世降一等的规矩,我袭了个太仆寺马厂协领的七品官,就是孙猴子在玉皇大帝那儿当的那个‘弼马温’。其实这个差使挺肥的,可是正赶上辛亥革命,宣统皇帝退了位,我这个差使就丢了。好歹祖上留的那点子家底还在,自己当了十多年‘弼马温’也攒了一些钱,就改行做了买卖。但旗人自打入了关,几百年里就没有再做过买卖,你说我做买卖能赚钱么?” 正说着,菜上来了。伙计把香茹肉饼,三元烧牛头,雪花桃泥,核桃酪、过油肉摆上桌,道:“两位先生,烤鸭需要慢烤,上菜比较慢,还得等一会儿。” 老敖点点头:“烤鸭这东西,是很讲究火候的。火候到位,鸭皮酥脆,油香浓郁;鸭肉细腻,鲜嫩滑润,不糟不柴。告诉你家大厨,我们不着急,让他好好烤!” 店小二笑着奉承老敖是行家,然后下楼去了。老敖伸出筷子给赵学谨布菜,将赵学谨面前的碟子装得满满的。赵学谨笑道:“不用这么客气,随便一点儿最好。不然就生分了。”老敖这才停了筷子,赵学谨又问道:“方才您说您做买卖不赚钱,可我看您现在的样子,却象是有些底子的!现在的生意一定已经转好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