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说,我不要媳妇。
他的话让大家都笑了。
乐乐就向自己家的小破院走去,很多人,大多是妇女和孩子像闻到了气味的苍蝇,闹闹哄哄地围拢来了。他们也不跟乐乐说话,就那么傻乎乎地跟着看他。可是他们没有看到乐乐哪里会藏得到十几万块钱。
乐乐穿着一件怪怪的新衣服,冷眼看去,在这个漂浮着月白气色的小院子里,他像一只披着衣服的形锁骨立的狗。他很奇怪,那些人既然围上来看,却没有一个人跟他搭话。他踯躅进小屋,伸手摸一下那个像停放了多年的死尸似的木床,满是尘土。
他提拉着一件旧衣,使劲摔打着木床,然后他躺下来,这样他就面对了房顶,他对着房顶上蓝蓝的几个洞,闭上了眼睛。
喘息了好大一会儿,乐乐又挺身起来,走出了房门。他像可笑的猴子似的,一露面,围观的人哄地笑了。所有的人都笑着看他,就是没有人跟他说话,他的脸又红了。大家一定一边看他,一边想着他强奸林媚俞的事。
不过在寒山寨,乐乐还是有亲人的。
在日落西山的黄昏时分,从外村干活回来的安顺场和安犍就急急忙忙地赶来了。等他们来到乐乐的小破落院子时,乐乐跟他的姐姐方瑾正拉着手站在院子里说话。几个孩子远远地看着他们。乐乐看见了哥哥,高兴地跟他们抱在一起。三个大男人那么抱,让孩子们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安顺场很感慨地说,总算熬到头了。
他又埋怨乐乐,你咋不提前说一声呢?
方瑾双手十指交叉着,略侧了头看他们。她说,乐乐说了,太想他哥哥了,就急着赶回来了。
乐乐的两个哥哥就呵呵地笑起来。
安顺场说,乐乐,今晚你跟我回去吃晚饭,住我家里。
安犍笑着点头。
方瑾说,刚才我就让他先到我家吃饭去,可他不肯,非要等你们回来。你们回来也见过了,今晚乐乐先到我家去吃饭吧。
安顺场忙说,那晚上住我家。
乐乐说,不,哥,我要住我自己家。
方瑾笑道,说他半天了,非要住自己这个烂房子,这个犟孩子。一会儿我给他抱被子,你们帮着收拾一下。
他们像纵容自己娇惯的孩子似的服从着乐乐。乐乐坐在自家小院里的椿树下,头靠在树干上,那棵树已经很吓人地粗大起来了。乐乐像伏在垃圾场上的一条懒惰的狗,偶尔才会扭动一下脑袋,眼睛却警觉地溜着四周。
他的两个哥哥卖力地给他整理着小屋,闹得满身尘土,他像个小地主似的看着,一如局外人的样子。哥哥最后终于给他铺上了姐姐送来的被褥,抹把脸上的汗说,走,乐乐,咱去喝酒去。
乐乐像女人一样羞怯地说,哥,我还是不会,大狱里不能喝酒的。
安顺场从鼻子里哼一下说,啥会喝不会?走,不会少喝,不喝哥喝,今儿个这日子哪能不喝酒。
那还是小毛孩子的时候,乐乐就有病了似的叨叨说,安犍哥呀,你可不能不跟我好呀。安犍说,乐乐,我不会不跟你好。乐乐又说,顺场哥呀,你也不能不跟我好呀。安顺场说,乐乐,我咋会不跟你好呢?你是我弟弟呀。乐乐说,你们要是不跟我好了,我就该死了。他们两人就一起说,咱弟兄不会不跟你好。乐乐就又说,那好多长时候?两人就又一起说,好一辈子。乐乐后来就一直问这句话,两人也就一直这么回答。安家乐月月说,年年说,两人也就月月这么回答,年年这么回答。说着说着,他们就长成了大小伙子。说着说着,乐乐就成了强奸犯,就去住大狱了。
在这个寒山寨里,乐乐这个小偷的孤儿能够活下来,大概就是因为他有这两个哥哥,已经死了两年的安忠臣老汉生前说,安犍跟安顺场是义士,他们义薄云天,寨子里没人可比。安忠臣老汉死的时候是九十一岁,他的话一锤定音,改变了全寨子人的看法。
乐乐从此又重新生活在了寒山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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