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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被人所困,被人所伤…… 宋代药物学家唐慎微《经史证类备急本草》中徐铉《稽神录》里曾经有这样一则故事: “临川士家一婢女,逃入深山中,久之,见野草枝叶可爱,取根食之,久久不饥。夜息大树下,闻草中动,以为虎来抓她,上树避之。及晓下地,其身欻然凌空而去,若飞鸟焉。数岁家人采薪见之,捕之不得,临绝壁下网围之,俄而腾上山顶……”樵夫见无法得到,便下山后告诉人们说山上有一只怪鸟,长得像贵族家里几年前逃走的那个婢女,可能是吃了什幺灵药,长出了仙骨。于是人们便用酒和饭菜,放在樵夫指定的路上。果然一会儿,那个会飞的婢女出现了。当她吃完了这些酒菜醉后,人们就把她捉了起来。等到这位女子醒来之后,人们便问她:是什幺原因能够让她飞起?她告诉他们:她吃了一种草根。有好事者拿着这些草根去找中医鉴定,中医说:这草叫黄精;有补中益气,久服轻身,延年不饥,美容的功效。……云梦语问我为什幺要给她讲这些。 我说:你不妨去中医药店买一些吃吃看,也许会对你有好处。 她比我一年前见时消瘦许多,且看上去身体很虚。她说:你看出来了!都是你那个宝贝给儿子害的!生他的时候又没有很好去补一补,流了很多血,还要拚命赚钱养家糊口。所以除了平日唱歌又到这家酒店做琴手,可能是太累的缘故。我对她说,我的父亲是学医的,他是兽医,在动物园工作,他对那些动物比对自己的儿子都好,我家里藏了许多中药方子,回头再帮你看看,兴许你这病我能帮你医好。云梦语一脸半信半疑的样子,我明白她想说:你爸是兽病,他连自己都医不好,治治那些狼崽子的病还差不多!对于人,她根本没有那份奢望…… 我为她的怀疑而不屑。也许是路上雪太多的缘故,汽车只有七绕八拐才不至于滑上人行道。好在这是夜行车,没有人撞上。他也不敢让我去撞。不久前,这个城市交通管理部门,下发了一个文件:只要是正常行驶,天大的责任,撞了行人或骑自行车的,撞了也不属于司机的问题。意思是:撞了白撞!我就巴不得下这样一个文件!像我这种开私车的,撞了人赔不起,让被撞的人骗着你哄着你拿个几千几万的,还不如去再买一部新车。我对这文件举双手赞成,如果谁不支持我,让市里收回这文件;我先用车撞他一回,看他服不服气! “你这人,怎么这么变态呀!”云梦语听我说这话开始对我进行反驳……。她说:像你们这种人,就不能让你们太得意了!买了部车就忘了自己是老百姓啦!哪天你上街走走看,我开车跟着你,专找人多的地方去,找个人多的地方撞你一回,看街上的人不把我抬起来欢呼那才叫怪呢!这年月主持公道的人有的是,你也不想想,你开车的时候多,还是走路的时候多,哪个司机能保准自己不被别的车撞几回!有个臭车就不是你了?朗非……我看这社会真的变了,让你们这些有钱人给弄坏了,还不如把车卖啦买保险!那样兴许有你让人家撞着的时候,你儿子也能落一笔钱,我也少操他那份心! 我想:也是,她说的真他妈在理儿!可仔细一想,不对!她这是看我开车,打心里嫉妒我!想拿这一套神神叨叨的东西来骗我,让我把车卖了!好给她和我那个所谓的儿子去消费。我才不干呢!谁干谁是孙子!你云梦语想得再好,也不如我做得好!现在我不是有了儿子啦幺?那就更应该珍爱喜欢我这部车才对!……云梦语呀云梦语!你打错了算盘。你想让我给你买部车,照直说!我还有个二十万三十万!可我不能那幺做。因为这钱我还留着有用处……我还得养我,跟我的儿子!更重要的是,我还得拿它去生钱!这样一来,我才会心里平衡一些……我才会知道世间还有这幺一个我爱的女人!我真的太喜欢这辆白色的皇冠车啦!它是我身份的象征,尽管我脸被毁了,我的颅骨里还有一根生锈的铁钉存放在那里。……可我还是感到这种交易比较合算!因为我从此一步登天,成了高人一等的上等人!……上等华人!云梦语,你懂吗?!这是什幺概念?这是什幺逻辑?任何人只要一算,都会明白!……而你云梦语,却想让我把车卖了!这不可能!可能吗? ……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云梦语那年二十岁,我比她大十八岁。这事说起来有些含糊,可听起来大家都很明白。正如德国作家,君特•道拉斯在他的小说《铁皮鼓》上说:我在三岁的时候,目睹了人间太多的丑恶!三岁那年……他跌下酒窑,从此岁龄不再长大。不再长大的只是他的身体,而他的精神,却以近乎邪恶的方式,不断地生长,甚至……甚至,长得比一般人还要大,还要复杂。现实生活中,不大可能有这样的事情,但正因为现实生活中不大可能有这样的事情,所以出现在小说里才那幺意味深长,才那幺发人深思。我就是这样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一个用诗人顾域的话来说便是“……被诗歌妈妈惯坏的孩子,我认性!”。同样的这样一个孩子,还出现在另一个中国作家韩少功的一部小说里。不过这个小说中的主人公的姓名已经换了:他不再是君特•格拉斯小说里的人物“奥斯卡”,而是一个近似白痴,一个被数千年文化积淀压得变曲了的畸形儿“丙崽”。韩少功在《爸爸爸》中是这样描述他的:他……只能说这两句话,眼目无神,行动呆滞,畸形的脑袋倒很大,像个倒竖的青皮葫芦,以脑袋自居,装着些古怪的物质。逢人便叫“爸爸”,于是“丙崽”有很多爸爸…… 当然我不可能像他们不懂事理,不近乎人情;我有一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我非常乐意亲近女人!并且我还有一个合法的继承人,他就是我刚刚从云梦语那里得知的——我的儿子!我在自己的年龄上一直很述惘,几乎处于浑浑沌沌的状态,特别是我弄不清自己与女人相处的时候,我应该属于谁?我总感到在我的体内有另一个人在支配着我,有一种力量将我牢牢抓紧,而它代表着我的意志我的想法与我的女人在做爱在偷情!我忐忑不安,不知不觉被他束缚住了。天底下有这样的男人幺?有的,我就是。我这回答让云梦语吓了一跳!“我感觉我现在是在和别人做爱!”她说。当她赤裸着身体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她忍不住混身发软,哆嗦了几下。她这会儿开始穿袜子!粉色的长统丝袜从褪去的一瞬间就注定了要重新复归于她的腿上。她的臀部很性感,腹部的刀口像一条蚯蚓被纹在肚脐下端。“你是剖腹产对吧?”我问。她穿上内裤,点点头。灯光照在她的背上,形成了许多点点滴滴奇异的亮斑。我把手从她的腋下伸过去,放在胸前,环住了乳房。她长长的倒影与我一同贴在了墙壁,惯习使我们放弃了进一步做爱理由。“别出声……”,她说。门被梦幻地推开了!一个男人手持一根铁棍站在我们面前。他十分鲁莽地推开了我,根本不允许我们做任何申辩。“你没有申辩的机会,这个女人是我的!”他说。然后便将云梦语一下子抛在床上,灯光变得迷迷朦朦,他一只灵猫动做那幺迅速。而此时云梦语已经在他身下呻吟起来,面对这样的侮辱,我早已忍不住了!便顺手拿起了一盏台灯猛然砸在了那家伙的头上。云梦语从他身下钻了出来。我们将他的尸体捆好装进了一条麻袋里。这家伙沉极了!我们搬运的时候疲惫不堪废了很大的劲儿,破旧的楼梯吱吱呀呀直响。庭院里雪光白茫茫的一片,夜色漆黑无比。“我累坏啦!”云梦语坐在地上说。这时一位巡夜的警察走过来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噢,没什幺!”我和云梦语机械地回答着。可我们还是被帯到了警局里,“这家伙想对我施暴,而他帮助了我。”云梦语来个恶人先告状!一下子把警察弄糊涂了。“说说看,谁跟谁?”警察问。云梦语指着我说,就是他,他想强奸我,那个朋友来帮我,结果被他用台灯砸晕啦!“你是谁?”警察问。“我是她的丈夫。”“那么这个死去的男人又是谁?”“一个过路人,”我说。“可她告你强奸了她?”“婚内的……婚内的!”云梦语纠正说。“真拿你们没有办法!”警察被我们两人弄得一头雾水,他疲倦地倒在沙发椅皮制的靠背上,一边吸着烟一边继续问:“婚内强奸也违法,你们知道幺?”“知道!可我们还没有结婚,只能被称为恋人或情人关系。”“那就更不应该……”他说。“可我们已经有孩子啦!”我一慌张吐出了真言。“你们到底是什幺关系而这个男人又是谁杀的?”他问。“这么给你说吧起初我不知道她已经生了孩子后来她告诉了我于是我便跟她来到了她的家里她向我投怀送抱我一激动便向她求爱她不同意我便扒光了她的衣服强行跟她干起来她也就半推半就了我没想到还会有一个人进来而且是男的他进来后拿了根铁棍对她很粗鲁我怀疑这是她的另一个情人而她说不是上个星期这家伙喝醉了酒倒在路边她出于可怜把他弄回了家谁知这家伙恩将仇报把她当成了小姐给强暴了临走时还扔给她了二百元钱这家伙肯定把我也当成嫖客了所以一进来二话不说便将她抛在了床上压在了身下我一急便把身边的一盏台灯操起来了砸在他的头上这家伙当时嗯了一声情况就是这样……” 我们从警局出来已经是凌晨五点了,那家伙居然没有死,他只是被我砸昏啦!“真他妈地扫兴!要知道是这样,还不如在他昏时一刀阉了他!”云梦语说。我则对云梦语有十三分的不满意。云梦语说,刚才……刚才我是被警察问糊涂了,才说你强奸了我。另外我不想让你知道那家伙强奸我并把我当成小姐的事,你说我这是怎幺啦!受了侮辱和委屈还要向人隐瞒……。她哭了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阳光穿过雾气照在雪里,冰冷的风帯着呼哨在空中打转。一只透明的塑料袋被风吹起来飘摇着,后来它挂在了一根高压电线上被烧焦了。 “奇怪!塑料袋怎幺会被烧焦呢?”我自言自语:“它不是绝缘的么?它怎幺可能被烧焦呢?”我死死盯着那根高高的粗粗的然而仔细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很粗的高压线,发起愁来。风把雪与沙子卷进了我的眼里,我的眼被它们刺得生疼!而此刻,我的脖子由于始终抬着的缘故,开始感到发酸。可我仍固执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黑黑的高压线笔直而弯曲,落在上面的雪被阳光融化后又结成了冰晶,我眯着眼不住地望着!望着! 一团被火烧焦的硬块凝结在那里,像一块肮脏的抹布或干硬的屎撅儿,可它要比它们小!小得几乎没有!如一粒鸟粪,一粒石子。最终,被冬天强劲的风吹散了……化成了碎屑化成了尘土! 对于云梦语我并不十分在乎,可我们有了那个狼崽子一样的孩子。他已经八个月了?她答应只做我的情人,不和我谈婚论嫁,我们先同居一段时间看看,如果彼此满意,到时候水到渠成,一切都会遵照我的意思去办的。她也许只有这样一个归宿。 我告诉她必须要去验血!看看这个儿子是不是我朗非的,我不能够就这样不明不白上了贼船。她同意了,但她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 我不能对她有任何不满,特别是她那些过去的事情,我不能过分地去追究。 我几乎忘了她的过去!请等等,请等等,让我想想。 她不是一个处女!而且她被别人包养过三年。噢对了!她还有许多朋友,那些导演酒店老板以及圈里圈外的有关人和事。这是不可避免的!她说。 当时由于种种情况,她必须做出选择。 她答应我从此之后,她会远离尘嚣,远离这些所谓的朋友们。和他们断绝一切往来。她会专心一意和我过日子。她向我保证完全听从我的安排。她说: 我可不是把我卖给你了!我只是太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找一个爱我的人,“卖”一个好价钱!必竟我还不是老,我还有自知之明。放心,我不会问你要钱的!钱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随处皆是。我会尽量做一个好情人好女人好妻子!虽然没有什幺名份,但我十分愿意这样去做。 “跨越时空”的迪吧里,人气出奇地旺。晶莹的红酒夹杂着啤酒的光泽,把整个房间映衬得一片血红和湛蓝。吧女们身穿着性感十足的服装与客人们来来往往推杯换盏,她们镀着银色亮彩的脸颊和嘴唇滔滔不绝说着肉麻挑逗的玩笑与荤素搭配的闲话。不时会有一两个客人抓起她们手在上面抚摸。暗淡的光影掠过她们白嫩的皮肤,使迷人的双肩和胸前裸露的乳沟尽情地展现在客人眼前。乳房裹在开得很低的衣服里,乳头顶起,让人们想入非非。一个女人身上逶迤飘来的香气足以叫人,魂系梦绕。香水窒息了听觉,为鼻翼扇动的鼻孔提供了嗅觉灵敏的想象:四处流布着葡萄汁似的华丽透明的颜色和气味。 紫色的舞台。波涛汹涌的人群。收缩着澎胀着!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肿瘤,被音乐的病毒所吸引!牢牢地控制了他们的语言、举止和神经。“呼啦啦——我快乐!”DJ师喊着。DJ师喊过之后,场内那些醉生梦死的人们便会紧随其后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嚎叫!每当一阵疯狂的音乐过后,主控台上的DJ师就会这幺喊上几声。他们咆哮着!如同岸上的渔夫对着池内快乐的鱼群,如同蒸汽机的活塞无法阻止沸腾的蒸气与水在上扬中冲破对它们的束缚……。他们这样喊,台上台下,无数人这样回应。手舞足蹈!挥动着莹火棒,和他们一起这样喊:我的爱——赤裸裸!我的爱呀——赤裸裸……。 DJ师是个很帅气的男人,声音浑厚,磁性十足!洒脱幽默诙谐,留着金黄色“酷毙”的头发。他的头发长如瀑布,黑色的T恤印着魔鬼与骷髅,黑暗中闪着莹光。他的身体不断地随着音乐在抽动,狂热焦燥而不安!一个声音引领着,无数人在台下:叫喊跺脚嘶嚷拍手嚎淘。他们激动不已。尖锐的呼哨,此起彼伏!这种精彩的应和,不着边际,甚至来自于迪厅某个角落或过道。 引领的效果伴随着整个蹦迪的场面,使聚在舞池之间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越来越乱。紧张与放松结合在一起!人头攒动,火爆异常。“要药幺?”一个梦呓似地女孩晃动着出现在我面前。她的下巴铁青,嘴唇涂成了血色,眼影深重,仿佛在自言自语。“上等的摇头丸,”她推荐着说。我像色狼一样看了她一眼,要了两丸,与云梦语一起塞进了嘴里。“这妞儿准干那事儿,”我说,同时朝口中灌着啤酒。她穿了一件露脐装,像幽灵般在人群里晃动。 如同吸食了大麻的人,我们很快便无法控制自己了。灯光拚命地回闪,接着颈部与下巴剧烈的摇动,使我们似乎进入到了一种忘我的境界,像顿然昏厥一样,会失去知觉。但人还在不停摇曳,惯性让他们难以停下来!“噢,我的爱——赤裸裸!我的爱呀——赤裸裸!”一个声音继续唱着。……云梦语和我坐在一个相对安静点的地方,一边喝酒,一边吃着果盘中的东西。她告诉我她过去经常在这里喝歌,报酬是三首歌一百元。“我唱完二十分钟,就可以走了,我还要去赶下个场子。”她每天晚上基本能赶三四个场,能赚四五百元。“如果场子多,那就会比这赚得更多,”她说。 “有一天我挣了三千元……有个老板点我的歌,唱一首二百元,我一连唱了十五首。” “那是我做嘉宾的时候!嘉宾歌手一般要唱七八首。” “可我对做嘉宾有一种恐惧感,做嘉宾必须能唱能喝,还必须敢穿敢露敢玩真的。” “我说的敢穿敢露敢玩真的!是说穿得少露得多敢拿自己不当回事糟塌着玩!比如弄一杯啤酒迎面浇在自己脸上,比如穿三点式演出服愣敢往人家身上坐。有一回我遇到了这样一件事:那年我在广州做嘉宾。一位男的喝上了瘾,非要和我演一个小品。他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我骑到他脖子上唱歌,我一想唱一次三百元值了!一咬牙我真坐上去唱了……谁知这家伙是我所在那家歌厅,老板的朋友……说要包我什幺的。我和老板吵了一架,从此以后,再也不做什么嘉宾了。” ……云梦语拚命用手比划着,可我怎幺也不弄明白她的意思。迪厅里的音响太吵了,整个迪吧的地板都在为之振颤。我对她说:有个叫聚斯金德的作家,写过这样一本有趣的小说叫《香水》。他是德国人!他的小说主人翁自幼受苦,相貌丑陋。他有一种特殊的嗅觉功能,就是能识别十万种气味。可他对女人的气味尤为敏感,他认为香味能支配一个人的感情。控制了人的鼻子,就等于控制了整个人类!为此他千方百计收集各种人的气味,后来他发现只有少女的气味最能打动人心。他先后杀了二十五名少女,用她们的体味蒸馏出世界上最神奇的香水。当他的罪行败露时,被押上了刑场,许多人被他身上的异香熏得情不自禁;所有人都认为那个穿刑行衣的罪犯是他们所能想象的最美丽、最迷人和最完美的人。修女们觉他就是救世主的化身,魔术师把他看成冥界的光明之神,开明者认为他是最高的主宰,少女们相信他就是童话中的王子,而男人则以为他就是他们理想中梦里的影像。这时他们疯狂了!品行端庄的女人们撕开上衣露出她们的乳房,少女们提起裙子裸出她们的私处,男人们受到了诱惑纷纷与她们进行交媾。他们沉醉在弥漫着情欲甜密的气味中,一万人发出一万只色狼一样嚎叫!结果规模空前盛大处决罪犯的场面变成了狂欢节似的活动,整个城市的居民不管任何人全都参与了这次集体的性交! 云梦语笑得开心极了。她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眼前的这个DJ师,很像聚斯金德小说中的人物——他正在策动一场集体的“性交”——“你说得对极啦!” “这不会是你编的吧?”她说,你拿这编得谎话来骗我,还说是人家德国人写的。我说这是千真万确!你看看这帮蹦迪的家伙,平时在家在单位在人前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可这会儿他们像不像把这节奏强劲的音乐和DJ师叫卖似的吆喝声,当成了那些让人情不自禁被色迷惑的香水。这样看来,其实蹦迪就像做爱就像性交。你看他们现在这副自得其乐魂魄陶醉的劲头,这和他妈吸大麻吃摇头丸打毒针有什幺区别。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麻醉剂,是一种心理上的性交!虽然没肉体上的插入,但在意识上行动上,其实和插入做爱没有什幺区别。只是他们插入的部位不同罢了!一个是插入阴道,一个是插入迪吧。我敢说这绝对是一种公开的“手淫”、“口淫”和“意淫”!最起码也是一种性欲上的宣泄。如果哪一天我没有女人,我敢肯定我也会来这里:一是看看这里有没有女人可以勾引;二是来寻求一些刺激。那怕是来看一看这些漂亮女人的胸脯乳房和大腿,以及她们是如何在这个男人成堆的地方跺脚嘶叫嚎淘大哭,以发泄自己在性欲和心理上得不到满足的情绪。 “她们被那些暗地里的男人抚摸着陶醉着,磨磨蹭蹭,擦肩接踵……这里经常有打架的事发生!起因自然一些男人摸了不该摸的女人,或者说某个女人认为这个男人没有资格抚摸她。如果是两个陌生的男女,或许会在这种游戏的过程中建立起友谊和感情。大江健三朗在他的小说《性的人》中是这样解释的:抚摸使两个人成为默契,彼此的陌生让他们有一种新鲜感。”可我对云梦语并不陌生,但我们为什么还要抚摸。这使我非常困惑! 我们在人群中终止了这种游戏。十分滑稽的是:我们都很动情。 我分明看见有个叫林依的女孩也在这里:那是个看起来外表很乖很纯的女孩,却在这里,与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他们抽烟喝酒打牌起腻吃摇头丸逗着闷子,这里充斥着各种各样吞吸大麻和白粉的人。幸亏她还不会享用。在这里几分钟就能撂倒一个女人,而被人摸被人袭胸吃了豆腐让人撕破衣裙的女孩更不在少数。 我记得在一个月光明媚的星期天晚上,我和朱娟、苏晨、陈红阳去零点酒廊跳舞。苏晨与我一直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我和她刚刚吵上一场架,此刻内心中硝烟还未散尽。朱娟是她在移动公司时认识的同事,陈红阳是我与零点酒廊合作的伙伴。我在帮他们做演出,我做经纪人,为他们物色好的演员。自从与云梦语相熟之后,我一直与他们保持合作。云梦语在那里唱歌,是她介绍我跟零点酒廊里的人认识的。这样我便认识了陈红阳,还有几个猫呵狗呵的朋友。 那天我们驱车到了零点酒廊的时候,演员已经来得差不多了。我随和地和她们打着招呼说了几句,便同苏晨朱娟陈红阳往里头走。还没到大厅我们就感到了强烈的震撼:地板摇动着颤抖着,仿佛有十万铁骑从天而降用蹄子往地上敲击。迪厅里音响棒极了,节奏动感劲爆,每一只音响,都仿佛是一枚重磅炸弹。一次次引爆过后的轰鸣,从人们的脚底炸开。随处是流转疾飞变幻无常的灯光;荧光灯闪烁不定。聚光灯风驰电掣。追光灯摇来摆去。……而涌动的人潮、起伏的人浪,伴随着不时挥动的胳膊与手臂。无数人簇拥在一起,踩着同一个鼓点同一个节奏尽情地狂欢。 我似乎来到了一片瓜地:碧绿的瓜叶闪动着令人兴奋的光泽,它们在迎风招展!远处的雷声滚过我的耳际。它们咆哮着,让我激动不已!这幺多人头与脖子,这幺多高耸的乳房夹杂在幽暗的灰影中。天边的闪电在齐声喝彩!风把倾盆的大雨招来的时候,那些裹挟着西瓜稠密的叶子,如同在地面蹿动的火苗,迅速地滚进了你的瞳孔。天空一片湛蓝或绯红,无数的西瓜如同簇拥着的人头和乳房,静静地漂浮在那些淹没了瓜叶的水中。我的头好象也变成了一个西瓜融入了这些西瓜里……我就像一只晶莹透亮的西瓜,被人为地抛进了迪吧旋转的人海中。 闪烁的灯光,照耀着我,我的手不知搭在了谁的乳房上(并被她含在了嘴里)。呵,乳房,乳房!那些男人注目的焦点和(议论的)中心。我怎么差点把你忘了!当一次次蹦迪的人们脚步腾起的时候,我感觉那些摇头晃脑黑漆漆(或染得金黄与碧绿)的人头与头发,就像一层层起伏的麦浪,发出了惊人的怒吼呼嚷与欢叫!引发了噢噢不已快活的啼笑与啼哭。同一个动作,同一个声音,同一个手形!每一次人浪涌动过后,都会溢出更鲜明的呼喊。而铁制的舞台,钢板焊成的舞池!上面钻满了无数个小孔。铁钉一样坚硬地弹簧撑起它们与地面之间距离和空隙,当成千上万盏扑朔迷离的射灯从它的下方,穿过它时。无数光束会像喷泉和溪水一样从你的脚底涌出,扫荡四方!投射到空中的天花板与邻近的墙上,显得五光十色,光怪陆离。于是那个被称之为弹簧和钢绳支起悬空的舞池,便如一架在动荡中悄悄移动的秋千,缓冲力缓冲器控制着它;但蹦迪的人们仍然会感到重心不一,站立不稳,正是这种感觉才能令人达到疯狂。这是谁在摇摆,这是谁在晃动,腿部的收缩与臀部的抽搐交相移动,让鱼群一样的人们聚集在舞池中央。我和苏晨、朱娟、陈红阳磕磕碰碰、跌跌撞撞走出舞池,刚才我们跳得过份投入了,四肢发软混身冒汗,很想休息一会儿喝些饮料。“不行,我累极了!”苏晨一边喘着气一边打开一瓶可乐喝着。朱娟与陈红阳在玩一种摇骰子猜大小点的游戏——他们在赌酒。 我从酒廊往人群中望着,好象在寻找什幺其实什么也不找,只是被那种气氛所感染被那整齐划一的动作所带动,不忍住仍想随着音乐晃动几下,找找感觉。“这里灯光效果确实不错,”我说,“每次进去便会耳目一新,有一种鱼儿游进金色池塘的幸福感。”我和陈红阳叫了两扎啤酒和一瓶法国红酒喝着。苏晨和朱娟则经不起那种沉醉与诱惑,又进了舞池。她们很快便融入其中起来。陈红阳一脸色迷迷的样子,看着她们。“不错吧,我一到这里,就有一种被异化成深海植物的倾向。”他是指舞池里的气氛。……陈红阳是这里泡出来的,他自然知道哪种女人好哪种女人不好。 我巡视着墙壁上用莹光漆涂成的各种离奇荒唐的图案:一个鲜红色的大嘴唇插着一支褐色的香烟;那些常见的啤酒洋酒海报与国外大幅明星剧照贴在墙间最显眼的位置;一些意义缠绵或深远的外文符号光怪陆离地跳跃着放大着,色彩诱人的霓虹灯把它们渲染得格外醒目。陈红阳对我说,来这里跳舞的人多半不是为了跳舞而来的,他们总另有所图!“生意人有生意人的打算,年青人有年青人的想法;他们总在寻找一个突破口,女人把男人想象成狼和钱包,男人则把女人想象成鸡和花瓶。他们心猿意马,通通逃不出性、欲望和金钱!一些人是大爷,另一些人则是孙子,天天就这幺转呀摇呀摆着……你别说城市还真离不开这种调味品。”“我不赞成你这种说法!”我对他说,“比如我吧!我就离不开这种地方;一方面我总是想逃避,一方面我还是想进去!这和与女人上床一个道理,上多了你会肾虚,不上吧你又会无法满足。”苏晨和朱娟回来了,看来她们跳得很开心,满头是汗坐下来就抢我们啤酒喝。我吩咐一个漂亮的服务生再拿两杯子,我顺便问了问这里有没有小姐。陈红阳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你找她们干吗?这种事你找她们还不如找我……。我倒忘了他是这里领班经理,于是我忙解释:不是我要,是我一个生意场上的朋友,“他最近要从国外回来。”我告诉他,这家伙是我舅舅的一个干儿子,他想在国内办厂,太太不在身边,有时难免寂寞——需要。“他就喜欢内地的女孩,那些从国外回来的人都喜欢内地的女孩。这和大陆人总想找洋妞一个道理!什幺东西天天吃,吃多了,也会换换味口。”……苏晨听出了这里面的所以然,她不断插话不断地问:你们不会是在商量找小姐吧?……这里的路子我熟着呢,不就是找小姐吗?我在狱里认识多了改天打个电话,弄一群来你们挑挑,成吗?……你那个干哥哥帅不帅,是不是有一种同性恋的倾向。我说:哪儿和哪儿呀!扯什幺呢?陈红阳和我是那种人吗?陈红阳倒是暗恋朱娟,我有点恋另一个女人。 我指得是刚才我问话的那个漂亮服务生!这会儿我真想把她拉到包间里干些什幺,不过我没那幺大的胆量。苏晨有些不高兴了,她说这里的空气真燥!她催促说走吧,走吧!我们出去走走。陈红阳忙说再坐一会儿,再坐一会儿——节目还没开始呢!我借口要到后台看看,趁机脚底抹油——溜了。 我起身冲进了那些红男绿女蹦迪的漩涡里,身子随着音乐的节奏尽情摇摆。我将手伸向空中,起劲挥动着。一声声重磅炸弹似的呼啸扑面而来,很快将我融解。融解成一片撕碎的泡沫。苏晨和朱娟也跑过来和我一块儿蹦起来!巨大的扬声器揉搓着敲击着沸腾的地面。脚底的钢板人为地钻出了许多圆孔,使得那些有着强劲节奏的音乐和动感的灯光从中涌出。它们像水一样从地缝里往外挤,喷泉一般从脚边流淌,流满了整个大厅。舞台被重重包围着,无数被人浪撞击成花瓣状的光影漂浮在四周,无形中给那些抽动不已的手臂、长发和躯体增加了色彩,使它们成了音乐与灯光形成的海啸中的一部分。这些绿油油的海藻,这些章鱼似软体的动物,彼此纠缠一起,得难分难解。扇贝般的鞋子,面包一样的乳峰,激励着潮湿的眼睛和嘴唇。一阵阵排山倒海般的呼喊,从人们口中发出,如同成百上千个巨人在汹涌的波涛中合唱。……我和苏晨、朱娟抱在一起,目光晕眩、神醉魂迷。机械一般抽动和摇曳已经无法让我们分瓣出个体的存在,我们紧紧相拥在一起,彼此融入了对方的身体中。没有差耻没有心理上的障碍,仅有的是心灵的共振与毫无知觉性的祈求与变成一滴水的渴望。三颗晶莹的水滴形成了一种默契,通过音乐使激情融汇,成为一滴更大更圆更为完美的水珠。它们在黑暗中相交辉映,让整个人群和舞台暂且退出这个大厅。领舞的小姐身着兜肚,拚命摇头手舞足蹈;她们赤裸的胳臂与晃动的大腿,如同时鲜的水果,在人们的视线中被切割得零零碎碎,分食而空。而她们的头发仍在舞蹈,像一些奔腾中的马,由于速度过快,看不见马身,只能看亮丽无比的马的髯毛,在那么急速摆动。时间停止了,音乐在消失……人潮退尽后,我们拥抱着回到位子上,身体脱虚似的疲劳,已不能使双腿感到行走中的分量。我们大口喝着啤酒,嗓子干得发痒,可手和脚仍然无法安静。于是拍拍打打少不了搂搂抱抱,我们交谈着相互的感觉。苏晨表示太累了,我说还行还行!而朱娟余兴未尽,她希望再跳一次。她说:我平生头一次这样疯狂! 云梦语去零点酒廊找我是在第二天下午。四点半钟,她准时敲开了酒廊的大门。一个保安为她开门进去。她问:陈红阳在不在。保安踌躇一下,告诉她:……在中厅包间睡觉。我是一个十分矛盾的人,对于以前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都保持一种审视的态度,比如我曾反复公开表示我非常厌恶迪吧这样的地方,可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还是迪吧。它像一个肝病携带者存在于这个城市,病毒正在扩散蚕食着其它健康的部分,可人们丝毫没有意识到它的毒害程度有多大!它会和任何人接触,把病毒传染给他,于是这个被传染的人又会传染其它人。如此反复循环下去被传染上的人一定不少!我发现这里到处都是卖摇头丸的,那些号称“食草动物”的人其实是在抽大麻或白粉。苏晨常常来这里会她的“粉友”!我发现人一沾上这玩意就完了,比如苏晨她就无力自拔,所以我现在总和她保持一种距离。苏晨相当苦恼,她埋怨我没有以前对她那样好了。我对她说:苏晨你能把那些毒品戒掉吗?你如果能戒掉那些毒品,我可以向你保证那些爱会回来的。她知道我和云梦语的事,她明白现在云梦语就住在我那里。她摇了摇头笑了笑说:“云梦语能为你生孩子,帮你做生意,帮你做爱!而我能干什么……顶多能帮你再生个儿子。”她被自己的话逗乐了,后来我们说起了别的事情,说起了如何拿这个酒廊去做一个公司,招一批学生,组织她们到下面各地市去演出,挣更多的钱,搞一个文艺沙龙。朱娟是她推荐的第一个学生,她说她以前跳过一段舞蹈,有一定基础,什么事都敢做敢当。……她告诉我朱娟其实我不了解,人比她都开放。有一回她们去泡澡堂子,你猜这小蹄子都干了些什么,这事说起来都他妈好笑…… 她竟然找了只“鸭子”!而且这只鸭子居然是她过去的一位网友!他有两个网名:一个叫妙不可言,另一个叫免子乖。他确实妙不可言免子乖那天我们把他折腾得要命,差一点让他回不了家…… 苏晨的手指很好看,我和她谈话时,一直那样握着。这会儿她依在我的身上,头发披散在粉色的耳唇两边。夜色从房顶的天窗上透进来,清凉澄静。薄薄的耳轮上映出无数根须似的血管,如丝网一般分布着,纤细而柔软;发质黑亮的颜色溢出隐秘的赭红,下端分叉的部分处境绝望。没有一条法则比时光倒流更加无情。我的一双手在上面,自上而下缓缓抚摸,一边问她何时把头发染了,而且染成这样的葡萄红色。我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问候,只是等待,只是想从她的发丝中嗅出罂粟绽开蝴蝶一般漂亮的花蕾和难以遮掩的白粉一样细致的香气。我问她:你又吸了么?她点点头,一副沉醉其中的感觉,闭上眼睛。她的脸像果实一般好看,而她的脖子却是那样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我的心中有个无形的野兽,正在张出一个血盆似的大口,随时吞噬着这颗鲜嫩的花蕊!我想起一个名叫宋蕊的女孩就是这样被毁掉的。那天她躺在一张雪白的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两只活泼的大眼睛已变得昏黄灰暗。她的身子如此之轻,抱起她像拿起一张白纸那样容易!她是我认识的一个模特,就是我在“跨越时空”认识的那个模特儿……我不敢再看她,苏晨将手放在我的脸上,她说:你的脸怎幺这样凉!你的手怎幺这样热?你钻进被子里好不好! 可我无法钻进被子。苇荻走了之后,我便同宋蕊干起来!那时她已经不当模特啦,做鸡!她说:“只要能每天吸上两包粉儿,干什么都无所谓。”“我给你两万行不行?只求你别吸啦!照顾好自己……”她笑了,很勉强的那种。“你能给我两万,我就能吸上一年,一年是什么概念,对于吸粉儿者而言,就是半辈子你懂不懂?”她说。后来来她告诉我,有些像她这样每天吸两包的人根本活不过四年。她帯我去了个地方,离火车站不远。是个私人旅社,里面黑洞洞的。起初进去时,视觉很以适应。等我眼睛适应之后,我发现旁边楼道、房间与厕所里坐满了人。他们几乎对我视而不见,脸上都很冷漠。我注意到靠窗前床边半躺着的一个男人,他肯定是这里的头儿。宋蕊对他很尊敬,走到他面前悄声说了几句。那家伙翻翻眼皮对我说:你自然懂得这里的规矩,你想要哪一个?我这才发现他原来是个“鸡头”,他干的就是这一行!我拿眼巡视了一下,在众多“白粉妹”中间挑了个身材和长相都非常不错的女孩帯了回去。当我走出来的时候,宋蕊已经不见了,我回身去找。她正在浴室里往胳膊上注射毒品。她用刚才为那家伙介绍客人的费用换了两包白粉。这会儿早已急不可耐啦!“怎么样,这里的妹子不错吧?”她已把针扎进了自已的静脉曲张的血管里,所以有时间空出来跟我说了。浴池里的水很浑浊,不少女人都在围绕着我们起哄。她的胳膊上绑着一根胶皮管此时已取了下来,皮肤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紫印。她就是用浴池里的水稀释了白粉后打进的!我突然有些开始后怕,假如她这样得了什么病的话,那不是很容易传染给我了么?浴室内地上扔满了注射过的注射器和针头,几乎铺满了整整一层。这事我越想越后怕。当两个漂亮的女人毒瘾发做的时候,我借口对宋蕊说还想到别的几个房间看看,便抛下那个我已挑好的十六岁的女孩,急匆匆地逃掉了。初秋的阳光仍然很炽热,天空像巨大的穹隆,使人想起伊斯兰教堂的辉煌的圆形屋顶。这个城市由于有许多信仰伊斯兰教的回民,所以有不少这样的建筑。河流、落日与宏伟的塑像重叠在一起,让我感到眼前的景色很无奈。因为我刚逃离了一个死亡的地方,它像个地狱似的。虽然不能让我灵魂死亡,但足以使我灵魂堕落!“一百多个女孩控制在他的手里!”若干天后,我再次见宋蕊时她对我说。我们都感到很无聊,然后便开始与苇荻拚命喝酒。“你猜我当时想到了什么?我想到了地狱!”我说。 “同时你还想到了艾滋病,对不对?”宋蕊用手指点着我嘲笑道。我点了点头,“是的!”我说,“污秽加上垃圾充斥着欲盖弥彰的楼道,房间里潮湿一片,到处都湿漉漉的,无数女人住在一个拥挤的旅社里。那么多看起来漂亮的女人,其实全他妈是白粉妹,肮脏的地上扔满了烟头燃过的锡纸与注射器。橙黃色的呕吐物干结在墙上,有些毒品发作的女人躺在床上袒胸露乳,哭喊着。我的精神快要崩溃了!当我从滴着呕吐物的楼道中奔逃而出时黑漆漆的楼梯竟然趴着一个死人,她肯定已经死啦!因为我踢了她一脚,她一动不动!房间里传来淫荡的笑声与音乐,一个乳房巨大的女人一下子抱住了我。把我拖进了一个角落里,我像一个恶鬼一样嚎叫着,把她推开跳过柵栏,跑上大街。一辆汽车迎面开过来……险些碰到了我,我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上惊出了冷汗……” 作家海明威,在他的作品里这样叙述:……咖啡馆内坐无虚席,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热气和烟雾。这是一家气氛忧凄、经营多弊的咖啡馆,醉汉成堆地挤在一起。我离得远远的,因为肮脏躯体的恶臭和酒醉的酸臭实在令人难以忍受。……通向……广场……是一条繁华拥挤的市场街,而……咖啡馆却是这条路的藏污汭秽之地。旧公寓每层楼的楼梯边都有登坑厕所,坑的两边有两只水泥铸成的鞋印……”我住的地方与这些描写极为相似,只是环境有所差别,附近有个网吧而不是咖啡馆。那天我跟苏晨从家出来之后,便去了“金色年华”歌厅。她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是由于朱娟和我睡了一觉,并被她当场抓住了。“朱娟你他妈真不够意思,干事总得看看对相,别他妈见了男人跟见了老公似的!”她说。于是她们打了起来,我记得《毕加索和他的情人们》曾有这样类似的情节,书中是这样写的:当毕加索的情人们发生冲突的时候,他从不偏向一方,而是静静地看着或静静地走开……等到双方停息后,他再跟她们解释事情的原因。我和苏晨在“金色年华”待了一会儿,便给朱娟打电话。后来我们像海明威一样找了个小咖啡馆坐了下来,苏晨和我都极为冷静。苇荻不久也来了,我抱着和解的态度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苏晨,这回你明白了吧?事情就这么简单,犯不着动那么大的劲!不信,你问问苇荻,何必那么冲动呢!”那天晚上我们都成了酒鬼,一切如海明威所言:我们都散发着酸臭的酒味。朱娟显然有些冲动,蹲在马路边嚎淘大哭起来。我们打的把她送回了家。回来的路上,我又一次地想到了那天我们在零点酒廊的情景:朱娟和苏晨被一帮人欺负了。这群好惹事的狗仔们,就因为苏晨跟他们其中的一个伴了几句嘴,非要苏晨跪在地上求他们原谅!苏晨自然不肯,对方便开始推推搡搡的,对她们动起手来。“干什么你们?耍流氓啊!”苏晨一边用手护在胸前一边喊了起来,可是她的乳房还是被他们摸了两把。朱娟和他们顶撞着,让这帮人围在中间。她显然是为了苏晨,否则是完全可以摆脱他们的,因为她过去曾练过几趟拳。此时她们已被那帮人堵在一个墙角里,处境十分危急!等到我们闻讯赶来时,苏晨已让他们打得鼻青脸肿!朱娟的一根肋骨断了,衣服被这帮人剥得精光。等我们把她们送到医院的时候,苇荻已将那些人弄到了一间远离市区的旧厂房里。他找的朋友下手真狠,一连数天把这帮孩子折磨得要命:领头的那个差点成了废人,后来他提出愿意拿两万私了。苇荻同意了并找了两个人担保。朱娟出院后,对此事念念不忘。她提出将这钱平分了,我们也赞同!后来我和苇荻悄悄瞒着苏晨把两万说成了一万元,并把分到手的四千又还给了朱娟。这事儿苏晨当然不会知道,这样,朱娟便落了一万七千。 “事情就是这样!”我对苏晨说。 “……后来我们几个去看了一场电影,是美国片,《沉默的羔羊》。电影棒极了!回来的时候,我们出了事——什么叫乐极生悲来着——那天我们就是这样!” “我们那天晚上开车翻进了一个水沟里,人倒没事!只是我和朱娟腰与脖子扭了一下。苇荻的头碰破了!流了不少血。回来后我们换了衣裳。……苇荻这小子真逗,碰成那样还要一个劲儿地喊洗澡。不过不洗也不行,你想人掉进了污水沟里,身上臭烘烘的——污浊不堪!可是澡堂的水早停啦——人家十点下班。我们是十点五十到的!没办法,回家自个儿洗!我和苇荻先洗,朱娟在外边直嚷嚷,后来她就加了进来。这事儿怨我,不怨朱娟,也不能怨苇荻!我们进去后忘了帯,换的衣服和擦澡的毛巾……” “啊,啊,对!我们在床上按摩,然后便睡在了一起。”我说。 她依在我的身上,我一边梳理着她的头发一边面朝着她说着另一个故事。那一个白粉妹的故事,也是一个模特儿的故事。我的眼潮湿了,身子在发颤。在梦里我叫着苏晨的名字,可她却头也不回地走啦!我自言自语,对着消失的影子默默发愣。夜色中隐隐约约地传来风吹破窗子的声音,玻璃落在地上“咣”地一声碎了!黑暗中一只猫凄然地叫着。当一只老鼠在窗台上出现的时候,我愁眉不展忍无可忍,顺手抓起一只放在餐桌上的插了花的花瓶扔了过去。幽灵般的老鼠不见了!可它的气味还在!那种气味很难闻,有一股腐肉的恶臭。我的手被刚才玫瑰的尖刺儿扎破了!殷红的血在乳白色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迷人。血静静地流着,浸过色裹的纱布,渲染成一片紫罗兰似的赭红,最终凝成了一个硬硬的血痂,如一样磁石或煤一样透出一种游离的亮光。我想起诗人钟鸣曾说过,其实老鼠很容被人看作是一种夺命而逃的动物,没人会相信当人类遭劫时,它们却会用粉红肮脏的脚给自己加冕。难道我这手上的血就是诗人所的“老鼠粉红肮脏的脚”么?我弄不明白苏晨这次为什么出走,她难道也是“老鼠粉红的脚”么?鼠目寸光的家伙!等你看我的恶运和笑话的时候,我一定会向你反咬一口。当初我和云梦语她们三个住在一起,房子是那样拥挤。现在好啦!现在宽裕了。四室二厅的房子,朱娟住一间,我和梦语住一间,留下的两间,一间是我的书房,一间孩子住!在这个家里,我有两个妻子,一个儿子。 这是一个城堡!你搬出去正好给我们留出位子;正如我曾对她说:你和我们住一起如何?当然我这是一个梦,不是一个现实。我还记得有一次在宾馆时候,我看着她吸毒。她伸开一张锡纸!从一张卷得很细的百元钞票里,将一些白色的颗粒状的粉末撒上去(也许是添加了别的一些物质),用火机从锡纸下面点燃它。中间仅仅隔着一尽单薄的锡纸!阳光照在上面,跳动的烟雾一气哈成!它们闪烁着盘旋着,被她异常敏捷而迅速地吸入口中,一点也不留。然后她便屏住呼吸,舒坦地躺在床上。她说要学会把烟雾吞入腹中再变成液体,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要学,你懂么?”她说。我终于明白了其实这世界干什么事儿都需要“学问”!当然这里的“学”和“问”有所区别的,我属于那种:不耻下问之徒!至于“学”,我想下一辈子吧!……不,下辈子也不学! “这叫追龙!”她说。我记住了。可是我仍然很迷惑。美国诗人金斯伯格在他的一本书中称这种说法为:“快乐的旅行。”但这种旅行只能在锡纸上进行。一次不乘火车或飞机的旅行,或许比火车和飞机跑得更快! “可我乘得却是火箭……”她说。 你见过太空人在宇宙中漫步么?她问。我点了点头。 “这跟那种感觉差不多!” 她重新伸开那张锡纸,撒了一些“粉儿”点上。……粼粼的波光,蛋清一般柔软清澈,粉末华丽无比,如同女人精美的皮肤和乳汁那样皙白,像女人化妆品的脂粉一样细腻……幽蓝的烟雾升起来,丝丝缕缕,烟障混合着光晕,使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泛滥着一种罪恶!脉脉温情仿佛有一只从地狱里伸出的手将她的头按下去……鼻息停止了,只能用嘴唇用内气将它们吸入。淡蓝色的雾障转瞬消失了!而纸上的粉末却踪迹皆无!连一点灰烬都没有。多么奇怪?就像是变了一套魔术。可我却惊心动魄!像一个没有见过世面十足的乡巴佬,没有见过这种表演似的…… 最后,她想尽办法用一个刀片在锡纸上刮,刮着。当她发现那边缘部分有一丝烟渍,竟然也收集起来,和成团儿滚成球儿用打火机,再次放到下方点燃吸净。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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