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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钥 匙
我叫朗非，属龙，生于一个夏天的凌晨！那天上午医院出生的都是男婴，人们说那是由于偶然的原因，可我认为这绝不是偶然的。而是因为那天动物园里多了几只狼崽。这些狼崽都公狼！况且是长大了以后肯定很色的那种。……我父亲是个兽医，正好在动物园工作，那些狼崽都是他亲手接生的。动物园就在我生的医院旁边，当时我快出生了，我的父亲接到家里人给他打的一个电话。电话里说，你孩子快出生了，你也不去看看！父亲说，我正忙着给狼接生呢，上班时间去看孩子不好吧？打电话的是我祖母，我祖母一听这话就对电话骂开了：你小子给狼接生，不去看你孩子出生！这事我不管了，孕妇饭我也不做了，谁爱做谁做，谁爱送谁送。你看着办吧！你的孩子生出来准不叫你爹，你的儿子生出来准是一只没人要没人养的狼崽子。她说完话后便把电话给挂了，然后继续给我母亲做孕妇饭，继续拿饭盒盛了给我母亲送。……那阵子狼有些难产，我父亲急坏了！真的丢下我不管去给狼接生。而我顺利生出时，正好头胎崽子也生出啦！结果这一窝，母狼一共生了六个——而我们医院上午也接生了六个男婴。我是头一个出生的——我父亲给狼接生完，连手都没顾上洗，就从公园翻墙过来看我。他是翻墙过来看我的！因为公园和医院只隔了一道墙。看完我，父亲顺便问我出生的时间，一问，他愣：这不是和他头一胎接生的狼崽子一个时间幺！我父亲也迷信：他相信了我祖母骂人的话，相信了他接生的那六个崽子和这边医院上午六个男婴相互窜了种。他一跺脚一使劲蹲到地上，用手抱住头半天没有起来。
正应了我祖母的骂人话，本来她老人家是骂我一个的。说我父亲一定会弄个狼崽子回来，结果，她骂得急了一点，把一个骂成了一群。这样其中两个女婴给吓回去了，医院一个上午接生的全是男婴，全都狼崽似的男孩！那天晚上，我父亲一夜没有睡好，他对我的祖母恨透了，也崇拜得要命！他没想到她说得话会那幺灵验。第二天他去医院给我母亲送饭时候，把这件事给我母亲讲了一遍。母亲当然不会相信，母亲说：狗屁！说天下雨就有下啦不成？狼崽子就狼崽子！反正你总不能把他卡死！孩子你不养，我养。她笑着说：我来为你养这个狼崽子……
真要感谢我的母亲，她救了我一命。要不没准我父亲哪一天一动杀机真也许就把我卡死和处理了。我还要同感谢的是我的父亲。他给我起了朗非这个名字。可能他的本意并不健康，充满仇恨和厌恶我的意思。可我还是非常喜欢这个名字的。
朗非，非狼也，不是狼，是人。这名字充满了野性的味道，又异常富有联想。……诗意盎然，经历非凡……即便有些狼味，也不怕！即便有些色，也不要紧！男人不色行吗？那还叫什幺男人！那还叫什幺大老爷们！
“他本来便是个色狼”，这是许多与我接触过的女人对我所一致评价。我认为她们看到了事情的本质。我同女人恋爱或性交时确实喜欢伸出舌头，你想：跟女人亲吻时不伸出舌头，会伸出什幺？所以我认为还是伸出舌头比较好，特别是初次跟美女见面，你伸出别的东西也不礼貌。你好！我同女人见面时先把手伸过去……然后便伸出舌头朝对方上舔。这是西方礼节性的方式，中国人一般都不肯接受，也不习惯。那天我用这个礼节向一个女士表示我对她的敬意时，她便很爽快地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是对你的一种恩赐！她说。我把右脸又伸了过去！《圣经》上说：当别人打你左脸的时候，你应该把右脸伸过去。我这叫左右逢源！让她左右为难，左右开弓，左顾右盼好啦！我看她把我打趴下。于是我冲她妩媚一笑，又迎了上去。这回是直接抓住了她对乳房，同时还抓住了她的另一支手。而她反应也很迅速，用膝盖向我的裆里顶去。无疑她这一招对男人来讲是致命的，我乖乖地缴了械，等候她的发落。这样我的一次强奸变成了通奸，一来二去我们上了床，彼此之间纠缠到了一起……
“没见过你这种马路上求爱的。”她说，“……贪婪无比，简直到了让人讨厌的地步。”
在经三路与金水路交叉口处，云梦语和我从国际饭店出来，我把这个笑话当成一件事讲给她听。云梦语差点没有笑出来。“那人是谁呀？，听起来挺逗的！”她说。“猜猜看！”
“猜不出来吧？”我说。
“我党我军，我国人民，一贯方针是：我行我素，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
“这跟男女在床上做戏差不多，没有多大的区别，都一样！”
“听说过美国气象学家洛伦芝吗？没听说过吧！不过他著名的论文地球人都知道！这家伙在上世纪60年代写过一篇《一只蝴蝶拍一下翅膀会不会在得克萨斯州引起龙卷风》，以小见大，引起了一场持久的科学界的争论。他在这篇论文中指出：既使各种相关因素的不确定性很小，也有可能在整个大气运动过程中将各个发展阶段的瞬间结果不断积累起来，经过逐级放大最终形成巨大的大气运动，比如亚马孙河流域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最终极有可能会掀起密西西比河流域的一场风暴。洛伦芝把这种现象称之为：蝴蝶效应。后来被人们推广为，即使是表面上看来毫无关系的微小事情，也可能给结果帯来巨大的改变。上周末我同苇荻去一个车站送朋友，遇到了一个我们中学时代的女同学，苇荻曾经跟她好过。她见我们起初一副趾高气扬的架式，你猜怎么样？经不起我三缺六弄地——败了兴！跟我们两人上了贼船——上了床。你当她是好人处女白领贵妇人？其实狗屁不是！丫不是挺滋润挺漂亮挺牛奶烘烘气质不凡幺？照样躺床上直哼哼，而且还是我和苇荻两人伺候她！你说这人是什么？是动狗！你也别笑，包括你我，没有一个不好色的。别看你们是女人，还就好这口儿！旦凡饮食男女，只要你跟她起腻，差不多的，能对上眼的，准有戏！你还别说，这人啊！老辈子人怎幺说，就是腥狗骚猫的！猫叫春儿，懂幺？叫春的大多数是母猫，当然，公猫也有，我不否认。孔子曾云：食色，性也！这性是谁也逃不脱，忘不掉的！”
我就这样和云梦语搭上了话。第二天，我们几个与苇荻打牌的时候，云梦语向他证明了这一点。苇荻说，其实我挺看重这些的，男女在一起就那么回事！怎么样，心虚了不是？苇荻！我说，你放心好啦，也许有一天你和我还会同坐一条船，同找一个女人，到那时只要你不和我争，就行……
那天，我的手机突然响了，当时我正躺在床上似睡非睡，我的手机响了。“我正索菲特喝晚茶呢！要是没事就过来陪陪我”。是云梦语！她有一段日子没给我联系了，大约有一年多的时间。自从我辞了工作，去国外转了一圈，好多朋友都变得陌生了。我在致命的冬天是懒于出门的，特别是阳光终止的晚上，凄冷的风吹着银白色的积雪，使自己一天的好心情变得索然无味。我问她能不能来这里！我告诉她我真的不想出门，可是她却仍不依不饶的样子，她说：“都什幺时代了！你还像熊猫一样休眠过冬天，大好时光都叫你荒废了，你说来不来吧！”我没办法只好答应她说去。
我眯着眼睛在饭厅里找人，担心我的脸会吓人一跳。自从上次出事以后我几乎很少出门，除了心理上的原因外，主要是我不想再愁见我以前的朋友。饭厅还算温和，有一架乳白色的钢琴在弹奏肖帮的曲子，弹钢琴的女生指法不熟练，她穿着一件同样乳白色的晚礼长裙，背对着我。找了一会儿，人有些倦意。心想可能云梦语还没来吧，也许等不及到门口去迎我了！我变得异常冷静，独自要了杯奶咖啡喝起来。
淡青色的墙壁托起天蓝色的天顶画，寓意深刻的画面是《圣经》中的洪水消后：挪亚放出鸽子，期待着它飞回的情景。“……这只鸽子晚上飞了回来，嘴里衔着一个新拧下来的橄榄叶，挪亚就知道地上的水退了。和平降临世界，一切显得太平有序了。”我欣赏这个故事。毕加索曾经画过那只和平鸽，红嘴白毛的，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我听着钢琴流畅舒缓的音乐，一面喝咖啡一面等约我来这儿，又避而不见的朋友。海明威在他的小说《活动宴会》上称，这是“优雅的等待”；而法国新小说的奠基人阿兰•罗伯－格里耶则说：一种静静的等待无疑是致命的……它会给你无聊的生活中增加感悟。我究竟应该相信哪一种？咖啡的颜色黑而发亮，杯沿边我嘴唇沾过的地方有一抹棕红。寂寞的等待是一场空欢！熟悉的等待是一次寻梦的旅行！我忍受着孤独继迷等待……没有理由的等待是一次补偿和假期……斯特恩•鲁宾逊与汤姆•库伯特在《析梦辞典》中言道：钉着十字架的路无论从什么地方走，总是曲折而前途光明的；可在另一个释梦者看来，却正好与之相反。约瑟夫•吐伯曾在一篇关于未来的梦境的提示性文章里谈论：情况与幻想总是出神地奇怪，你不管抬起哪只脚都无法走出圆心。
于是我满怀期待等下去，忧郁的心情在莫名中产生了一丝神秘的陌生和焦虑，它油然而生，时断时续……使我在延续的时间内，禁不住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可以说这里充满了少有的情调：清洁的杯盏、可口的面点、果味十足的饮料；雪白的窗帘一泻到地、柔软的沙发亮丽的绸缎始终保持着淡谈的橙黄、高贵的让人叹为观止的喧嚣中拥挤的学院派精制典雅的绘画与雕塑、芳香的光泽鲜艳的酒杯与酒液以及高脚瓶里盛开的五颜六色梦幻般的扇形的插花。宾客们静静地踩着水红色的地板与乳黄色的地毯走来、头戴法式水兵帽和身穿牙白色高弹绒骑士服装的男侍从手执鱼形金杯为顾客们倒酒、女侍应生身着银色滚边的雪白色的高开叉的旗袍神色安然素洁一派芙蓉花开的风度、湛蓝的马丁尼酒彩虹般晃眼妩媚的杜松子酒、洁净的杯盏内淡淡的疏阔以及正在烘烤、晾干七分熟的牛排。我猜想生活有时就是一把可人的梳子，微燃的香烟和灰烬被手拧在积着水垢的烟缸间，潮润的地板被拖布擦了又擦，和我同一排坐着的那位客人西服上至少了一粒扣子，暗淡的晚上窗外的车顶挥之不去的清凉，油渍在桌上匆匆掠过一丝细腻的冷意，而刻意地等待却被一种空寂的停留让人消磨难忍。我微微闭上双眼，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钢琴优美的旋律让我仿佛重温了昨日童年的旧梦，我似乎从一家拥有淑女清香的闺阁溜进了一架歪脖子的老式留声机里，笨拙的唱针轻轻划过黑色镶着金边的唱片摇呵摇地哼唱着，熟悉的面孔凄凉的容颜在心酸的泪滴中流畅地滚动着，夜色中黑白模糊的老照片似乎贴在落满了尘埃与灰烬的脱去了珐琅的钟摆上；时间如水去日如梭流呀流呀，一滴滴浑浊饱满的眼泪若清油一般穿过钥匙后面的圆孔滴在了旧日包过油条的报纸与阳台上，车船远去了人迹消失在巷中雨打在芭蕉叶上飘零离散，雾水凄蒙！一只纸折的飞机从窗里飞出，可风筝却挂在了树上！线断了，小火炉的药锅仍在突突地冒着缭绕的烟气，潦草的腊笔与铅笔在纸片上涂抹，一片棕红色的血迹让少年充满了血腥和拚杀的场面，刀砍弯了砖头劈头盖脸地横飞了过来……
……我心想即然来了，索性吃些东西再走，也许会暖和一点。
我要了一些烤肉与酱鸡。青菜甜脆舒口，肉质滑嫩宜人，使我忍不住胃口大开！
我的食欲颇好，凉爽的啤酒伴随着双唇微微张合的蠕动，很快便使我渐入佳境。可她却久等不走！还记得在一个有雾的早晨，断断续续的街景阻碍了树的面孔。雾越来越大，车终于开到了终点。云梦语跳上车时，大衣的下摆仍帯着几缕湿漉漉的雾气。“到什幺地方下车，凯瑟丽小姐！”我学着《罗马假日》里的开出租车的司机的口气问。“到圣彼得大街！”她随口答到。我们驱车狂奔，一路开去。车在未来花园一处凉亭前停下来，我殷勤地打开车门，招呼她下车。在樱花舞厅我们见到了苇荻、苏晨和朱娟，他们已经等急了。
“猜猜看，这是谁的房子，”我想给她一个浪漫的惊喜。她摇摇头，表示不解。
“这是特意为你预备的，小傻瓜！”她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全是真的。
“我真不敢相信，朗非！”她在原地转了一圈，以发泄自己的快感。舞厅装修得很华丽，橙黄色的吊顶显得金光闪闪。“以后你就在这里唱歌了，我的宝贝儿，因为这个舞厅是你的，你是这儿的老板！”“是真的么？朗非，我还是不敢相信，喂！你过来，快掐掐我！快告诉我，亲爱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我把将这个承包下来的故事讲给她听。“这都苇荻一手操办的！”我说，“怎幺样，做为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你还满意吧！我的宝贝儿。”
“我太满意了！亲爱的。”她一把抱着我来了一个罗马式的亲吻。朱娟和苏晨激动地几乎流出了眼泪。她们站一旁向她祝福，然后我们整夜狂歌！喝得烂醉。苇荻借机溜走了，这个家伙！总喜欢这样，每当大家兴奋的时候，他就会悄然隐退。……而我现在仍然在等待……“也许是错过了时间，或者是她等不到我已然离去，”我想。“……我要打个电话给她……对！应该打个电话。”
我拿出手机，寻找她的号码。……对方的声音很清晰，她说：
你再等我一会儿，我就在你对面，你能够看到我的。我正在弹琴，马上就弹完了。她挂了电话。我没想到她在弹琴。刚才我走进饭厅仅仅从后面见过那个弹琴的女生居然会是她。我对她那样熟悉，随便在一个人很多的大街就能把她认出来，包括她的背影，她的身体，她的声音，她的走路的姿式，她的烦恼时的表情，她的那些头发……
可我们必竟已经一年多没见面了！陌生感仍让我不放心那个弹钢琴的女生会如何出现在这个饭厅里。……我尽量再一次从他坐的那个位置观察她。我力求弄清楚自己是否那样容易健忘。她只是换了发型，身体瘦了，服装改变了一下，让人一下子认不出来了。况且她是背对着我那样坐着，钢琴巨大的体积使人对她观察的视线相应减弱。
他站起身来，走到离她不远的地方环视着。……现在他认准了她的双手……肩膀打开如同水鸟在钢琴边翩然地舞动着。……两条腿同样容易确定，袜子和腿形的轮廓！虽然她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晚礼服。可他仍能通过想象，看到她的腿……它是那样秀气、浑圆而饱满。现在他甚至有些可笑自己，刚才会认不出来她，即使后来……突然认出她时有点困难。
这真是一次几乎让人失望又可笑的漫长的等待……。
他感到饭厅天顶那幅圣经绘画似乎和他刚才的境况有一种比照。他很像挪亚在等那片橄榄叶，而那架钢琴却像一只鸽子，使他产生了误会！他忘记了云梦语是个歌手，她曾写过词做过曲！她还曾经为他弹过钢琴和吉它。
现在他想起了她的身体，吉它上悠扬的回响。……潮湿的地面，金黄色的液体是他的尿液，那个晚上他曾将她和那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反复比较过。
我想这不太公平！其实云梦语不管从任何方面说都要比那个女医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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