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那年
那年很长,似乎比初一初二加起来还要漫长,漫长到好似一个气定神闲的老者正在优雅品茗,浅尝辄止,细细咀嚼每一滴汁水,那认真的模样就像是在膜拜神龛。
那年很短,似乎只是初一初二身后短短的尾巴,短暂到如同烟花转瞬即逝刻骨铭心的美丽,燃烧殆尽,能亲眼目睹她的衰老与消亡,是那样凄艳的荣幸。
那年很累,似乎把初一初二荒废掉的全都加倍奉还,累到像有千钧巨石万顷波浪呼啸袭来,想要放弃,我们在命运的冷笑声中铆劲坚持着,明明藐小如蝼蚁却强撑起脆弱的脊梁。
那年很苦,我们在漫无边际的课海题海中挣扎浮沉,每天享用千篇一律的白天九节课外加双节晚自习的天价套餐。虽然口味多变,但每日总离不了语数外物四盘主菜,四位老师抢课抢时抢人像是《红楼梦》里贾史王薛四大家族抢生意,不时有化历政体走过路过不愿错过就横插一脚,又可笑又可悲。看着语数两科老师抱着教案站在教室门口用眼光互相秒杀,看着语数外三巨头在教室里开雅尔塔会议,看着班主任蛾眉颦蹙然后开始唐僧般的碎碎念……可我遽然发现,无论老师之间的战争有多惊心动魄,最后受伤的总是可怜的我们。
后来我震惊地看到班主任流泪说着她的悲辛,说着我们不听话,说着我们不争气,说着虽然我们害得她这三年如此劳累头发也白了许多甚至没时间陪伴年幼的女儿,但仍然把我们当做她的孩子……我突然觉得我罪孽深重,然后我只记得她啜泣着却挺直了腰杆的模样,我知道我这辈子也忘不了这一幕了。
那年很悲,我们的生活路线神奇地呈两点之间线段最短状,不知不觉变成了教育的傀儡娃娃。可是我知道中国还有无数无数已经出师和初入学堂的傀儡娃娃,我们只是沧海一粟。看到有的同学在物理化学课上一袋泡椒凤爪接一罐八宝粥地吃香喝辣然后倒头就去会晤周公,看到有的同学神采奕奕满面春光无视老师正在授课或高谈阔论或引颈高歌,看到有的同学自暴自弃眼神阴郁内心希望渺渺茫茫,我突然觉得心脏很痛很痛。因为我知道三年下来,他们不仅是我的同学,更是我亲爱的兄弟姐妹,我为他们的放弃无限感喟,我也祈祷他们能重新燃起斗志,在最后的关头拼一拼。
那年很难忘,我们于枯燥乏味麻木的学习生活中掘地三尺寻找一丝一毫的愉悦。我们畅快地大笑大叫,宣泄着压力和不满。我尽可能让自己活得身轻如燕,可是我看见身后的大山向我倾倒而来。我们在体育场上没完没了地练着,互相擦着汗水和泪水。我们在走进考场前祝福对方,心无芥蒂,推心置腹。
初中永远比高中难忘,初中永远比高中纯洁。
我波澜不惊地缓缓度过这最后的纯洁。
那一年,我清楚地感知,我们是一家人。
在2009年6月的某个日子,天高气爽,老师们如释重负般向我们说着Bye-Bye,至于我们——拎起书包各奔东西。
初三那年,我过得恋恋不舍,有些东西,属于我们这个存在了三年的家庭的珍贵回忆,无论其酸甜苦辣,都值得我们用一生在痛苦的缅怀中流着泪去亲吻。
己丑年暮春三月初九
www.hong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