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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林莽儿从迷混中清醒过来时,我已经换上了平静的表情。聪明的林莽儿也意识到了刚才的失态,脸上露出了笑意,有些不自然地朝我说:“艺术有时是毒药,不,下了毒药的烈酒,我经常领教!” 我不大以为然地说:“人们常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把它们套到艺术上来,就可以这样说,艺术者得到艺术的沐浴,俗气者得到生活的关切,各得其所而已。” 林莽儿赞成我的话,说:“各得其所,又彼此纠缠。” 林莽儿活动了一下肩膀,带着我继续往前走,指着一座比我还高的作品说:“米开朗基罗,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最伟大的雕刻家和画家,按照我自己的理解,也是那个时代最感性,却又最理性的,最伟大的,最有智慧的同性恋者。这样说,不会伤害和亵渎他的,艺术家本身可能就有在同性的骨头里去偷吃精髓和获得精神之钙的嗜好和天性,这些不争的事实使人兴奋,也使人悲哀。在欧洲,惩罚同性恋者的方式很丰富,当然和我们的祖宗一样残忍。人们如果像对待麻风病人一样对待同性恋者,你还能醉心于人性之上的叫嚣么?好了。不说这个了。米开朗基罗,他是一个无法复制和重新出生的天才,你无法想象他在艺术和人性方面的天才素质是如何形成的,他的基因传承难道就真的那么超越了凡人?我们在惊讶他的伟大创造的时候,其实也就不得不承认似乎只有他独得了艺术之母的垂青,吞噬了艺术的全部精髓,他在人间,为当时的人们,也为后代留下了这样丰富的艺术珍品,艺术永远是有福的。” 我被他深深地感染了,说:“你理解了他,他更有福了!” “这个被捆绑着的奴隶,奴隶社会制度下最没价值,最低廉的一个活物,最渺小的一个生命,在米开朗基罗的刀凿下面,登上了艺术的王国。是啊,他现在给紧紧地束缚着,他的整个生命和生活,他全部的自由和曾经被践踏的尊严都被捆绑着了。我们仔细看看,他极度痛苦,痛苦得使身体接近变形。但他仍然被绳子捆着,勒着,痛苦万状,使劲地挣扎着,可挣扎的结果又会如何呢?他能挣扎出那个视生命为草芥的社会制度么?他终于在挣扎中极度疲惫了,筋疲力尽,肌肉开始呈现出松软的疲乏状态。于是,他意识到了,他已经无法再用挣扎的方式获得自由,解除肉体和精神的桎梏,他绝望了,因为他的生命就要走向终结了。血液的流动开始减缓,骨头开始歇息,肌肉的线条开始平和,胸膛的起伏也不再那么剧烈,肚子里也已没了刚才那酝酿许久的诅咒。他的脸上流露出了惊人的平静,好象梦已经降临,他的心灵得到了慰藉,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甜美和祥和。奴隶制度是人类制度中最野蛮最轻佻的制度,是摧残人性和生命的罪恶基因,人类在那个时代只能以牲畜来比喻自己,其实,他们哪儿能比得上牲口呢?人类对牲口,乃至所有动物的行为,有时确实比对待同类要仁慈得多,这简直就是他妈的咄咄怪事。人类的思想和手段在那段没有性灵光辉的时期却得到了难以形容的辉煌,接近了动物狂妄的辉煌,那是兽性和人性彼此撕咬又彼此亲昵的时代,这些都在这个行将以死亡来求得解脱的奴隶身上,你看到了雕刻家内心难以抑制的同情和痛苦,那是他对奴隶制度下奴隶悲惨命运的强烈谴责,这种良知和悲悯之心,造就了他,也就造就了永恒的艺术。 “这是一个健美的男性裸体,饱满而富有弹性的肌肉,在极度的挣扎和扭曲中,它们随着主人的思想和绝望安静下来,这些活鲜鲜的肌肉也就处于一种平淡之中,连体温似乎也降了下去,变得有些冰冷,皮肤的色泽也在平静着舒展开去。但是,由于呼吸的作用,你可以看到他还在起伏的胸脯,被绳索勒着的肌肉也活着,他生命中的精血在最后汹涌地奔流。我每次看到这个奴隶,心里就剧烈地疼痛,我甚至以为那就是我的身体,被现实中一种看不见的绳子,在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下,将我牢牢的捆缚着,我的生命和思想就这样被固定在雕刻之中,这是我们共同的痛苦。” “也就是说,米开朗基罗在获得创作灵感的时候,他心灵的深处就已经酝酿着一种痛苦,这种痛苦一方面是来自那个社会制度,另一面来自于他是,他是一个同性恋者?这些导致了他生命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和纠缠他一生的痛苦?"我问。 “是的,他竭尽全力在塑造人类洋洋洒洒的生命之美,但这些生命之美仅仅可以在艺术上进行解读,艺术化地进行创作,有的甚至只是虚构之作,在现实人生中,如果我们不去加以挖掘,加以升华,加以创造的话,一切都是粗糙的,痛苦的。所以,他们在开始以自己的生命进行创作的时候,痛苦和美都在爱着他们,那就是洋洋洒洒的生命之美,但时代并不允许米开朗基罗以充分的艺术感觉和艺术手段去达到这个目的。他似乎非常厌世,甚至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可以实在地告诉你,大部分艺术家都很厌世,艺术家中的同性恋者更是如此。于是,我们看到的是,米开朗基罗的作品统共来看,就是一副交织着对时代之厄运的批判、对人性摧残的反抗、对美的强烈热爱、对善良和正义、勇敢和仁义的赞颂。无疑,他是一个伟大的哲人,生命长河中的羁旅者,艺术王国里的抒情诗人,对奴隶社会制度进行抗争的斗士,同时,我也这样认为,与其说他的作品充满了理性的思考,还不如说他在用的灵魂在塑造和堆砌一个世界,对,米开朗基罗的世界。” 我还是不能完全按照他的话题思考下去,所学的专业限制了我的思维方式,我没有艺术的领悟力,我肚子中的阿拉伯字母和词汇,使我觉得要充分理解林莽儿话里的意思,非常艰难。 我像学生在课堂上的表现一样,开小差了。我又想到了林森和他的肉体,如果米开朗基罗能够为沉睡中的林森雕刻成一见艺术品的话,他能不能也让林莽儿这么意气风发,又不失专业水准的领悟和讲解呢? 林森的形体是美丽的,我不知道一个如此完美的男人,他怎么会对自己的肉体无动于衷呢?后来,我才知道,我对男性同性恋者知道得太少了,他们迷恋自己的肉体,超过了迷恋其他男性,尽管他们爱戴他们心目中的美男人,如果我不是一个教师的话,我会更赤裸地了解他们的生存状态,包括他们的爱情。那是一个对生殖器充满了无穷迷恋、崇拜、饥渴的世界,同那些崇拜生殖器的部落来说,这些男人,能获得和他们同样的美的享受和尊严么? 林莽儿点上一支烟,屋子立即飘满了香喷喷的烟味。这让我十分惊讶,向来对香烟极端反感和恶心的我,在这个除夕的地下室里,却第一次嗅出了男人们为之倾倒的香烟真的很香,难怪这个能让人身患绝症的东西能生活里长久不衰,在商场上独树一帜,并赚取大量的利润。 林森能让林莽儿为他制作一副裸体作品么? “这些都是你近期的创作?”我指着另外一些作品问。 “不是创作,是摹制。创作是必要的,但摹制也有摹制的必要和好处,在摹制的过程中你能体会到跟别人不同的东西。” “《思想者》?”我惊讶地看见角落里那个真人一样大小,做着沉思状的泥人,不知怎么的,一股虚荣心也把我抬升到艺术欣赏者自命不凡和故弄玄虚上来了,“人类思想的艺术呈现,姿态是人类思想者唯一的状态。” “罗丹就像是一个解剖家,他不仅精微细致地解剖了人类的肉体,也解剖了人类的精神、思想和灵魂。人生,最令人痛苦不已的事就是对命运的思索了,思索来思索去,人们期待着找到解救命运的答案和方法,结果,人类仍然在思索着痛苦,在痛苦中思索着。你看看,人类思索时总是低垂着头颅,这不证明人们反复抗争的结果,除了痛苦,还有什么呢?” “不见得,你看那些仰天长叹,额抵苍天而苦苦思索的人,不也痛苦万状吗?”我说完,就盯着林莽儿的眼睛,我担心他会说我一个教师,怎么也这么肤浅的? 他只是望了我一眼,并没挖苦我。他很快地别过头去,仿佛沉溺在古代伟人们的精思妙想之中,在艺术和思想的深潭里一点一点地往下坠落。 “每个人都会思索,除非他是植物人,即使连幼稚的婴儿,思索也是他们的本能,只是婴儿的思索没有成人那么自恋、虚伪、伪装和势利罢了。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在长大成人之后还那么痴迷和羡慕我们的童年生活。就拿那些属于我个性和喜怒哀乐的创作来说——”他指着一尊人头塑像,一些昂首挺胸或沉思或忧伤或作阳刚状的男子裸体,“我全部的人生答案就在里面,他们倾注了我三十多年来对人性,准确点说,就是对人的天性的思考,但谁又能告诉我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人的天性究竟是什么玩意儿?谁真正了解和尊重了我们的天性,我们的爱和恨?也许我是庸人自扰了,自寻烦恼了,人不过只是生存环境和命运演绎中的一个匆匆过客,我只要能够好好地扮演这个角色,就算我没愧对父母和朋友,也没愧对人生要求我应该做的事情。可是,只要你脱离工作环境和创作状态,只要你肌肉一松弛下来,一倒进沙发里,或者呷着咖啡,抽者香烟,精神状态就跨了,寂寞和寂寞带来的痛苦就像细菌一样钻进你的脑子、肚子里来干扰你,干涉你的休息和消闲。你是知道的,病毒总是能瞅准你最薄弱的肌肉组织,撕开缺口向你发动持久的进攻,与你的生命、生活、理想、信仰、健康打消耗战,于是你经常性地头昏脑胀,经常性地神经痛和胃痛,经常性地阳痿,连美味佳肴也不能提起你的兴趣,更不用说做积极的运动,过爽快无比的性生活了,我们的荷尔蒙失去了激情的催促,我们的生殖器开始萎缩,同时,我们变得无法阅读文学作品,我们只会在最肤浅的文字里找到乐趣,我们吸收的不是人类的精华,而是垃圾,并且为此而感到这是正常的。你再看看那些在商场里转悠的、长得油光水滑的人,看看那些成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却饱食终日的人,看看那些崇拜低俗和以浅薄为理想以无耻为信仰的人,再看看监狱中幼稚的和奸诈的囚犯,再看看那些孤苦的老人和残疾的人……他们就没有思索么?他们就没有足够的智慧去面对生存么?不,他们长着脑袋,他们有思索的能力,并且对于生存,他们即使在梦里,也在思索,而且思索的力度让人瞠目结舌。不同的是,他们可能没有意识的时候多,或者说,他们少了艺术和思想的深度,更多地贴近更粗糙但坚硬的生活本身,而显得非常俗气和势利而已。但他们在思索,在思索……” 我嗫噜道:“有时,有时,我们的生活并不需要太多的思考,俗气并不是坏事,因为生活就是那么个样,俗和雅的共存,才是生活,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林莽儿说:“问题的关键是,我们不能因为生活中的庸俗和粗糙而让自己也俗不可耐,艺术毕竟不等同于生活,我们还是需要更高的精神追求,而不仅仅是为了金钱和那些完全可以击毙艺术的物质。” 我说:“你说的也对,我也曾这么给学生讲过,但你听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怎么说,她说,我只有先在俗气中打扮,才能让自己精神和美起来。我说,要升华美,不仅仅上靠打扮和天生的外形,美是在内心的。那女生对我的话不屑一顾,说我和她妈一样是个老革命,老古董。这女孩子后来辍学了,说是知识不能升华她的爱情和唯美的艺术,她的艺术概念就是那张脸,名牌时装。听说她因为过早地和男人在一起,变得相当的市侩,却日益消沉。” 林莽儿有些粗暴地说:“这样的例子很多,我也见得很多,他们在生活里懂得了生活,可他们根本就是艺术的白痴,说得更远一点,他们连自己的肉体都不知道是什么颜色和什么气味,你就更不用去探究他们是怎么理解爱情的。这种人在我们当今的世界比比皆是。” 我说:“其实,你不必这么冲动,你也不一样要吃人间烟火吗?我看不出来这个世界里的人谁比谁就更高雅,谁又比谁更低俗。”我终于摆出了一个老师的架势,“人的那张嘴,甜的酸的苦的辣的都要品尝,没有谁能用鼻子去代替嘴巴吃东西。我说句粗话,把衣服脱光了,人和人区别不大,而在金钱面前,则根本没有区别,我见过的官僚、文人、艺人和教师,他们对金钱的渴求并不比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弱,而在救济苍生,是否为人大方方面,官僚艺人文人和更多的知识分子,却无法和我们那些贫穷却厚道的乡民相比。我的意思是,一旦揭开了本质那层面纱,谁和谁能比呢?” 林莽儿打了一个饱嗝,酒精仍然在折磨着他接近亢奋的神经。但这个饱嗝对平时非常注意涵养的林莽儿来说,是很难堪的一件事,他曾自诩他是同性恋圈子中的绅士,绝不会做一锤子买卖,绝不会只陶醉在肉体的污秽之中,他是高雅的中国式英国绅士,这下,一记不和适宜的饱嗝使他的神态变得更加怪异。 我赶紧岔开话题:“和你森弟在一起的那个小伙子是谁?他,他也是你们圈子里的人?”话一出口,我才发现我们女人有时真的是愚蠢,那个小伙子如果不是同性恋者,林森能和他搂搂抱抱么? 林莽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不以为然地说:“老江湖了。你别看他年纪轻轻,我们可不一定是他在生活上的对手,除去感情不说,他对生活的奢求、细心,尤其是对化妆品和时装的迷恋,对首饰的感冒,对零食的嗜好,对闲言碎语的着迷,并不比女人差,甚至我有时认为可能是上帝无意间将一只拉尿的管子错误地安插在他身上,却忘记了他本身就是一个女人的现实。” “他在你们的生活里仅仅是一个配角,还是你们成了一个整体?” 林莽儿说:“你觉得呢?” 我笑了笑,说:“我是个傻女人,对男人一无所知。” “但你可以去尝试!男人不是一具其臭无比的肉体,也不是一个符号。尝试和思索是同一个道理,比如爱情,需要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尝试,然后必须进行思索。艺术家的艰难尝试都使他们意识到了他们同类同族同圈子的人的命运。女人也好,男人也好,不管是配角还是主宰,都始终处在尝试之中,所以,大家都得开动脑子,去思索生活和爱恨,去接受或反抗命运。这就是尝试的意义和痛楚,也是清醒的结果,不过,尝试者和清醒者总是少数。” 说话者是林森。 这个俊美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们身后,他的话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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