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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认真但古怪地看着我。 我直了直身子:“我不知道是在听你讲故事,还是在听你发表评论,或者简直就是在胡说。你也真会唬弄人的,真的是神了,而且毫无破绽,因为你打扮成了先知和神仙,这世上大概只有我一个人会听你这么瞎说的,你不觉得你是在瞎说吗?想想,你想想你真正的童年时光,我敢说,你连你四、五岁时的情形,你那时在想什么,都说不上来。” 我本想说,之所以我能,也只有我这样一个傻女人在你听胡说,是因为我爱你。但我没有这么说,否则,我的认真和他的认真一样看起来很可笑。 “真的,我说的全是实话,你要注意听。 “母亲生我时,差点难产,痛得她简直就想拿剪刀把自己给捅了。父亲说,你妈没瞎说,生你简直就是在赌命,她真的差点就输了,昏死过去可不是一两回,血流了,流了,怎么说呢?半盆吧。我说,爸,你也在瞎说,都半盆了,妈都还没死啊?父亲说,你妈命大。我从母亲身体里出来时,浑身鲜血,眼睛紧闭,不哭不叫,皮肤青灰。过了几分钟,我开始手脚乱舞,骇得那些护士和医生都变了声调。其中有个护士,想来是蛮漂亮和又温柔的那种女人,将我倒提起来,我想起我在母亲的肚子里就是这么倒着的,难受死了。正当我还在比较究竟是现在难受还是过去难受的时候,那护士猛地在我身上拍了一巴掌。天啦,好痛啊,这漂亮女人下手怎么这么狠?我还是一个婴儿,她也下得了手?我痛得眉头紧皱,真想咬她一口,可惜我没牙齿,嘴巴也还张不开,呼吸都很艰难。那女人突然嚷了起来,这小子没哭!是不是一个死胎啊!众人都围上来,观看死猪崽一样。我停止乱动,尽管身上很痛,可我还是忍住不哭,医生护士喜欢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才懒得理睬他们呐。我仍被倒提着,感到天旋地转,好象又回到了那只闷得我要死的肉袋里。是啊,我怎么知道像我这样的婴儿一生下来,必须哭出来才算是活人呢?母亲没教过我啊,之前,精子和卵子也没告诉过我。我坚持着,任性着,坚决不哭出来,不然我该多没面子!护士把我平放在她臂上,欣赏一块她刚从菜市场上买回来的新鲜肉一样。这时,旁边有个人操着浑厚的声音说:‘看样子,这小子已经死了!’‘你是说,他刚一形成人时就是死的?’另外一个人问道,那声音就像富尔马林一样让人想呕吐。‘不,既然现在是死的,那就证明以前是活的,对不对?就像他现在必须灭亡,而以前他是合理而有权利存在一样。好了,好了,咱们别浪费时间了,找一只木头匣子,装上埋了!’什么?什么呀?埋掉我?又要把我关闭在那只讨厌的口袋里?不行,我得活!我是活人!不,你们不能做缺德事,我没有死,我一直都是活着的,存在着的。于是,我下定决心,口猛地一张,‘哇’地大叫一声,尿也喷射出来,溅了那漂亮的护士一脸。众人在我开天辟地般的巨大哭号中吓得盯了我好大晌……” “哈哈——”我笑得前仰后合,只好用手捶打酸胀的腰,差点把茶几给掀翻在地。是吗?呵呵,是吗?天底下竟有如此超前的智力?我实在难以相信眼前这男人富有情调和天才般的调侃,一个刚刚被剪去脐带的婴儿就对外界有如此强大的感受力,这决不是一个婴儿的脑力和以后成长中和长大后的记忆力所能做到的。 林莽儿是不是故意这样在替自己寻开心呢? “你看,你看,我扯远了,你别见怪。我刚才说哪儿了?对了,就是我母亲一直十分讨厌我。我并没有成为她想象和渴望中的那种人,说白了吧,我对音乐压根儿就兴趣,我充其量也是偶尔听几支曲子或民歌,总的来说,无论她在我面前怎么耐着性子哼唱这样那样的儿歌,或是在我稍微长大一点后给我买了那么多唱片,买了二胡和小提琴,但我连碰一下它们都感到别扭,难受。其实,我的音色音质还是相当不错的,还假惺惺地练过发音的。但我不领情,母亲便对我这样的态度懊恼不已,经常当着父亲和朋友的面骂我笨拙,完全是一副猪脑驴心,没恒心,长大了没出息的。记得她曾经对她的一个朋友说,她的这个儿子怪异,刁钻,死倔,自私,冷酷。 “母亲几乎把她能想到的诋毁别人的词像帽子一样扣在我头上。很多年以后,我只要想到她那些恶毒的话,我都会心惊肉跳,痛苦不堪。 “是的,她就是那么责难我,谩骂我的。我刁,我怪异……我怎么不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呢?我想不通母亲怎么会这么看待她的儿子,在外人面前这么肆无忌惮地给儿子下结论,那时候我只不过顽皮了一点,沉默寡言了一点,有时倔强,有时爱因为一点小事与人打架而已。不过,我也得说句实话,我向来就反感她敲架子鼓似的絮絮叨叨个没完。她絮絮叨叨完了,还不歇气,而是强令我啃那些味同嚼蜡的书本,把我关在屋子里。这又使我想起我的婴儿时代那可恶的子宫囚禁。 “那时,父亲从祖父那里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加之他和母亲又有固定工作,日子过得还是相当滋润的。父亲是一个内向的人,成天板着一张河马脸,有时,由于他瘦,我就觉得他就是一只整日阴着脸的猴子,除了他认为该说的话外,他从不多说一个字,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极端吝啬。他那双眼睛好象总在怀疑我们那古色古香的屋子的某个角落藏着扒手和强盗,随时趁他不备将我们家盗个干净。有时,在他不高兴时,他也会用他那双小眼睛瞅着我,那眼珠黄黄的,但不透明,劣质玛瑙似的,一点儿热气都没有。后来我才知道,这老东西藏有徐悲鸿的真迹和一幅宋代绢本设色的《早春图》。他稳妥地保存着,连母亲也不知道它们藏在啊。这样一来,母亲经常对他大为光火,也渐渐地对他没了指望。母亲唯一能做的就是向我靠近,巴望我能了她所愿。哪知我并不买她的帐,不如她的意,她对我的失望和对父亲的恨全都泼到了我的头上,挨打就成了家常便饭。” 说到这儿,他停下了,从另一只精致的烟盒里轻巧潇洒地弹出一支香烟,同样那么洒脱地点上了。也许是我的专注神色和坐态显得很古怪,甚至连我自己也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在骨子里动弹不得,他瞥了我一眼,笑着说:“别那样看着我,我知道你现在在琢磨些什么,你那双眼睛很美,但它们承受不住你的内心…… “我开始觉察到我是一个背时者,后来一个老同性恋者告诉我,一个人从小就被父母厌憎,经常性地在父母的巴掌、拳头、皮鞭和荆条下过日子的人,他的一生就是悲剧,是变态,是背了时运了,即使旁人和社会如何关爱和拯救他,也无济于事。童年(他苦涩地笑了笑,摇着头),我有的是昂贵的钢琴,呱呱叫的二胡,洋气的小提琴,底气十足的房子和无忧的生活,可我就是没有同龄孩子一样的木马,积木,爆竹,小人书,好看的洋帽,甚至连父亲和母亲的一张笑脸也成了奢侈品,当然,也没有足够的空间让我呼吸一点人世间的气息。我常常趴在爬上写字台,通过窗口看外面的梧桐树,树下的落叶,看更远一点的马路和马路两边的草坪,草坪上叽叽喳喳的鸟雀和跟鸟雀一样欢快的小孩,看他们的父亲母亲温和的笑脸,再看他们尽情地让自己的孩子在身边嬉闹,歌唱,飞跑,我要看很久,看得自己都觉得幸福了,直到他们离去,让我眼睛湿润。有时,我也看路旁那个佝偻着腰打扫街道的老人,看他老是阴沉着脸,呆滞得像两粒粗陋的玻璃丸子的眼睛,看他在冬天来临时在阳光下哈出的串串白气。后来,这老头再也没来过,但我还是趁母亲不在家的时候通过窗口去等他,等着他拖着大头鞋的脚步木讷地出现在马路上。可是,我终于意识到我是白等了,他是死了,还是活着,我不知道,我只清楚我这辈子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看,不好意思的,我又扯远了,其实,也没扯远,那也是我的童年啊,是的,我的那些乳臭未干的岁月就是这么个样,你在听我说吗?”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