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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记，如果在没有意识的头脑和眼睛里，不过是一些简单的符号，当事人的一番无法面世的牢骚和叙述而已。这种看法没错，甚至我们还以为人的身体，神态和精神状态，都可以看成是种种符号。是啊，林莽儿是我生命中的一个符号，我也是他世界里的一个符号，仅此而已。
日记在我眼前模糊起来，我感到揪心的伤感。林莽儿的文字能力远逊于他的口才，他在日记中的表述仅仅也就是意义显现出来了罢了。日记中他说不会将他那段非常让他难过的童年时光告诉我，但他同所有我认识的同性恋者一样，他食言了，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没有遵守他在文字上的诺言。也就是说，在后来，他亲自告诉了我他早年的身世。
我看出那时他的某种情绪，那就是把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告诉别人，有不得已，也有迫切，也有难堪，更有一种经常出现在他眼里的忧郁。透过林莽儿们玩世不恭的外在状态，他们的内心永远是苦涩的、干涸的、凄凉的……
“你瞧我这模样，还好吧？但不瞒你说，我一生下来就不讨我母亲喜欢。你别不相信，这是事实，她几乎视我为她的敌人哪。我和世人一样，都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一半是男人的精华，啊，是叫做精血的，，对吧？另一半是——”他停了下来，出现在他脸上的猥亵的神态使我猝不及防，那些词汇也许不该从这个俊朗的男子口中说出，他是艺术家，他意识道了，“你不喜欢我这说法，对吧？你是女子，我之前都应该想到这一层，但很抱歉，我只想到了我母亲，那个可爱又可恨的女人，她和你可不一样。”他重新点燃一支烟，那潇洒的喷烟动作和从厚薄得恰倒好处的嘴唇，表明打并不改变说法的方式。
我那样子一定是一个做作的淑女，林莽儿是不是极端厌恶这种知识分子式的冷静和贤淑？我算贤淑吗？
“另一半，对，我的另一半是女人身子里的那粒种籽。这两样东西碰到一起，不，不是碰到，而是寻找到，只有通过爱的寻觅，那才是一个生命成立的基本前提。男人的分泌物是勇敢的，强壮的，美丽的，聪明的，有大智慧的，我父亲在催促他那拉尿的宝贝玩意儿的时候，它很快就到了另外一块黑暗却温暖的巢穴里，开始了它决绝的旅行。知道吗？它一开始蠕动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我的一半已经形成，我的我诞生了。我通过伸手不见五指的栈道了，在那些悬崖峭壁之间苦苦寻找，没有人认识我，因为我是男人的提取物，是精华，我从男人的身体上栽下来，现在在女人的地盘上，但女人的地盘，却必须由我做主，我想我母亲的厌恶我，大概就是从我即将结识我永生的另一半时开始的吧，是啊，那是她的地盘，但我却是国王，谁也受不了。不过，受不了也无所谓，我就是这样，我帅气，我果敢，我性感，我是艺术和人体在那温热之水泛滥之前最好的综合。”他喝了口咖啡，那种陷入深沉回忆的神态在品位咖啡时的幽雅绅士派头中尽情展现出来，几乎让我陶醉，甚至让我嫉妒。
“那种籽淑女一样在黑暗深处等着我。我又说错了，不是淑女一样，而它本身就是淑女，生命中的第一个圣洁的神。我还没见到它的模样，其实，我能见到它的模样么？见不到，但我相信我能见到它，尽管那是黑暗，可黑暗是生命中最深沉的光明啊。对了，我还没见到它的模样，我就闻到了一种女性的芬芳，那是黑暗的芬芳，还是种籽自身的芬芳？没关系，反正那是芬芳，我几乎要在陶醉中迷失方向了，当时我还不知道那就是卵子。真的，除了我父亲的身体，尤其是他的那根棍儿和棍里的我，那双没有情趣的手之外，我什么都没见过。那是芬芳啊，我的生命有可能了，不，是绝对的，我沿着那芬芳的来路向前狂奔，狂奔，但我越发力，脚下的路就越难走，滑滑的，我不知摔了多少跟斗，连皮都裂开了，不知道流血没有，反正我知道，我奔跑得很不顺利。当我在芬芳中停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准确说，是触摸到了那种籽，那美丽的卵粒，它宁静在黑暗里抓住了我，我拥着它。黑暗多好啊，多富有诗意啊，多让人幸福和凝神啊。我很快就感到身体有些异样，仿佛被一种无法抵抗的强大力量给吸引住了，有点酥痒，有点疼痛，有点麻醉地进入了另一块软绵而温热的东西里去了。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了，融合在一起了，我，林莽儿就制造完成了，随之我进入了我母亲的子宫。男人的精华没了，女人的种籽也没了，它们成了一个曲蜷着身子，样子滑稽但安谧的婴儿，这婴儿就是我。
“母亲意识到了我的出现，她在床上翻滚，在客厅里哒哒哒地走动，在马路上闲适但做作地漫步，在菜场上与人吵架，在单位上糟蹋别人，等等，我都知道她意识到了我的存在。我肚子上有根带子，后来我看到我肚子上的这个圆圆的藏污纳垢的东西，知道了它叫肚脐，这根带子就叫脐带，我从那些营养的流体物质里得到了一个信息，母亲烦我。这怎么了得？我是有血性的，有脾气的，于是，我在她肚子里乱踢乱蹬，又喊又叫，像一头小公牛。怎么，你很吃惊？你惊讶那小杂种不是我，而是别的什么，对吧？你一定以为在子宫里的我应该和现在的我是一致的：温柔，知书达礼，有素养，有品位，温驯和善。甚至你还觉得那小子应该是林森，那样才符合林森的秉性，是不？不，那确实是我，尽管我那时还没长毛发，也看不出我的模样究竟怎么样，但我知道我是一个英俊的男人，是一个敢反抗母性的男人。还有，那是什么地方啊，子宫，哪儿是宫殿，简直就是一只破口袋，一只铁罐子，把我窒息得要死。”
林莽儿有些激动了，他的脸憋红，难道他真的和他的母亲自从生命的开始时分就那么彼此厌恶和仇视的？
“父亲说，母亲在怀着我的时候，就做好要在胎中培养和教育我的打算，并没有歧视和反感我的迹象。我才不信呢，但父亲说那是事实。母亲开始是拼命地学钢琴，希望我以后在钢琴的指引下走进音乐艺术的殿堂，可惜她手指不修长，又欠灵活，天赋不够，甚至连五线谱都看不明白，便改学小提琴，小提琴倒是拉了十天半月，便厌恶这西洋货把下巴顶得生痛，没办法深造，便想学二胡，说那是咱民族音乐的瑰宝，不学就是对不起音乐祖宗，按理说，学二胡该是入对了行当了吧？可她拉了大半年，从她手上出来的声音就像青蛙在呻唤，母猫在叫春……她这么做无非是想让我在将来为她争口气，因为她不大招人喜欢，尽管她年青时长得极其迷人，也因为她虽然喜欢音乐，无奈五音不全，一张开嘴巴就遭到人嘲笑。我母亲是那种极其要强，受了挫折决不服输，受了气睚眦必报的女人。她那样舍得花费金钱和精力去弄音乐，还有个原因就是她迷信胎教，希望在我还没出世时就能在她的熏陶下对音乐有一点记忆和感悟，至少能受到一点影响，出生后就能凭直觉去滩琴，去歌唱，甚至是成为卡拉扬那样的世界级大指挥家，这样，她就能挽回她在众人面前丢失的面子，子贵母荣嘛。你当然听说过这样一个传闻，一个刚满四岁的小孩在偶然间娴熟地弹起了一支曲子，让父母和在座的客人大吃一惊，以为是音乐神童。他父母说，之前谁也没教过那小子琴法的，连钢琴都没摸过，她母亲突然想起来了，原来她在孩子还是她肚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时候，就经常弹这支曲子，原本也是自己割舍不掉对钢琴的喜爱，不想因为婚姻而抛弃音乐，便在怀孕期间弹奏这支曲子，试图找回过去对音乐的感觉，没想，倒让那小子给分毫不差地记住了，那可真是一流的记忆力……我母亲兴许就是受到了这个传闻的启发。”
我安安静静地听他说着话，连坐姿都没调整一下。
“母亲失望了，按她的话说，她失败了，比在那些没教养没良心的人面前的失败还要惨重。但我得说句良心话，我在母亲的肚子里可是什么乐音都没听见，只觉得很闷热，总觉得母亲在通过什么方式在挤压我，砸我，踩我，又像是在轻轻摸我，除此以外，什么声音也没有。这是什么原因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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