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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男孩子已经吃完了他们面前的烤羊肉,发出一阵羊羔一样动听的声音以后,站起来准备走了,走之前,另外一个相貌清秀的男孩子走上前来说:“这是我和我马子,今天有幸在这儿认识大哥,大哥好帅的,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 我老实地坐着,老实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用一张手纸慢慢地揩着沾满了油渍的手指,但我心里却非常别扭。 林莽儿随口说出了一串数字,我很陌生的数字,与他告诉过我的那个电话号码完全不一样。 那清秀男孩迅速地记下了那串数字,声音发着嗲地说了一声谢谢。那个一头金黄的男孩子搂着清秀男孩的腰说:“我们都很低调的,哥哥,我们出来玩的时候不多,最多是逛逛街,吃点东西。今天没想到在这儿认识你们,大哥,认识你我们很高兴,真的,下次你得请我们吃饭哦。” 林莽儿装出不解的口气说:“初次见面,就要我请客吃饭,为什么呢?” 清秀男孩说:“我们叫你哥哥了呀!”这又是一个女孩子的腔调。 金黄头发说:“谁叫你长得那么帅气?就凭这一点,你就应该请客!你说是不是,姐姐?”最后一句话是冲着我说的,“他一站在我们面前,我们就没办法仰起头来看你们了。姐姐,你也很看!” 我一脸烧,没有说话。 林莽儿也恭维了两个人几句,他们显得十分得意,但林忙儿毕竟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消继续说废话的念头,那两个男孩子也很快告辞了。 林莽儿又要了几瓶啤酒。 雨仍在下,行人越来越稀少。 “两只鸭子!”林莽儿喝着啤酒,兀的吐出这么一句。 “鸭子?你要吃烤鸭子?”我问。那女人也从炭火后面抬起头来道:“我这儿不烤鸭子,只有烤鸭舌头,只是今天断货了。” 林莽儿扑哧一声笑开了。 林莽儿换了个座位,这样离我更近点。 他说:“姑奶奶,把酒给我斟上,今天你就甭当老师了,当学生好了,我给你传授一点社会知识!”说罢,诡秘地一笑,“你听了之后,一定会觉得今天值了,我的意思是,这不仅仅是长见识的问题。” 我把酒给他斟上。 林莽儿说:“我说的不是水里凫、菜场上卖的鸭子,是同志世界里的一个特殊群体,以卖身卖艺为身的那种人。” “啊!?” 林莽儿说:“你那样子,嘿嘿,果真是个学生,幼儿园的小朋友,这世界本身就这么样的,而你我没见过的人,没碰到的事情真的是多着呢。”他猛灌了一口酒,舒坦地呼吸了一口气,说,“社会上被卖身的女人称为鸡,把卖身的男人称为鸭,就是这么着的。但他们也不单单是为男人或仅仅为女人服务的,很多人是男女的生意都接。在异性男人中,有做鸭子的,大多是为那些上了年纪而寂寞着的、非常富有的妇人服务的,当然这种男人不必文化层次高,人品也不一样要那么好,条件大体只有两个,一是健康,无病,二是要长得耐看。人家老女人花钱买快乐,你不能长得猪八戒恐龙鲨鱼武大郎似的,这点你是能够理解的。依我说,有的人就长得不明不白的,喜欢哪类人都分不清楚,那就是双性的爱了,其实,正常着,到处都是呐。在同志世界里,基本上也是健康而好看两个条件,区别只是男人寻男人的欢乐罢了。” “啊?!” 林莽儿说:“对不起,我也是见到刚才那两个小孩子,看出了他们的身份,才讲了这么一通的,没别的意思,他们只是两个男孩子,两个鸭子而已。” 我忙喝了一口饮料,将心里翻卷的潮水给压下去:“你不必这么敏感,我只是,只是有些好奇和惊讶,但没怪你的念头,况且,你又不是,不是什么鸭子,我真的,真的什么也没想。” 林莽儿半认真半玩笑地说:“我好象听出了这么个意思,你觉得我似乎也做过鸭子,同天下所有的女人和男人脱光了衣服干过。” 我几乎晕倒在地,也差点将饮料泼到那张美丽的脸上去。 我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我知道他是冷静的,他或许真的不在乎我的感觉。 “我们一般叫他们MB,就是金钱男孩的意思,俗称技师,服务生,鸭子,最难听的就是男妓或公鸡。你是教英文的,金钱那个单词你想必是熟悉的。”林莽儿道。 我笑了笑:“你的话有点弱智。” 林莽儿大笑起来:“男人在女人面前,往往就是这么个模样的,要么是老实,要么是愚蠢,要么就像你所说的,弱智,要么显摆阔气,要么夸夸其谈,显示自己的学识,要么风流倜傥,要么……反正在女人看开,不是可怜,就是可笑。” 我说:“那也并不证明女人就比男人聪明,或者虚假,关键是男人不会矫情,这一点我倒是非常欣赏。你知道么,女人对付男人的方法之一,就是矫情!” 林莽儿撇了撇嘴,说:“我研究过你们女人,可惜我失败了,也就放弃了,你们把世界搞得太复杂了,不是吗?” 我说:“对于一个单纯的人来说,世界即使复杂到难以梳理,他也能单纯地看待世界,保持内心的纯洁的。” 林莽儿说:“你确实一个做老师的料!” 我有些矜持地笑了笑。 林莽儿就刚才那两个小孩子继续说道:“他们需要准备好套子,润滑油,干净的毛斤,药粉,经常换洗的内裤,还得准备好足够的耐心,和客人讨价还价,等价钱谈妥了,还没完哪。当然,有时还得忍受被服务者的奚落、谩骂、嘲讽,甚至是拳打脚踢,有时,也得忍受客人的纠缠,其中有的是真想爱情一回的人。其实,他们哪来的……” 一丝阴霾扫过林莽儿的眼睛。 诳街的时候,雨仍在下着。 林莽儿同所有陪女人逛街的男人一样有着礼貌的表现,内心却焦躁不已,幸好我那天根本没有进珠宝店化妆品店服装店的兴致,我购物的兴致和成就感在那一次被林莽儿给破坏得干干净净。 林莽儿没说错,我怀疑他曾经是凫在人海里的鸭子之一,不过,我始终没找到证据。热恋中的女人,有时的身份和德行就是一个打探隐私的小人,甚至是破获别人阴谋的特务。 但林莽儿死了。 他像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一样认真而执着地相信一切,并且不去理会后果。也许他该算是天底下幸福的人中之一吧,在他眼里,他相信那些真实存在的东西,跟衣服贴着身体一样真实,而且温暖,而且认为合理,并参与其中。不过,现在想来,我认为他并非完全如此,他这一生究其实质并不幸运,从某种程度来说,他的怀疑与笃信都是高于我的,带着依稀的哲学味的,他清醒的最后时刻,就是他被火海吞没的那个时候。 我坐着,像坐在他的两大本日记中一样,要把一切往事不是看穿,就是坐穿,就像那细雨,不把这个阴柔的城市滴穿,就要把时间给泡烂。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