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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明白了，那是林莽儿喜欢的那种毛毛细雨，像婴儿柔软的头发，女人的汗毛和温柔男人才有的那种细腻的笑容。这个城市就爱下这种似乎只让一个男人，或一种男人喜欢的小雨，露出阴柔十足，色彩浅淡的样子来,这多少让人有点怀疑这个城市里男人的成色和品位。林莽儿说，细雨包围中的城市就像一个刚刚从浴缸里起来，却站在朦胧的窗帘后面，隐隐露出迷乱之态，一动不动的男人，也像，当然，后面补充的这一句，是为了顾及我的面子而说的，他说，雨中的这座城市，也像你们女人，也是从浴缸里出来，披着一件西域产的薄纱，站在所有男人的目光里，看不真切，却能勾起人的想象，不，不是单纯的想象，也不是牵强附会的联想，而是，幻觉。但这种幻觉却让人心痛。
我望着林莽儿那湿润的脸和眼睛，想，上帝生产的这么个绝美的尤物，怎么不能让女人尽情去获取他的阳气，他的味道，从而占领他的生命呢？如果不能让女人得到他，品尝他，那干嘛又要让他降落到尘世间来呢？这不是故意让女人搂着心尖子痛不欲生么？
林莽儿还陶醉在他对细雨奇妙而诗意的感觉里，说，那条街道就像在水中滑动的女人的玉腿，那广场就像男人的刚刚露出水面的肚子，那座新修的教堂就像女人的乳房，怎么，不准确，那像不像男人的生殖器，或者，背叛神灵和爱情者必须背负的十字架？还有那十字路口，不正像一个摊开四肢，等待着一个被欲火焚烧得通体透明的人扑上去吃他的肉吸他的血的标致男人么？你肯定能想象得到，即使街道旁边的一个穷人，也是一朵雨中的花，或许，你可以直接叫她雨花？但愿意此刻你我的目光不要变成雨花石。
我笑了笑，重新看着窗外湿漉漉的天地……
现在，我知道林莽儿已经死了，老天爷也像他想当然说的那样，他林莽儿一痛苦，一失望或一死亡的时候，老天爷也将伤心的。是的，他说得对，就像他每次的自恋，都那么恰当而正确地将他的性情呈现了出来，这不，老天爷真的伤心了，流下了猫尿水水，林莽儿就喜欢这水水，无数次带着刻意亵渎一切的口气说，那是最珍贵、最美丽的男人身上的水份，当然，包括精液。看到我鄙视和难过的眼神，他立即又补充道，当然，我的老师老妹妹，也包括你们女人身上的各种液体，它们如甘霖一样普降大地，温润了这个城市，这就是生活，也是艺术。后来，他说，这个城市的秉性，其实就是我们这类人给熏的。
我的直觉告诉我，林莽儿说得准确极了，从八三拍酒楼到百慕大会所，从变奏地下王宫到QQ丫丫水作坊，这个城市没有了历史，也没有未来，只有现在，只有一杯酒，一套时尚的衣服，一张钞票，一张床和一座坟墓。这没有骨头的城市。
我坐在面窗的灰色沙发上，膝上摊放着林莽儿留给我的两大本日记。精美得如同林莽儿本人的日记，那是多么卑微但又十分昂贵的个人经历，也是他生命的大半部分啊，如今它们袒露胸怀地躺在我面前，两具即将被天堂的风给吸走的还保留着温热的肉体一样。我试图去抚摩那附属于生命的肉体和业已卑贱不堪的心，但我冰冷的手触摸到的仍然是冰凉的纸页和倏忽间变得跟杂草一样的文字，我觉得自己以及未来的日子已经坠落到不尽的梦魇当中去了。我单薄幼稚的双肩，承担不了那拒绝单行的打击和嘲笑，独自的命运应付不了这雨一样密雨一样稠的往事……
就这样看着，闷着，坐着，呆了多久，我业已无法弄清楚。
林莽儿死了，他留给我和这个世界的，除了一堆骨灰和几张照片外，就是这两本日记了。那个林森，被人们称着集天才、人材于一身的林森，同样在我心目中占据着与林莽儿同等的地位。他是林莽儿父亲的私生子，私生子就像人身上的一块手术后留下的蜈蚣一样的疤痕，成了他心上的负担，也成了他每日必须关注，后来就习惯了的对象，甚至觉得那也是一种美，一种有些异样的享受了。我近三十年来四处奔波和挣扎，甚至在绝望时还鼓起勇气活下去的最大错误就是我同时爱上了他们两个人，甚至，他娘的甚至，我甚至还想爱上他们圈子里的另外的人。但这个林莽儿，那个该死的（其实也死了）的林森，像我左右心室里放着的宝贝，主宰了我的一切，我为此懊恼不已，当然，那也是幸福的懊恼。
林莽儿冷静厚道，林森好动聪明。
但我始终不相信他就一生眷恋于男人，怀疑他们那种人鬼不分的生活现状无外是逃避现实的一种戏剧演绎，是拒绝我进入他们生活和心灵世界的借口。这世界即使如何如何的奇妙和诡谲，该不会让两个女人或者两个男人像恋人一样结婚、夫妻一样做爱吧？我真的不能相信，那时，我感觉到了一个女人的固执与一把刀子破了他们的脸蛋一样让他们惊惶失措。
林莽儿大学教授一样清理了一下嗓子，整理出精于世故的口气对我说，一个人怀疑他最亲爱的人，简直就是一种罪过，一种最大限度的对爱的亵渎，与背叛真理一样是要遭到报应的。这句话使我又喜又悲，喜的是他意识到我对他的爱，至少他知道我把他当成了我最爱的人，悲的是，他以为我在人性这个问题上，是幼稚的，是罪孽深重的。我得承认，他的话中了我要害，撞到了我的心病，因为以后发生的事情就是从我的怀疑开始的，而且与我的怀疑几乎没什么出入。这是后话。
林莽儿撑着雨伞，我就像一快压缩饼干一样瑟缩在他那把银灰色的空间下面。我感到了我的猥琐，也感到了他的矜持。再看看身边来去的年轻男女，那些男人哪一个不是在女人的矜持下为女人撑开雨伞的？我本想将雨伞拿过来，我来为他撑开一片空间，矜持一下，哪怕是一分钟，我也会觉得自己不亏了。但我没那勇气，这个有着古希腊雕塑家刀锋下直挺美丽的鼻子的男人，鼻孔里连哼都不哼一下，这个能在彬彬有礼中保持矜持的男人，确实能让任何一个女人甘拜下风。
他请我吃烧烤。我们就在街边的烧烤摊前坐了下来。
遮雨的是一块巨大的红蓝两色的塑料布，雨尽管小，但那细密下来的雨水还是很快就在塑料中积成累起来，塑料布就往下沉坠，看起来就像……林莽儿看透了我的心思，就接了嘴，说，我说过的，那就是你们女人的乳房，而且乳水充足。
我羞怯地拍打了一下林莽儿的肩膀，他却放肆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充满了强烈的磁性，我每时每刻都被他强烈地吸引了过去。
烧烤的味道不错，可林莽儿偏偏说烤得有点过了，声音很大，那个在铁围子前被炭火烤得满脸通红的女人也听见了，我看到了她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我对林莽儿说，你别咋呼了，味道不错，就是不错，你让人家好过一点行不行？
林莽儿看着我的神色让我觉得好奇又难过，那一刻我才知道像他这样的男人，确实有不同于男人的地方，那是女人才有的暧昧动作，在我的面前，就显得很别扭。
我怎么不让她好过啦？你说呀，我怎么啦？我怎么没让你们女人好过啦？
他的声音引起了旁边两个男孩的注意，并且笑了起来。
他说：“我就是这么个样儿的人，这东西就是不好吃，烤过了，就是烤过了，怎么了？我花钱来消费，说一句都不行么？”
其实，我知道他此刻根本就没动怒的意思，他肚子里是一潭死水，不会被我击起一点涟漪的，他这么说，也仅仅是为了这点不尴不尬的气氛。
那两个男孩子一直在盯真他看，掩着嘴吃吃地笑着。
我惊讶万分，开初以为是两个姑娘在一旁窃窃私语和轻轻地笑着，但我仔细看去，却是两个稚气未脱的男孩，在他们的脸上，我看到了林莽儿刚才的那种神色，暧昧，阴肉，冷淡，做作，尽管那些肌肉僵硬地活动着，尽管这些活动着的表情最后可以看成是在笑。
林莽儿察觉到了异常，看着我，然后经过我的眼睛，他看到了那两个正在盯他看的男孩子。
两个男孩子并不怕生，他们见林莽儿回头来看他们，便做出友好的样子，“嗨”“嗨”地打着招呼，其中那个染了一头金黄头发，穿着鼻环的男孩还冲他一句：“你长得真好看！”
林莽儿脸上立即洋溢出的得意和幸福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真还是这么不掩饰自己的性情的。
林莽儿也回应了几句，可能是考虑到我在场的缘故，他很快就把眼光收了回来。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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