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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了林莽儿的日记,就像将林莽儿的大半生打开,摊放在我的面前。我知道,一个开始用日记的方式记载自己生活的人,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觉察到自己老了,需要保留那些业已成为过去的人事,也就是说,他,开始在回忆中拼命但有些勉强地活着。但日记是私家秘密,而他们决定将这一本接一本地记载着自己秘密的东西交给一个人阅读或保存,是必须绝对欣赏和信赖这个人的。这同样使我感动,但又悲哀,因为从各个角度来看,我都是林莽儿的朋友,她对我的信任和托付,是我的幸运,但我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个,我需要的更多,很多,可他没有给我我更想要的东西,他的回忆虽然与我有关,似乎与我又相距甚远。 “我近来感到自己有点不对劲了,老是在过去的景象中兜着圈子。尽管我还至于老去,思维方式也不算落伍,但我确实开始了对往事的回忆。不过,这不算是坏事,回忆是人的天性之一,谁说回忆只是老年人或失意者的专利呢?是的,在回忆中过日子,真的不算是坏事,一点都不算。我知道有个人那么痴傻地爱着我,她是一个女人,一个眼里总流露着忧伤,有时是纯粹而干净气息的女人,她以女人天性中最为完美的德行(我没有说错的话,那应该是利他主义吧)企图改变我的性情、生活和命运,其实也是希望改变她的生活和命运。但她失望了,我看得出来,我的行为决定了她的失望。她单方面的愿望不能说是无知,但她没有考虑到与生俱来的东西是一个人的任何努力都不能奏效的,这不仅仅是道德的问题,而更多的是知识和自知之明的问题。显然,她没想到这一点,也不可能想到,因为她感性,因为她只懂得爱,并且以为这么做就已经足够,这就是女人的伟大和可怕的地方,她们实在太相信自己,就像她们都相信自己是美丽的,甚至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一样。时间在过去,我也在回忆中找到了乐趣,但她试图改变我的心情日益加剧,但那仍然是没有任何指望的。那是普希金在哀号:‘我是那样毫无指望地爱着你!’她一定知道普希金的,对于这中痛苦的情形她也已经体味过了,我不得不躲避她那不安的张望和痛苦的平静,那是爱情,但仅仅是对于她来说的,对于我来说,则不是,她怎么就不能明白呢? “很多时候,看到她向我走来,又一次在我世界里定格的时候,我都极其难受,这种痛苦而尴尬的情形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有时,我也冲动不已,想将我那段灰暗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告诉她,让她清楚我究竟是为什么成了目前这个样子,让她懂得我这样的人和这样的情形的合理性,结束这种生不如死的局面,在保持我们的朋友关系的前提下,渴望她从我的生活中走开。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未免有些残忍,甚至有些虚伪和卑鄙,说不定她会产生我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在敷衍她的感情,甚至在出卖她的念头。但那又有什么法子呢?我们彼此无罪,谁又能为谁无端承担责任和压力呢?那些念头倘若真的产生了,我也不会怪罪她,我知道,女人有时就是爱生出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怪念头,感性的她们就是这样去诠释爱情的,因为她们极端信任她们的直觉,有时,她们的直觉可真是那么回事,念头支撑着她们,这很可爱,就跟大男人的自尊心一样,是不能当啤酒瓶和报废的胶卷一样扔掉的。 “我能告诉她我那些糟糕的往事吗?那是我最初的身世,决定了我的一生。万一她不能理解我,又怎么办呢?我真的就能甩掉自己身上的脏物一样将她扔掉吗?她能接受这个现实吗?我陷入了迷茫之中,为什么呢,天下男人那么多,为什么她偏偏就找上了我的门,爱上我了呢? “森弟出现在她面前,当然,他是我引荐给她的。生活有很多偶然,也就有了很多的机会,我抓住了这么一次,就让他们相识,不久,我就从她的眼神里发现,她也喜欢上了森弟。这使我欣喜若狂,身上的压力一下子减少少了许多。她有良好的教养,懂得用何种方式和何种男人交谈和相处。森弟也和她一样,接受过很好的教育,懂得礼貌,也懂得与女人交往的基本技巧,甚至非常娴熟,这让我大为惊讶,森弟和我是一种性情的男人,他怎么如此懂得女人和社交礼仪呢?森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我眼中仅仅是一个刚刚长大的孩子,生活对于他来说,还是那么陌生和处处是陷阱。现在,我发现我傻了,他比我似乎更能自然地进入交际氛围,驾轻就熟。我没有吃森弟的醋,他和她的和睦相处,正是我渴望看到的。说实话,森弟比我漂亮,那张英气勃勃的脸和清亮的眼睛,足以迷倒任何一个敢于和他对视的女人,他的美曾经极大限度地打击了我在男人世界中的自信心,同时,他又像一个不谙世道,或者根本不屑于世故圆滑的孩子,那么随意自然地在时空之间穿梭,不唾人,不卑劣,不耍诡计,不计较得失,全然一个纯真的天使,让人不得不对他倍加爱怜和提醒。森弟,他和她那么亲密一起交谈,在我面前说着无伤大雅的笑话,她似乎也颇为得意。但森弟是不会让她委身于他的,他不会离开我,我为什么要生气,要吃醋呢? “那时,估计她还不真正知晓我们的性情和我们住在一起的真正意图,她仅仅是爱上了我,也喜欢森弟,这种三角式样的恋爱,最终痛苦的仍然是她了,她是个女人,一个不懂得我们生命色彩和存在意义的女人,她无辜,但她又是那么不幸。天啦,倘若我以真正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将一切,我的身世,我是一快玻璃的事实都告诉她,她会怎么的惊讶!而我,不就是没有那份尴尬和迷茫的苦恼了么?我们三个人不就同时得到解脱了么?但我根本就没那么做,其实,是不忍心,也是不敢那么做,原因很简单,她是一个女人,一个传统保守却又不死板的女人。 “我相信她是爱我的,她的神色和动作早就让我意识到了这一点。森弟很少和我单独谈起她,我知道这个小男人的心思,我们心知肚明,却又心照不宣。如果我哪一天不再在他们身边,他们会怎么样呢? “是啊,对这个教英文的女人来说,一切似乎都不必过问,身世也不必告诉她,她为什么要知道呢?森弟还在和她聊得欢,一个朋友对着我幸灾乐祸地说:‘你也有今天啦,母猫捉到更年轻的耗子了。’我端着咖啡杯的手晃了晃,那人就更加幸灾乐祸了。那一刻我有些动摇了,森弟他究竟怎么样了呢?可他的态度,我说的是对那个英文教师的态度,始终很暧昧…… “我得继续回忆,这是一件快活的事……” 外面是灰白如僵尸的城市雨天,所有的尘埃和气息都变成了雨。这雨,何时才有个终止呢?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当初的梦让人感到最伤心的莫过于在绝望中再去掂玩它们,在事过境迁之后再回到往昔的时间和空间里接受回忆的鞭挞。虽然林莽儿在这些日记中提到了我,把我当着他们的朋友,但我终于还是感到我仅仅是他们生命中的一个熟人,一个他们只记得名字和形容的过客,我无疑成了他们的负担,最多是他们寂寞生活中的陪衬和点缀,我是微不足道的,当初,我怎么就没从更深的层次上去思考我们之间的那份根本就不可能成为现实的爱情呢?我怎么就那么缺心眼呢?他们怎么掩饰,也终有纰漏的啊?可是,我能思考吗?我用什么方式去思考?他们没有任何迹象在伤害我,我怎么能主动伤害他们呢?是的,我们暂时都没有法子了,我们就像一群被强行在脸上涂抹了色彩,被强行扒光了衣服,又被强行地推上舞台去表演可爱但低级的滑稽戏一样。这是生活的罪过,也是我们的错误。但我们能暂时走在一起的原因还有,那就是我们保留着好奇心。生活中,猎奇心使我们满足,使我们快活,也能了却我们很多的欲望。我们发现了男女之间的差异,开始学会彼此亲近,也开始探询其中的隐秘和奥妙,最后我们贪婪地将其占为己有。这就是猎奇带来的后果,它们像宿命一样让我们无可奈何。我们之间的爱情,不,我的单相思和他们未置可否的心态所带来的悲哀,就是从我们不明不白的猎奇心开始的。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