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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玉记得自己发过这样的毒誓:“哪怕他死了,我也要和他埋在一起。”成亲以后,他把这句话变成了床上游戏,她发明的“探监”,比扶苏兴的什么捉迷藏、照镜子、鸳鸯浴……还有各种各样的体位,效果都好,她把扶苏的手脚捆牢,和他做爱,在这出戏中,扶苏是个“披枷戴镣的死囚”,她是烈女,她找了他好久了,终于在死牢里找到了他。“我可怜的隐身人哪,你再也隐不了身了,我不会离开你了……”她一边捆他,一边诉衷肠,在这个前奏中,她已经渐入佳境,她越来越舒服,也越来越入戏,她泪眼迷朦,真的把温馨的新房当成了死牢,把在窗外记录皇子与皇子妃交媾时辰的史官当成了狱吏,扶苏行动不便,她就采取主动,想到“天一亮我们就要被腰斩”、“后半夜我们就要被活埋”、“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她越发亢奋,越发地湿。激情过后,她瞅着扶苏受虐的样子,又觉得好笑:“笨瓜,我来给你松绑。”话刚出口,她的笑容消失了,她想起“笨瓜”是以前经常对田鸢说的,于是她戒掉了这口头禅。 在那幸福的日子里,她偶尔想到田鸢,只祈祷时间磨灭他的记忆。但是就连她自己的记忆也不是那么容易磨灭。每当她经过咸阳宫广场西边那个十字路口,她总忍不住向那熟悉的灰墙眺望,那儿有一扇黑色的门,她知道,一个无法忘记她的人在里面终日昏睡,她在梦中更是躲不开他,她面对他的鹿眼睛和利剑,坦然微笑。也有一次她梦见了一个亲切的他,甚至在梦中忘了自己已经嫁给别人,他们在梦中回到邯郸,他背着她,喂她酸萝卜片,那味道比她真正吃过的还好。那时候她刚刚怀孕,用扶苏的话来说,她两腿之间的“世界中心”孕育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的第三代皇帝”,这伟大的使命把她折磨得够呛,每天清晨她差不多把五脏六腑吐到了银盆子里,她泪汪汪地想:“下辈子变只母鸡也好啊,没见过母鸡下蛋受这份罪的。”白天的苦恼是吃东西,她必须吃,为了孩子,甚至,也许,为了帝国未来二百年的继续强大,但她什么也吃不下去,连杨梅干、杏肉脯、酸梅汤这些酸东西都让她倒胃口。做完邯郸之梦后,她忽然明白自己想吃什么了。 “我要吃酸萝卜片。”她吩咐宦官。 皇宫里的凉拌萝卜片根本不对路子。她边嚼边摇头:“他们不是用醋泡的。”她的馋虫被梦勾起来了,而且馋得很任性。宦官惶恐地问:“‘他们’,谁?”皇子妃指着北边说:“邯郸的老太太。”宫廷使者立刻骑千里马奔驰到邯郸,吩咐当地官吏:收购这里所有的酸萝卜片,限五天之内运到咸阳。三天后,由军队押送的快车就驶过了函谷关,车上叮叮咣咣乱响,路边的老百姓猜出这是贡品,却不知道这是有史以来最廉价的贡品,车里满载着泡菜坛子。宦官从每个坛子里捞出一片酸萝卜给弄玉尝,她觉得都不如当年田鸢喂她的那一片好,但她还是指认了一个坛子。那一坛被留下,其余的统统被扔掉了。又一匹千里马通知邯郸方面:把那家人的酸萝卜统统买下来运到咸阳,督促他们赶紧再做。要是上天让一个孕妇呕吐十个月,那家人恐怕会进京当御厨。 连用来添加辣味的水蓼都是从邯郸运来的。这事一度激发了邯郸百姓泡酸萝卜的热潮,他们不明白宫里需要这玩意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有孤男寡女和一头孔雀曾经飞临他们的城市,吃完南方移民的糯米饭之后口腻得慌,尝了几片酸萝卜。为了泡出比进贡的人家更可口的酸萝卜,好多人把宝贵的酒和盐都耗光了。仅仅过了一个月,官府连那家人的萝卜都不收购了,大家只好自己消化掉,一日两餐从酸萝卜里把盐分找补回来,闹得下半辈子见到萝卜就呲牙咧嘴。 皇子妃现在想吃的是炸野鸭、红烧天鹅、炖斑鸠、油焖大虾、烤鹿肉、煨牛筋、烧羊羔、炖乳猪……刚刚吃完一整只斑鸠,刚躺下来,它就消化光了,她饿得烦躁不安,眼力劲好的宦官马上差人送来小猪蹄汤。过去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这些肥肉,现在它们可成了美餐。光吃肉还不过瘾,肚子里那个秦三世还需要大米白面,她枕边就少不了点心。她总是被饿醒的。没有月经了,永远都是饿、饿、饿、睡、睡、睡。眼看着肚子一天天隆起来,她幸福地对扶苏说: “看哪,看哪,你的爱人成了一口猪了。” “你不是猪。你是我的大肚肚鸽。” 孔雀还能找到她,全都是妹妹的信。“怎么样,”妹妹问,“肚子可以当桌子使吗?”她幸福地回答:“也可以当床。”那个隐身人,自从她成亲以后,就自觉地消失了。扶苏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揽:“孔雀在泾水边喝水时,我将枫叶交给它,你出关中后,我就在上郡等着你。”弄玉要求他拿出回信来,他说都在上郡,弄玉要他背诵枫叶上的诗,他只背出了弄玉告诉过他的,最后他笑着央求:“你就当是我不行吗?”弄玉怀疑是田雨。田雨那么聪明又那么孤独,做得出这种事。但是她永远都不打算试探田雨,她只想比过去那个做姐姐的更加疼爱他,以偿还他在隐身术时期用枫叶慰籍她的恩情。“谢谢你替我交那封信。”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对田雨说。田雨知道她指的是给田鸢的那封告别信,他回答道:“我会为你做一切的。”弄玉低头问:“我这个样子是不是有点笨?”田雨说:“还记得你给我抹去斑膏的事吗?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我说: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姐姐。现在我仍然觉得,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弄玉找不到田雨的时候,他一般在棋馆里。他现在泡棋馆,不像小时候为了赢钱,而是为了寻找东郭先生。两年前,东郭先生把他引荐到杨端和将军府,和他下了一盘指导棋,就不辞而别了。要不是三百多手棋在他脑子里装着,他无法想像自己怎么被人让五子,还输掉。这局棋,在棋枰上只下了三天三夜,在他脑子里却已经下了两年,做梦都在复盘。他梦见东郭先生时,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他了,惊喜交集,向人家讨教,醒来后却是一场空。无论他想出了多少种变化,没有东郭先生,那只是他自己跟自己对弈。将军府的棋手们看他摆出的让五子局,觉得他在做棋,因为白棋的布局像是根据终局的结果倒推出来的,他们记得东郭先生的棋还不如他女儿的犀利,也不相信有人能让田雨五子之多;棋馆里那些咸阳的棋士们,既没听说过姓东郭的下棋的人,也不认识一个大眼睛的下棋的女孩,要说那个救了狼又差点被狼吃掉的东郭先生,他们倒是知道。有时田雨怀疑这父女俩不在咸阳,甚至不在现实的世界上,而是住在他的梦里,两年前,他们从他的梦里走出来,在逆光中出现在苦闷的隐身术作坊的门口,召唤他从偏僻的草原来到了帝国的都城,从地图上的大陆北极来到了世界的中心。 他依然在下赌棋,但他已经不在乎输赢了,该让别人几子就让几子,消磨时间而已。两年前在云中,他处心积虑地遮掩自己的棋艺,辛辛苦苦地赢二十枚、三十枚铜钱,现在他不用费这个神了,从杨端和赏的金元宝上抠下一块碎片也胜过这些铜钱。由于他随军出征,杨端和赏了他十斤黄金,平时下棋得到的碎金子他没称。有了一点钱,他就开始鄙视钱,他想:这些钱比起将军的财富来算个什么呢?杨端和原有一万户食邑,战后又被皇帝加封了三千户,蒙恬恐怕超过十万户,而打起仗来,这些亿万富翁们还要顶着青铜头盔在战场上挥剑呐喊。在细雨纷纷的夜里,田雨从棋馆回将军府,驾着从空中城领出来的马车,一路浮想联翩。这是一辆好车,在两年中走过鄂尔多斯高原、子午岭、出过函谷关、见过泰山、在咸阳城里又不知走了多少路,从来没有修过一次。在进入咸阳宫广场的丁字路口,一辆大车向他撞来,随着一声巨响,他的车到达了几万里路的终点,在昏迷之前他看见一只车轱辘穿过亮晶晶的雨丝飘向迷茫的道路深处。 他头缠绷带回到棋馆,见到一个酒糟鼻子、牛眼睛的年轻人与人下让子棋,田雨一看他的棋,就知道世界上除了芮儿以外,又一个新的对手出现了。这人叫王桂,很少来棋馆,所以田雨第一次碰见他。他们从早晨到黄昏下了一盘分先棋,田雨小胜。王桂夸他的棋好,田雨谦虚地说,有人曾让他五子,那人在布局阶段匪夷所思的走法,至今是他无法参透的,那人好像预知终盘的局面。王桂惊讶地要他把这局棋摆出来。围观的人密不透风,摆到中盘,王桂打断了他: “这个人,我看出是谁了。” 一路上马车的颠簸也不如田雨的心跳得厉害,他为自己曾经熟视无睹地经过那些村庄、那些大车店、那些土坯房、那些岔路口、那些沟沟坎坎、那些桥、那些树、那些麦田、那些光斑和那些浮在尘埃上的影子而惊讶,原来东郭先生就在这一切的后面。他将去的是什么样的地方?梦幻般的庭院?曲径通幽的林子?鸿鹄纷飞的湖边?一叶孤舟之上?田雨一路甩着鞭子,恨不得让马车飞起来。即使王桂带他上华山,在山洞里找到修炼得快要成为隐身人的东郭先生和芮儿,他也不会吃惊。在他的想像中,东郭先生和芮儿纹枰对坐,一个樵夫蹲在旁边,如醉如痴地看他们下棋,看得花开花又落、薪柴变成灰、斧头烂如泥……跑了半天,王桂把他领到一个以酿酒出名的兴旺小镇上,东郭先生的家在酒铺饭庄之间,他们家院墙的阴影里坐着一排街坊老人,乘凉聊天。 东郭先生不是离群索居的高人,他是这个镇上的好居民,他替忙忙碌碌的街坊邻居们照看孩子,用围棋把他们稳住,只收微薄的学费和饭钱,他夫人林氏习惯了每天做二三十人的饭菜,孩子们主要是芮儿在哄,她已经有了大姑娘的模样,乌黑浓密的长发垂到胸前,大眼睛经常垂下来看自己的胸脯。她告诉田雨,当初之所以离开杨端和,是因为父亲不喜欢故意输棋,现在的生活,他们很满足。田雨终于有机会把那盘魂牵梦萦的让五子局摆出来请教东郭先生了,令他感动的是,先生对这盘棋也是记忆犹新,从第一手到第三百二十一手,这不仅因为他很少与人对局,不仅因为这盘棋包含着“未来影响过去”的奇怪历史,而且他对自己布局阶段的神来之笔也一直在纳闷。面对田雨废寝忘食、白天梦里琢磨出来的名堂,他仅用了一个晚上就证明:田雨瞎琢磨了两年。王桂说:“别跟他较劲了,行棋的不是他,是他心里的一个神,有些着法别说你看不懂,他自己也解释不清。他没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他的东西,以五子之差超出一个国手的东西,你、我,”他用红彤彤的手指头点点自己、点点田雨,“奋斗终生也不一定能得到!那不是学来的!我跟他学到了什么?无非是一种叫做‘棋艺’的、解释得清楚的东西。” 田雨再也没去棋馆,不陪将军下棋的日子,他就到这里来用棋艺和神对话。也许他真的学不到什么,但至少每一次对局都不再是梦。让五子局重新开始,每次下十来手,他估计,这样的棋这辈子还能下十盘,能组成一套棋谱。下完棋,复完盘,东郭先生去睡觉,田雨和芮儿在灯下研究、记谱,如果在东郭先生解释不清的地方看出了名堂,他们也记下来,不管对不对,用“丁乙”、“丙丙”、“丁己”……这些简单的文字,把东郭先生的棋艺和神一股脑儿记下来。他们坐在芮儿的床上,在一大片墨迹未干的简椟中间,忙忙碌碌,也有说有笑,田雨发誓让“东郭让子谱”流传后世,不管最后攒了多少箱木片,让一千年,两千年……不,无论多少年以后的棋手也抄它们、传它们,如果围棋那时候没人玩了,就让他们的博士去破译东郭先生智慧的密码吧,当然是下棋的东郭先生,不是救狼的那个。他们俩笑得头碰头:当然,那个东郭也是不朽的。田雨开始为“东郭让子谱”的引言打腹稿了,他想说,秦国公认的国手被让五子的对局,比历史上的名局都更有价值,也说不定比一个帝王用天下做棋盘、用人头做棋子下出的棋更有价值,更配得上“永恒”这一幻想。 白天孩子们来了,田雨像个好徒弟一样照管徒孙们,让芮儿少受点累。林氏一整天忙着做饭,田雨也帮着挑水劈柴,他从小到大没干过力气活,但他现在干得欢欢喜喜。东郭先生每天挑一个孩子下指导棋,克制着他那说不清道不白的灵感,把那叫做“棋艺”的、解释得清楚的东西抖落给孩子,累了就回房,让不绝于耳的落子声送入梦乡。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琴琴和一个七岁的小男孩朦朦对局,朦朦的脸蛋像牛奶里泡出来的一样白,上面嘟噜着樱桃一样的小嘴巴,琴琴长着一双聪明的大眼睛,在棋枰边很坐得住,看见他们,田雨就想起芮儿在空中城跟他连下五天棋的情景。但是田雨讨厌刘瑞,那是一个黑不溜秋的淘气包,坐下来就摇头摆尾,好像身上钻进了一只金龟子,他管不住自己的手,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他有一句十分顺口、不说就难受的口头禅:“死缠烂打”,他下棋的时候说别人“死缠烂打”,朦朦挤他,他又嚷:“少在我身上死缠烂打!”他还喜欢伸出黑手去揪朦朦的白脸蛋。田雨罚他站,他也不老实,一会儿做鬼脸,一会儿怪叫,一会儿又把老师讲棋用的大盘搅乱,田雨命令他恢复原样,他一个劲咕哝“死缠烂打”,摆不好,田雨一生气,就把棋子全扒拉下来,呵斥他:“拣起来,再摆!”他还是摆不好,田雨又一巴掌把棋子抹下来……孩子们都不下棋了,围过来看热闹。就在刘瑞哭丧着脸摆第五次的时候,朦朦这个乖蛋,屁颠屁颠走过来,对田雨说:“老师,我帮你抹。”说着,小肉巴掌就把大棋盘下面的子抹了,而且还踮起脚努力往上抹。田雨笑着让他们都回去。朦朦依依不舍地抚摸着大棋盘,田雨蹲下来温和地劝他也回去,就在这时,朦朦冷不防抱住田雨的脖子,用红嘟嘟的小嘴在他脸上锛儿了一口。 田雨冲进东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床上写棋谱的芮儿很纳闷:“你干嘛呀?”田雨直起腰:“哎哟,那个粉团脸蛋,呼一下凑过来,又白又香,小嘴锛得脆响,真乐死我了……”忽听堂屋有哭声,田雨和芮儿出去一看,刘瑞正在揪朦朦的胖脸蛋,田雨又把刘瑞拽到讲台上,逼他站直。每天都是这么热闹。 芮儿让田雨别对孩子太凶了,她说朦朦是个小地主的儿子,刘瑞的身世却比他可怜,他家境不好,母亲又走得早,他父亲送他来学棋,无非指望他将来成为某个达官贵人的门客,不受徭役之苦,我们何必要给他苦受。田雨说:“瞅他就来气,又黑又瘦的猴崽子!”芮儿一听这话,诧异地瞪着他,她的眼珠清澈见底: “怎么会?你不过是在管教他罢了,你肯定是爱他的!” 面对芮儿善良的眼睛,田雨惭愧了。为了强迫自己喜欢刘瑞,他单独跟刘瑞下指导棋。刘瑞被他治怕了,连“死缠烂打”都不敢说了,他只能从刘瑞的眼神里判断他听懂没有,从那忍气吞声、畏惧、不信任的眼神里,他发现了童年的自己。他的童年一直羞于启齿,他像刘瑞这么大的时候,兄弟姐妹们远远地躲着他,后来他在街头要饭,又饱受凌辱。于是他明白,对刘瑞的厌恶乃是一种自我厌恶,喜欢朦朦,是因为他希望自己小时候就像这样,人见人爱。他对刘瑞真的温和起来了,刘瑞有点受宠若惊,就没再欺负老师心爱的小胖子。但是有一天刘瑞居然被人欺负了。那天朦朦家里有事没来,刘瑞突然大喊一声: “让我打死了!” 琴琴眼巴巴望着窗外,正在嘀咕“谁来跟我下棋”,听见刘瑞的话,她猛地回过头来,目光中充满深仇大恨,她相信刘瑞真的把朦朦打死在放学路上了,这个温柔、文静的丫头,忽然跳过三个棋枰,揪住刘瑞的领子不撒手,还在刘瑞的脸上乱掐,她竟然把刘瑞的黑脸掐成了红脸。田雨把他们分开以后,琴琴一头扑到棋枰上嚎啕痛哭,那种悲哀绝望丝毫不亚于成年人。刘瑞则摇着自己的领口说:“死缠烂打!” 田雨跟芮儿议论这事:“她怎么哭成那样?一点也不像八岁的小孩。”芮儿说:“其实,大人的感情,小孩也有。”弄玉到将军府看田雨,听到这些事,意味深长地问:“她还是小孩吗?”田雨问:“谁?”弄玉说:“芮儿。”田雨回想她的模样,觉得她确实变多了,头发浓了,下巴没小时候那么尖了,长高了,身上……怎么说呢……越来越像一条鱼了。于是他对弄玉点点头:“她不是小孩了。”弄玉笑,她扶着田雨的肩头说:“你也不是小孩了。” 一天下午,王桂领着一群书生模样的人来了,他们拿了两套棋具到西边的空房里玩,田雨过去瞧了一眼,发现除了王桂,他们的棋艺都惨不忍睹。东郭先生听见院里的落子声比以前响,也出来看,王桂说:“嘿嘿,他们不喜欢棋馆里赌钱。”东郭先生说:“哦,赌钱不好,不好。你们玩吧。”说着就出去了,再也没管这些人。有人在他家里下棋,他还是喜欢的,听着舒服。林氏多做几个人的饭菜也不觉得累。王桂看见他们家下雨天漏水,出钱把屋顶的瓦全换了,在房顶上爬来爬去干这桩累活的是瘦弱的田雨。他们隔三岔五来一趟,把东郭先生家变成了不赌钱的干净的棋馆。他们还想跟小孩“下指导棋”,结果连刘瑞都把对面的叔叔收拾得稀里哗啦,他喊得比什么时候都起劲:“这才叫死缠烂打呢!”死缠烂打够之后,这帮人回到西房,品着本地产的香醇美酒,讨论小孩子的智慧之谜,王桂的嚷嚷声传到了东边:“小孩子看见的东西多嘛!”孩子们放学后,田雨被请进去喝了几口,他说他小时候灵魂钻进了一粒围棋子,大家都不信。他刚出门,这些人的声音就压低了。 田雨到芮儿屋里整理“东郭让子谱”,芮儿埋头在棋枰上摆变化,长长的头发拂在棋枰上,盖住了一大片棋子,田雨看呆了。芮儿撩开头发一看,棋子全乱套了,烦躁地说:“剪了它!你说我剪短点好看吗?”田雨张口结舌楞了半天,她笑了:“喂,你又丢魂了?”田雨忽然说: “什么时候剪,给我留一缕。” 芮儿的脸唰地红了:“要它干嘛?” “做个香囊挂在腰带上。” 田雨见到弄玉时打听:“女孩子什么时候出嫁?”弄玉说:“小的十五岁,大的,像姐姐一样,一大把年纪才出嫁。你想什么呢?”田雨说:“再等一年,她就十五岁了。”他的表情非但不羞涩,反而十分坚毅自信,刹那间,弄玉肯定孔雀传书的事不是田雨干的了。他不是一个只会做梦的人,他是一个行动的人,如果他有了梦,会把它变成现实。弄玉走以后,田雨立刻出门打听房价,他要知道一年后自己攒的钱够买什么样的豪宅。 有一天田雨被王桂他们的话题吸引了,他们说外面正在传一句顺口溜: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脯,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柱。他们说东郭先生家是有福气的,没有儿子,有了就要服徭役,到阴山上筑长城,去年冬天,长城上活活冻死了很多人,服徭役的、服刑的,一块儿冻死。他们还说,为建造有史以来最大的皇陵,朝廷正在横征暴敛,交不起赋税的农民正好变成刑徒,死在工地上。还说东海岸边农民起义被镇压了……田雨很惊讶。他一直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空前强大、方兴未艾的帝国中,这些年来他看见的是抗击匈奴战争的胜利、帝国的繁荣富强、首都的雄伟壮丽,他还没听说过这些事。 回将军府的路上,他又遇到了一支押解犯人的队列,每个犯人背上绑着一根血迹斑斑的木棍,胳膊撑开捆在木棍上,头发像鬼一样披散下来,要不是干风吹开乱发,露出脸上刺的字,分不清脸和后脑勺。以前他也见过这一幕,不以为奇,但是今天这支队列骚乱起来,他们在骂:“脏猪!”士兵们一涌而上,一阵撕肝裂胆的哀嚎传出来,只有噩梦中的怪兽才会这么叫,它一声比一声低,湮没在狂暴的棍击声中。他们走了,留下一具尸体,脑浆流了一地,衣服被撕得稀烂,皮肤上有一片片化脓的斑点。路人告诉田雨,这个犯人得了烂疮,士兵们怕传染,把他打死了。田雨惶惑了,他搞不清这个辉煌的时代是刚刚开始还是行将就木,今后的人们会怎样书写它,也许历史真的像东郭先生的棋那样--未来影响着过去。 田雨也偶尔到百里冬家去看望莺夫人。今年夏天,田鸢被皇帝派往南方巡查丹矿,莺夫人在旧宫没了伴儿,就搬来了。大家正在商量给百里桑办冠礼的事,百里冬看见田雨,就问莺夫人要不要把田雨的冠礼一起办,莺夫人说他才十八岁,百里冬说:“嗨!公侯之子,什么时候办冠礼不行!”他本来就打算按秦国丞相百里奚后人的规格给二十岁的百里桑办冠礼,事到如今他仍然把自己当个贵族。孩子们小时候写的蓬莱国故事,被他接着写下去,而且在故事中加了一个国王,为了让国王有点事干,他把这个乌托邦拖入了战国时代,这个幻想故事几乎被他变成了历史故事。百里桑对父亲这种毫无想像力的写法嗤之以鼻,他现在除了写诗就是陪父亲下棋。他嫌父亲的棋臭,但又不敢到棋馆里去碰钉子。他听田雨说东郭先生那儿聚了一帮棋友,和他的水平相当,就很想去换换口味。田雨带他去了,那天大家不下棋,只喝酒聊天。听他们谈啊谈,谈哲学谈法律最后没完没了地谈历史,百里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 “历史是泻药。” 大家纳闷地盯着他,他解释说:“小时候翻历史书,我只有一种感觉:想大便。”书生们按住酒杯,严肃地盯着他,拒绝被这种庸俗的话逗笑,田雨悄悄说:“我也有同感。”百里桑冷冷地瞟他一眼:“是吗,但是我们俩不同,你把书抓到厕所里接着看,我把书扔掉,去大便。我们家的书库,一柜柜都是历史书、哲学书、法律书、礼仪书、神话书、宗教书、预言书、故事书、养蚕书、种地书、牧羊书、炼铁书……还有隐身术秘笈,都让我肚子胀,大家把这叫做文化,其实都是泻药,因为我差不多把马桶搬到书库里来了。”王桂他们认为这个富家子弟是个废物,但是只要他在这儿,什么正经话题也聊不动,于是下棋。他所提起的唯一有价值的话题是千年预言:“‘……七月沙丘,鲍鱼之臭,三月大火,亡秦者胡也。’背完了。你们听懂了吗,这玩意儿是我们家一个仆人从海边拣回来的乌龟壳上刻的,那时候我们家还有个双头人会翻译那些鸟头文,前面的都应验了,那个‘三月大火,亡秦者胡也”,什么意思?你不能说胡人灭秦朝,胡人都滚鸡巴蛋了。”大家议论纷纷,还是猜不透。 这一天王桂领来一个定边老乡,一个独眼龙,身板高大硬朗,脸色黑里透红,说话带着浓浓的北部荒漠里的口音,大家下棋、聊天时,他像一头被驯服的豹一样盯着门口,没被罩住的那只眼里长着无形的牙齿,他浑身绷着安安静静、但是一触即发的暴力。百里桑悄悄告诉田雨,刚才他上厕所,碰见独眼龙,这家伙正在系裤带,脚底下忽然“当”地一响,有个东西从他裤脚里滑下来,戳在地砖上,他一猫腰把那东西掖回去了,但是听声音就知道,那是一把剑。 家里正在准备百里桑的冠礼,光头从北方带来一张鹿皮给百里桑做皮弁。这不是一般的鹿皮,是白鹿的皮。据说白鹿也是一般的鹿变来的,变成灰鹿的时候,它看起来像一头驴,但已经一千岁了,变成白鹿的时候,它看起来像一只羊,但至少一千五百岁了。这一千五百年的白鹿皮花了百里冬四十斤金子,只是为了让儿子关起门来像个贵族那样打扮一天。皮弁、腰带、靴子和剑鞘只用了其中的一小块,都在家里偷偷地做。田雨来的时候,莺夫人正在做皮弁,把一小块一小块的皮缝在一起,每一针都穿过一颗钻了眼的彩色玉石,皮块的接缝处闪烁着珠光宝气。她说那张白鹿皮用来做四套礼服都有富余,她又一次问田雨要不要跟百里桑一起加冠,田雨有点不耐烦了:“开什么玩笑啊,看看户籍上怎么写的--他们家是黔首,我也是黔首。有多少钱也改变不了这个身份,出身高贵也没用,纵然他真是百里奚的后代、我是齐国丞相的儿子又怎么样,我们敢戴着冠出门吗?我们只配戴黑头巾。要说加冠,我哥才有资格。”确实如此,田鸢有当朝册封的爵位,他给百里冬押盐车的时候,曾发誓戴着冠弁回来娶弄玉,结果做到了前一半。他的冠弁是朝廷赐的,是几百颗首级换来的,如果家里还要给他戴一顶古色古香的白鹿皮弁的话,现在也可以戴,他今年刚好二十岁,但他正在南方巡查丹矿。莺夫人掏出田鸢的来信,抖抖索索抽出其中的一封,眯着老眼看了一遍又一遍,说:“他的二十岁生日,是在一个叫扬州的地方过的。”她把信递给田雨,田雨心不在焉地瞟了一眼,放在床上,又盯着那堆白鹿皮嘀咕: “把门关起来偷偷地加冠?过后把那礼服怎么办?压在箱底,还是烧了?我总觉得这事有点悬。” 莺夫人一听就害怕了,她跑到百里冬面前,压低声音问,这事犯不犯法。百里冬笑呵呵地说:“你忘了,当初在城堡里给牛儿哥加冠,宾客里还有九原郡守呢。法律不许庶人戴冠,但没说不能在家里给儿子搞个成年礼呀,要是连这游戏都不让玩,做人还有什么意思呢。”不过他答应悄悄地玩。莺夫人将信将疑地走了,百里冬继续查古代圣贤定下的规矩,很多细节他已经忘了。“士冠礼,筮于庙门,主人玄冠朝服,缁带素縪,即位于门东西面,有司如主人服,即位于西方,东面北上,筮与席……”他迷失在古代的甜美的一天里:清风,黄土,新叶,桃花,车,粘着青草的木轮,四四方方的土房,红的帘子,不加雕饰的木门,许多姿态优雅的人,芦席,蒲团,竹器,瓦罐,青铜,甘醴,大块大块的肉脯……没有铁的世界,是那么清爽亮丽。一个阴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 “这些书,都要上缴。” 云阳县令站在身边,一张冰冷的脸像鞋底一样,这个小官是皇帝亲自任命的,要为当朝当代的廉洁吏治树一个典型,他绝对该张榜戴花,他铁面无私、执法如山,不知多少有钱有势又目无法纪的人,被他送到阴山上修长城、送到宗庙里劈木头、送到渭水边扛石头,百里冬虽是皇子妃的养父,也没见他笑过。 “你说什么?”百里冬问。 县令指指那本礼法书,又指指后面的书架,重复了一遍: “朝廷的最新法令:除医药、占卜、桑蚕之书和秦国历史书籍,一切民间书籍都要收缴。” “为什么?” “这是法令,不要问为什么。你只要依法办事,就没有任何麻烦。十五天之内把书拉到县里来。” 说完他就走了。光头进来,百里冬嘀咕道:“书有什么好收的,书能把人头砍下来吗?”光头说: “七辆车的兵器都给他们了,书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百里冬继续考虑冠礼的仪式,忘了书的事。过几天,里长和和气气地来提醒他了,他答应交书,但也没动。过了十五天限期,他仍然没有派车送书,他倒不想抗拒朝廷的法令,只是懒得把那些沉甸甸的简椟弄出来。他和光头在书房下棋的时候,云阳县令、县尉带着五十多个兵,驾着十辆大车,来装书了。士兵们抬着柳条筐一哄而入,把书往里搬,书太多,老也搬不完,他们索性把书架拉倒,让书简稀里哗啦滚一地,然后往筐里拣,孔雀遛达进来,差点儿也被他们扔进筐里,如意把它抱走了。士兵出门时嫌百里冬挡了道,用肩膀顶开了他。他眼里一下就冒出了火,但他忍住没发作。他听见容氏对百里桑说:“收兵器都没这么乱,那时候当兵的把剑柄理顺了才装车。”看着乌烟瘴气的院子,百里冬想:当初收兵器的时候,真他娘该造反。“说不定我们以一当十地杀出去,在赵国的土地上一呼百应,我们收复赵国的土地!”他解恨地想,“娘的,老子在云中,谁敢用肩膀让我闪开道?”他像挨了冻似的发起抖来,黑胡子也跟着哆嗦起来,他像女人一样哭了。看见蓬莱国故事也被扔进了柳条筐,他冲上去拽住柳条筐说:“这不是禁书。”县令铁面无私地说:“是不是禁书,我们带回去查。”光头这个老武士,虎视眈眈地盯着县尉腰间的佩剑,莺夫人知道他在幻想将它拔出来,赶紧把他拉上了楼。县令缓了缓口气,对百里冬说: “你也算是皇亲国戚,我们对你算客气的。有人抗拒交书,被当场问斩,知道不?” 他们刚走,扶苏和弄玉又来了。弄玉发现自己的考察记录也被搜走了,只恨晚来了一步。扶苏说了收书令的来由:有一天,老博士淳于越盯着方士们描绘的正确的世界地图想:原来世界这么大呀,皇帝迟早要统治它的,但是他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来呢?还是古代的天子聪明,登基以后把兄弟儿子、异姓功臣都封为诸侯,每个人都哄安分,还能帮他治理国家。于是,他在咸阳宫的宴会上提出这想法。皇帝一听就不高兴,因为裂土分封在他看来是倒退。李斯又火上浇油:“陛下率领秦国将士浴血奋战二十六年,结束了诸侯纷争的局面,统一了中国,这是史无前例的功绩,那些酸儒生们怎能理解?说什么诸侯,诸侯只会架空天子、相互蚕食。如今天下已经安定,法令由陛下一人制订,陛下的雄才大略足以统治整个世界。”李斯还反映,当今民间学派众多,私下议论法治,但凡有新法令颁发,就站在自家立场上褒贬,甚至在街头巷尾议论,使民众产生不满情绪,同时采取违背法律宗旨的做法来抬高自己,利用古书中所谓仁政拉拢人心,聚集不明真相之人造谣诽谤,降低陛下的威信。他建议取缔民间学派、严惩妖言惑众之徒、收缴民间书籍并焚毁。说到底,这是当代最大的文化人煽动的一场颠覆文化的运动,没有人比他更博古通今、文章写得更油光水滑、脑子更好使,正是这样他才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但是出于对文化的厌倦,他成长为文化的叛逆。他的思想与那个独裁者一拍即合--当文字和度量衡都不足以统一人们的思想时,索性把影响人们思想的一切都抛到火里去,让人们一代一代忘掉它。新的法令已经刻在石头上,树在咸阳宫广场上了,比当年商鞅之法的石碑还高:结伙谈论《诗》、《书》者,当场处死;以古非今者,灭门;官吏包庇罪犯者,与罪犯同罪;收书令下三十天,官吏不执行者,脸上刺字,去服苦役……如此剑拔弩张,是为了根除民间学派。对百里冬一家,确实是够客气的。 田雨住在杨端和府,对城里的情况也比较熟悉。他看见那块碑耸立在咸阳宫大门外,在两排铜人前面。再往前,在咸阳宫广场的中心,新建了一个圆形的高台,台上有一排高杆,台边有铁栏杆,台下有一圈深沟,通往咸阳宫广场的下水道。这里每天人山人海,一批批逆党在台上被处决,他们的血流进那深沟,流向下水道,流淌在咸阳宫广场的一块块严丝合缝的青砖下面,他们的头,轮流挂在那一排高杆的顶端,失去生命的头发兀自飘着,在苍凉的天幕下像枪头的缨一样。行刑台东边有个台阶,下面是一座跨过血沟的小桥,士兵们不停地把尸身、头颅和七零八碎的肢体抬下来,装进车,拉往郊外焚烧,很多犯人是被夷三族的,连给他们收尸的人都没有。皇帝创造的世界中心腥气冲天,乌鸦日日夜夜盘旋着、号叫着,连草原上的苍隼和兀鹫也远道而来,在行刑台上大快朵颐,或者勾肩缩脖停在宫墙上、皇宫的屋顶上,耐心地等着又一批犯人被砍掉脑袋、肢解、拦腰铡断……田雨在百里冬家碰见扶苏,就问:“真的有这么多逆党吗?”扶苏说:“什么逆党,有些只不过在茶馆里多嘴多舌,被便衣听了一耳朵。有些更倒楣,只因户籍和逆党编在同一组,按法律,他们就连坐了。这一条最不讲道理:五户黔首编为一组,其中一户谋反时,如果其余几户不告发,他们就陪着死,哪怕根本不知情。”他说假如他当了皇帝,第一件事是修改秦律,推倒雍城那个商鞅之法的石碑,第二件事是拆掉咸阳宫广场的行刑台,填平那血沟。 腊月里,行刑台冷清了,食腐的黑禽大都飞回草原和荒漠了,只有一些小个的还在行刑台上流连,从积雪里找碎肉,痴心地等着它重新开张。连扶苏也不知道这场血雨腥风是过去了,还是暂时的安宁--只是为了迎合皇帝在统一天下之初改称“腊月”为“嘉平”的美好愿望。田雨来到东郭先生家,专心下棋、教棋、整理棋谱,忘记了外面的悲惨世界。书生们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来,王桂和独眼龙回定边老家过年去了,百里桑在父母身边安心等待着冠礼的那一天,其他人不知在哪儿。孩子们放假后,院里就更安静,安静得有些冷清,林氏突然只需要做四个人的饭菜了,这清闲她一下子吃不消,于是她把孩子们用的八个棋枰里里外外擦干净,再把十六盒棋子倒在水盆里,一粒一粒用皂荚搓洗,三千粒棋子,她洗了半个月。当她把棋具重新摆好时,东房看起来不像围棋学校,倒像个纪念馆。田雨和东郭先生的第二盘让子局快下完了,他仍然没有胜机,但他很高兴,因为离他现在的理想--用一生的时间编写一部包含十局棋的《东郭让子谱》--只差八局了。在焚书运动中,《东郭让子谱》没遭殃,因为东郭先生家不是百里冬家那样的藏书大户,他们交了一箱书和棋谱到县里,就没人来查了。整理棋谱时,芮儿突然问田雨: “咱俩多久没下过棋了?” “两年零四个月。”田雨不假思索地说。 他们没有马上对局,《东郭让子谱》就够他们忙的,以后的日子还长。年底,田雨来到百里冬家,看见了给百里桑做好的缁布冠、白鹿皮弁、爵弁以及三套礼服,还有白鹿皮剑鞘,里面装着涂了银粉的木剑,曾经拥有七车武器的百里冬就用这套东西给他儿子过家家,冠礼的日子早已卜筮好了,就是大年初一。田雨告诉大家,他打算在东郭先生家过除夕夜。莺夫人怔怔地盯着他:“你哥不在,你也不在……”说着,声音哑了,眼泪要出来了,容氏责备田雨:“这叫什么话!年三十撇下你娘,在别人家过,就算你已经是他们家女婿了,也不兴这个规矩啊。”田雨拉着养母的手,亲切地说: “娘,我和我哥都是您的儿子,可他们家没有儿子。还从来没有一个大小伙子在他们家过年三十呢。” 事情就这样定了。年三十那天,田雨考虑了一下,决定不带礼物去东郭先生家,他没听说一个天天在家的儿子除夕夜还要给家里人送礼。他来到那熟悉的院里,撸起袖子,帮着剁开冻硬的牛羊肉,劈柴,打井水,一桶一桶往厨房提,再把脏水提到门口倒掉。他和芮儿一起喜滋滋地把桃符挂在门口,把椒花酒、桂花酒、饴糖、年糕摆在灶王爷面前,跟着老人们跪下来,祈求那个大胡子的神向玉皇大帝说几句好话,保佑全家平平安安、衣食无忧。他不知道百里冬那边在贵族的幻想中会搞出什么名堂,但他喜欢这个家的朴实的、平民的新年。他和芮儿一起收拾闺房里的棋谱和棋具,装在床底下的抽屉里,这时他发现了一只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缕头发。芮儿一见,脸就红了,她把小木盒抢过来塞回抽屉里,把抽屉合上。田雨记得自己曾经向芮儿要一缕头发做香囊:“咦,这不是给我的吗?”芮儿满脸通红地说:“现在不给,不给不给!”田雨问:“那什么时候给?”芮儿锁上抽屉,笑着说: “不知道。” 除夕之夜,田雨把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他曾是一个被魔咒困扰的孩子,碰什么就丢什么,算命瞎子给他哥的预言是成为情种,给他的预言则是“早晚会把自己弄丢”,他在满门抄斩中失去双亲,沦落街头,在城堡中喝隐身糖浆丢魂,又获得新生,他苦读兵法励志成为将军,没想到成了围棋国手……后来的事,就与东郭先生息息相关了。他们这才知道莺夫人只是田雨的养母,田雨是个孤儿。林氏慈祥地告诉他: “孩子,这儿就是你家。” 一年来,田雨用种种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正是这个家所缺少的年轻男人,他兢兢业业地辅导棋童们、一丝不苟地撰写棋谱、由衷地尊敬长辈兼老师、让他们严肃的女儿笑脸盈盈,他甚至向自己的体力挑战,干起上房补漏、挑水劈柴的重活,渐渐忘却了大将军的梦想。两年前,芮儿的瘦小身影出现在逆光中,她的大眼睛铭刻在他记忆中,东郭先生的智慧又引起他深思。后来他们撇下两盘对局,一去无踪影。田雨不知多少次回顾这两局棋,困于无法解答的谜团,沉浸在无望的怀念中。当王桂把他领到这里时,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把他们弄丢了。东郭先生一家人已经习惯了田雨的存在,如果不是这个聪明文静乖巧的孩子而是别的男人在这院子、这棋室、这闺房、这厨房、这安宁、祥和、智慧之中赖一辈子的话,他们想都不敢想。 “我已经在北阪看好了一个大宅子,”田雨说,“再攒半年的钱,就可以把它买下来了。” 大年初一中午,田雨赶到百里冬家参加冠礼,扶苏也来了,弄玉没有来,因为她正在坐月子。百里桑在漂着十二种花的水里沐浴,洗掉身上的孩子气,然后钻进临时搭起的帷幕。他身边搁着黑、白、黑里透红的三套礼服,帷幕外等着他的是三顶冠弁、一盆圣水、木梳、甜醴、佩剑这些神圣的东西,以及肃立的家人,以及也穿上了礼服的孔雀,以及仅有的三名客人--扶苏、莺夫人和田雨,他有些心慌。父亲的声音传进来:“孩子,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我们正在为你举行庄严的成人仪式,当朝当代最为尊贵的皇子扶苏,我的好朋友何荆,我,将为你加冠。请你从帷幕中出来,接受我们的祝福。”百里桑穿着黑色的礼服,从白色的帷幕中钻出来,跪下。扶苏在圣水里洗手,拾起梳子给他梳头,为他戴上黑麻布做的第一顶冠,然后向他敬酒、祝福。他钻进帷幕,换了白色礼服,又出来让光头加白鹿皮弁,然后他换上黑里透红的礼服,让父亲加黑里透红的爵弁。“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他们的祝福虽是背古书,却使他思绪万千。“弃尔幼志”!他将忘却少年时代什么样的理想?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围棋天才,但田雨的到来击溃了他的信心。他又以为自己是诗人,但是在今天的世道上他已不再指望有人还能理解诗歌。加冠之后又加佩剑,他真的进入了父亲营造的幻觉,他感到了为人子、为人兄、为人臣,有治人之权、征伐之权、祭祀之权的庄严。他的头发被绾成了髻,冠扣在上面,钗穿过它,缨系在颌下,在这种踏实的感觉中,他不想再混日子了,他打算学学治家之道,继承父业做个殷实的小地主。但是想到白鹿皮剑鞘里包着的是一把聊以自慰的木剑,他又笑了,他想起那个独眼龙,此人在东郭先生家厕所里撒尿,一把真剑不小心从裤裆里掉出来,在尿槽上戳出了火星。这个蛮子带着剑,但显然不是贵族,他不是贵族又是什么?那就是强盗。礼毕后,扶苏走了,他还惦记着坐月子的弄玉,以及那个天知道会不会成为大秦帝国第三代皇帝的新生儿。按仪礼,百里桑应该以成人装束骄傲地出门拜见乡邻,这个就只好算了。送走扶苏,他们赶紧闩上大门,回到已经改成餐厅的书库里赴冠礼宴,宴请自己。每个人送百里桑一句金玉良言。百里冬说:“美哉!戴冠之士,即使与人决斗,你首先要护好的是头上的冠,像子路那样,当别人刺断你的冠带时,你把它拴好,再接着战斗!”他一时忘了这玩意儿是要摘下来、藏起来的。容氏说:“美哉!儿子,你哥哥死后,我们就只有你一个儿子了,别让我们失望!”莺夫人说:“美哉,二公子,接下来,你爹该给你说个媳妇了。”光头说:“美哉!少爷,将来有机会,把咱的空中城再建起来!”田雨说:“美哉,小伙伴,祝你一生幸福美满。”如意抱着孔雀说:“嘻嘻,美哉,哥哥,这些赠言可都是人生财富,你可都得背下来啊!”正说笑着,有人敲门。 大年初一晚上谁会来拜年?他们在这里素不与人交往,白天也没有人来拜年。那就是扶苏回来了。如意跑出去一边开门一边说:“姐夫来得正好,我们还没动筷子……”可是她楞了,门口站着一队士兵。 士兵们手执利刃冲进来,涌进餐厅,百里桑的白鹿皮弁还在头上戴着。一位军官厉声问:“你是百里桑吗?”他点了点头,士兵们立刻把他枷住,拖了出去。容氏喊道:“是扶苏公子亲手为他加的冠!”军官说: “我们奉廷尉之命缉拿百里桑,他可能参与了谋反活动。” 谋反?廷尉?大家懵了。一眨眼,他们已经把百里桑押走了。田雨说,廷尉是仅次于皇帝本人的执法者,由他办理的案件都是大案要案。但是百里桑怎么会跟“谋反”的事沾边?他感兴趣的不就是下棋和写诗吗?如意连忙写信让孔雀送进宫。大家焦灼不安地等啊等,终于又有人敲门了,这回是扶苏。他听了事情的经过,问:“百里桑在外面跟什么人有来往?”田雨说今年秋天他在东郭先生家和一些书生下过棋。 “书生!”扶苏说,“现在最不老实的就是书生。昨晚上,年三十,朝廷突击抓捕了一批书生,他们是真正的逆党,东郡的一个县令就是被他们谋杀的。百里桑会不会认识他们?” 田雨冲到马厩里,牵出自己的马,飚了出去。一路上,他脑子里嗡嗡地响。如果昨晚落网的逆党中有人在东郭先生家下过棋,如果百里桑是被他们供出来的,东郭先生一家会不会受牵连?他们和逆党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但是逆党就在他们家聚会,林氏还给逆党做饭!这是罪名吗?田雨理不清。到了,到了!东郭先生家的院子真是空的!想问问邻居,邻居也没人!隔着几个院落,有人告诉他:昨晚上统统被抓走了,这是一组住户,有事都要连坐。连坐!如果连毫无瓜葛的邻居都要连坐,窝藏过逆党的东郭先生一家又当如何?田雨赶到杨端和府,求杨端和带自己进宫找廷尉,杨端和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还找廷尉,廷尉还找你呢,要不是我把剑拍在桌子上替你说话,你早进去了。” “东郭先生一家被他们抓了!” “东郭?哦,那个老棋士啊?你的意思,要我帮他说句话?当初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走……” “将军!”田雨跪下了,“他对我非常重要!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杨端和带他去找廷尉了,扶苏正好也在那儿。廷尉对扶苏说:“都知道百里家与公子的关系,执法队不敢擅自抓他,报到我这儿来,我也不敢做主,报给皇上,皇上发了脾气,说该抓的就要抓,六亲不认,我这才叫人把他带来,我好好问问他,如果他真的只是去下下棋,我会如实向皇上报告,但……他擅自戴着一顶白鹿皮弁,这,我也不敢向皇上隐瞒。”扶苏说:“这弁是我给他戴上的,我去向父皇解释。”他走了。廷尉听明白田雨的来意,冷笑道:“你还替别人说话,你自保吧。这种小案子,不在我这儿审。” 廷尉连这批逆党关在哪儿都不知道。田雨推测,谋杀县令的事发生在东郡,如果东郭先生一家确是被这事牵连,他们应该被关在东郡的大牢里,由东郡的司法机构审理。他赶到东郡,证实了这一猜测。东郡郡守告诉他:窝藏逆党的人也是逆党,逆党只有死路一条,问题是怎么死,有戮、弃市、磔、枭首、车裂等等,审判就是给每个逆党定个死法。田雨回去取出自己本来准备买房的钱,二十多斤金子,又到莺夫人那儿,把田鸢这两年收的地租拿走,两麻袋铜钱和一些金子,进城把它们统统换成金子,总共一百六十斤左右,送到东郡郡守家里。 “我会秉公办案的,”郡守盯着金子,“我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田雨要求探望他们,郡守说他们不在东郡的大牢里,是临时执法队把他们抓获、关押起来的。田雨回到将军府,找到全套法典,拿出当年研究战国历史的劲头,认真研读起来。他渐渐佩服起制定这套法典的人--主要是一百多年前的商鞅。“凡讯狱,必先尽听其言而书之”,他们主张耐心听取人犯的口供,“毋笞掠而得人情为上”,要获得真实的口供,不搞逼供,不轻易动刑,“以乞鞠及为人乞鞠者,狱已断乃听”,不服判决,可以上诉。对死刑尤其慎重,地方上判决的死刑都要上报廷尉,廷尉亲自判决的死刑则上报皇帝,怪不得他们伟大的皇帝每天批阅二百斤奏简。瞧瞧,他们把诉讼程序搞得多么完备、谨慎、公正!田雨相信东郭先生一家不会死,东郡郡守会找到理由为这家老实人开脱的。但他不由自主地关心起郡守说的各种“死法”来--戮杀,先剃犯人的头发胡须,羞辱他,再杀他;磔,把他肢解;腰斩,用铡刀把人切为两段;车裂,五马分尸;坑,活埋;枭首,行刑台高杆上的那些人头就是这么来的;镬烹,活活煮死一个人;族,灭三族;具五刑,在脸上刺字,割鼻子,割舌头,剁脚趾头,肢解,将头颅割下来挂在高杆上……他看不下去了,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老实人身上。他忽然想起东郭先生家的门没锁,想到这儿,心里倒凉了一下,他急忙往外走,兀鹫又飞来了,行刑台那边又是人山人海的了,他凑过去看,路上还遇到几辆血红腥臭的车,满载着脚趾头和鼻子,他想:他们连一根脚趾头也不会少,他们只是被逆党利用的老实人,而且郡守刚刚收了一百六十斤黄金,但他不由自主要过去看看谁在行刑台上。他挤进摩肩擦踵的人群,看见死囚们在行刑台上跪了一圈,他们背上绑着木架,胳膊也绑在上面,田雨绕着法场走,在行刑台上见不到一个熟人,他对自己抑制不住的一个念头充满了憎恶--他们会不会在……“你想什么呢!”他斥责自己,“连判决还没下来,就算判了,也还有上诉的机会!”但是当他走到法场南边时,什么也不用想了,他们就在行刑台上,背着木架,低着头。 他相信自己认错了,他拼命挤进人群,直扑到血沟边的栏杆上,仰望行刑台。但是,千真万确是他们!“芮儿!!!……”田雨的喊声被法场上的喧嚣淹没了,他们仍然低着头,也看不见他,他们已经提前闭上了眼,他们脸上的颜色已经和死人一样。田雨攀着血沟边的栏杆挤过去,冲向桥上的监斩官,他立刻被士兵们摁倒在地,他的脸贴着腥臭冰凉的石头,他拧着脖子大喊:“为什么不经审判就处决?!”监斩官问:“你是谁?”田雨说:“杨端和将军府的田雨!为什么不经审判就处决?!”“现在还用审判吗?你没看见那块碑?执法队有权当场处决逆党!把他们抓回来问清楚已经很不错了!”“他们是老实人!就在你身后!那一家三口,他们是老实人!”监斩官下令开斩,田雨听见了“喀嚓喀嚓”头颅被切下来的声音、“噗噗”身体被铡断的声音、还有被割肉、被肢解的惨叫声,他分不清哪是他们发出的,他被士兵紧紧按着动弹不了,也看不见他们在怎样被屠戮,他只能听着自己深爱的人被杀死,他只看见一股股鲜血注入桥下的深沟,冒着热汽流淌着,汇集着,他昏了过去。 醒来时他已在牢房里。同屋的人犯问他是怎么进来的,他不说话,这些人揪住他,用膝盖顶他的胸、腹,用肘猛击他的背、腰,他不说话,他吐出了胆汁,又吐出了血,也不说话。昏迷,醒来,入睡,或者昏迷,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他被狱卒抬了出去,又被几名士兵抬上车,他被拉出大牢,拉到街上,一直拉到杨端和府里。杨端和出现在他身边:“折腾够了吧,这个世道,能保住你自己的命就不错了。”他不说话。又过了不知多少天,他能走动了,于是他跌跌撞撞一直走到东郭先生家里。这里已经被抄过,抽屉都被橇开了,棋谱不见了,但小木盒还在,托在手里非常轻,拉开盖子,里面仍然盘着一缕黑发,摸起来凉凉的、滑溜溜的。他把小木盒紧贴在脸上,泪水无声无息、无休无止地倾注在上面。深夜,芮儿的眼睛浮在床头,里面闪烁的泪光是真实的,他呆呆地看着,芮儿的面孔越来越清晰,她的瘦小肩膀、刚刚隆起的胸脯也浮现出来,他看见一个栩栩如生的芮儿。 “芮儿!你活着!”他从地上跳起来。 “你看见我了。” “他们呢?” “别来抓我。”芮儿向后滑动,“我会把你冻坏的。” “芮儿!” “等我暖和一些再来看你,好吗?”她的身影穿过木窗格,化在了月光里。 田雨躺在芮儿床上,等着她再来,他打算永远等着。他把小木盒放在枕边,轻轻摩挲它:“好的,我们还能见面,就好。好芮儿,你留下这个东西,我再也不会失去你了,对吗?你说身上暖和一些就来看我,什么时候能暖和起来呢?爸爸妈妈好吗?让他们也来看看我,我要买新房子,我要接你们来……”天亮又天黑,他不吃不喝地等着,往床头看、往窗口看、往黑暗角落里看,辨认哪一个光斑是芮儿的眼睛,但是芮儿还没来,她在那无限苍茫的彼岸,身子还没暖和过来。夜风送来一个母亲的哭声,田雨继续喃喃:“很多人都在哭,我不哭了,我不是还可以见到你们吗……”然而泪水已经打湿了枕头,“血!血!血!除了这个,他们还让我看到了什么?他们按住我的头,不让我看……”他只觉得眼睛里流出来的都是血,“兀鹫!兀鹫吞噬了你们的肢体,你们死了,连个安息之所也没有!……我要吃要喝,我不能死,我要为你们复仇!我要吃仇恨,我要喝仇恨,我要呼吸仇恨,仇恨是我赖以维持生命的唯一的东西!即使杀三个人也不足以解除这仇恨!他们动用了一支军队来杀死你们三个!从今往后,能使我成为将军的,除了仇恨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第一个要杀的是执法队队长,也就是那天的监斩官。田雨用一个围棋国手的全部聪明才智来算计他。跟踪了几次,田雨认定他住在咸阳西南的驻军大院里,在这里动手是不可能的。但田雨坚信,一个人不可能不走亲访友,不可能不出去消遣。“放在以前,如果有人憋足劲要杀我,他可以在棋馆外面用车撞死我,可以在东郊的路边袭击我,也可以在泾水边暗算我,因为我不会整天呆在杨端和府,我会去下棋、去找东郭先生、去找百里冬。这个人,也一定有经常去的地方。不管那是什么地方,他必须死,他已经死定了!”他瞪着阴曹地府的索命鬼的眼睛,换不同的车,在驻军附近的不同路口守望着,一个黄昏一个黄昏地空守,又一次次因为不敢太接近对方的车而被甩掉,偶尔跟踪到一个酒楼、一家茶馆、一户人家、一座深宅大院的门口……他以一己之力网织着此人的厄运,寻找着亲手杀死这个佩剑的军人的良机,不到万不得已不打算雇刀客,他还一直忍着没向杨端和及军中的其他人打听情况,因为被他盯住的人迟早是要死的,朝廷迟早要来破这桩命案的,到时候不能给他们留下线索。他要保全自己,去杀更多的人。 他终于发现执法队队长每隔三五天在城北的下等人居住区的一户人家过夜。田雨估计这是他的亲戚。白天,他扮成乞丐敲开了那家人的门,一个少妇站在门口,一条牛犊般的大黑狗扯着铁链子冲他狂吠,这东西的嘴完全是方的。在妇人摔上门以前,田雨看清了这个院有两间正房、一间厨房和一间狗舍,这样的小院,住的人应该不多。他在周围转了一圈,记住了两件事:北边墙外有一棵柳树,一条胳膊粗的树枝伸进院;南边的墙挨着厨房,房顶的烟囱大约有一尺粗。除此以外没有更合适的攀缘处了。他在郊外找一棵柳树爬上去,爬到胳膊粗的树枝上,结果树枝被他压断了。看来只能上烟囱。他听说过盗贼用的钩索,但是他估计自己没有力气抓着一根绳子上墙。于是他为自己设计了比较业余的工具--顶端带有套索的软梯子。为了干这桩活,他住进旧宫田鸢的宅子,把看房的几个老仆遣散,说是要卖房。人走空之后,他把东西做出来,在这儿的厨房烟囱上练习套圈,他在草原上见过人家套马,自己没套过,但一个烟囱总比马头老实。练得顺手时,他忽然意识到这并非套马,而是按照小时候苦读的兵法用云梯攻城拔寨。但是那条狗怎么办? 用普通的毒药诱杀一条狗,它临死前肯定会闹腾,必须找到见血封喉、狗吃了连吭都不吭一声就断气的专用毒药。他小时候曾经流浪街头,他知道这种药在哪儿。十年过去了,空中城的理想、将军府的安宁、东郭先生家的幸福,都过去了,他又要和自己深深鄙视的秘密社会打交道了。他远离咸阳去办这事。一个小乞丐摊着鲜血淋漓、皮开肉绽的腿在路边唱着万年穷的歌,田雨看出那是用朱砂、猪油、猪肉和豆腐皮做的。他用齐国口音对小乞丐说:“初来贵码头,想拜拜瓢把子。”小乞丐问:“做什么买卖的?”他说:“翻高头。”小乞丐把他交给一个贼,贼又把他领到瓢把子面前,瓢把子问:“哪个窑?”他说出本地一家富绅,瓢把子默许了,又问:“几个并肩子?”他说:“乌里王,就我一人。”瓢把子说:“独狼呀。”这个切口--独狼--后来竟成了田雨在革命党中的绰号。他向瓢把子纳完贡,又说: “窑紧,有皮条子,向您求点药。” 就这样,他买到了杀狗的药。他在当地买了一条狗拉到没人的地方试了试,看见毒药确实见效,就回咸阳了。一个想法曾经浮上心头--这药可以诱杀一条狗,自然也可以诱杀一个人……但是不行,他要活剐了他。 夜深人静,他趴在那家人的屋顶,慢慢把软梯子收上来,令他心酸的是,他现在能够轻手轻脚不把瓦踩烂,是因为他给东郭先生家换过瓦。他怀里揣着用毒药浸过的猪肉和一把小尖刀,腰间掖着菜刀。对于杀人凶器,他做过一番研究。尖的屠刀,拿起来轻巧,但捅进去需要腕力,初春,人们还穿得比较厚,他不太有把握;劈柴的砍刀,本身有很重的杀伤力,但他柔弱的手使起来有些笨拙;只能指望菜刀了。他曾经买回一头羊,哆哆嗦嗦地劈开它的脖子,又追着一刀一刀地劈,劈得它遍体鳞伤、肠子流出来,直到劈断它的颈骨。羊面对死亡还是太温顺,他想起小时候见别人杀猪,猪挨刀子的时候撕肝裂胆地叫,这更像人,于是他买来一头猪,把院门关紧,抄起菜刀剁下去,猪惊嚎一声,拖着几百斤的躯体疯跑,田雨追它,它还回头来咬,田雨压在它身上劈断了它的脖子,这时候他手不抖,眼睛也能看准下刀的地方了。这头可怜的猪身上的一坨肉,马上就要到狗的肚子里去了。狗舍的屋顶离厨房的屋顶有半人高,田雨准备下去,揭开狗舍的瓦投毒,但他的屁股把厨房屋顶边缘的一片瓦带了下去,这片瓦砸在狗舍的屋顶,狗狂吠起来,北房的灯亮了,一个男人冲出来大喝:“谁?”田雨马上跳墙逃走了。 天公作美,过几天刮起了狂风,路边的树枝噼噼啪啪地断,晚上风更猛,田雨又来了。他还带了一小床棉被,这倒不是为了抵御寒流。上房以后,他把棉被扔在狗舍屋顶,然后骑上墙头,挪到狗舍上方,溜下去,踩在棉被上。这时他发现狗舍的瓦已经被揭开了,他往下看,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贴在那窟窿上听,连狗的呼噜声也听不见,他把毒饵扔下去,也没动静。 “咦?难道真有贼?” 不容多想,这样的好天气再难遇到了。他从狗舍跳下地,贴着墙根摸到北房的窗前,蹲下来听,除了鬼叫般的风声和窗户板的咣当声他什么也听不见,他掏出小尖刀插进门缝拨门闩,同时注意东边的那间正房,那儿也像坟墓一般死寂。他已经急火攻心,门闩就要开了,他就要进去,不管什么人一刀劈了再说,有人醒来索性拼了,杀完他们,等着那个队长,不管等几天,等他来……突然,一只大手蒙住了他的嘴,一只铁骨铮铮的胳膊箍住了他的喉咙,把他拖到西面的墙根下。他定睛一看,那竟然是独眼龙,在东郭先生家见过的独眼龙。又一条黑影从黑暗中闪出来,那竟然是王桂。 “啥也别说了,”王桂也认出了他,低声说,“咱们进去!” 屋里睡着一男一女,他们惊醒时,一个被独眼龙的剑抵着,一个被田雨的菜刀摁着。王桂把他们嘴堵住,把他们绑起来,告诉田雨:“这俩专干放白鸽、扎火囤的勾当,执法队长管治安的时候就罩着他们,这女的让执法队长白玩。”那男的咬着一团布,鼓着眼珠直呜噜,独眼龙低声呵斥:“别出声!吹你灯笼!让你比老子还瞎!”王桂说:“我们冲那队长来,跟你们没梁子,暂时委屈你们。”这一等就是两天,有人敲门,田雨和独眼龙就过去,独眼龙藏在门背后,田雨开门,对来人点点头往屋里走,好像他也是这儿的客人,来人刚进院,独眼龙就将他击昏,这样,又绑了五个人,其中有两个道上的朋友、一个送牛奶的、一个收破烂的、一个户籍警。在等待中,田雨质问王桂:“为什么在东郭先生家集会?”王桂说:“我知道你特别想杀了我,等这事办完,随你便。”他现在是通缉犯,他的全家也被牵连、处决了,他的眼睛已经红得跟脸分不清,而且永不褪色。执法队长总算来了,独眼龙直接把剑戳进了他的后背,田雨闩上大门,剁下他的头,肢解他的尸体。他戮够以后回到屋里,惊呆了,屋里也是一片血腥狼藉,放白鸽的男女、他们的两个朋友、一个送牛奶的、一个收破烂的、一个户籍警都已横尸在地。王桂说:“这是为你好。我们都是行尸走肉了,你还得在外边混吧。”他们反锁院门,守着一堆尸体,不到天黑不敢离开。在沉沉暮色中,田雨品尝着从仇恨泥沼的腥臭中涌出来的一汪汪苦涩的泡沫,那或许是良心。 临走前,他们把执法队长的碎肉、菜刀、软梯子和棉被集中在北房,和那些尸体堆在一起,放火烧。他们跑到旧宫时,火光已经冲上了北边的天空。他们闪进院,关紧大门。王桂把独眼龙的剑拔出来递给田雨,抻着自己的长脖子说:“下一个是我了。”田雨一声不吭,把剑提到厨房,从那头死猪和死羊身上切下一块块的肉,扔到锅里,加水,生火。后半夜,他们啃白煮肉,喝闷酒。王桂突然问: “下一个又是谁?说吧,趁着我们俩在。” “你们俩杀不了他。” “谁?” 田雨不出声,王桂明白了。这个人确实不好杀,他的家是三百里宫殿,他的专用道路夹在两道高墙之间,他身边有六千虎贲军跟着。“用得着我们,到贺兰山找我们。”天亮前,他们给田雨留下这句话,走了。田雨把小木盒掏出来,想对芮儿说几句报仇雪恨的痛快话,但是说不出来。他报了仇,心里反而更堵得慌。他抽泣起来,跪下来,把头埋在小木盒上,越哭越厉害,哭得气哽喉塞,他把床沿含在嘴里,堵住哭声,免得惊动邻居,他听见牙齿“得得”地敲着木头,这也无法驱散他心中的冤魂,那些人挤在一起,嘴里含着一大团布,圆睁双目,还有人在法场上跪着,背着十字架,甚至好像连这座宅院里多年前被满门抄斩的一家人的冤魂也挤进来了,也许真的只有杀更多的人才能让它们平息……天亮后,他把小木盒揣在怀里,把死猪、死羊扛上车,驶到泾水边,把那堆烂肉扔进去,然后去百里冬家。百里冬的头发全变白了,一头鹿的毛发要经过一千五百才变白,他只需要一个月。他儿子被流放到南越的丛林里去了,永生永世不得返回文明世界,他当初把养女献给皇帝做义女所获的田产也被没收了。这还是扶苏苦苦哀求皇帝得到的好结果,否则如下三条罪名够他们被夷九族--百里桑参与颠覆活动,擅用“圣天子万寿之征”的白鹿皮,在自编自写的蓬莱国故事中自诩为国王。弄玉也在这里,刚刚坐完月子的她,看起来比以前矮了一些,但在田雨眼里,她还是那么美丽,她正在整理百里桑的东西,百里桑被终生流放,就像死掉了一样,他的东西等于遗物。忽然,弄玉捧着一块布哭起来,田雨过去,她就把布抖抖索索地举起来给他看。田雨看不懂那上面的字有什么好哭的:
嗣音,嗣音,微君之音,胡为乎夙夜!
田雨把莺夫人送到海边的四公子家,回来与他的小木盒为伴。咸阳还有一些东西在等着他。一百六十斤黄金,东郡郡守托杨端和转交给了他。另外,逆党的事还没完,廷尉召见他,问他与东郭先生是什么关系,田雨说是他家请去教棋的。廷尉问: “秦国国手被人让五子的对局,比一个帝王用天下做棋盘、用人头做棋子下出的棋更伟大,这话是你说的?” 田雨强忍着悲痛,面如僵尸,说: “一派胡言,他们写这些东西,我根本不知道。” 田雨回到旧宫,在门上挂了个售房的牌子。这是装样子的。杀执法队队长以前,为了把仆人打发走,他说他要卖房,这事邻居也知道了,现在他不得不遮掩一下。来问价的人很少,这个院因为二十多年前的住户被满门抄斩,在咸阳出了名,偶尔有不知情的人来打听,又被田雨的漫天要价吓跑了。过一段时间,田雨摘下木牌,重新物色仆人。他们陆陆续续来了,也做饭,也扫地,也喂马,也修车,也向佃农收租,但他们个个都是与朝廷有血海深仇的逆党,他们和田雨用菜刀切开胳膊,把血滴到酒里,发誓与秦朝统治者不共戴天,每个人还领了指甲盖那么大的一撮毒药--田雨毒狗剩下的,见血封喉,吃了一声不吭就咽气的毒药--用鱼鳔装起来,藏在头发里。这就是地下颠覆组织“鲍鱼会”开张的情况。此名来自空中城找孔雀的人找到的乌龟壳上的千年预言--七月沙丘,鲍鱼之臭,三月大火,亡秦者胡也。后来鲍鱼会兴旺起来,入会仪式上毒药不够用了,田雨又到贼窝子里去买。他哥哥在南方游历,不知道自己的家,自己曾经与云公主卿卿我我的地方,已经成了弑君者的巢穴。 田雨在余生中谋划了十二次暗杀活动,其中有三次是弑君。最早是一批亡命徒攀上驰道的护墙向御车放乱箭,最后是一千名刺客裹住御车、撕碎御车。他的力量日益壮大,为他造就大批志同道合者的,是变本加厉的暴政。那断头台方兴未艾,押上去的已经是一些声名赫赫的人,甚至姓嬴的人,最惊世骇俗的一天,跪满断头台的竟然是皇帝的亲哥哥一家,这一家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像祭祖一样按辈分排着队登上高台,乌压压跪一片,然后是老一套--砍头、铡腰、肢解等等,看客绕着断头台逛一圈无非看到这些把戏。 民间的叛逆苗头似乎被扑灭了,皇帝盯上了宗亲、外戚和世袭贵族,他知道,就是这些人播下了叛逆的种子,妄想裂土分封的是他们,有条件觊觎皇位的是他们,面对焚书烈焰说风凉话的是他们,望着断头台窃窃私语的是他们,他们拉帮结伙构成了一座座势力的金字塔,位于塔顶的某个姓嬴的人被一群不得志的官吏当成了出头的希望,等皇帝驾崩或死于非命,他将被扶持,争夺帝国的统治权,或至少割据一方。在军队里有一定威望的人尤其危险,相比之下前一阵子杀掉的那些酸儒生算什么。 六国的没落贵族也让皇帝寝食不安,他们在帝国的广袤土地上处处生根,悄悄地繁衍生息,不知道会积蓄多大的力量。最近发生的一件事足以说明,这类人对帝国的仇恨是一代比一代强,无论皇帝巡视多少次、在泰山上竖多少碑也安抚不了。皇帝从咸阳宫到林光宫,必须经过泾水大桥,没想到有一天桥洞里藏着一群刺客,他们差不多是飞上桥来的,他们面对一模一样的六辆车慌了神,随即扑向第三、四辆车,一刹那,他们被侍卫们剁得血肉模糊,皇帝掀开第二辆车的窗帘看着。唯一活着的刺客被带回宫审讯,廷尉没问出他的来历,还被喷了一脸带血的唾沫,但听出他的口音是燕国的。 皇帝免了这个优柔寡断的廷尉,换了一个屠夫。此人的脸像只蟑螂,满口的尖牙又像鲨鱼,脖子特别长,喉结不停地骨碌着,好像刚刚咽下一只活蝎子。他是胡亥小时候的剑术教师,又当过皇帝的侍卫长、内史郡郡尉,现在皇帝对他委以重任--肃反。精通法律的赵高和正在残忍之道上深造的胡亥来协助他。他们办泾水案,把带棱的细竹签扎进刺客的尿道里转动,反复用冷水把他浇醒,就这样得知幕后的指使者是燕国王室的后裔,问清之后,宦官赵高一刀削下了他认为纯属多余的那根阴茎,它还插着竹签,廷尉把它举起来晃,笑着问狱卒们:“谁吃烤肠?” 有一个狱卒和卢生私交甚好,把这些事告诉卢生,还说:“没见过这样的畜生,审讯本来是他的职责,他竟然从中找乐子!”卢生又告诉田雨,田雨的表情只是惊骇,但心里已是怒火万丈:“这个人渣,他是仅次于皇帝的该死的人!”越来越多的义愤装在了他的小木盒中,压在私仇之上,这小木盒比万人坑中的所有白骨加起来还沉重,但依然时时刻刻压在他身上,和毒药在一起。卢生没有领过毒药宣过誓,但也不知不觉成了他的党羽。田雨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夏天,在空中城里,他求卢生带他去游说皇帝,卢生哄他说,等他长大再带他去,弄得他一蹶不振,那时他是那么崇拜卢生,只因为卢生是一个就要见到皇帝的人。对小时候的卑贱理想,他已经不止是轻蔑,十九岁的他,产生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泾水案还没完。皇帝看了案情汇报,批复了一句话:“燕国人里,还不知有多少荆轲!”于是咸阳城籍贯在燕国的人统统被捕了,王室和贵族后裔被送上断头台,平民去服终生苦役,其中不乏大地主、富商,有的已经是第三代移民,满口咸阳话,根本不会说燕国话,但是,无论他们在这里扎根了多久、家业多么兴旺,无论他们平时活得多么体面、多么遵纪守法,无论他们对养育自己的这片黄土地多么眷恋,无论他们忘祖背宗地为自己户籍所在的强国感到多么自豪,一夜之间,他们成了猪狗不如的人。 严刑逼供,将谋反的罪名强加于人,死刑取消上诉,甚至未经审判就处决,百年法律就这样被践踏了。鞭笞、烙铁、用竹签钉指甲缝……这些在以前迫不得已才使用的手段,比起肃反的酷刑来,都是小菜。一位武官私下议论朝政被朋友告发,然后他被拴在廷尉府的刑架上,铁链从他的锁骨穿进去,从肩胛骨出来,狱卒拉着铁链审讯他,拉得他的肩胛骨像窗户板一样一开一合,这也没能让他交代“同党”。他根本不是逆党,哪来什么同党,他只有朋友,胡乱交代些名字,等于杀死朋友。但是他的妻子被拉来了,廷尉命令狱卒们轮奸她,那女人也很倔,受辱时厉声喊着:“千刀万剐也不能害别人!”廷尉把笔筒塞到她嘴里,让她出不了声,让狱卒们再来一轮。她昏了过去,狱卒打算用冷水泼她,突然,胡亥扯下那笔筒,踩成碎片,把其中最毛糙的一片对准她的阴道口。在这种情况下,她丈夫招了。这里还有个小插曲:那个向卢生透露廷尉府黑幕的狱卒,不忍心参与轮奸,在旁边看得脸色惨白浑身筛糠,廷尉对他说:“像你这样脆弱的人,不适合搞审讯,你可以不搞审讯了。”过几天在断头台上,他跪在了那武官一家人中间,他的罪名是同情逆党。 通过这些卓有成效的审讯,逆党交代了他们的同党,他们的同党又交代出更多的逆党,蟑螂脸廷尉在上任伊始的三个月内上报了一千七百例死刑,皇帝的老手已经无力批复这么多奏简,索性把死刑执行权下放给他。平均一天要处死二十个人,还要判罚和流放不知多少人,他忙得发昏,免不了把本该流放的案子画上死刑的红圈,手下也就拿去执行了。手下夜以继日地抓人、审讯,也是累得虚脱,但没人敢抱怨,否则就是同情逆党。咸阳城实行宵禁,子时以后只有穿黑色甲胄的人在街上巡逻,千家万户都关上了大门,哄小孩子睡觉最管用的已经不是“熊家婆来了”而是“廷尉来了”。假如田鸢还在咸阳,弄玉还住在高楼上,也不知他们还有没有心情搞子夜相会。如果真的在子时以后听到敲门声,那准是廷尉的人来了,这家人立刻知道自己是逆党了。就经常有这样的事发生--黑衣人刚砸开门,那一家人已经倒在血泊中,在前往比阴曹地府还可怕的廷尉府之前,他们痛痛快快地自杀了。 也有一户人家没闩门,黑衣人推开门,进入了一个静悄悄的空院子。告密信上说有逆党在这里集会。他们提着剑,顺着墙根摸到后院,看见一间屋灯火通明,他们悄悄包抄过去,又扑了个空,屋里摆着一桌酒肉,点着香,但是逆党们还没到。他们咽口唾沫,相互递个颜色,然后蹲在门背后等逆党,那香熏得他们舒坦透了。过一会儿进来一个美女,一双秋波粼粼的眼睛慑人心魄,而且每个人都感到她在看自己,她说:“唷,都这么客气,等我来呀。”捕快们傻笑,她在酒席边坐下,说:“来呀,哪有蹲着吃饭的,来,哥哥,到这儿来。”捕快们就爬过去,美女举起酒杯说:“先干一杯吧。”他们现在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一杯酒下肚,连骨头都软了。眼看着一群男人进来把他们捆上,他们连弯一弯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那种香,本是黑道上骗钱用的,一个姑娘到大户人家当几天丫鬟,在主人屋里点上这种香,要什么有什么,主人会喜滋滋地把百宝箱掏出来给她。如果廷尉有这种香,就用不着对人犯动刑了。田雨审这些捕快,得知廷尉从来不出宫,为皇帝鞠躬尽瘁,他连私生活都没有,他也从不参与抓捕行动,杀他不比杀皇帝容易。 但是一个劫后余生的燕国人揽了这桩活儿。他有一口蛀牙,右边后槽牙烂到这个地步--他吃大豆,吃十粒只能咽下去九粒,还有一粒在牙缝里。他用一小截羊肠子把毒药包起来,扎紧,塞到那个牙缝里,然后半夜三更在街上鼠蹿,让巡逻队抓起来,他求饶时带着浓浓的燕国口音,理所当然,他被送到了廷尉府。在见到廷尉之前,他的门牙被打掉了,但后槽牙还在,他吃糠咽菜一律用左边的后槽牙咬,还时不时用舌头把右边牙缝里快要掉出来的药囊顶回去。有一天廷尉路过审讯他的那间屋,听见了这样推心置腹的谈话:“哥哥你就招了吧,随便说几个人,让我好交差,我们完不成任务要受罚的。做人要有良心啊,你看我对你够好的了,只是打掉了你的门牙、撅断了你的胳膊、拔光了你的头发、烫熟了你的脸、割掉了你的鼻子、挖掉你一只眼睛……最厉害的你还没尝到呢,你是不是想吃烤肠?有些事我也下不了手,那不是人干得出来的,你要再不给面子,我只好把你交给头儿了,他可什么都干得出来……”正说着,廷尉进来了,那狱卒一看上司的眼神,就知道自己在同情逆党,于是他一头在墙上撞死了。廷尉叫手下把人犯的裤子扒下来,他捏着一根竹签蹲下来,把竹签对准人犯的鸡巴,仰起脸,狞笑着说:“这里的饭菜有点清淡是不是?来,吃烤肠。”忽然,那囚徒连人带刑架倒下来,压在廷尉身上,更让狱卒们惊诧的是,他在和廷尉亲嘴,他们不明白就算抓了个同性恋,他怎么会看上那张蟑螂脸,俩人挣扎了一会儿,都不动弹了。狱卒们掰开他们一看,俩张嘴都在流黑血。这位壮士把嘴里的毒囊嚼烂,喂到了廷尉嘴里。 对于杀皇帝,田雨有这样的信念:谁要是被一个有心灵力量的人诅咒,他就必定死无全尸。那年头有这想法的人太多了,田雨只担心别人抢着把这件事办了。他的运气一直不好。皇帝在泾水大桥遇刺后加强了警戒,六千名侍卫像活动的墙一样围着御车,另外,在御车前方十里范围内,还有不知多少便衣分布在屋檐下、灌丛中、大树背后,只要发现可疑的人立刻让他消失,快得好像对他施了魔咒,好像他脚下裂开了一条地缝,这些人只因为在自己浑然不知的皇帝行进路线上停一下或东张西望,就再也回不了家了,他的家人从第二天开始等土匪送绑票信来,永远等下去。 当然皇帝尽可能走驰道,驰道两侧有高墙护着,它现在供皇帝专用,不像以前弄玉还能带着田鸢在驰道上兜风。泾水案过后,为了让皇帝一生一世都有高墙护着,驰道在一个月内扩建了三百多里,累死了两千多刑徒。驰道与民道交叉的地方是一座座封闭的桥,民道从桥下穿过,这种立体道路是大秦帝国的创举。鲍鱼会的人干了这么一桩活儿:在东郊的驰道边分三拨埋伏着,南北相距十里,七天七夜之后,南边的人耳朵贴着地面听到了车轮声,知道皇帝的车队从咸阳宫开来了,于是大家聚在一起等,御车一到,他们就搭人梯上墙,放乱箭、发火弩,乱箭用来打散侍卫们,火弩同时射向六辆御车。弩这种强力武器是田雨找贺兰山的土匪借的,土匪又是跟驻军抢的,他们曾经演习过,一支弩可以射穿三寸厚的木板。但是他们截住的是六辆空车,正去林光宫接皇帝。事后,皇帝杀了这批侍卫,换了另外六千个,让他们明白自己的脑袋是系在皇帝的生死之上的。驰道上也实行了十里勘察的制度,墙里墙外都要搜索,沿途闲杂人等要驱赶到三里之外,而且为了让刺客没有藏身之地,驰道周围夷为平地,五里内的房屋统统拆毁,树木统统砍光,连河流也填平了,免得刺客含着芦管潜在水底,或者施魔法变成螃蟹,唯一防不住的就是隐身人了,但是田雨已经配不出隐身糖浆。在万般无奈之时,又一个视死如归的壮士出现了,他就是王桂。他从贺兰山跑出来找田雨,说他受够了绺子里的臭规矩,受够了狼奔豕突的日子,受够了人肉包子的味,他全家的仇还没报,他说只要有办法把他弄到皇帝面前,他来干。田雨动用了孔雀--曾经为隐身人和弄玉传递爱的孔雀,现在它把田雨的信交给弄玉,求她帮助一个遭了蝗灾、从临淄流浪来的穷亲戚在宫里混一口饭吃。弄玉把事情托付给内务宦官,不久就把它忘了。王桂毁了容,吞炭变成哑巴,带着伪造得乱真的户籍证明跟田雨去见宦官。宦官报出一长串轻松的工种随他们挑,田雨不假思索地说: “让他去林光宫扫厕所吧。” 办完手续,那个宦官被鲍鱼会的人杀了,哑巴则在皇帝经常驾临的林光宫扫起了厕所,每把笤帚里藏着一根浸透了毒药的竹针。田雨在少年时代读到的第一则历史故事是:死士豫让伪装成清洁工,在赵襄子上茅房时行刺,他的灵感就从这儿来。但是,时代毕竟是进步了,林光宫比赵襄子的王宫等级严明,皇帝专用的厕所在内宫,王桂打扫的厕所在外宫。尽管有种上当的感觉,王桂却作好了长期的思想准备,说不定哪天皇帝刚进林光宫、没到内宫就憋不住要拉稀,他就冲过侍卫的人墙,把毒针扎进皇帝的喉咙里。 外宫的厕所也了不得,地板和尿槽是玉,茅坑是银子,装着擦屁股的绉纱的壶是纯金的。有许多大臣、宦官、侍卫、方士、宫女如厕,李斯曾经在那儿蹲过,王桂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只能使用一次的毒针留给皇帝。他日复一日地把深仇大恨扫到银粪坑里,埋葬在达官贵人的排泄物中、宫女的经血中。在浇灌玉兰花时,他眯着眼睛辨认车马行人,笤帚不离手,独自在厕所里时,他瞪着一对生锈的铃铛似的眼睛,怀念往昔的美好时光,怀念说话的日子,怀念那些眼中闪烁着思想光芒的青年,也祈求东郭先生一家的在天之灵饶恕他的过错。每个月换笤帚时,他把毒针换上。人们不知他一天要扫几十次厕所,总是看到他在那儿,他连饭都端到厕所来吃,这么敬业,他还是被轰走了,一天早晨,宦官把他领到茅坑前,指着银面上的一块黄斑说: “你扫厕所在想什么?一天到晚看你扫、扫、扫,还有这东西。昨晚皇帝跑来拉稀,刚要蹲下就看见这个,只好绕到另一边去拉,把皇帝急得……你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吧。” 王桂拔出毒针扎进了自己的喉咙。他还没倒下,嘴角、鼻孔、眼睛里就流出了黑血,那双红眼睛一直凸着。谁也想不起他的来历,只好把他的尸体抬出宫,扔到山沟里。 那一年咸阳城发生的巨变,就是愚公在世也不敢相信。一天早晨,住在城北的人们起床出门,发现一座新的山耸立在东南方,它是一座石头山,刀削斧劈般的断面朝着北方的芸芸众生,它好像是一夜之间从地里冒出来的,更骇人的是,它在缓缓地移动,从西向东,在三百里阿旁宫的流光溢彩上漂移,当它移到正南方时停住不动了,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蚁群般的刑徒裹住了它,这些人一片片往下掉,又一股股往上涌,他们忙碌一通离开后,山的断面上留下了五颜六色的线条和文字,那是一幅世界地图,千百条红线在它的中心汇集成一个猩红的结,旁边标着“咸阳”两个黑字,二百里以外都看得清楚。与此同时咸阳城的空中架起了纵横交错的密闭通道,把东西南北、新新旧旧的宫殿连在一起,把山和山连在一起,一条斜贯全城的大黑龙把巫巢般的咸阳宫和黑针般的通天塔连在一起,它从南到北腾空而起。皇帝就这样创造了世界的中心,这架设在七十万刑徒的血肉之上的、立体的、繁冗的、过于挑战人类的极限因而藐视天庭的、再过两千年也不会有一个城市比它更飞扬跋扈的、一碰就会倾塌的空架子,当朝史官都不知怎么形容它,翻尽三千年以来积淀的语言后,他写了四个字:“复道相属”,让后世的人们去想像。 让后世的人们去想像,这盛开在世界的中心的黑色巨莲,这炸开在天地之间的凝固的烈焰。它已不是隐身人迷惑弄玉、田雨寻觅东郭先生的人间天堂,它世俗的繁荣业已湮灭,现在它是供灵魂漫游的奇境,恢弘、冷寂、空灵,处处散发着遗迹的气息--从天上地下的石头缝里飘出的尸骨味。但是在天神眼里它仿佛是有生命的,那纵横交错的空中通道是它的黑色血管。那些在断头台上被清洗、在万人坑里被埋葬、在伟大工程中被耗尽的--人的生命--化作了他们的都城的生命。 空中通道加起来有一千多里长,在里面穿梭来去的只有一个人--皇帝,这样说,是没把他身边那些活动的兵马俑当人。田雨仰望空中通道时,特别想念两个人--双头人活着的时候,差点做出飞天笼子,田鸢失恋以前,曾经会飞,现在要弑君,只能找一个人飞上天,在空中通道的窗口上吊着,或者踩在一朵云上面。他现在连皇帝的行踪也打听不到了,只从卢生那儿得知一条新的宫廷内部法令--泄漏皇帝行踪者一律处死。皇帝对暗杀的恐惧达到了连公子上殿也不得进入五十步范围内的程度,在他苍老虚弱的心中,一个急于继位的公子比荆轲还可怕。他已将“朕”这个称呼改为“真人”,好早点当上活神仙,避开种种厄运。有一天皇帝从空中通道俯瞰上林苑,看见丞相的狩猎队伍好像超过了六千人,他不高兴地嘀咕了几句,下一次看见丞相时,丞相大大收敛了排场,皇帝明白有人把他的话传给丞相了,这就意味着他某时某刻在上林苑上空的事已不是秘密,于是他仔细回忆那天在身边、能听到他抱怨的人,他记不清,索性把那天的随从统统杀了。他的肝是越来越疼,脾气也越来越坏。 田雨总是向卢生打听皇帝的事,卢生这条老狐狸看出了他的心思,经过抗击匈奴战争的人对皇帝多少怀有一点感情,卢生意味深长地告诉田雨:“皇帝中了丹药的毒,活不了几年了,他死以后,扶苏自然会继位,世道自然会好起来。”但是田雨弑君的热望不仅是被仇恨,而且是被失败加剧的,无法割舍,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自己牵挂太久、付出太多,在这方面,杀一个人竟然像爱一个人一样。当然在他那被冤魂咬碎的心中还存有这点使命感:杀死皇帝之后,扶苏继位应该是正确的历史进程。他多次对同仁转达扶苏的话:“我当了皇帝,先把断头台平了。”扶苏是这帮士人出身的反骨头的希望,田雨与扶苏、扶苏之妃的亲密关系倒也是他在鲍鱼会掌舵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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