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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后宫,背着身使唤宫女打水来。她洗掉泪痕,把脸久久地贴在热毛巾上,看隐身人的笑脸。“这不是什么隐身人,他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我没有做梦,我已经失去了贞操!”回想初潮来临那年,在梦中占有她的也许是这个人,但是这样的梦无论做多少次,她的身体依然完整,如今,这个真实的人给她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痕。她躺在床上,渐渐被夜色淹没,窗口掠过的黑影让她心惊,想到这是楼下,田鸢已经不会来,她又松了一口气。夜里她迷迷糊糊地翻身,伸手找隐身人的胸脯,只碰到冰凉的床沿。 孔雀叼着枫叶落在窗台上,她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她知道咸阳的隐身人不是上郡的隐身人,但她宁肯相信他们之间有某种感应。她光脚扑过去,抢过枫叶,看见四个字:“你在何处?”那孩子气的笔迹,她认得,那是田鸢破天荒的来信。她在背面写道:“别管我。”转念一想不妥,又找一块绢写上:“我很好。在宫里。最近不出门。”孔雀叼着绢飞走时,一个宫女正好端着洗脸水进来,她问弄玉:“半道上掉下来怎么办?”弄玉淡淡一笑:“掉下来,它会追上去叼住。”用热毛巾敷眼睛时,她忽然意识到:田鸢从来没让她流过泪。她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假如还能回到田鸢身边,也要等她把这些眼泪流完,也要等她忘掉肤施啊…… 肤施! …… 谁能给她琴声和庭燎之光?谁来赞叹她的美丽?谁的手是那样善解人意而轻柔?谁与她一次次纵情欢乐? 她倒在玳瑁床上,泪如泉涌。 不!不可能了。我不可能去见田鸢了。我不会忘记肤施了。直到我被泪水淹没、被心痛折磨得断气为止。她饱含着泪水质问自己:弄玉啊!你为什么说隐身人只是一具完美的躯体! 不,我不可能再见到隐身人了。世界太大了!相比之下肤施太小了!蒙恬家的琴房太小了!小得我们意识不到离别是无法挽回的。 弄玉!她在心里咆哮着:你为什么说那些日子是淫乱放荡? 那是幸福! 泪水又滚滚而来。人生多么漫长啊,几天的幸福,难道在一念之间成为无休无止的悲哀吗? 她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躺下了,一动不动,有时能看见屋梁,有时被泪水糊住眼睛,有时做梦,有时醒来。她看不见饭菜热的变成凉的,凉的又变成热的,看不见宦官们忙忙碌碌、太医出来进去,看不见宫女们交头接耳,看不见天黑又天亮,看不见胡亥进屋来。胡亥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才往旁边看了一眼。 “对不起,姐姐。”他的声音柔情似水。 弄玉不说话,也不再看他。他把弄玉的手放回被子里,又嘟哝: “我没想到会伤害你,姐姐,我再也不欺负你了。” 那几天,胡亥像小狗似的守在她床头,困了,就趴在她脚下打个盹,宦官来了,就接过汤药,亲手喂她。弄玉说: “姐姐不怨你。” 她不忍心告诉胡亥,他误解了她的眼泪、她的病。她满脑子都是隐身人,“……假如我在河边不理他,不跟他走,又当如何?……但是我怎么会不理他,怎么会不跟他走?难道他不是我梦见过的人吗?他是他是,他就是!上天怎么会让每个人这么幸运,见到自己梦中的人?哪怕一生中只见一次……”有胡亥在身边,她只能转过身去,把泪水强咽下去,还得稳住肩膀别晃。没有跟隐身人走,她追悔莫及。她暗暗发誓: “如果我还能见到他,就算他是一具死尸,我也要和他埋在一起!” 咸阳的隐身人真的来信了:假如孔雀找不到你,我就当你死了,假如孔雀再也不来找你,你就当我死了。弄玉对心中的隐身人说:好,从现在开始,我日日夜夜祭奠你!古往今来的爱情诗篇纷至沓来,成了她心中的祭辞,她从没像今天这样理解这些诗句的含义:“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可悲的是,她和隐身人,真的谁也找不到谁;“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弄玉面对后宫鱼池里的月影,体会到了古人的无奈;“东门之杨,其叶肺肺。昏以为期,明星皙皙。”多么美好的憧憬,多么渺茫的愿望。她赠给隐身人的句子,也源源不断地创造出来,被孔雀带往仿佛和彼岸一样遥远的地方。她比过去更迷恋孔雀传书,也比过去更加没有勇气去见那个肯定会破坏她心中的幻影的真人,她只是焦灼地等待着他虚拟的抚慰: “嗣音,嗣音,微君之音,胡为乎夙夜!” 胡亥几乎天天来,见过孔雀,弄玉漫不经心地说她在写家信,胡亥不感兴趣。他把弄玉领到各种场合寻开心,只是不再往古墓里钻了。弄玉见到了宫廷画师烈裔,参观了他的微型画和千百张后宫丽人肖像。在胡亥的怂恿下,弄玉坐下来让烈裔画了一张像,说实在的,画得很美,但弄玉觉得不像自己。胡亥对这张画爱不释手,弄玉就大大方方送给了他。 有一天他们前呼后拥前往上林苑狩猎,在渭水岸边胡亥说起林光宫里有一面铜镜,能知过去未来,弄玉喜形于色,勒住马头说:“别打猎了,快带我去照镜子!”胡亥有些为难,那是父皇的机密,连公子、公主们都不让看的,皇帝怎么能让公子们知道将来谁是太子呢?那管铜镜的韩终是个倔疙瘩,好几位公子都求过他,他宁死也不念咒语,他知道念了咒语要是被皇帝知道了一准比死还难受。胡亥东拉西扯岔开了镜子的话题,弄玉就不再答理他了。过渭水大桥时,胡亥终于忍不住发令:“上子午岭!”这才讨得了弄玉的一个笑脸。打猎的队伍气势汹汹穿过了整个咸阳城,来到北郊的子午岭,途中,弄玉过家门而不入。面对铜镜,弄玉的眼珠子都快飞进去了,然而除了一面普通的镜子能够照出的一切,她什么也找不到。胡亥央求韩终:“为公主念咒语吧!我保证不照镜子。”韩终说:“这是皇帝觅仙专用的镜子,恐怕一般人在咒语之下也看不见未来。”胡亥说:“试一试再说。”韩终肃立不动。胡亥问:“你到底念不念?”韩终坚决摇头。胡亥便向侍卫要剑。韩终说:“公子杀我,会比皇帝杀我利索。但你毁了世上唯一能支使铜镜的人,皇帝决饶不了你。”弄玉见状,赶紧把胡亥拉走。胡亥在镜房门口说:“我早晚要收拾他。”弄玉劝慰道:“别往心里去。我本来不是个关心未来的人。刚才只不过是心血来潮。”其实她心里在狂喊:“你到底在哪儿?” 胡亥与弄玉,各自心事重重,领着一群精疲力竭的侍卫,游荡到子午岭脚下的大钟寺,胡亥说:“姐姐,这儿有一口井,虽然照不见什么未来,倒也是一口神井,好歹瞧瞧吧。”弄玉又打起精神来了。那口井,正对着房子那么大的一口古钟,深处的水面幽幽闪亮。胡亥向侍卫要了几枚铜钱,递给弄玉:“许个愿,把钱扔进去。”弄玉失望了--所谓神井,就是这么个把戏呀。她许了一个此时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愿望。胡亥也许了个愿,但不是祈祷做太子。第二天他们无所事事地来到上林苑。弄玉多次考察过这里,对它却不够了解,胡亥看她无精打采的模样,决定给她来点刺激的。他把弄玉领到斗兽场。 在一道壕沟和两道带刺的铁篱笆围成的空地上,一头雄狮、一只豹子在撕咬,看台上喊声如潮。弄玉在这里没有一个熟人,胡亥说,那都是废除诸侯制以后在宫里养老的皇叔、饱受冷落的嫔妃、无所事事的公子王孙和伺候他们的宫女宦官……喊声又起,狮子被豹子咬翻了,看台上有人脸红筋涨地狂喊,有人气急败坏地挥拳跺脚,胡亥说他们在不同的野兽身上下了注。狮子躺在地上不动弹了,豹子呲牙咧嘴绕着铁篱笆跑,享受在它身上赢了钱的人们的欢呼,弄玉的目光被它牵引着。胡亥向周围的人打听了一下,告诉弄玉:更精彩的还在后头呢,一会儿有个勇士要出来斗豹子。听见这话,弄玉猛回头:“你觉得这很好看吗?”胡亥笑了笑:“好,我们走,到百鸟园看孔雀去。”弄玉便挽着他的胳膊跟他走,侍卫们也跟上了,但是没走几步,弄玉又停下了,她的手也从胡亥臂弯里掉下来了,她望着对面的看台,眼睛发直,胡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来那勇士出场了,他赤裸着上身,肌肉像是石头雕的,他赤手空拳和豹子对恃着,人们朝他欢呼起来,他朝人们笑,露出一口白牙。弄玉看呆了,她的眼睛不易察觉地湿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对面看台上有个人,身形酷似隐身人,脸不是。除此之外,她什么也看不到。胡亥的一声大喝惊醒了她: “让那犊子滚!给我备马!” 这吼声惊得那豹子扭过头来,也终于转移了弄玉的注意力,她大惑不解地瞪着胡亥,胡亥拍拍她的头发说:“没事,过一会儿我们还看孔雀。”那丧心病狂的眼神告诉弄玉:我说的勇士,其实是我自己。豹子昂起头朝这边长吼一声,胡亥得意地咧开嘴,露出金牙:“他叫我呢。”说完就往下走,侍卫们也跟着,弄玉喊都喊不住。一位陌生公子凑过来对她说:“放心,豹子把马吃掉,也咬不动他。” 胡亥骑一匹雷都打不死的战马,铠甲护到脖子上,挥舞着弄玉见过的最长的剑,冲进了场。看客们议论纷纷:“完了,一头好野兽又完了,可惜鲜卑国的贡品呀。”“下注不?”“下屁注,十八弟上来玩,还能有什么结果?”他的侍卫们围着栅栏,张弓搭箭瞄着那头豹子。要知道弄玉在想什么,胡亥一定很扫兴--“田鸢打豹子,不会让人这么操心吧。”一个多月来,她刚刚想到了田鸢。胡亥直勾勾盯着豹子,战马贴着场边疯跑,豹子哼哼着逼近这堆比他大好几倍的东西,猛扑过去,马身上立刻留下一排长长的血印,马耳朵差点被胡亥的剑削下来,豹子被四面八方的箭扎成了刺猬,它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它咬狮子的时候没人向它放箭。回到看台上,胡亥破口大骂侍卫:“要不是你们他妈的瞎搀乎,我一准能捅了它。”他要拉弄玉的手,弄玉躲开,说:“我不喜欢这样。” 胡亥再来找弄玉时,见她大白天蜷在床上一动不动,面朝着墙,也不转过来瞧他,就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别管我。这两天别来找我。”胡亥哪知道,就在今天,弄玉又收到了隐身人的信。不管信上写的是什么,她都会一蹶不振。胡亥一走,她就把存在眼眶里的泪水尽情倒出来,心中狂喊:为什么不是你,肤施的隐身人! 她把咸阳隐身人的所有来信翻出来看,泪水滴在上面。突然她产生了一个妄想:肤施的隐身人会不会给我来过信?哎呀可不得了!她一张一张重新检查,一勾一撇地对笔迹,完全恢复了当初考察周朝石碑的理智。她失望了,看来,所有的笔迹都是一个人的,她还怀疑是左手写出来的,咸阳的隐身人隐瞒身份到这种程度,谁知道他是人还是鬼。清醒时,她对自己种种疯念头作了批判--世界如此之大,两位隐身人怎么可能合用一头孔雀呢?在深宫的雾霭中,在透过木窗格投向大理石的破碎斜阳下,她又开始做另一件傻事--画隐身人的像。她在画建筑图剩下的缣帛上让隐身人现身,一张比一张画得像,帮助自己铭记他的音容笑貌。 正月里,皇家宗庙大典在上林举办。说不尽三牲神器、钟鼓礼乐之威仪。伴着降神的乐曲和舞蹈,皇帝一行款款进入庙门,皇后、嫔妃、公子、公主们相继入内,全都穿黑衣,远看分不清谁是谁。弄玉肃立在香火缭绕的宗庙中思忖:两年前在九原,我跪在良家子弟万人之中等待皇帝露面,那时候皇宫是多么遥远虚幻的所在,城堡是多么亲切的家园,谁曾想我今天会混在陌生的行列中尾随一个矮壮的黑背影祭奠别人的祖宗呢,人生真是变幻莫测啊。大典结束时,公子们在众人的簇拥下退场,弄玉望着其中一个健美的背影陷入了沉思:我的隐身人穿上黑衣不也这样吗?隐身人,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背影。这时候她的眼睛又湿润了。她想:哎,今天看见一尊酷似他的背影,我尚且如此伤感,要是某一天见到他本人,真不知该如何自持。隐身人,求你多多地附身在这些凡人身上,远远地让弄玉观望吧,千万不要让他们转过身来,也别让他们走近我,别让他们脸上的斑点令我失望!如果你还活着,请你也从周围的女人身上发现弄玉的影子吧,你也许会同她们做爱,不要紧的,请你占有她们肉体的时候,闭上一会眼睛,把她们当成弄玉!让我们在梦里睁开眼睛,好好地打量对方吧。她悄悄呐喊着,在雪地里继续祈祷着,人们在树林中散开了,公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她寻找着那个背影,心想:隐身人,你可得走慢点啊,让我再看看你。苍天有情,这个背影就在前方等着她。弄玉不敢再走近,生怕破坏了模糊的幻觉,她含着泪水,像个失去了儿子的疯妈妈似的盯着跟她不相干的人发愣,直到人家转过身来。她想:结束了,再见吧隐身人。就在她仓皇逃遁之前,那个人的侧面又吸引了她,多么酷似!她的脚陷在雪地里拔不动了。这个人微笑地转过身来,露出了整张脸,也跟隐身人一模一样。弄玉想:我离疯也不远了。疯了也好,看谁都像他,才好呢。但是那人没疯。那人径直向她走来,在一袭黑衣之上,重现了隐身人的所有面部特征。一个宦官谄媚地说:云公主,这就是公子扶苏啊,始皇帝的长子!你们俩还没见过面吧?扶苏从二十丈以外盯住了弄玉的眼睛,像收网似的,连脚步带目光一直缩短到了咫尺之间,他安然地打量了弄玉一会,伸手去抹她的泪珠,但是越抹越多,不知怎么的,这泪珠竟然跑到自己脸上来了,宦官、公子、公主们大惊失色,议论纷纷:这云公主跟大公子怎么闹起别扭来的?公子刚从上郡体察民情回来,连面都没见过,他们不至于呀!哎,他们俩又笑了,还歪着头笑!公子还边笑还边摇头!嘿,这是演的哪一出呢?殊不知他们俩的目光已经穿透了层层缁衣,看见了对方的身体,而他们刚刚才学会叫对方的名字。公子用只有弄玉才能听见的声音--像当初琴房里的呢喃那样--平静地说: “不管你是谁。只要我继承了皇位,你,就是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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