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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冬无法忍受的是皇城的街道。他驾着车从新居出来,想兜兜风。他看见北边的子午岭上有宫殿有高塔,西边的泾水中流着泥汤,他驶过泾水大桥往南行,看见一片灰蒙蒙的怪影横亘在天边,凌驾于整个城市之上,那就是皇宫,就是女儿住的地方,他想快马加鞭过去看清楚,但是这里的街道塞满了车马,他不能随心所欲地前进,最可恨的是有那么多路口逼他停下来,每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就忍不住骂出声来:“娘的,不能快点!”好不容易等到横行的车马露出一点空当,他可以挪窝了,他又说:“娘的,总算让我过去了。”这里还有一种道路,封闭在漫长的高墙中,从中传出的痛快淋漓的车轮马蹄声让人嫉妒,它大部分时间的安静更是招人恨,那是御用的道路--驰道,顾名思义,就是尽情驰骋的道路,在这座城市,连速度也成了一种特权。百里冬属于无权享受速度的人。就这样,他兴高采烈地出门,呕了一肚子气回来,再也懒得出门了。 战后,他用大部分财物抚恤了死者家属、遣散了门客和仆人,领着一家人,带着一箱黄金和一点零花钱来到这里,用零花钱在依山傍水的地段买了一幢楼。女儿进宫后,他得到了两千户食邑的封赏,但他们全家人还不知道麦子几月份收获、佃农的地租是钱还是粮、如果是粮拿什么来量,他们满脑子还是盐和铁。新来的管家报告去年每户麦子收成多少石、缴纳多少斗、朝廷收购价多少钱一钟……他打个盹醒来,只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成了一个地主。他让容氏留下来听管家唠叨,自己上楼找儿子下棋。佣人们咣啷咣啷抬新家具吵得他们心烦意乱。在这个热闹劲头上,云公主又回来省亲了,跟她来的车夫和宦官给了百里冬一个赏赐别人的机会。弄玉到灵堂里烧了香,又来到书房里,这里的格局和城堡的书库一样,十六排书架还是那么放着,但是没有配制隐身糖浆的小套间和双头人晒太阳的阁楼了。她随手打开一卷简椟,看见吴起被群臣围攻的事,想起了田雨,因为田雨曾向她打听吴起的命运。 去年秋天田雨和莺夫人去咸阳,就再也没露面。今年正月,百里冬从大牢里出来时,担心这娘俩回到已经被拆毁的城堡来,就给他们寄了信。二月初,他们一家按圣旨到云阳县申报了户口,那封信可能还不如他们走得快。百里桑到将军官邸找莺夫人和田雨,得知他们刚刚前往齐国,他留下一张便条,写明了客栈的地址。大家在客栈里商量,认定这娘俩将到云中兜一大圈,看见城堡的废墟,打听到几千匈奴人抢云中郡、像蚂蚁一样裹住城堡、半个月后被官兵冲散、一支马队驰向草原、再打两个多月的仗、活埋匈奴人、七辆车从城堡里拖出兵器、私藏兵器的头被抓进大牢、郡守府门口雪地请愿、圣旨当众宣读、从山上下来一百多具棺材的出殡队伍、朝廷发动几万人挖开城墙、云中首富被迁往云阳等一连串事情,再回到咸阳来找他们。 大家想不通在这个乱哄哄的节骨眼上莺夫人跑到齐国去干什么,难道这跟田鸢有关系吗?大家记得城堡解围那天田鸢把弄玉和孔雀送回来又走了,就连弄玉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打仗。百里桑忽然问:“他是死是活呀?”这句话害得弄玉通宵未眠,她反复劝说自己:“他死不了!就算阎王爷的名单上有一整支军队,也轮不到他!”又过了几天,封弄玉为云公主的诏书来了,容氏叮嘱女儿回来时向客栈老板打听家里的地址,弄玉失声痛哭。后来的事就是恍恍惚惚的了,从金銮殿到后宫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幻影,那个俯视她的煞神,自以为是她义父,那些晃来晃去的白影黑影,据说是宫女宦官,她陷入的是一个冰凉而坚固的壁垒,由灰色的巨石构成,青砖直拱把她悬在半空,雕梁画栋让她与世隔绝,青铜的庭燎在寒夜里燃烧起来,把饕餮的怪异头颅投向纱帐,玳瑁床使她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白天,她以读书写诗打发时光,她写道: 我生之初,未见缁衣; 生我之后,唐棣无华; 交交黄鸟,命在蒲草; 中心不怨,胡为乎琼瑶? 我生之初,淇奥洋洋; 嗟乎公侯,契阔无常; 莫我遐弃,振振父母; 中心不悔,胡为乎嘉铭?
诗中出于对养父养母的眷恋,不惜抹杀她七岁半以前的贵族生活。闲来无事,她扶着木窗格向北方眺望,俯视蝼蚁如潮的咸阳宫广场和雾朦朦的半个咸阳城,以及引诱他们远道而来的子午岭,子午岭的远端延伸到昏黄的地平线上。当一只乌鸦停留在厚如城墙的窗台上时,她想:或许下一个蹲在这里的就是田鸢吧。但她知道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在关押她的高楼上,这样的窗户有上千个。她并没有绝对地失去自由,只要她提出外出的请求,请求就会通过数不清的嘴传到皇帝耳朵里,在两天以后变成许可,回到她面前,伴着楼底下月亮门旁边的一群宦官和一辆车。要到达这个月亮门,她得穿过漫长的密闭通道,借着两旁星星般的烛火踩着上千个石梯下楼。她像马戏团的孔雀一样被关在车里,透过车窗数出后宫的六个月亮门,走出后宫,离真正的人间还差六道宫门,每两道宫门之间的旅途都足够她做一个梦。就这样她来到杨端和官邸,听说田雨还没回来,也正是这样她来到客栈,得到新居的地址。然后她在陌生的屋子里跟父母说说话,孔雀踱来踱去,如意追着用皮尺量它的肚子,要给它做一身合适的衣服,父亲和弟弟在下棋。然后他们到楼上的露台看子午岭和泾水的黄流,故乡湮没在雾霭深处。 命运就是这样。田鸢也住在咸阳,并且透过自己的窗户正好能看见云公主的窗户,那是遥远的灰幕上的一千个针眼之一。咸阳宫广场横在他们之间,广场南边是咸阳宫,北边是旧宫,皇帝赐给田鸢的宅院坐落在旧宫西边,是秦王政九年参与嫪毐之乱被满门抄斩的一位宦官留下的,二十多年没人敢住。为了让宦官的幽灵早点滚蛋,田鸢塞了一批仆人进来。其实宅院的真正主人是孔雀,皇帝听说雁门战役被一头孔雀扭转了局面,就赏给它一个安乐窝,结果田鸢代为受用了。撇开孔雀的功劳,田鸢攒的首级换来了咸阳西郊外三百户食邑和右庶长的爵位,这个爵位在二十级爵位制中处于中等偏上,离他弟弟梦寐以求的大良造(商鞅、白起等将领的爵位)差五级,但穿上军装已经足以让这小子眼馋了。得到皇帝的特许,平时他可以不穿军装,因为他既是军人又是方士。 皇帝与他沟通的过程是这样的:杨端和打完仗回咸阳,向皇帝汇报嬴鸢在雁门战场上飞来飞去、他们家的孔雀也飞来飞去,皇帝有点糊涂了--难道这小子真是神仙?在九原,卢生跑来为百里冬求情,那么诚恳急切,使皇帝顿生疑窦,他诈卢生一句话:“朕知道你们与百里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卢生就真的不敢往下说了。后来皇帝让云中郡守送来城堡的户籍档案,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搜索,发现了“田鸢”这个名字,他仔细查看下面的记载,发现年龄、身材、面部特征均与赢鸢一致,跟他一户的还有小字为莺的四十多岁的女人,标明是他的母亲。回咸阳以后皇帝把“嬴鸢”从杨端和部队召来,张口就问:“田鸢,你母亲莺夫人可好?”田鸢吃不住这一诈,和盘托出:我是齐国丞相的公子,莺夫人是我的养母,如何如何。皇帝说:如果你再用齐国公子之类的话来骗朕,朕就用五匹马把你扯碎。田鸢痛哭流涕地讲了丞相府满门抄斩的情景,但他没提田雨,他本能地觉得,能不说的最好是不说。而皇帝在云中也没查到田雨的户籍,因为田雨是单独立户的。皇帝从田鸢的话里听不出虚情假意和破绽,就相信了他一次:“你父亲本是我秦国的朋友,他死得惨烈。”田鸢转悲为惊,反过来向皇帝打听他父亲怎么了,这才知道一切的原委。从此以后他明白父亲是卖国贼了,再也不好意思标榜什么公侯之子了。皇帝又问他既然和匈奴人无冤无仇为什么还要帮卢敖的忙,田鸢不好意思说实话而是拿正义感来粉饰自己,但是他错就错在这里,他不知道弄玉已经是皇帝的干女儿了,他失去了难得的求婚机会。 皇帝自认为一切水落石出之后,叫他先回军营。他们的皇帝就是这样的人:首先让那些骗他的人知道他是骗不了的,然后好好想想该怎么办。再次召见时,皇帝正式赐姓给他。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满朝文武已经传遍了“嬴鸢”这个名字,否认了它,就等于宣布抗击匈奴战争是由一场骗局发动的。嬴鸢的军功和爵位不受城堡私藏武器事件的影响,因为他算是军中的方士。既然他是方士,皇帝就把他交给了炼丹房。每天早晨,田鸢离开旧宫的家、穿过咸阳宫广场、绕过咸阳宫的大墙、渡过横贯咸阳南郊的渭水,到达炼丹房所在地--上林苑,这是皇家园林,也是狩猎场。在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气氛中,方士们忙着把一堆矿石捣碎过筛跟牛粪和在一块捏成鸡蛋大的泥团,据说这是往丹釜上涂的药泥。他们的头儿是皇帝从海边招募来的炼丹术士,侯生,看起来他有五十多岁,但他说他活了二百多岁。 田鸢一直以为莺夫人、弄玉还在云中,安定下来后,他回了北方,当然,他看到了废墟,也听说了城堡主人的下落,他相信莺夫人和田雨会跟百里冬到咸阳去。殊不知战争期间莺夫人在杨端和官邸苦熬了三个多月,她一千次回忆杨端和、蒙恬下棋时说的那些话--“他们怎么跟皇帝套上近乎的?”“丞相没让他们进离宫,他们俩竟然拦御驾,皇帝一生气,要他们打仗去。”“哈……哈……哈……”杨端和的沙哑笑声回荡在莺夫人的记忆里,让她坚信田鸢没死。打完仗以后,她想田鸢该回城堡了,偏偏这时候若姜在梦里告诉她小木匠回临淄了,莺夫人信这个。她熬到田雨回来,跟他回临淄,到了那儿又是一场空,她没有勇气在那个除了绝望什么也盼不到的城市呆下去了。然后他们也在云中看到城堡的废墟,也不得不回到咸阳。这几个月,她过得比以前的四十年都漫长。 田鸢与莺夫人,在不同的时候看见了城堡的废墟,又都赶回了咸阳。绕完这么一大圈,他们找起人来出乎意料地顺利。田鸢忙于寻找百里冬,他认为找到百里冬就找到了一切。他穿着军装向云阳县的户籍官打听到了百里冬的住址,他在泾水岸边轻而易举地打听到这个外来户,他推开大门粘了一手的油漆,冲过影壁与宦官撞了个满怀,他看见百里桑和如意在楼上追追打打,容氏在指挥佣人摆放花盆,沿着楼下的长廊摆成一圈。容氏被闯进院的军人吓了一跳,乍以为又有人来收缴家里的东西了,认出是他,就朝楼上楼下喊了起来。百里冬从书房出来,田鸢对他笑了笑。如意从东北角的楼梯奔下来,摔了一跤,田鸢把她扶了起来,她踮起脚尖摘下田鸢的头盔,戴在自己头上。这时候,田鸢看见他朝思暮想的人在楼上扶着栏杆微笑,她穿着绣花的黑色丝衣,由于被她的面孔吸引,他没看清衣服上的花纹。 只差莺夫人和田雨了,大家把田雨收到杨端和官邸来信以及后来的事情告诉田鸢,只要是他们知道的。都劝田鸢不要去找,因为这娘俩差不多该回来了。如意拉他上楼看孔雀穿小花衣服,但是孔雀不见了。如意下楼找孔雀时,田鸢抱住弄玉说:“我已经有爵位。”透过弄玉的头发,他看清了她肩头的黑底子上的银色凤纹。现在他已经学会区分皇家专用的黑色和世上其它的黑色,还在一位擦肩而过的公主身上见过同样的花纹。他问这是哪儿来的,弄玉拨弄着他军装上的铁片,告诉他: “你拿龟甲去骗的那个人,现在是我的干爸爸。” 如意抱着花衣服孔雀上楼时,他们俩还在拥抱。如意气喘吁吁地说:“我什么也没看见,我谁也不告诉,我……”她转身要跑,弄玉叫住了她: “去告诉他们吧,真的。” 如意什么也没说出去,这样,大家在一起的话题还是围绕那团聚散离别的乱麻。“光头呢?”田鸢从这团乱麻中理出他师父,容氏说他还在云中,可以宽宽裕裕地过一辈子。在晚餐桌上,田鸢弄清了弄玉进宫的过程,他问:“过得好吗?”弄玉说:“挺好的。”说给大家听,她的眼睛却递给田鸢一个信号。 半夜三更,两人不约而同地出来了。弄玉做个鬼脸,缩到田鸢怀里。屋檐和栏杆向后飞逝,漫天的星星笼罩了他们,那安宁的新居被抛在了遥远的大地上。在泾水的上空,他们抱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紧。弄玉不知道除了贴紧他的一切还能怎么消除连日来的焦虑和见到他的心慌。他们的舌头因初次见面而羞涩,因长久的孤独而碰击。他饱含爱意地舔着弄玉的牙齿,摸索它的结构、赞叹它的规则,他花了很长时间来熟悉这个温柔的小巢,这湿热、翕动和一切出乎意料的秘密。他沉浸在她真正的香味中,并且永远记住了它。为了喘口气,两人偶尔分开。他们面对的是咸阳宫的黑幕。 “朝那个窗口飞。”弄玉指着一个针眼说。 他们坐在云公主的窗台上,侧身往屋里偷看。云公主说:那个银盆子,早晨我用来漱口,那个梳妆台,我一坐就是两个时辰,那张床我一躺就是一天,那本书还没看完,那个小门是我吃饭的屋……田鸢说:“像个牢房。”弄玉点头,田鸢说:“那我劫狱。”弄玉说:“别忘了咱们的一年之约。”然后他们飞到旧宫的宅院的屋顶,田鸢从背后搂着她耳语道:“这是你的。”弄玉笑:“还是问问人家孔雀愿意不愿意吧。”田鸢再次长吻她,当他心旌摇动地求弄玉进屋时,弄玉睁开眼睛说:“不行,过一会天就亮了。”于是他们回家,谁也没有惊动。 田鸢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看见莺夫人和田雨在院里被大伙围着。莺夫人看见田鸢,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从头到尾巴尖摸他,问:你在哪儿打仗,受伤了吗,这身衣服是什么官,离丞相差多少,炼丹房是干什么的,会不会得罪皇帝,你离皇帝有多远……容氏笑着说:“您慢点问,孩子连气都喘不上来了。”莺夫人擦着眼泪说:“我这几个月,才是天天都喘不上气。”?她一手擤着鼻涕,一手拽紧田鸢往屋里走,一大帮人也跟了进去。她说起一路上的感受:“我们从北到南,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那座几千里的山,那条流着黄汤的河,那座黑石头桥,我和田雨来来回回过了三遍。”她伸出三个枯瘦的手指头,可是若姜的在天之灵看见的是引诱小木匠的葱葱玉指,“你们北边的林光宫,晚上看起来像星星似的。”她幡然醒悟:“我们都是咸阳人啦?” 田雨从灵堂回来,向百里冬请求:“有一个更好的谥号,给双头人:火灵仙。”原来他深深地记得双头人第一次见到他时说的话:火是永远上升的东西。后来依此建议给双头人换了灵牌。聚会时,大家还得知:杨端和把田雨当成了食客,正出面将田雨、莺夫人的户口迁往咸阳。后来云中郡办理此事时,发现莺夫人早在二月份就已注销了户口,咸阳的户籍官又在旧宫地区一位姓嬴的右庶长的户籍中找到了她的档案,是由咸阳内史亲自批复的。 也不知是第几天,宦官的鼻音惊醒了团圆的梦:“云公主,回宫的日子到了。”弄玉偷偷捏田鸢的手,帮助他牢记窗口的位置。莺夫人、田雨和田鸢来到旧宫,然后莺夫人留在这里,田雨回去陪将军下棋。他一路想着田鸢的军装和大宅子,很窝火:“我是雁门战场的真正功臣,却什么也得不到!”他暗示杨端和,将军只问他:“你有首级吗?”田雨的答复就是不客气地把他的棋子变成首级。当他打听东郭先生时,杨端和在空中挥舞着大巴掌:“凡是下棋的,在我这儿来去自由,喜欢来就来,不喜欢,尽管走。”下一局田雨输给了他,趁他乐得合不拢嘴时,再次打听东郭先生,杨端和亲切地反问:“我有他们的地址?可能吗?” 田鸢在炼丹房,认识了灶室中央那个黄泥罐,它叫丹釜,他看见丹釜内部分上下两层,认清了它的本质是蒸笼。他跟方士们一起往它表面涂槲树皮的水煮液。丹釜架在三层台阶上,为的是远离地面,据说地是下沉的东西,与升天之道格格不入。地里埋着宝贝:南面是生朱砂、北面是生石灰、东面是生铁、西面是白银。炉前搁一灌没人喝过的井水,田鸢负责七天添一次水。还有风箱,由于活塞设置得巧妙,来回拉都能鼓风。墙上交叉挂着避邪的剑和铜镜。像这样的灶室有八个。进去以前都得洗澡、换衣服换鞋,外面的土是凡土,不许带进屋里,不许吃葱吃大蒜,起盖的日子前还要斋戒七天,平时可以吃肉只要保证不打嗝,大豆可以吃只要保证不在屋里放屁,废话不许说,规矩仿佛比皇宫都大。他听侯生上课:丹药一炼就是七七四十九天,成不成还不一定,所以步步都要谨慎。每一轮炼丹前要在釜内外糊上一层药泥,这药泥的做法多了去了,炼什么丹用什么泥都有讲究,田鸢上次看见的牛粪团只是药泥的第一步,然后还要晒干、烧十天十夜、晾十天、捣碎、加盐加水加醋再和成泥,变着法让这堆泥复杂费解。然后把它涂在丹釜内外表面,这道工序也不省事:一共要涂三层,每层恰好厚一分。加原料后还要用药泥封口。然后烧第一炉丹。这其中最简单的烧法是冷凝法:丹砂装在釜里,烧着烧着就在上层凝结成了水银,开釜后用三岁的红公鸡羽毛把水银扫出来,下一炉再把水银烧成丹砂,再来,再把丹砂烧成水银……翻来覆去让血红的丹砂和白色的水银你变我,我变你,经过几道重复的工序得到的丹砂就是“九转还丹”,据说跟自然界的丹砂已经有本质的区别,它的神奇是肉眼看不出来的,它吸收了火、药泥、瓦罐、空气、时辰、方位、意念、清规戒律中一切成仙的因素,如果失败,原因就归结于复杂的反应链中某个微不足道的环节出了错。铅受到的尊重不亚于丹砂,方士认为它是五金之祖。有一种炼法是把铅和水银一锅烩,得到的是黄色的粉末,侯生说这是铅和水银在瓦罐里交配的结果。日久天长,田鸢发现这里不仅盛产药丸也出产口服液。侯生教田鸢:把金子和绿矾装在竹筒里,用药泥封口,泡在醋里,五十天以后倒出来,名为“金液”。他们就拿这水给皇帝喝。这一切的用料都非常讲究:丹砂非得是楚国出产的光明砂,铅非得是含有元气的真铅,醋非得是什么时辰收割的麦子酿的醋;什么时辰开火,一炉烧多少天,晾多少天……全都很讲究。在这些清规戒律下,大自然也不得不把每一块石头做成立方体。侯生的课是这样上的: “黄金是太阳的精华。黄金是怎么形成的呢?山里的石头,成年累月被太阳熏烤,阳气吸收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金子。” “这不是点石成金的妙法吗?”一个小方士提问说。 “幼稚!”侯生喷出了唾沫星子,“石生金,需要九百年的工夫,你等得及吗?”喝口水,他又接着讲: “丹砂也是太阳的精华,石头晒二百年成丹砂,再过三百年成铅,再过二百年成水银,再过二百年成黄金。你们看,这些东西都是一回事,所以在炼丹炉里能变来变去。炼丹炉就是加快了节奏的大自然。不管服什么丹药,最终都等于服黄金。服了黄金,人的肤色也能变成金色,非常好看。肌肤不坏,毛发不焦,鬼神不侵,所以才能长生不老呀!” 一天半夜,卢生飞进田鸢院里敲窗户,来和他告别。为了不吵醒莺夫人,他的声音很小:“皇帝打发我下东海了。我倒是想溜,像许黻似的,可我溜了,他能放得过你吗?”“我跟你有什么关系?”“皇帝说:卢生,你可别不回来,你的小兄弟还在咸阳呢。”后来聊起上林的炼丹实验室,卢生一脸轻蔑:“就算炼丹能炼出长生药,也不该选那么个地方,丹家历来强调环境安静,连鸟叫声都听不见,这倒好,将军、廷尉、公子们打猎的吆喝声就在灶房外面此起彼伏。皇帝吃什么药不好,偏要吞金嚼银,喝绿矾水。”他让田鸢留点神,有风吹草动就跑。 田鸢半夜不在家的时候,就在云公主的窗台上,不在云公主的窗台上,就在前往云公主窗台的空中。云公主白天睡足了觉,晚上盯着窗外,琢磨这些事:他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他为什么喜欢我?他想对我做什么?……见面时,她把第一个问题提了出来。田鸢让她贴着窗户仔细听,然后并起两根手指头,把一个虚拟的吻传到她嘴唇上,所有问题就这么解答了。她紧紧贴着窗户,任他抚摸,她还把胳膊伸出去,任他亲吻,从后臂吻到手指尖,从手指尖往回吻,来回来去,没个够。他们说话时把声音压得很低,留心着走廊上的动静,有脚步声来,弄玉就飞快地拉上窗帘,装作在看书,忍受着宫女慢吞吞地换夜宵、添灯油。他们渐渐发现过了子时就没有人来打扰,于是他们心照不宣地约好了这个时间。前半夜,他们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各睡各的觉,但是都睡不好。田鸢被心里一股股说不清是酸、是痛还是甜的暗流冲得辗转反侧,他会吻枕头,会把他爱了七年的名字叫出声来--“玉”,当他想到弄玉也在思念他时,这种幸福的痉挛更加变本加厉。弄玉数着刻漏的滴答声等待子时的钟声,这钟声一响,她就跳下床掀开窗帘,田鸢的笑脸准在那儿等着她。不知不觉又是一个黎明,他们还在依依不舍地呢喃着: “田鸢,我天天缠着你,你不烦吗?” “不烦。” “怎么才能让你永远陪着我呢?” “喝隐身糖浆。” “那我就看不见你了。” “变成你的簪子。” “可我睡觉的时候会摘下来。” “变成你的枕头。” “可我醒来时会离开它。” “那就变成你的眼睛吧,它们丢不了。” 此人在困得像瘟鸡的时候说出来的傻话最动人,她爱透了他的困。当他实在憋不住哈欠的时候,她想起炼丹房的学徒是不能像公主一样大白天睡懒觉的,就让他走,他赖着不走,她就把手伸出窗格,捧着他的脸嘟哝:“其实我也舍不得你呀。”田鸢在窗台上睡着了,那窗台很宽,他很轻,靠在上面很舒服,弄玉轻轻拍着他,哼起了温柔的小夜曲,这时候田鸢不仅愿意在窗台上睡着,而且愿意在那里死去。每天早晨,他透过咸阳宫广场的霞光遥望云公主的窗口,分享她的美梦,在渭水的晨晖中回望云公主的牢笼,睡眼惺松,把梦游的视线投向路边那些浮在影子上的青砖直拱,相信一切美梦终将成真。 五月的一个夜晚,弄玉向田鸢透露了她的新发现:世上有一些不会写字的聪明人。原来她在宫里认识了造房子的能工巧匠,他们背得出二百年以来的上百个国家的宗庙的高度,知道哪些屋檐应该曲、哪些应该直,却没有一个字把它们记录下来。弄玉觉得,把形制的学问整理清楚也是一种消遣,总比泡在冷宫里看沙漏一刻一刻落下去有意思。皇帝同意了她的请求,也允许她自由活动了。接着一支古怪的队伍出现在上林苑,二十几位年逾古稀的博士由一位窈窕淑女领着,往闹鬼的古塔里钻,那位淑女踩着梯子看屋檐和瓦当,有人认得她是皇帝最近认的义女。古塔里藏着夜明珠的说法不胫而走。在午夜相会中弄玉让田鸢看她抄写的碑文、她描绘的图样,还说博士们受不了这份累,纷纷找借口推脱了,她索性自己干,她跑到工匠们中间问长问短,回宫后整理记录,让白天也变得很有意思了。上林苑藏着夜明珠的说法已经不攻自破,云公主成了黔首们的佳话、后宫的笑话,但她满不在乎,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公主稀罕过,也从来没有把那个差点杀掉她全家的鹰勾鼻子当成自己的爹。 子夜约会虽然继续着,时间却缩短了。他们已经有条件在白天见面。有时是约好的,有时是不期而遇。一天下午田鸢路过藏经阁,发现了高处的栏杆上的一双眼睛,它们夹在面纱和头巾之间,但是它们即使混在星星里,田鸢也能找出来。弄玉穿着工匠的粗麻衣,提着笤帚正在打扫藏经阁。她让田鸢上来走一走,让他明白藏经阁六层是个大滑轮。她让田鸢带她出去玩,就像打完仗那天一样。那个安静的早晨,他们俩都难以忘怀。弄玉说,邯郸的冰冷阳光老是出现在她的梦境中。在如今这个浩浩荡荡的大都市里,他们钻进珠宝店、绸缎庄,什么也不买,弄玉只用那身破衣服来嘲弄铜镜,田鸢心想:店伙计,别捂鼻子了,这是云公主。晚上他们躲在最高的宫殿的寂寞的屋顶,搜索公主的火把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穿梭。在热吻中,弄玉紧张地闭上眼睛,等待发生什么想像不到的事,但是什么也没发生。她们合衣而眠,弄玉的头发披散在田鸢的腿上。黎明时分,弄玉睁开眼睛,越过身边的女墙看见另一座宫殿的屋顶,它带着一条金色的反光,背景是一整块血红,他们仿佛置身于天庭。弄玉仰起脸来,用呓语的声调询问旁边那个表情安详的人: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我?” “因为你香。” “我为什么香?” “因为我在爱着你。” 弄玉第一次领教了她干爸爸的雷霆之怒。早晨回到后宫,她刚刚登上一千级台阶,又被宦官叫了下来。她在车上被人摇醒时,已经又是一个黄昏。她经过树林一般的庭燎和数不清的木偶像来到一片长明灯前,认得后面那个孤独的黑影是她的干爸爸。“你再让宦官们打着火把找你,朕就让他们先烧了你的书再找!”皇帝嘶声咆哮道。 弄玉把整理好的笔记捎回了家。田鸢在百里冬家看见这些笔记,明白这宝贝已经是造房子的内行了,为了表达工匠的口头语,她自作主张造了许多词,字里行间夹杂着对沿途风光的描写,写着写着,还忍不住对历史发一通感慨--十足是女性的感慨,洋溢着好奇、赞叹、遗憾、揣测、东张西望、激动、微笑、喘息,放任种种情绪流泻,一双美丽的眼睛时不时浮现在缣帛中。她还画出了千姿百态的拱、门、梁、匾、柱、台、栏。后人读到这样的一部建筑学名实图考,是否知道它出自一位美女之手,而且她是由着性子干这桩活的? 美女包着大头巾,骑马乱跑,马背上驮着一只大麻袋,因此,她成了史无前例的收破烂的公主。无论她打扮得多么寒酸,把守关梁的士兵必须尊重她,因为她能够从麻袋里掏出盖有玉玺的驰道通行证、以及所有宫殿园林宗庙的符籍。田鸢陪着她乱跑,她说走就走,她说停就停,田鸢根本不知道、也不管到了哪儿,要不是她大笑着拦住他,他就要跟她钻进一个珠光宝气的小亭子,那是林光宫的女厕所。也不知在什么人家门口,她勒住了马,田鸢也停下,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看起来比双头人还要深沉的老人,弄玉向他请教了一天,田鸢忠实地陪着、听着,被人家当成了侍卫。他们曾经一起进入通天塔工地,那塔已经建造了十四年,大约还剩一百年的工期,工匠们在衣冠楚楚的田鸢面前很拘束,弄玉便让他在远处等着。在这场文化苦旅中,田鸢毫无怨言。由于他三天两头开小差,侯生向皇帝打了他的小报告,皇帝说:嬴鸢飞惯了,坐不住,你让他到山上找找矿石去,说不定我们子午岭上的丹砂比楚国的还要好呢。侯生这才明白姓嬴的好处。其实皇帝对于嬴鸢的炼丹才能不抱任何希望,他打算等卢生空着手回来再派嬴鸢出去找仙草。 在这些站点中最难以忘怀的是咸阳城西边的站点。他们穿过整个咸阳宫广场、在一个十字路口拐个弯、经过一堵灰墙来到一扇黑色大门前,顺着弄玉的眼神和笑容,田鸢认出这是自己家。弄玉在这里整理考察笔记,田鸢从背后抱着她耳语:“我已经很久没有吻过你了。”她一边抄抄写写,一边说:“嗯,吻吧,都摆在这儿呢。”田鸢自顾自地吻她的耳朵和腮,她要田鸢别碰她的胳膊:“往下点,那儿还有腰给你留着呢。”她的不投入,丝毫不妨碍这段日子成为田鸢最幸福的回忆,投在书案上的斑驳阳光更是有助于铭记这一切。 窗台约会减少了,现在它的主要作用是约好第二天见面的时间地点,渐渐就连这也不需要了,因为弄玉会跑到旧宫叫醒田鸢。他泡在弄玉的香味中渡过一天又一天,闭上眼睛总能轻而易举地召唤出弄玉的面孔,连她嘴唇上的皱褶都数得出来。莺夫人在窗外听见他们的燕语莺声,明白丞相府算命瞎子的预言的一半了:“公子终于成长为一个情种了,”她自言自语,“但是,二百个女人在哪里呢?”她蹒跚到自己屋里,回忆小木匠拥抱她的日子,在这浮光掠影中又睡着了。 弄玉软绵绵地靠在田鸢怀里,念叨过去的好时光:“你骂过我,”她慢悠悠地、娇滴滴地说,“你骂我是男孩,你要在我耳朵上穿窟窿,你不让我下围棋……”田鸢笑:“我什么时候说的?”“哼,你都忘了。”“好,我说过,说过。”“说:你有罪!”“我有罪。”她笑了:“这还差不多。哎,城堡里的生活多么快乐啊。”“我们是青梅竹马。”想起大鹅嫁给孔雀、小伙伴们一起编蓬莱国故事、田雨变公鸡、容氏的黑膏把田鸢的头发洗成干草、莺夫人又用猪油把它弄成型这些事,他们乐了。他们怀念心灵瘟疫,弄玉说:“要是心灵瘟疫没个完,你就不用去找卢生给我治病了,匈奴人就不会到城堡来了,我们也就不会到这儿来了,多好……”随后她不可避免地想到惨死的哥哥,眼圈又红了。田鸢赶紧转移她的注意力:“你比刚进宫时快乐多了。”她轻轻点头:“人需要做事情,不能像鹅一样关在笼子里。”然后她坐正,接着抄笔记。 对田鸢来说,目前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吻她,比起提婚来,这件事情容易得多。弄玉平躺在床上休息,他在她身上做俯卧撑,每俯身一次就吻她一下,当他没有力气的时候就压在她身上,痛饮她的甘露。他热血沸腾地解弄玉的衣服,却找不着她腰带的扣子。弄玉揪出一根布条逗他:“在这儿哪!”他把弄玉翻过来,顺着布条找到扣子,忙忙叨叨地解开,掏出了一截雪白的身体,看见了她的肚脐眼。弄玉赶紧把裙子拉回去,充满歉意地告诉他: “不行,里面正在流血。” 看田鸢闷闷不乐,她又抱住他,安慰他:“你怎么了?我们不是玩得挺好的吗?不骗你,真的在流血,每个月流一次。”然后她允许田鸢把手插到她的胸衣里抚摸,还晕乎乎地很好受。田鸢终于解开了她那宽松的外套下面的一部分秘密,他摸到了平坦而又柔软的双乳,这种感觉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女人的乳房都像他母亲或养母那样圆鼓鼓的,他直到八岁还摸着它们睡觉。但从这一刻起,弄玉的乳房成了他心目中最完美的。 弄玉回宫后,一头扎进图书馆,把关心她的博士们都打发走,自行查阅有关资料以解答平生最大的疑难问题:田鸢到底能对自己干什么。在太子们的青春期教材中她看到了触目惊心的插图,其中包括一些局部特写。脸上的滚烫劲过去以后,她把这些当成人类文化的遗产来研究,也就不会像若姜那样骂男人是牲口了。为了证实“里面正在流血”的恐怖,她奔向医书,她弄明白对田鸢克制爱欲和怜悯有可能救了自己一命,还得知在月经前后有那么几天,干这种事是不用考虑任何后果的。她还看到了让人迷魂、让人春情荡漾、让人不生孩子的药方几百条,但没有一个字告诉她疼不疼。 田鸢的所作所为,被她翻来覆去地回味着。她在浴缸里赖着,因为旁边有一面镜子,镜子刚被水汽熏模糊,她又把它擦干,她把手按在镜子上,从手指尖瞧到腋下,回忆田鸢来回亲吻它的样子,心想:这馋虫有朝一日会把它吃掉;她在被窝里抚摸自己,引导肢体具备更多的想像力,当她替田鸢探索两腿之间时,有一种感觉,没有任何预兆、潮水般地涌来了,从可怕的战栗变成荡漾周身的暖流,比田鸢最动听的甜言蜜语还好受。她神志不清地想到田鸢那些猫猫狗狗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地感到他在爱她。她想透了田鸢,比以前还想。 但是天亮后她竟然没有勇气去找他,不知不觉过了很多天,他们都没有见面。晚上她仍然望着窗台,明知他已经不会天天来,还是望着。田鸢真的来临时,她正好坐在窗前整理考察笔记,而且假装干得很专心,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想他想得发疯。她不知道说什么。田鸢责备她这么多天不到旧宫来吵醒他,她淡淡一笑:“我心疼你呀,让你多睡觉。”一阵沉默过后,她又说:“傻瓜。”田鸢的目光又惊讶又失望,过去,每次他问弄玉困不困,弄玉总说:我不困,也不许你困!她不许他睡觉,是他最甜蜜的回忆。他们一起发呆。过了很久,田鸢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说不知道,没有理由。同时,她觉得窗台相会的老把戏已经索然无味了。田鸢又问她是不是困了,她烦躁地说:“你要走就走,别问我!”然后毅然钻进床帐。 白天她想起这是田鸢的生日,就来到旧宫,把吵醒他作为礼物送给了他:“笨瓜,起床!”田鸢受宠若惊的表情让她很满足。他们俩和莺夫人一起吃了一顿午饭,然后莺夫人一成不变地去享受她那直到晚餐的午睡,他们俩在田鸢的床上打打闹闹。这一次,她默许田鸢把她的腰带、裤带解开了,甚至当田鸢铤而走险地扒她的内裤时,她也听之任之,她纵容他抚摸自己的一切,她以为一切会慢条斯理地、温情脉脉地进行下去。田鸢面对如此的温顺,喜出望外而又措手不及,他胡乱摸索着,反复说:“我真的爱你。”弄玉紧张地皱着眉头说:“谁信呢。”田鸢的耐心到头了,他从自己身上掏出一团不清不楚的狰狞的黑东西往弄玉的身上插,这时候弄玉的裤子还套在膝盖上,她的两腿并着,田鸢进不去也不能肯定该从哪里进去,弄玉被他磨得很疼,她收起膝盖把田鸢顶开了。田鸢这一番笨手笨脚只是让她明白自己被爱着,远没有让她陷入神志不清的、忘乎所以的境地,甚至没有湿,她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粗暴、会把自己磨得这么疼,她不知道真的做下去会疼到什么程度,她发现这和想像中不是一码事,甚至有些恐怖,于是她狠心地把裤子拉上了。田鸢脸红筋涨地扑过来扒她的裤子,又没忍心太用劲,经过一番搏斗,他瘫倒在床上,气喘吁吁地说:“我只不过是你的消遣。”弄玉在裤带上打两个死结,安慰他:“我不是已经答应嫁给你了吗?不就是再等一年吗?”这话说到了田鸢心坎上,他从背后抱住弄玉,温存地喋喋不休:这个家就是你的,现在就是你的,一年以后更是……说着说着,他又开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弄玉由着他解开腰带,任凭他抚摸自己的上身,但是紧紧捍卫着裤带。她不忍心在田鸢生日这天让他太可怜,但她已经激动不起来了,她心中对某种深深渴望、而又无影无踪的东西感到怅惘。 此后,搏斗成了旧宫相会的保留节目。田鸢经过若干个夜晚的自我激励,终于有勇气在几乎掰断弄玉的手指头的情况下扯她的裤带,弄玉蜷起双腿,用膝盖死死顶着他,伸出双手挠他的脸。现在她的反抗已经成了本能,她才不管什么爱不爱的呢,只要他轻举妄动,就要跟他拼个鱼死网破,看看这头面孔狰狞的猩猩,他跟城堡里求婚的红脸少年、跟窗台上的痴情梦游人有什么相干!莺夫人听到响动摸进来,念叨着“好好玩别打架”,伸出鸡爪子一般的手拆开了他们。事后,田鸢的唉声叹气让弄玉更加心烦:“你根本不爱我。”这时弄玉只想逃离。她逃到门口,又听见一声咆哮:“滚!”她回过头来,简直不敢相信这张变形的脸上的歪嘴口口声声说过爱自己。仿佛是为了证实那丑陋的喊声的来源,此人又变本加厉地吼了一嗓子:“滚!!”弄玉眼里噙着泪花,逃出了这间据说是属于她的屋子。 她认定田鸢并不爱她,也看清了前一阵子她想入非非的东西的本质--那只不过是以他为原型塑造的幻影。事到如今,就连为他失眠也不值得了。在睡梦中,弄玉忘记了白天发生的事。当子时的钟声响起时,她一跃而起,光着脚丫扑向窗台,一股冷风激醒了她,那声“滚”又刺痛了她。此时此刻,她意识到被人轻贱到这个地步还在迁就他带来的习惯,心中分外悲凉,充满了对自己的痴情的蔑视。于是她回到床上哭泣,用被子蒙着头。白天那张煞白的、扭曲的脸让她心有余悸,想起他平时的亲切面孔、温柔的抚摸、他的甜言蜜语,他的种种好处,她格外心酸,不管那是用来遮掩狼心狗肺的还是用来戏弄她的,以后都没有了。 在这样的绝望中,一双哀怨的鹿眼睛出现在窗外,一个极尽温柔的声音飘进来:“我错了。”她顶着困劲来到窗前说:“我并没有怪罪你。”田鸢请求她把自己骂一顿,她说:“我不会骂人,再说,我凭什么骂你呢。”沉默了一会儿,田鸢诚心诚意地说:“我保证,成亲以前决不动你一指头。”这话听着更别扭,她开始迷惑:我为什么要跟他成亲?当初我是怎么答应他的?我跟他有什么合得来的吗?白天,她既懒得走下一千级台阶,也没有兴趣整理一大堆地砖花纹草图。田鸢再来时,她说自己很困。确实如此,她的月经刚刚来。而田鸢伤透了心,过去她总是不许他睡觉。他不知道为什么多少浓情蜜意都在顷刻间化为乌有,为什么她变得如此冷漠,“她是否厌恶我的身体?她还打算嫁给我吗?她那颗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假装冷漠实际上天天想着我?”如果心灵瘟疫还在,这一切就明朗了。 在云公主的窗台上,田鸢一次又一次扑空,他对着紧闭的纱帐,不敢大声喊叫、不敢使劲敲窗户,弄不清她是不是在装睡。他心里狂喊:“你好受了吗?你好受了吗?这样你就好受了吗?你好受我也能好受!”他郁闷透顶,只觉得四周都是黑暗、黑暗、黑暗,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求求你醒一醒!说句话!否则我会发疯!”他无声地咆哮道,“这是黑楼,人会疯的!”他困得睁不开眼睛,“好,你给我一口缸,我顶着,哪怕里面只装了一粒芝麻。”弄玉起夜时看见他在窗台上睡着了。弄玉忘了这僵局到底缘何而起,只觉得烦,她不想从铁石心肠中自拔,没有任何理由,只觉得烦、烦、烦、困、困、困。在厕所里,她意外地看见月经过去了,于是困倦也没有了。当她回到卧室时,田鸢已经醒过来,此人双手攀着木窗格,脑袋顶在上面,好像一头关够、饿瘪的笨熊,她觉得很好笑。她听见一个气息奄奄的声音: “没有你,我无法呼吸。” 她憋着笑走过去:“有本事你一辈子别来。” “为什么?” “你不是叫我滚吗。” 田鸢像要饭一样伸进手来,弄玉迟迟疑疑地、软绵绵地把手递给他,算是跟他和好了。他们俩的手指头缠绵悱恻地搅在一起,他把她的胳膊牵出去来回亲吻,又伸手进来抚摸她的头发和脸。转眼间天就亮了,弄玉催他快走,然后目送他变成曙光中的一粒黑点。 醒来后,弄玉又开始描绘图样。有宦官的黑影在眼角一闪:“云公主,十八公子看望您来了。”弄玉没抬头:“让他进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没听见动静,抬头看,两个陌生人早已静悄悄地立在逆光中,一个是宦官,另一个是看起来比她还小的年轻公子,公子正俯身看她摊在书案上的缣帛。弄玉起身面对他,公子也抬头看她,目光中有超越年龄的庄严和孤独。他长得矮墩墩的,脸黑得像个跑江湖的,开口说话时露出两颗金色的门牙: “没错,上林的藏经阁就是这个样子。” 弄玉忘了宦官刚才的介绍,张口结舌不知怎么称呼他。他笑笑说: “我是你的弟弟胡亥。” 弄玉要行礼,胡亥赶忙将她扶住:“公主不必多礼,我虽是父皇的亲儿子,也不至于在你面前摆架子。今后你叫我弟弟,我叫你姐姐就是了,千万别见外。姐姐进宫几个月,还习惯吧?” “挺好的。” “每天都干嘛呢?” “承蒙皇帝恩准,出去散散心。” “听说姐姐忙于考古?” “散散心而已。” “姐姐在哪儿转悠?” “上林、北坂、林光宫……” “出过关中吗?” “没有。” “不瞒你说,我对考古也有兴趣。”胡亥回头冲宦官扬扬下巴,宦官便呈上一个玉瓜。“姐姐请看,这是殷商的玩意儿,我发现的。” 弄玉识货,真是古董。翠绿色,半透明,肌理犹如浮云,玉质细腻温润,光泽可人,琢磨得无可挑剔,是好玉。公子说:“转转看。”她一转,玉的颜色居然变了,从翠绿变成黄绿、变成桔黄、变成浅绿又变回翠绿,好像是发自内部的光彩。 “听说你的小字叫弄玉,这块玉配得上你吗?” 弄玉不敢要这么贵重的东西,胡亥咧嘴一笑,又露出金牙:“这算什么。西域进贡的玉山,一整块玉,重三万六千斤,一颗杂点都没有,那东西,就算我想送你,我送得起吗?这种小玩意儿,出了咸阳城多的是,改天我带你出去走走,你就知道了。” 弄玉和田鸢还是天天见面,在旧宫,田鸢不再欺负她,要不是她主动去亲近他,这个笨瓜还当真要履行“成亲以前不碰一指头”的诺言。他们的户外活动有所增加,田鸢恢复了差点跟她钻女厕所时的怪头怪脑的状态。在午夜的窗台上,弄玉又开始醉心于他的甜言蜜语。有一次,不知是哪路神仙附体,从他嘴里冒出了一句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诗的句子,使弄玉醍醐灌顶:“玉,不管我们在说什么,值得珍惜的是我们在说话。”在循规蹈矩的抚摸中,他们之间还保持着一个悬念,双方都曾经渴望解开它,现在又避免触及,这实际上成了他们之间的主要引力,相比之下那些可有可无的对话和习以为常的抚摸都不足以让他们顶着困倦厮守在一起。田鸢捏着窗格使暗劲:“我要把这些破木头揪下来!”弄玉知道他又神志不清了,逗他:“揪下来又能怎么样呢?”田鸢咕哝着:“好想跟你……”弄玉催道:“别吐一半留一半!你是面条?”田鸢便直眉瞪眼地说他想和弄玉睡觉。这段时间旧宫是太平无事了,两人的搏斗却以虚拟的形式转到了半空中的窗台上。有一次田鸢突然说:“有让眼睛变小的眼药水吗?”弄玉没听明白,他又说:“鹿眼睛把我的心肝吓着了。”原来这呆子一直在琢磨自己身上哪儿不讨她喜欢,照了无数遍镜子竟然把问题归结在他最漂亮的部位,弄玉乐不可支。她建议田鸢的眼睛先享受一熊掌,再让莺夫人好好缝上几针。田鸢说:“你干脆把我废了更省心,宫里还需要宦官吗?就是抱公主上床那种。”弄玉说没有这种宦官。这时候弄玉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越发让田鸢心乱神迷。“好想要你啊。”他直截了当地说。而弄玉居然兴趣盎然:“假如真有这么一天,你会怎么对我?”田鸢说:“会很柔、很轻。”弄玉说:“好。”他请求弄玉骂他,用很脏的话来骂,因为他觉得她讨厌他时总是说一些非常客气、措词非常文雅的话,而骂他“笨瓜”的时候很爱他。弄玉骂了一声笨瓜,他不解恨,还要别的,弄玉便说:“呸!”在田鸢听来,这一声性感极了,他就要弄玉用那两片湿润的嘴唇说“放屁”、“胡扯”……他忧郁地请求弄玉在子夜相会以前做这样的练习:躺着,闭上眼,默念十遍“田鸢爱我,真的爱我。”他说这是延年益寿的。弄玉反驳道:是给你自己添寿吧?他说:“添什么鬼寿,我念一遍‘我爱弄玉’就死一遍。”他说缺乏爱的练习的正是她,做完这些练习后,她就可以毫无痛苦地享受他的“很柔很轻”的把戏了。弄玉迷迷糊糊地说不做练习也可以享受。田鸢欣喜若狂。可是来到旧宫,在阳光下,弄玉再次抓紧了裤带。在窗台上说过的话竟然全都不算数。她并不了解一个男人的冲动会比自己强多少,也就不觉得自己残忍。田鸢找到了息事宁人的办法,那就是在热吻中悄悄地自慰,弄玉也不知道他突然的战栗和迅速的安宁下面发生了什么。除此以外,在一年之期到来之前田鸢已经没有什么痴心妄想。 这期间胡亥来邀她出关中考察,她不肯去那么远的地方,只是同意跟他在咸阳附近遛遛。心上人寅夜而来时,她只能告诉他:最近不约会了。在与胡亥的若干短暂旅途中,她领略到了皇子的博学多闻,并且不无感激。胡亥纠正弄玉对宫殿的崇拜,他说:帝王建筑的精华,不在宫殿,而在于高台,“宫”字下面是台,上面是殿,台高而殿矮体现在其中,台比殿更含蓄地展示着帝王的威仪。尧帝台高三尺,这是由于他很客气;商纣王鹿台高一千尺方圆三里,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才能把这么缺德的台筑起来。他愿意带着弄玉出咸阳城往东走、翻过华山再走很远,去瞻仰鹿台的遗迹,弄玉说:以后吧。他说:鹿台周围还有墓地,埋着不知道多少铜器玉器,还有殉葬的牛、鹿、大象和奴隶,“北方那会儿出大象,信不信由你。”说到活人殉葬的风俗,胡亥说这样的事是越来越少,但瞧父皇那脾气,将来准得捎一批活人,因为他还没死呢,活埋的人就多得数不清了。弄玉提到九原活埋匈奴人,他说匈奴人活该,打仗以前他就说过甭跟匈奴人废话,他哥哥想跟他们讲理,跟畜生有什么理好讲,他说那个软弱的哥哥就是公子扶苏,弄玉说没见过这个人。他感叹宫门深似海,要不是志同道合,他们一辈子未必见得着面。来到通天塔,他给弄玉讲了一段齐国的故事:这事发生在九重台,齐国的九重台,高七十丈,比上林苑的通天塔高,比商朝的鹿台低,好像帝王越往后越心疼黔首了似的。那九重台,是让人弄不清方位的所在,沿着梯子走上去会迷路,因为梯子有分支,忽分忽合,还穿插着假梯子--画在墙上的。这么逼真的梯子是谁画的呢?是齐敬君。他老婆是绝代佳人。画着画着,想老婆了,就在梯子上把老婆画了出来,凭记忆也画得维妙维肖。齐王巡视过来,一看就傻眼了--这不是天仙吧,怎么敢到我的九重台上来呆着?把她给我带回宫做后妃去!侍卫们扑过去,叭叽!一个个在墙上碰得鼻青脸肿,原来那是画呀!这下齐敬君吓傻了,扑通一跪就求饶--都怪我想老婆想疯了,浪费了大王的颜料!齐王哈哈大笑,不仅没杀他,还赏了他一百万钱,把他夫人给买下来了。弄玉感叹道真了不起,这样的丹青妙手现在没有了吧。他说:有啊!嘿,你不认识烈裔吧,咱宫里的画师,整个人都是骞霄国的贡品。他口含颜料,往墙上一喷,要龙有龙要兽有兽。手一转画个圆,恨不得比太阳还圆。他还有一绝:在一寸见方的地方画山川河流、各国版图。你得用水晶来看。弄玉觉得自己真是孤陋寡闻。同时她也纠正了对皇子们的偏见--过去她以为他们都是花花公子。 弄玉真把他当成了弟弟,连他为什么一路上要撒好几泡尿都问出了口,他大大方方地说:“只有一泡尿是真的,另外几次站在路边没撒出来。”他说,小时候在厕所里撒尿的时候,突然被几个公子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摔倒在尿槽里,到现在他还会梦见那个结满棕色的冰的尿槽。他爬起来,膝盖钻心地疼,手心里沾着黄水,几个公子乐不可支地围着他,他们总是合伙欺负他,因为他丑、他黑、他矮,更因为,他的母亲是庶出的,他们管他叫“野猪”。他的尿只撒了一半,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另一半怎么也不出来,越着急,就越出不来,而法律课的钟声响起来了,那是在“辟雍”,皇子们学习礼仪、法律、诗书、武术的学宫。刚刚进入课堂,尿又胀起来了,但是他当时就连请假的勇气都没有,他小时候就那么怯懦,老师看出来了,让他去撒尿,这个老师是个宦官,就是当今父皇身边的赵高。到了厕所里,小胡亥还是撒不出尿来,身上还在发抖,一上午,他憋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赵高把他领到厕所里,叫他像女孩子那样蹲下来,他蹲了很久,才撒出这泡屈辱的尿。赵高问明缘由,用皇帝赐的铁尺抽了那几个公子,但是撒尿成了胡亥一辈子的心病,没有尿的时候,他也会觉得胀,不到胀得发慌的时候出不来。 在子午岭的山坡上,胡亥与弄玉并肩坐着,把宦官递来的第一杯冰果汁递给她,掏出心里的话:“我的母亲已经死了,”他从弄玉的眼睛里寻找天涯同命人的悲凄,“她是庶出的,她是父皇最爱的人,她才是真正的皇后!但是她死了。”他咬咬牙,沉默了一会,接着说,“我知道,父皇在感情上最宠爱我。但扶苏毕竟是他的长子。”对于这种暗示着皇位争夺内幕的话题,弄玉无言以对。胡亥不需要她安慰,他盯着弄玉的眼睛,只是祈求她倾听:“瞧,”他指着自己的金牙,“这就是被他砍掉的。”弄玉很惊讶:“砍掉?”胡亥又让她看上嘴唇:“那一剑还把我变成了兔子。”弄玉仔细瞧,发现了上嘴唇的豁口,它正好位于人中。她以前没有注意到,因为那两片樟木色的嘴唇被金牙的光芒掩盖了。她忍不住追问:“为什么自相残杀?”胡亥笑道:“只是跟他学剑。” 胡亥与弄玉坐在同一辆车上有说有笑,被二十几位随从裹着进入上林苑,一个懒洋洋的背影挡了他们的道,这人差不多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目光好像被藏经阁楼上抛下来的无形的绳子牵着,他看起来像在数栏杆。他还是个聋子,连二十几匹马的蹄声都听不见。随从厉声吆喝他闪开,几乎要用鞭子抽他,他这才如梦方醒地回过头来。弄玉认出了他,想起他被冷落已经半个月了,心里一酸。她下车跑到田鸢身边,对着那双惶然的大眼睛悄悄说:“我月底回家。”田鸢看看她焕然一新的凤袍,又看看那支充满敌意的队列,不知所措。胡亥执着马鞭踱过来问:“熟人啊?”弄玉便介绍他们认识。胡亥仰起脸来,把洋溢着优越感的笑容抛给比他高半头的田鸢:“改天请你喝酒。”然后他拉着弄玉的胳膊,把她拉上了车。 田鸢一字不漏地记住了“始皇帝十八公子胡亥”这个称呼,这是从弄玉嘴里说出来的。他还记得弄玉在车上笑盈盈地盯着胡亥的脸,那张地瓜脸也是眉飞色舞,金牙闪闪发亮,显然在说什么幽默得不得了的话。“要不是胡亥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早就该透过随从看见我了。”他想,“我真是笨瓜,她不来找我,我以为她有忙不完的正事呢。”弄玉给予胡亥的那种笑容,他好像从来没享受过,“那是什么呀?佩服?妩媚?可她对我总是冷嘲热讽的,有时候她连看都懒得看我,宁可盯着她那些图。”想到弄玉晾他十天半个月,原来天天跑去找一只裹着丝衣的南瓜寻开心,他有些恶心。晚上,一种症状突然消失了--那是窗台约会期间频繁发作的心痛、幸福的痉挛、爱的症状。 其实当田鸢和胡亥站在一起时,弄玉怦然心动,她觉得田鸢真的很帅。她闻到田鸢的味,忘记了胡亥讲的笑话。回宫以后她又陷入了失眠。这时候窗台约会已经终止了,但她以为田鸢今天见到她以后会在深夜给她一个惊喜。这样等待了一天、两天、三天,她失望了,第四天的子时,她松了一口气:“笨瓜,你总算让我睡觉了。”月底她回家,没看见田鸢。她来到旧宫,冲到田鸢床前,抱着他脑袋摇醒他: “你知道我今天回家。” “我忘了。”田鸢昏昏然地说。 弄玉拔腿就走。 她回宫后的第一天晚上,田鸢又来了,他把手伸进去要弄玉的手:“我有罪,”他低声说,“到走廊上等我。”弄玉战战兢兢地来到走廊上,辨认走廊两端的灯火是否在移动。田鸢俯冲下来,把她抄上了天,就像把她从匈奴人马背上夺回一样。在半空中,田鸢紧紧抱着她说:“我错怪你了。”弄玉把头埋在他肩头,以躲避使她睁不开眼睛的风:“他只是我的弟弟。”这些日子,胡亥已经让弄玉习惯了公主的身份。他们看星星,从手指尖开始重新抚摸,不知不觉穿越一片冰晶,飘上了没有一丝乌云的高空,他们都不觉得冷。在澄净的星光下,弄玉发现田鸢眼角有个白渣,叫他别眨眼,伸出一根手指头帮他把白渣扒拉下来。她凝视着田鸢的眼睛说:“你不知道,我多么爱它们。”田鸢抚弄她的后背,碰到披散的、光滑的、温热的头发,不是以前的马尾辫,他用手指梳着她的头发,说:“你近来喜欢变发型。”弄玉说:“我也不是经常变,但是一变发型就遇到你,真奇怪。” 胡亥反复拜访云公主,对一千级台阶深恶痛绝。征得她同意后,他让后宫内务官把云公主挪到了最底层。宫女宦官们通宵穿梭在灯火通明的走廊上,田鸢是不可能来了。她在楼上多住了几宿,等着最后一次子夜相会,她唯恐田鸢生气,没想到田鸢说:“好啊,你不用再爬楼了。”这时候田鸢能为她着想,她很宽心。田鸢还说,他已经习惯了许多天见不着她,而且学会了把心里的她约出来玩。确实如此,在田鸢眼里,弄玉已经无所不在,山坡上、楼台上、树上、花瓣中、云彩里都有她的幻影,满足于这些幻影时,他就不是那么渴望见到她了。这期间她的面孔又模糊起来,就像在城堡里推脱他求婚后那样,好在相爱的过程表明这不一定是个坏兆头。入秋的一天,他在通天塔下看见弄玉混在工匠们当中,工作服都磨破了。他没过去打扰她,但悄悄为她定做了一套工作服,特意让裁缝在肘和膝盖的位置绣花,让那些地方厚一点。弄玉到旧宫来找他的时候,他就把这个宝献出来,弄玉笑着躲它:“不行,这哪是干活的衣服啊,分明是童装。”田鸢把她摁在床上给她换,但是他忘了弄玉的腰带是怎么解开的了。最后弄玉自己解开腰带,换上新衣服,让他看一眼,又把它脱下来叠好。她高高兴兴地告诉田鸢: “我就要到关外去考察了。” 田鸢一听就变了脸,看那表情,弄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跟你“弟弟”去!她忽然有点心烦,田鸢很快装出了满不在乎的笑容: “哦,去多久?” “最多半个月。”? 这件事往后推了推,弄玉被一些新鲜好玩的把戏迷住了。那头孔雀被如意调教得会送信了,无论弄玉在哪儿它都知道。如意用枫叶给姐姐写信,姐姐把回信写在枫叶背面。田鸢在如意的闺房里看到了这些枫叶:姐姐干嘛呢?画图。很远吗?函谷关。渴吗?不渴,把我的帛书晒晒。明天回家吗?不知道……深秋的一天,弄玉找到田鸢,拿出一封信问他,是不是他写的: “采采佳人,凤凰游之;彼君子兮,爰以求之?” 田鸢不承认:“我从来不写诗,再说,我要是想找你,比孔雀容易多了。”弄玉怀疑是百里桑在跟她开玩笑,就找出百里桑以前送给她的歪诗查对笔迹,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试探百里桑:“你很久没把诗给我看了。”这家伙有点不耐烦:“别打扰我。”弄玉完全排除了此人的嫌疑。“那就是春秋年代一个独寤寐宿的公子显灵了,”弄玉对田鸢说,“你的醋吃不完。”过不了多久,第二封信又来了:“秋雨霏,念我枫叶湿淋漓。”弄玉觉得再不回答好像不太礼貌,于是她在枫叶背面写道:“斐如君子,曷其戏谑?”一场虚拟的对话就此拉开序幕。在金色的树荫下,弄玉一边喝水一边欣赏路过的美男子们,心想:“这孔雀缺心眼,叼起一匹树叶就送,也不管是谁给它的。”也许他竟是个隐身人,竟然就在身边呢。弄玉觉得跟一个隐身人斗斗法挺解闷的,他要是真蹦出来,也怪好玩的。后来她就不把这些信给田鸢看了。 他们在信上互相猜测对方的容貌。弄玉说他一定长得很惨,否则怎么偷偷摸摸写信呢,隐身人乐呵呵地出了一道单项选择题让弄玉来做:邹忌,宋玉,秦舞阳,荆轲,认真猜猜我是哪一型的?弄玉没见过这些人,没法猜。他便吹嘘道:宋玉的脸再黑一点点就是我。听起来这好像是田鸢的脸,弄玉对他产生了生理上的好感。尽管如此她仍然告诫自己:假如这家伙胆敢跳出来,我就一口咬定不认识他。他对弄玉的描述基本上准确:你是个牛奶里泡大的雪白的姑娘,你不丰满,个儿也不高,但是小女人青春常在。弄玉估计他偷看过自己,不以为奇。一天晚上,隐身人的信从田鸢已经不可能光顾的窗户飘了进来,孔雀的羽毛在窗格间微微颤动。隐身人想知道弄玉的灯光是什么颜色,弄玉说这里的灯笼都是无色透明的,灯光是火的颜色。 她谨慎地描述自己的生活,避免炫耀她那有可能早已被识破的身份。她说自己曾经生活在空中,现在透过窗户却能看见桂树的枝条,她说周围全是石头。隐身人对这种环境表示惊讶,问她是不是住在月宫里。当事情发展到隐身人想知道在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睡觉的女人穿不穿衣服时,弄玉中断了通信。她还不想同田鸢以外的任何男人谈论光身子的事。隐身人的哀求随着一片片枫叶飘来,求她宽恕一个痴情人的轻薄,求她不要这么冷漠,求她至少在十封信后回一句话,不管说什么都行。弄玉不明白这人用什么好吃的东西支使她们家孔雀在夜半更深的时候任劳任怨到这个地步,来回跑腿不合眼,莫非这头孔雀并不是她们家的孔雀,而是被隐身人收养的、它失散的孪生姐妹吗? 被她的冷漠激怒的隐身人终于摊牌了:别看你假装冷漠,实际上你是一个隐藏得很深的痴情女人,一旦陷入爱情,会是最热烈无畏的,什么也拦不住你。弄玉心烦意乱地回了一句:我的眼睛已经熬红了,你怎么不让人睡觉!第二天清晨,一只小瓷瓶拴在孔雀翅膀下面捎来了,瓷瓶上用她已经熟悉的笔迹写着:在一瞬间洗去血丝的眼药水。弄玉躺在床上,桂花的芳香一阵阵袭来,眼里清凉而又舒适,她忽然感到虚拟与现实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界限。 在随后的通信中,隐身人开始畅想见面的场景。他说有一百倍的甜言蜜语都为她留着,一整天都说不完,她只要来一回,肯定想第二回。弄玉问:要是见了面反而一句话也没有怎么办?隐身人说,发呆也不错,俩人可以一起躺在河边的沙蒿丛里晒太阳,像两只自由自在的鸭子一样。 这段时间胡亥来催弄玉什么时候动身,她烦躁地推说自己不舒服。她到旧宫找过一次田鸢,田鸢忧心忡忡地告诉她有关胡亥的一些事:云阳县大狱里,有的死囚在临刑前会得到一份恭维:“你洪福齐天哪,送你上路的是当今皇子。”这位皇子就是胡亥,他把杀人当上课,训练自己残忍;而且据说他像杀鸡一样抹犯人的脖子,让犯人后悔生出来。弄玉冷冷地问:“你没杀过人吗?”田鸢就哑巴了。他的敏感让弄玉头疼,上林苑巧遇之后,他连仅有的一点幽默感都丢了。 弄玉撇开现实中的种种纠葛,回宫去和隐身人斗法。她一度怀疑隐身人会跟踪自己,便问:你会找到我吗?隐身人让她寄一缕头发来,说他像狗子一样循着气味就能找到人。在一封来信中,他写满鳝丝河蚌、蟹粉蛤蜊、乳鸽牛柳这些字眼,似乎想通过食欲引诱她赴约,弄玉又感动又好笑:他可能真不知道我的身份。她答应在咸阳某个清静的角落里请他喝茶,隐身人说:只要你来,请我喝尿也成。她身上涌起一股暖流,田鸢已经很久没让她产生这种感觉了。 但是,隐身人真的约她,她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辞。她经常说自己不在咸阳、或者干脆不在关中。到现在为止,她还没问过隐身人在哪里,也不好奇,她总觉得这是一个咸阳人。隐身人继续花言巧语:你常出门,我也常出门,你到了一个地方,我也到了一个地方,如果这两个地方是同一个地方,我们不就在一起了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问:你不怕见面破坏现有的感觉吗?我们都不像想像中的那么完美。这话让隐身人沉默了。弄玉坐立不安地等了两天,不敢把写给隐身人的信交给妹妹派来的孔雀。终于,她收到了回音:我等你主动提出邀请。弄玉问他这些日子在忙什么,他答复:“在听心里的音乐。” “什么音乐?” “筝。有抑郁、悲伤,也有幸福的暖流、偶尔闪现的喜悦和豁然开朗。” “我打搅你了。” “不。本来想和你一起听的。” 弄玉想见他了。他说:如果你不是开玩笑的话,我就找个地方见你。他选择了河边,就是过去一封信里说过的像鸭子一样躺下来发呆的河边。他这样介绍自己的特征:瞅谁最傻,你就过去跟他打个招呼,记住,一定要找最傻最傻的人,找不到不要哭鼻子。弄玉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封信:好。 约会前一天晚上,弄玉辗转反侧,对那个即将去见陌生男人的女人说:你不是弄玉,应该说你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像孪生姐妹一样,你所做的一切都不必对她负责,而且也不会影响她的生活。她给这个虚拟的女人起名字,捏造她的身世和身份,甚至考虑是不是采用嫦娥下凡的说法以便随时逃遁。她还准备了一系列问题:孔雀是哪里来的?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你了解我多少?醒来时已经是中午,离约会还差两个时辰,她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就跑到窗前看雨有多大、会不会破坏见面的兴致。雨虽然不大,窗外那些忙忙碌碌的宫女和宦官却让她醒悟了: “我根本不是另一个人!我不可能把自己分成两个人!” 她很想给隐身人写一封信推掉约会,但是孔雀不会在雨中飞来。她换好平民的衣服又坐下,一点也拿不准到底要不要去。最后她想:隐身人也没那么傻吧,这种天气恐怕他不会去。这雨一直下到傍晚。在晚霞中,孔雀送来一封信,隐身人说他在河边等了一下午,无论如何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总得有个合理的解释,她是生了病,还是睡过了头、连猫跳到房顶上都吵不醒?他还激动地写了很多胡话,说什么一切看起来像是文字游戏,实际上被两个有血有肉的人驱使着,这无疑是两个真实的人在互相寻找。 弄玉认定这一切都是梦,她果断地回了信:对不起,我是一个没有权利做梦的女人。现在她只想逃离咸阳,到不管多么远的地方去忘记这一切。第二天早晨,她到旧宫去找田鸢辞行,恰好田鸢到炼丹房去了。莺夫人说他中午也许会回来。弄玉回宫找到胡亥,答应马上跟他出关中。下午弄玉找田鸢又扑了空,莺夫人让她在屋里等,她推说有事,出门了。但她不知所往,这时候她不想回宫去面对那已经是属于隐身人的窗台。她彷徨了一下午,以隐身人等待她的耐心等着田鸢。傍晚她终于见到了田鸢。田鸢听她辞行,有气无力地问: “是跟你‘弟弟’出去吧?” 弄玉不想让他在离别的日子里难受,也不想让自己一路上闷闷不乐,她安慰田鸢: “他只是个小孩,你别多心。” “我只是舍不得你。”田鸢说。 “我也舍不得你呀。”弄玉捏捏他的手,说出这句曾经捧着他的脸说过的话。 她和田鸢,在咸阳共度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和一个秋天,他们的一年之期已指日可待。在这个时候,胡亥的考察队伍穿过漫空飞舞的落叶向北方出发了。“听说过孔雀的事吗?”弄玉试探胡亥。胡亥说:“上林的百鸟园里就有孔雀,都是南方的贡品。这玩意儿咱们北方不出,你可能没见过。回去带你看看。南方人捉孔雀,专等下雨的时候去,因为这鸟儿身上羽毛太长,粘上雨水就飞不动了。最好看的是它的尾巴。孔雀可稀罕自个的尾巴了,到哪落脚,先给尾巴找块干松地方。养那么个尾巴不容易,三岁开始长,五岁长成大尾巴。哎,它们还很妒忌,要是看见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准得过来啄你两口:谁叫你长成这样的,你长这么漂亮,我开屏给谁看哪?”有这个话匣子在,路上的时间过得真快。晚上,车马到达定边,郡守早已接到通知,连夜恭候公子。弄玉跟着他,第一次享受了数不清的火把开路、数不清的人向自己磕头的待遇。次日早晨,一支上千人的军队护送他们出城。弄玉满以为去考察高台,走到荒郊野外,胡亥指着一座光秃秃的丘陵说: “瞧,周围绿油油的,唯独这上面寸草不生,为什么?封土下面长年累月都在冒毒气。这是座古墓。” 军队驻扎在丘陵四周,把老百姓挡在外面,一些士兵在远离古墓的地方为公子、公主搭起帐篷。挖掘开始了。第二天下午,弄玉远远望见山上冒出黄烟。又过了三天,有人向公子禀报说:墓道已经发现,毒气已经排完。公子与公主来到现场。底下八九尺深处有个方形洞口,黄土里隐隐约约能看见腐朽的原木。胡亥手牵弄玉进入洞穴,前前后后有人打着火把。刚往里走十来步,一股辣味扑鼻而来。胡亥拽起弄玉往外跑。出了洞口,他抽出佩剑向负责勘察的侍卫砍去。 “胡亥!”情急之下,弄玉竟然直呼其名。胡亥这才没杀人。 “要不是怕吓着公主,我宰了你个王八羔子。重新清理墓道!”他对侍卫说。 刚才冒出的是致命的毒气。胡亥的敏捷反应救了几个人的性命。领头打火把的侍卫却已经死在洞里了。又过了四天,毒气才散尽。所有暗藏的毒穴都被刨开了。第一墓室里,有长约四尺的石床一架,床上有石几,左右各有三个石人站立侍奉,都是武士装扮,身佩刀剑。推开石门,进入第二墓室,看见一口棺材,黑黝黝的,光可鉴人。侍卫们用刀劈、用锯拉,只弄开两寸厚,胡亥看了看说: “是生漆和犀牛皮做的棺材,十多层呢。没法开,罢了。” 第三墓室也有石门,打开锁,面对一块石屏风,屏风后面是一张六尺见方的石床。奇怪的事出来了:床上两具尸体,一男一女,肉体完整,甚至肤色都活生生的,连头发、牙齿和指甲都像刚死一样,二十来岁,两具尸体头朝东,赤裸裸的,床上覆盖着一层厚而黑的灰尘,想必是腐烂的衣服。胡亥用剑轻轻一碰,肉体崩裂了。他嘀咕道:“这才叫长生不老呢。”床上地上撒满铜叶,胡亥说:当初有可能挂着帐子,帐子腐烂了,铜叶自然就坠落下来。还有铁镜数百面。床下全都是云母片。 第四墓室有陶制棺椁一座,铜镜一面。墓室四角放置着石头雕刻的鹰犬。男女石人四十多个,手捧灯烛站了一圈。打开棺材,发现尸体没坏,七窍之中都插着金玉。胡亥把它们拔出来,抹一抹揣兜里。看见弄玉不动,他说:“挑呀,每样东西学问都大着呢。”可是弄玉已经不想呆下去了。空气实在难闻。墓穴周围的器物已经腐朽得无法辩认。胡亥绕了一圈,用脚踹,踹出一样硬东西骨碌碌地滚,他一听声就知道有名堂,他拣起来一看,是巴掌大的玉狮子,肚里是空的。他嚷道: “姐姐快看,有这东西,今天没白来。” 晚上在帐篷里,胡亥把盗来的宝贝铺开,随她挑。她不动弹,胡亥就把死人戴过的镯子往她手腕上套,弄玉把镯子撸下来,胡亥又往她手上套,两人拉拉扯扯,笑了,胡亥突然扔开镯子,捉住她的手和胳膊狂吻起来,弄玉甩手,胡亥又抱住她,按倒她,边吻边说:“姐姐,姐姐,你是我的好姐姐呀。”弄玉摇头躲他的嘴唇,他吻到了一颗冰凉的玉屁塞。弄玉挣脱出来,退到门口,使劲用袖子擦嘴。胡亥慢悠悠地站起来,猛一脚把玉狮子踢飞了,又一脚把托古董的布掀了起来,又一脚把案子掀翻了,然后,他原地团团转,看见什么踢什么,连靴子也踢飞了。发完疯之后,他气喘吁吁地说: “你擦什么,我就那么脏?” 弄玉一转身冲出了门。过了好半天,胡亥感觉不对头,冲到门口问士兵:“公主呢?”士兵说:“骑马遛弯去了。”胡亥一脚把那士兵踹弯了腰,大喝道:“还不追!公主跑了!”他对着黑暗伤心欲绝地嗥叫: “我怎么忘了你会骑马!” 胡亥往咸阳方向追去,弄玉在黑暗中闷头乱跑,正好和他背道而驰。天亮时她见到一条大河,停了下来。她累极了,困极了,趴在马背上打起盹来。胡亥的金牙在她脑海中晃来晃去,胡亥的喋喋不休让她的耳根不得清静。为了把胡亥轰走,她强迫自己想田鸢,但是田鸢变得很模糊,斗不过更近的胡亥。她索性把俩人一块想,批判性地加以比较:“为什么我让田鸢碰,不让胡亥碰?”她想,“因为田鸢的脸比他干净,田鸢的牙比他白。为什么我又记不住田鸢的模样呢?因为他老是不来看我。” 这样子引起了河边一个男人的注意,他也骑着马遛达。他过来关心地问:“小姐,怎么啦?”弄玉抬头,一脸的倦意,那男人笑了笑,露出完美的牙齿。 弄玉觉得他很面熟,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他比弄玉高一头,身材十分匀称,浑身没有一丁点苦难的痕迹,脸上干净得让男儿们羞愧,他有羚羊般温柔的眼睛,含着不惹人讨厌的一点轻浮。他是《诗经》里振振公子的活标本。 “小姐是本地人吗?”他问。 弄玉摇摇头。 “你家住哪儿?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外来?” 弄玉看着他,不说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弄玉听出了他的咸阳口音,开口道:“你也不是本地人吧?” 他说他老家在云阳,河对岸的城市叫肤施,这条河叫无定河。这些名称让弄玉觉得很美。他们一起过桥、进城,漫不经心地说说话。他对肤施这座古城很熟悉,是个好向导,他讲话,想听时能听明白,不想听也不至于吵得头疼。在一座深宅大院门口,他停下来,弄玉以为这院子也是有来历的,就看着他的脸,等他说。他说: “这是我家。进去坐坐?” 弄玉确实累了,确实想找个地方坐一坐,甚至躺一躺。进门后,公子立刻安排人伺候她洗漱休息,一句废话也不再说了,他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人。 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大院,士兵、仆役穿流不息。弄玉知道蒙恬驻扎在上郡,这个人,不知是将军的门客,还是将军的亲戚。不管怎么样,她打算明天回咸阳,接着爬她的通天塔去。 黄昏,弄玉倚着大理石栏杆数水池里的金鱼,院里飘起了古铮的声音,旋律就像隐身人在信中说过的那样。她循着声音绕过一道道回廊、一间间屋子,找到了弹奏它的隐身人。这时候天黑了,隐身人就着一支庭燎,专心地拨弄琴弦,好像春秋的幽灵。火苗仅仅照亮他的半边身子和脸。弄玉忽然明白了她在那里见过他--十四岁那年,她曾梦见一个高大、白净、面孔亲善的男人压在她身上,他的抚慰,有时是使她舒适到极点的气流,他的面孔,有时化为篆书的“羊”字--这个人,就在眼前。 琴声终止时,隐身人招手让弄玉进去,一点客气也没有,好像他们从小就相识。 隐身人手把手教她弹铮,说: “你的手指头真美。” 他的也一样。那是从来没做过一件粗活、只用来翻阅书简和弹奏音乐的手,是在金玉宝石的呵护下长成的手。 他的亲切呢喃,能让每一个女人忘记时间。就连弄玉这么一个成天研究时间的聪明女人,也忘了跟他认识才不到一天。 她不知道在这儿呆了多少天。他们俩白天郊游,晚上回来再练琴,自始至终没问过对方是谁。有一天隐身人从背后轻轻搂住了弄玉,她不惊讶,只是问: “咱们谁也不认识谁,对吗?” 他含着弄玉的耳垂,不说话。 弄玉转过身来,听他的心跳。 “你怎么没有心跳?你不是幽灵吧?” 隐身人撩开自己的胸襟,弄玉贴在他的内衣上,听见了强劲的心跳。他的肌肉和体香使她心慌,有股热风在她体内吹来吹去。“奇怪呀,”她想,“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隐身人也听她的心跳,她没注意到,有一只手在背后悄悄解她的腰带,像贼一样利落。隐身人假惺惺听心跳的时候,弄玉浑身的衣裳已经散了架。他们说了几句话,还笑来着,突然,隐身人把她的胸衣扒拉开,防不胜防地把头靠在她赤裸的乳房上。 她感到灼热,她怕了。这哪是什么幽灵、梦中人、隐身人啊,他不就是个男人吗。胸口那个热乎乎毛茸茸的脑袋可不是闹着玩的。“可是他要把我怎么样呢?”好像一个及时的答案,一条湿热的舌头袭击了她的乳头,打得她一哆嗦,过去这里只是被田鸢抚摸过。她心想:哎呀,完了,这个人会吃奶。她觉得这应该是田鸢的,但她舍不得摆脱身上的热风,她的月经刚刚过。 “这儿的人呢?”弄玉问。 “没人打扰我们。”说着,他吹灭了庭燎。 弄玉仰起头、倚在他坚实的胸脯上,任他抚摸。她身上软透了,仿佛连脊梁骨也随着那只手波动着,离开了这只手,她已经不知道何去何从了。这只手从她胸前翩翩下落,经过她的小腹往下沉,停留在内裤上边,犹豫了一会,忽然插进内裤,贴紧她下面,并且用中指准确地按住她原以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一颗小豆豆。弄玉身上快感与担忧交织着。隐身人说: “全湿透了。” 他并起两只手指头伸进去,帮助弄玉探索自己身上的古墓。他的手指头真是好老师,让弄玉找到了连自慰时都没有发现的泉眼。她盼望他更深地进去,她相信这个人不会把自己弄疼。但是隐身人暂时让她失望了,他抽出手指头,转而探索弄玉的大腿,那是东跑西颠大半年的结实的腿,由于养尊处优又滑腻如玉。他赞叹到: “你真棒,真的。” 弄玉也试着抚摸他,她摸到了一个胀鼓鼓、热乎乎、倔头倔脑的东西。她知道是什么东西,她在田鸢身上看过一眼,没看清楚,现在屋里漆黑一团,她更看不见,但通过触摸,她把这东西的外形和脾气搞清楚了,她想,它的冲击力会比手指头可怕。隐身人说:“这是我用来写字的。”他用那个东西在弄玉的阴阜上方画了一道弯,说:“这是黄河。”又在她的阴唇上点了点,说: “这是世界的中心。” 第一次,他没有深深地扎入世界的中心,弄玉不疼。一觉醒来,她抱住隐身人,握住他的笔,对准了她的世界中心。隐身人耐心地写了一些安慰字眼,听到她的左腿对右腿说:放心,他是个好人,还是个漂亮的好人。然后,弄玉在瞬间的疼痛后经历了平生最大的震撼,并且把血留在这琴房里。 第二天他们不出门,一连三天都没出门,去它的郊游吧。他们除了睡觉和重复这套简单动作,别无所求。当初田鸢为她定做工作服时,没想到有一种爱情是不需要定做的。最后一天,当田鸢在上林的山坡上和心里的弄玉约会时,在遥远的上郡,肉体的弄玉却和隐身人泡在一个铜澡盆里,用她放肆的呻吟和水里的咕噜声告别。弄玉已经呻吟得很累了,她觉得该到头了,她明白澡盆里这个男人只不过是一具完美的肉体,她对他的生活并不好奇,到现在为止他们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这种事情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她确实该走了。 “走就走吧。”隐身人说,“我也要走。实话告诉你,这儿根本不是我的家,这是我朋友蒙恬的家。明天,我就要回家了。” 弄玉不能让他先走,把自己一个人扔在什么蒙恬的家里。当她上马时,隐身人忽然拉住她的马缰,说: “跟我回家。” 弄玉抚摸着他的脸,坚定地摇摇头。在咸阳,有许多人、许多事情、许多约定和许多牢笼在等待她。她绝尘而去,沿着无定河、长城一路南下,隐身人的洁白肉体在城墙上晃悠,她没想到肉体在记忆中是这么坚固。当她进入富饶的关中平原时,脑海里的隐身人穿上了衣服,她对他的怀念已经不限于肉体,并且感到,离开了他,咸阳的一切加起来都不足以养育他在世界中心播下的种子。一个念头浮上心来: “为什么我不能跟他走?难道一年之约能够束缚我一生吗?难道写书那么重要吗?难道做公主那么好玩吗?宫里还有胡亥虎视眈眈。我明白了,我是舍不得自己的父母。然而我跟他走,不是也能回家看望自己的父母吗?他不是中国人吗?我这是跟谁过不去呢?”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傻得邪乎。但要回去找隐身人,她又没有勇气,她怕回到蒙恬的家里,要找的人不见了,琴房是空的,蒙恬反而回来了。天啊,隐身人,你为什么那么懦弱,不死死拉住我的马缰,她又明白了:“哎,原来他并不是真的希望我留下啊。那就算了。”主意打定,她毅然向咸阳城驰去,不再胡思乱想。半道上,她精疲力竭,一交摔下马来,趴在路边,也不爬起来,让黄泥巴粘了一脸一身,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这时候,她认定自己失去隐身人的绝望将超过田鸢失去她的绝望。趴着趴着,她对着满世界的金黄色的枯枝败叶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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