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黻被疼痛的呼吸弄醒，看见满天星斗，他想抬起头来，发现胡子被冻成冰的血粘住了。他硬撑着爬起来，腹部又是一阵剧痛，这里插着一支箭。周围的死尸铺得看不到边，横七竖八的长戟和箭像灌丛一样。他想：“我有女人，我有儿子。”借着星象他找到了往东的方向，开始跋涉。在战场外，一股北风赶走了冲天的腥气，他对着天空悲愤地吼叫：“老子也有女人！老子也有儿子！”一路上，他顶着高烧和饥饿，松针般的胡子覆盖着半张脸，胸毛和血凝成了一块硬毡子，裤子被烧成碎片，里面滚动着溃烂的腿，半块皮制的护腿甲兀自晃荡着，一路散发着烧焦的糊味。穿越森林时，熊将他引为同类，向他打躬作揖，成群结队的狼绕着他行走，其中一只活了三个世纪的老狼告诫同伴：“听听！这个人在和阎王爷讨价还价呢。”这条狼，在两百多年前吃掉了一位前往齐国游说国君的儒生，然后就具备了超越狼群的智慧。对这一切，他目不斜视。这头握着箭杆的怪物经过村庄，妇女惊叫一声，用最粗的棍子把门窗顶上；他目不斜视，继续呢喃着“老子有儿子”，往前走，喘着粗气，箭头越吸越深，他摇晃着越来越短的箭杆发火、咒骂，又不敢硬往外拔。一天早晨，他昏倒在路上，野狗开始舔他的鼻子，等待他停止呼吸。一个出来倒马桶的老太太发现了他，叫老伴帮忙把他抬进了屋。 
　　他们敷了三个月药膏来清除遗留在这位士兵身上的铁的毒素。这毒素使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他在梦里来到海边，那儿停泊着二十二年前准备好的一艘远洋大船，周围还有造船作坊的许多熟面孔。若姜、田鸢和莺儿在船上等着他，若姜说：“我们已经等了很多年，瞧，等得我的腿都好了。”船上有肉干、米饼、果酱、蜂蜜……许黻记得这些都是小时候预备好的。须臾间他们来到一座海岛，那儿有比人还高的仙人掌、龙舌兰，有椰子树，四季如春，他对若姜说：“好了，你不用躲冬天了。”若姜跳起了蝴蝶舞。他们从火山岩浆里捞了很多熟螃蟹吃。也不知过了多少年，田鸢长成了大小伙子，很匀称，很结实，眼睛尤其漂亮，像鹿的眼睛一样。醒来时许黻还没有摆脱时间的混乱，他问老太太这是什么年头？老太太说：“齐王建四十四年。”老爷子纠正道：“算了吧，天下已经是人家的了，还什么齐王建。”他闷闷不乐地告诉许黻： 
　　“这是秦王政二十六年。” 
　　回到临淄城，放眼皆是废墟，他以为是战争的创伤。他奔向丞相府，脸色铁青。他经过废墟中焕然一新的大墙，来到悬挂着“临淄监御史”铜牌的大门前，被身穿黑色甲胄的卫兵阻挡，卫兵操着黄河中上游地带的口音告诉他： 
　　“根本就没有什么九夫人，从来就没有。” 
　　许黻满大街找齐国人，可是齐国人好像一夜之间死光了，连那些扛木头、修房子的苦力都是外国人。他怀疑秦军进行了大屠杀，就抓住秦国的泥瓦匠问：“军队进城干了些什么？”那人说：“修房子。”许黻问：“杀人了吗？”对方说：“没有啊，我们的军队连一只鸡都没碰过，因为你们投降了。”许黻怀疑这位秦国人不仅在粉刷新墙而且在粉饰太平。他跑到西郊的芦苇地，这里的一切仅仅比几个月前绿了一点，仿佛莺儿还会向他招手。沿着蒙面人马车驶过的道路，他冲向十里堡，他看见一片光秃秃的原野，连瓦片都荡然无存，连一个似曾相识的格局都不给他，这使他不由得想到临别的见面该不会又是一场梦吧。他回到城里，寻找盐官府、奴隶市场甚至迷宫，一切有可能真实存在过的场所，目睹的是同样的废墟，他甚至无法判断那些场所原来的位置。唯有狩猎场周围坚固的石墙给了他故地重游的假像，到门口一看，才知道走错了地方，这里没有繁茂的树木，只有稀稀拉拉的石砾地，里面横着一道看不见头的崭新泥墙，来来往往的全是陌生的秦国士兵，还把他往外轰，他解释说：“我在找自己的旧衣服，是一件青黑夹杂的礼服。”对方说：“回自己家找去！”他打听狩猎场，士兵们不耐烦了：“这座城市没有狩猎场！”他不知趣地问：“这是什么地方？”对方瞪着他说：“监狱。”他继续纠缠狩猎场的问题，得到的回答是：“这座城市除了耗子，没有任何野生动物。你要是再废话，就留在这儿。” 
　　许黻的一生中没有比此刻更迷惘的了。“如果你们生死不明，我可以去寻找，但是一切怎么看起来……好像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他不停地向东走，向故乡靠近，试图寻找一些符合记忆的东西。周围数十里都是荒野，片瓦无存，渺无人烟，与想像中远古的景像一样。当他好不容易看见一座浮在半山腰的村落时，心中浮起一线希望：“这是齐国的人家！好好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时，八月的天空翻滚起来，弥漫成黄沙，一股狂风刮得昏天黑地，随后下起了冰雹，有鸡蛋那么大，他赶紧找一棵树躲避，眼看着冰雹中夹杂的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树叶纷飞，还没落地就变成了金黄色，绿草也着了魔似的枯黄了，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笔蘸满铅丹在天地间涂抹，这景像超出了许黻的理解能力。他伸手去探，发觉冰雹已经没有了，落下来的都是鹅毛大雪，他继续行走，离村庄越来越近，面前横着一条宽阔的河，但他看出河里的冰可以踩过去。上岸以后，他看见被冰雹砸死的人和狗冻僵的尸体，他推开一扇扇房门，没看见一个活人，也没发现一丝火苗。他发觉自己一点儿也不冷，他脱下外套试试，还是不冷，直脱得赤身裸体，也是这样。现在他不仅无法信任这个世界，连自己的真实性也成了问题。 
　　他记不得走了多长时间，一路上他感觉不到饥饿和寒冷，有时候他怀疑自己已经是一具僵尸了，刚刚复活，他连自己的重量都感觉不到，走过的地方也没有留下脚印。停止不前的绝望促使他不停地走、走、走。这期间雪也停过，但是雪地无休无止地延伸着，直到周围连一棵草也没有、地面连一点起伏都没有。他四下里一看，知道自己陷入了一种比过去更为可怕的迷宫——一个对称得无可挑剔的白色世界，如果说头顶那块均匀沉闷的柠檬黄帷幔是天空的话，它不提供任何籍以判明方位的东西。海滨没有出现，脚下自始至终是茫茫大雪。他怀疑其实早就到了海里，只不过这场无缘无故的寒冷把大海都冻僵了，海面上又覆盖了足以闷死鱼虾龟鳖、把迷途者引向诡秘大陆的积雪。 
　　许黻走过的路，是非人间的路。地平线好像就在眼前，但是老也走不到。他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向前滑行，连脚印都没有，因此连速度都无法估量。目标是迫不得已的，又是未知的，推动的力量就在背后，连绵不断，却又无法捕捉，只有敬畏、膜拜、服从。他的思想渐渐失去语言的外表，变为一种模糊而又肯定的情绪，迅速与苍穹沟通，想有多快就有多快，如果一定要解释苍穹的语言的话，那么，许黻就是洁净的空间中唯一的一粒灰尘，连雪花都比他大。他要是想说点什么，发出的声音刚刚钻进空间就被捏得粉碎。这空间特别地透明。 
　　后来空间变得具体一些了。在他跋涉了很久很久以后，地平线与天空的交界处渐渐分开，出现了微弱的光芒，这光芒渐渐有了颜色，渐渐鲜明，下面是桔红色，上面是蓝紫色，中间各种颜色交织着、闪烁着，它在无声地生长，终于布满了半个天空，成为光怪陆离的、巨大的、安宁的火苗。当许黻试图用语言来描述时，他找到了“壮丽”。 
　　也曾经有一股旋风把他推进光和雾旋转的洞口，以不可思议的疾速前进，终点遥遥无期。他怀疑所闯进的深度以万年计。他在其中也曾化散成气流，也曾有机会选择还原的时间，可以回到二十年前，也可以回到一百年前。他一度清晰地回顾过生前的一切，这期间，关于若姜的疑团再次涌现。经过与隧道的对话，他确信在若干年前她是真实存在的，但他没有选择回到过去，因为一种更长久、更美妙的东西吸引了他，相比之下，曾经存在的二十多年显得过于短暂和荒芜。他选择了将来，这不是渺渺浮生中可以忍受的将来，他听见的声音是： 
　　“经过亘古洪荒、数不尽的悲欢，才能相见。那以后，相守的时间将和等待的时间一样长。” 
　　仅仅伴随着这种声音，若姜的面目才变得清晰起来，那时，他的泪水夺眶而出。后来他又见过浮在太空中的平平的烟，它包含一些难以解释的图案。较为简单的是连成三千里的积雨云，偶尔撕开一丝缝隙，露出魔鬼的狰狞面孔，随着风的方向，变幻着表情。一座石头城是他的必经之地，夜里三十二只公猫的叫声此起彼伏，塔楼的尖顶上悬挂着被人类唾弃到噩梦中的朱红色的云。一位比许黻先到达的迷途者——他是一位破产的青铜铸造商——把这里当成了风水宝地，认定它将人满为患，就向魔鬼征用了一大片奢侈的土地，建了一家客栈，楼下的饭庄有三百多个席位，常年累月坐在那儿的却只有他自己，许黻的到来给了他莫大的鼓舞。许黻没有饥饿感，只喝一杯水，即使这样他也感激涕零。晚上许黻住在楼上，从塔楼来的一位巫师就飞进房间。巫师握住他的手，笑容可掬。许黻刚刚从巫师的眼光中看出他要吃外乡人的心，就感到了窒息，仿佛有一条铁线虫钻进了胸腔，许黻呐喊道：“他要吃我的心！”周围毫无反应。许黻倒在地上抽搐，看见自己舌头上爬着一只黑色的甲虫，正在吮吸自己的血。在这个紧要关头，客栈的老板笑吟吟地进来，打算问寒问暖，被许黻的模样吓了一跳，巫师也就假装惊讶地瞧着许黻，说：“这种金龟子早就应该赶尽杀绝。” 
　　他也曾翻越雪山、沙漠……明白这是诞生于同一个熔炉的东西。在白雪皑皑的昆仑山顶，他面对最灿烂的星辰，以及宇宙中最遥远的空无，寻找这熔炉。四公子说过人要登临这种巅峰必须先喝什么灵芝泡什么血，现在想起来有点好笑。祝愿他平安。站在这里能俯视全世界吗？他往下看，知道四公子又错了——下面只有白色的飞扬的波涛，它们的浪花不受重力的羁绊，比大海更加自由。 
　　许黻望得出神，也就渐渐失去了平衡，他融入了这一片波涛，并随心所欲地游动。不知那做梦写书的漆园小吏有没有梦见过这种事。穿出云层，大海便已展现在面前，与那种跋涉相比，几万里的海面只是咫尺的距离，他看见许多新的大陆，许多海岛尚且荒芜，一条海岸线上船只影影绰绰，那正是他童年生活过的地方，有人类足迹的土地已经变成了血腥杀场，要不是好心的老太太，连他也不能从血污里站起来。人们不知世界多么广大，当然就留在这里煎熬。许黻游荡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空，对那些不能飞翔、甚至不能走动的生灵充满了真正的怜悯，只有三千年前的国王才有这种恻隐之心。获得新生的许黻相信：无论是统一天下的帝王还是四十年不打仗的国君都不足以拯救世人。在秦王政二十六年的世界上空，升腾的热气流强烈而真实，此时此刻，赋予他王者之气的，确是梦幻的力量，而不是爱人留给他、又埋在废墟深处的鲁国官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