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成了一个衣冠不整、蓬头垢面、恍恍惚惚的醉鬼，为了躲避新的每一天，还有使他不得不埋头遮掩红肿的兔子眼的各种问候，他尽量把自己关在屋里，大白天也这样，睡得着就睡，睡不着就瞪着房梁发呆。在半睡眠状态，他对着黑暗呼唤：“若姜，若姜，你是我的妻子。”他享受着心里的一股股酸楚，“妻子，妻子，坚强的妻子！被抬上魔鬼的花轿时，你却在微笑！”在黑暗中他看见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骑在若姜身上颤抖。可怜的若姜，她的下肢连躲避都不会！“杀了他！杀了他！”他心中狂喊着，冲出门，“对，这是一个好主意，”他按着剑柄想，“那样我用不着发疯了，即使跟畜生同归于尽也胜过这苟延残喘。”相邦府门口威武的士兵和耀眼的灯火使他清醒过来，“看看，看看，我连这个门都进不了！这就是权势，这就是若姜怨恨我没有的东西！”他想像不出这深宅大院的哪一个角落是若姜的牢房。经过一夜的折磨，他找到了聊以自慰的话： 
　　“那是我的孩子，老畜生给她上多少刑，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白天一想，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丞相有什么错？人家来提亲的时候，孔家上上下下，包括若姜本人，说过一个“不”字吗？老爷太太对嫁女做妾的事有点窝火，可也不敢言语；那时候若姜生着小木匠的闷气却不知道自己在爱他，发誓一辈子都不理这头牲口，还为终于有人娶她而沾沾自喜。丞相的求婚礼仪无可挑剔，诚心可嘉，为了表明自己不老，他甚至采用春秋年间的方式纳彩——差人送一头大雁，这真是古典又浪漫。从这点看，丞相不仅不是什么畜生，而且是人世间第二个摒弃世俗偏见、敢于爱慕若姜的男人，堪称怜香惜玉。许黻觉得他可以称得上是自己的知音了。这样的人怎么能杀呢？他肯定会对若姜特别好的。若姜怀着许家的血肉嫁给他，简直是对他的亵渎，这样的人反而值得同情。 
　　当许黻为孩子着想的时候，更加不憎恨丞相。谁能给孩子一个光明的前程？肯定不是他许黻——小木匠。他不相信自己有一天能够厚着脸皮穿上若姜送的衣服，那是鲁国的相服。这一辈子，他将会默默地、远远地看那孩子长大，除了牵挂一无所有。感谢上苍把这孩子造出来，使若姜的离去成为悲壮的使命，使一个月的爱情得到永恒，否则，即使在回忆中也会越来越虚幻。 
　　但是若姜会爱上丞相吗？这是一种背叛，因为这是她唯一可以自己左右的事。许黻说服自己：不会的，若姜的爱是深不可测的，她高高兴兴上了丞相的花骄，一滴眼泪也不流，这很反常，如果她同我之间仅仅有露水夫妻的情意，被人拆散时应该流露出悲伤的，她一定是把这感情狠狠地烙在了心中，准备蔑视一切动摇它的力量，包括丞相的宠爱，她的微笑中隐藏着真正的矢志不渝，比人世间最可怕的阴谋还要深谋远虑。她在最后的相处的日子里战胜了离愁别绪，像个母亲一样斥责我卑贱，她不认为这是永别，不甘心十年的情意就此断绝，因此没有必要给我留下温馨的回忆，在那些日子里，她的眼泪比我少得多。她总是用相反的方式来表达爱。 
　　许黻发誓永远坚守爱情，不辜负若姜的一片苦心，这不是抽象的，具体来说就是等待他们的骨肉出生长大。在这期间也不能无所事事。他想起了童年时代闯荡大海、寻找乐土的愿望，但又怕一去不能复返，他拿起生锈的工具，发现已经失去了意义，没有人再需要他做的玩具，即使若姜留在这里，恐怕也不需要了。百无聊赖之际，他更多地与门客们交往起来，这是一些靠思想混饭吃的人，言语间对他流露出不屑：他童年的憧憬仅仅属于远古的人类，种种奇思淫巧早已堕落为后院的把戏，一个男人应该更现实地关心他生存的世界和自己的命运，四公子也出现在聚会中，他已经三十多岁了，早就对滑翔机失去了兴趣，他同门客交谈政治、法律、军事、礼仪，讨论两千年以来流传的各种书籍，很少答理许黻。许黻发现自己多年来活在真空里。他在聚会上占一个位置喝闷酒，像一具蜡人。他没有思想。最近的十年，要不是为了陪小姐行酒令，他恐怕连读书写字都够呛呢。出于同情，四公子悄悄给他一个忠告： 
　　“与其在这儿发呆，倒不如回去读点书。” 
　　他照这么去做，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二十五年的冥想和经验，与人类千百年的智慧相比是多么微不足道。他了解了孔氏的祖先，一个几乎可以说是私生子的人，一个连自己的父亲葬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人，童年像他一样卑贱，在小木匠为小姐制作游船的年龄，人家却在发奋地阅读古今的书简；成年以后，在分裂成棋盘状的国土上跋涉，忙于教诲国君，上百里的奔波只为了只言片语，一句话就可以道破人性的真伪。一个漆园小吏，出生在盛产孔雀毛、娃娃鱼、大河蚌、光明砂、铜和铁的国度，耳濡目染的是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这些浪漫的形象，于是他写书，在漆树下、在陋室中、在一堆草鞋中写，瓦罐里熬的是借来的谷子，但是他让人和鱼对话，让河与海交谈，他的智慧令许黻惭愧，就是这样一个人，差点做了丞相，有人请他做，他只觉得丞相是国王养的祭牲，就没去做……当许黻仔细思量这些人时，发现他们属于两类人——一类深入尘世，一类远离尘世。他本能地喜欢后者。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前者的故事读完，因为若姜激励他当国王。总而言之，理性的生活给予他生趣，使他走出小木匠的狭隘天地。如果若姜还在身边，他肯定是做不到的。若姜的离去，看来不再是悲剧，反而把他从青春的荒唐中彻底拯救了出来。 
　　一个不期而至的信使打扰了许黻的苦修。他寅夜而来，不敲门就溜进了屋子，带着露水悄无声息地站在许黻背后：“你是若姜的哥哥吗？”听到这个魂牵梦萦的名字，许黻心颤地回头，看见了一张年轻而忧郁的脸，恍惚是十年前的自己，他以为又在做梦了。来人重复了一遍问话，许黻才稳住心神说：“找错门了。这是门客的院子。”对方已经从他的表情中认准了人，递过一只木匣子说：“找的就是你。你的信。”许黻打开木匣，看见一束白缣，闻到若姜头上特有的那种香味。他抖抖索索地解丝带，又想起了应有的礼貌，便请来人在席上就坐，信使说：“谢谢。十天以后，来取回信的也是我。”说完就离开了。他的眼神中，有一个信使不应该有的东西，许黻再三琢磨，明白了：这是深深的羡慕，他立刻明白这是世界上第三个为若姜而迷惘的男人。在后来的十二年中，该信使总是在约定的夜晚找到许黻，忠诚地帮助这一对古典恋人打持久战，直到连他自己也长满络腮胡子。十二年后，许黻把信集中起来，装满了一个衣箱，那里面原来装着二十多套衣服。 
　　出身贵族的若姜，向莺儿学会了民间的“喜帕骗术”，在新婚之夜，她用一块沾着鸡血的丝帕证明自己是处女。每天清晨莺儿把她从丞相的酣声边推到后院，让她偷偷地吐，后来没有什么可吐的了，她又不得不在丞相面前表演一遍。除了交待这些要紧事，她还在信中抒发即将做母亲的喜悦：“啊，它在踢我，它在踢我，真有劲！肯定是个男孩。你送的百灵鸟，已经唱歌给它听了。”她不让泪水滴到缣帛上。许黻在信中看到的是一个笑着的若姜。现在面对真实的若姜的，是门客中的一位男医生，他无法想像九夫人的笑容。他是扁鹊的徒孙的徒孙的徒孙，十七岁成名，为了飞黄腾达来到丞相府。见到九夫人时他年已二十，刚刚行过冠礼。当他为这个面无韶华的尤物号脉的时候，那享誉千古的医术就注定要失传，他本人就再也休想在医学殿堂中留下英名了。若姜过门仅仅四十天，脉相表明胎儿已经三个月大，医生没有见过这样的例外，他暗自坚信这么小的生命绝不可能有超乎寻常的生长速度。他的科学推测与事实完全一致，但他决定不把它捅出去、屠杀他做梦也想不到有多美的女人。他心里想：“你这样玩火，幸亏遇到了一个好好先生。”那些日子里，若姜非常想吃肉，总是忘了晨吐，医生含蓄地提醒她： 
　　“你应该吃点梅子。你应该吐。” 
　　若姜凭借仅有的一次感情经历，看懂了医生的眼神，于是，在她旷日持久的爱情战争中有了一个同谋。正是在那些日子里，医生成了她的信使。这桩事，她不忍心差遣莺儿。她那越来越大的肚子让莺儿吃尽了苦头，她向丞相要了几个婢女，又在信中对许黻发誓：生了这一个就再也不要了。经过丞相允许，她提前给孩子取名为：鸢，不管是男是女。 
　　丞相姓田，这个孩子也就叫“田鸢”。真的是个男孩，生下来有十四个方寸的金子那么重，若姜在信中开玩笑说：“好像麻雀生了一只小鸡。”许黻哪知道，临产时，那狭窄的骨盆险些送了若姜的命。医生止住了她的大出血，又与她的产后遗尿展开了无休止的较量——用鹿茸、红参、鳖甲疏通经脉、补肾益脾，用桑椹、大枣、乌药、枳壳……更换得记不清名目的药材使肾有所主、水有所藏，好歹把产后遗尿抑制成了尿频。在十二年中，若姜每隔半个时辰就被人抱到恭桶边，她忍受着，哀叹着命运。医生平静地说： 
　　“这不是命，是一次大出血的结果，失去这么多的血，补也补不回来了。” 
　　对若姜“早产”两个月的事，扁鹊的传人向丞相解释：是瘫痪和担忧引起了早产。若姜坐月子期间，他望闻问切，监视产后亏虚和遗尿症的发展状况，见到一个最孱弱、最苍白、最恹恹不乐的若姜，即便这样，他仍想： 
　　“是的，我错过了她的青春。” 
　　医生是与许黻截然相反的人，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没有，几乎也没有感情冲动。十二年里，他以祖传的冷静、文雅、乖巧、克制、善解人意来爱九夫人，毫无希望，却掌握着心痛的自我疗法，还有意无意地向她传授。他从来没有把话挑明，他心平气和地与她讨论养生之道，让她把注意力转到自己的肾、脾、胃、肝、经络、气血……除了心和腿之外的一切生命结构上，聊以消磨时光，在这期间，送信的任务好像倒一杯水那样轻巧地完成。他就以这种方式成了若姜生命中离不开的另一种人，他也知道自己正在成为别人的青春的掘墓人。 
　　“忘掉你昨日在街头看见的那个人！”若姜无法克制自己写这样的一封信，“那个人前呼后拥，坐在金鸾铃的马车里一动不动，身边有一个健壮的婢女抱着襁褓，前往别人的宗庙。你看见了她，但不能接近她，你想看一眼那孩子，马车却飞驰而过。知道吗，那个人也看见了你，担心你被马撞伤，或被卫兵的长戟碰伤！行了，行了，那个人是行尸走肉，你不要反复回想这一幕。永远、永远地和另一个人相守——活在你回忆中的那个人，真实的那个人！” 
　　出嫁第二年的冬天，一个梦境促使若姜狠下心来支使莺儿带她出门，连夜、冒雪找到了许黻当差的盐所，但她们找到的是一把铁锁，许黻那天正好去四公子的稷下学社喝酒了。等她再一次被想念折磨得发狂的时候，许黻又成了把守狩猎场的官吏。那天，莺儿退出了房间，他们俩却无法产生激情。站在门外的，是他们生活中离不开的一个人，又是他们的顾忌。实际上，莺儿的心情已经和当初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他们俩搏斗的时候大不一样了，时间把她的怨恨冲淡了。她暗自思忖：我不答理他，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她陷入了一种难以矫正的习惯，她觉得对小木匠板着脸很自在，没有什么理由破坏这种表情。若姜和许黻在屋里聊田鸢，她又想到自己在盐官府度过的最后一段青春年华，想到男人们被她挑逗、她的热望被男人们满足、小木匠被她捉弄来捉弄去的笨得可爱的模样，这些恍如隔世的事情。这时候想起来，小木匠只不过是过往烟云的一串男人中的一个，还没被她玩彻底，时间证明，他是小姐的宝。过了半个时辰，若姜叫她，于是她把若姜背到厕所去，走到厕所的时间比撒一泡尿的时间长得多。又过了半个时辰，若姜吩咐回府，她觉得再让莺儿背她几次，实在于心不忍。为了见面时自在一些，她写信把许黻邀到了丞相府。许黻始终不知道她尿频的事，对此提议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去了。他们俩规规矩矩地坐在堂屋，被婢女、公子、奶娘们打扰着。在许黻的记忆中，那一次，若姜的脸是最陌生的，少女时代蒙在脸上的美丽雾气消失殆尽了。他还不太明白，这是丞相的九夫人、医生的病人，一个每天喝三罐药汤、按时针灸、屋里有特制的卫生间、床头桌边都有拉铃的可怜生灵，许黻找错了人，他跑到这儿来找医生爱慕和了解的那个人，错了。他渐渐习惯于在深夜呼唤若姜，习惯于枕头下面压着鲁国礼服，习惯于怀抱虚无来挽留越来越久远的良辰美景，它在多年前的一个月中是真实的。当他偶然经过丞相府、想不起有多少个月没见面时，自言自语道： 
　　“人与人隔着几里地，好像是几万里；日子与日子隔着几年，好像只有几天。” 
　　他们挣扎在丞相府的高墙内外，不知命运中还有比这更坚固的壁垒；他们饱尝绝望和期待交织的滋味，不知还有比生生分离更深刻的绝望和比有生之年更久远的期待。那时他们仍然年轻，仍然在同一个世界呼吸，仍然在诉说、梦想，而这些浮光掠影终将逝去，一切都由不可知的命运主宰着。丞相府见面之后，若姜再也没有主动约过许黻，许黻提出要求，到她那儿往往也不了了之。她不认为是莺儿妨碍了他们。她知道，见面要约时间，她无法预料那一天自己的心情，这心情往往受到刮风、下雨、冷、嗜睡、厌食等等不可抗力的影响。另外，她担心陌生的发型、松弛的皮肤、变老的嗓音在他记忆中牢牢地留下来，并且把书信中维系的青春和幻想破坏掉。她最担心的还是尿频。对于浪漫的聚会来说，每隔半个时辰就忙着把她往恭桶上抬，是煞风景的。人生真是变幻莫测，头十年，阻挠他们相爱的是对爱情的无知，后十二年，却是尿频，这不足挂齿的东西。这都不影响她写信，她在信中永远都是二十五岁。她认为，书信是长年累月的好习惯，无需抑制，它是轻松、自由而甜蜜的虚拟会面，是难以企及的幸福的替代品。 
　　她的主要精力都在儿子身上。儿子出生后不久，抓周抓了一只黛盒，她心里一惊：难道这孩子将来会成为情种吗？在她印象中，情种可不好，花十年工夫哄一个女人，结果怎么样呢。当时她就打定主意要把他培养成武士。对于婴儿吮手指头的嗜好，她比任何母亲都无法容忍，因为武士像战马一样，非得有一口好牙。她不厌其烦地、毫不留情地把孩子的手指头从嘴里拔出来，那嚎啕痛哭的婴儿又怎能知道：为了强大，一个男人，从小到大、从嘴唇到别的地方，要克制多少欲望。从五岁开始，他跟着母亲请来的家庭教师学习拳术、剑术、马术和弓箭，九岁进入狩猎场。那时，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像亲爸爸。由于若姜也有一对大眼睛，丞相误以为这是对的。他的身子骨还没长开，只是比同龄的孩子高、比他们灵活。看起来，他就像一只长着鹿眼睛的猴。从狩猎场出来时，他的随从的车里装着野猪、狐狸和獾，但从来没有野鸡、野兔这些可怜的动物。有一天他和母亲上街，看见一群掉毛的鸡挤在笼子里，就问母亲：“鸡有心情吗？”若姜皱着眉头说：“心情？这个东西，大概人和动物都有吧。”在他的央求下，若姜让随从把市场上的鸡统统买了下来，放养在花园里。过几天，郊外的黄鼠狼自发组织了一支匪帮远道而来，把鸡吃掉了一半。若姜说服田鸢：鸡这种弱小的动物，只配关在笼子里，田鸢闷闷不乐地同意了。但是当田鸢背着滑翔机从二十丈高的山崖上跳下来、还安然无恙时，若姜吓坏了、又乐坏了，她写信告诉许黻：“上苍是在补偿我！我一个废人，竟然生出这么个儿子！六夫人的公子说‘田鸢他妈是瘫子’，田鸢就跟他赌气，轮流从山上往下跳，看谁变成瘫子，结果六夫人的公子在山上吓得发抖，他再也不敢惹田鸢了，还成了田鸢的死党。他比田鸢还大三岁呢！” 
　　就这样一个孩子，直到五岁才断奶、十一岁还睡在母亲或婢女的怀里，不揉她们的乳房就睡不着。这可不像吮手指头那么容易纠正。若姜狠狠心不让他揉，他就一直睁着眼睛，第二天起来又睁不开眼睛。若姜只得迁就他，也许他到了没有什么可以揉的时候，会自动戒掉这没出息的习惯。三十七岁的莺儿没想到，小木匠那只不老实的手又长到他儿子身上了，更为费解的是，揉着揉着，他的小鸡鸡会硬起来，叫他去撒尿，他又没有。莺儿搞不懂这么小的孩子，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她的身体在十二年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胳膊腿被若姜练得像冬瓜一样粗壮，从肘下到胳肢窝，吊着一坨厚实的、没有光泽的、中年的肉，乳房在下垂的同时鼓胀起来，像常年在田间劳作的农妇的乳房一样，里面全是力气。这样的身体，让小木匠的儿子迷上了。这孩子在威风凛凛的母亲面前不敢轻举妄动，午睡时在莺儿身上却很能折腾。他的小手在莺儿身上滑来滑去，再往下滑一点，莺儿只怕要骂他小淫贼了。大概有一年的时间，他特别喜欢亲脸蛋，趁若姜不在，他抱着莺儿，在那张有皱纹的脸上咂咂地亲个没完，发狂的程度和他爹当年不相上下。就这样使莺儿产生了一份母爱，她三十五岁再次拒绝出嫁时，心里很清楚，最舍不得的是这个孩子，倒不是若姜了。 
　　这孩子到处打听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若姜和莺儿统一了口径：你是从粪坑里捞出来的。但是六夫人的公子摧毁了这个童话，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本宫廷秘籍，给田鸢看，还把自己的心得传授给他：“你妈这儿有个洞，我妈也有，所有的女人都有，它不是用来尿尿的，爸爸的鸡鸡，我们的鸡鸡，所有男人的鸡鸡，”说着，他掏出自己的鸡鸡，比田鸢的稍大一些，刚开始长毛，“它们的使命就是插进去！然后就有我们了。别瞪我，这是真事！能行！那个洞的大小，跟鸡鸡一样，顶多比鸡鸡大一点，剑鞘不就比那剑大一点点吗！成亲，就是告诉大伙儿：老子的鸡鸡要进那个女人的洞了，快给我们俩起哄呀！洞房洞房，就是打洞的房……”田鸢再也不能忍受这沉重的打击，他打断那坏小子：“你说我爸我妈干这事？他们瞒着我干这事？那伟大的国王呢？敬爱的将军们呢？他们也干这事？你他妈撒谎！我是从粪坑里捞出来的。”他满脑子嗡嗡响，只觉得大人们要是真有这份特权，太不堪设想了。“不！他们不会！”他说服自己，“因为他们是神！小鸡鸡就是用来撒尿的！”但是他不由自主地怀疑，母亲在骗他。他反复回忆两年前的一幕——他掀开八夫人家的门帘，看见八夫人的千金从恭桶上站起来，裤子还没拉上，肚脐眼下面、大腿上方有个干干净净的“1”字，那不是司空见惯的小鸡鸡！那时他就怀疑里面有问题。这个表妹，曾经和他形影不离，曾经搂搂抱抱，时不时还在他怀里转几圈，冬天，她穿着棉袄转起来的时候尤其有趣，乖乎乎的。他曾经把她选定为未来的夫人，由于见过她身上那个干干净净的“1”，选她做夫人是再合理不过的了，但是去年，他休了她，因为她弄丢了他心爱的木头百灵鸟，又不能赔他一个一模一样的。那以后，她不管在哪儿看见他，眼神都伤心透了，到现在也是这样。为了解开洞洞的疑团，田鸢决定跟她和好。一个烈日当空的下午，在后花园的墙脚下、一人深的茅草丛中，八夫人的千金忠心耿耿地躺在田鸢面前，田鸢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她的洞洞、比较它和自己的小鸡鸡的尺寸，园丁发现了他们，报告了九夫人，然后，若姜第一次打了田鸢。 
　　丞相六十大寿那天，一支戏班子来到宗庙献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优，圆脸上画着长鬓角、涂着红油彩，大雁般的胸脯挺着，肉嘟嘟的嘴唇噘着，在戏台上歌唱天神、自然以及一切高贵而神秘的力量，唱得那么婉转、那么明媚，田鸢一下子迷上了他。他正在人丛中着迷地看着，一个瞎子走过来，捏住他的胳膊，摁住他的脸蛋，说：“这孩子命里注定要有二百个女人。”旁边的若姜听到这种讨厌透顶的话，把瞎子撵走了。田鸢什么话也没听见，他光注意舞台上，他的目光越过一层层甲胄、丝衣，穿过那明亮得有些虚幻的灯火，正在拥抱那个女优、亲她那灯笼般的脸蛋。瞎子往丞相面前走去，他是怎么躲过卫兵的眼睛溜进宗庙、又是怎么辨别方向的，没人知道。当他路过一方石凳时，从下面揪出了一个七岁的孩子，这孩子，纤细的脖子勉强支撑着一颗摇摇晃晃的葫芦脑袋，一对黑溜溜的大眼睛鼓着，小嘴嘟噜着，头上还挂着石凳窟窿里的蛛丝。他挣脱瞎子的手又扑到石凳下面，同时几名卫兵揪住了瞎子。那孩子钻出来，小声念叨：“我的打火石呢？打火石呢？”刚才他在阴暗中扣击一块打火石，迷恋它发出的火星，一眨眼那打火石又不见了。瞎子举起打火石，嘶声喊叫： 
　　“这个碰什么丢什么的孩子，早晚会把自己也弄丢！” 
　　丞相的脸色变了，瞎子说的就是他最小的儿子——他最宠爱的九夫人所生的、比田鸢更像他的儿子。是的，若姜没有对许黻履行“不再生”的诺言，田鸢三岁那年，她为丞相生下了田雨。田雨出生时只有十个方寸的金子重，哺乳一年后仍然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蹲在草丛里撒尿时会被草丛淹没，而且一蹲就是半天，喊也喊不答应，等找他的人差点踩到他，他又像受惊的鸡一样立起来。莺儿常常满院找他，找到以后把他牵到刚刚睡醒的若姜面前学习读书写字，他弄丢了一支又一支笔，却在七岁这年读完了《山海经》。他有个怪毛病：凡是被他碰过的小东西，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好像被他吃掉了一样。他曾玩丢过自己的鞋袜、田鸢的玩具、若姜珍藏着木鸢的小盒子、床头的香囊、种种金银玉器、国王赏赐的阳燧以及不计其数的铜钱和金子，临淄的方士曾为他画符，挂在他胸前，但是就连这也消失了。他也曾把自己玩丢过，有一天他钻进厨房半天出不来，人们找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他，连炉膛里都没有，结果他出现在后院的影壁下面。公子们从来不与他分享玩具，连他的亲哥哥也疏远他，他渐渐习惯了独处，成了一只自得其乐的松鼠。丞相听临淄的方士说，这孩子的手被妒嫉他的大臣们施了咒术，迟早要毁灭他的整个家产，现在又听见瞎子的话，十分不安。他把瞎子叫上前来，问他会不会画符，瞎子说： 
　　“画符是没有用的。他所受的魔法来自对你的富贵的嫉妒，”这话丞相听着可信，瞎子接着说，“只有把他寄养在茅屋土炕的贫贱人家，才能化解魔咒。” 
　　丞相赏赐了瞎子十六两金子，把他打发走了。六十大寿继续喧闹，持续了十五天，每天有两场戏，田鸢连看了三十场。他不知道台上在演什么，只是疯狂地迷上了那个女优的幻影，他愿意变成舞台上的白鹤被她骑在胯下，也愿意变成虚拟的日月挂在幕布上，让她对着他歌唱。有一天他看见卸装后的女优走出宗庙，看见她原来长得那么白，就更迷她了。那些日子，每天，他在去宗庙的路上为她心跳，在人群中等待她出场，在她出场前想像她的圆脸。晚上，他在被窝里憧憬第二天见到她。他根本不指望接近她，因为她是个大人，但他整晚整晚地想：要是她躺在这个被窝里该多好，我可以解开她的衣服，摸摸里面圆鼓鼓的东西到底怎么样，跟莺姑娘、母亲有什么不一样。女优不知道自己高贵的表演为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带来了多少幻想，那生机勃勃的躯体又启发这个男孩在发育前把造化的秘密悟到了何等具体的程度——仅仅凭想像，田鸢隐隐约约感到，六夫人的公子说的事，都是真的，他想像自己含住那个女优的嘴唇，尝尝夜莺的歌声的甜味，也想像，让光洁的锥形的小鸡鸡，被那不知道多么幽深、宽广、神秘、温暖、高贵的巢穴吞没。 
　　欢腾之后田雨被送到了莺儿的父母家。丞相给他们钱，但叮嘱他们不要扩建自己的住房。对这事最高兴的是田鸢，从四岁起，他就不得不忍受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弟弟躺在母亲身边、占有母亲的奶头。现在弟弟走了，他可以重新躺在母亲的胸脯上了。若姜看着小儿子刚刚读完的《山海经》，心里一度空荡荡的，这种心情久违了十二年，她曾经在不答理小木匠的日子里体会到，这是不得不中断某种深深迷恋的习惯时特有的空虚，她忽然觉得爱就是一种习惯。大儿子的依偎又将她带回了遥远的、她的心灵完整地属于许黻的年月里。许黻曾经在信中说：“我们可能在十年中真正地见一次面，但是我们的感情不会变。”若姜抚摸着田鸢的头发，想：“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们还能把通信的习惯维持到今天吗？”她知道许黻在另一个黑暗的空间说：“十二年前，我们见一面是多么容易！信上有你的香味，但是没有你的体温！”于是她对虚拟的许黻说：“小木匠，这已经不是你曾经拥有的身体了，它已经破碎。”午睡后，医生照例来到，谈到一支空前强大、异常残暴的军队正在消灭所有的国家，志在完成一种比国家还要庞大的空洞构想。就为这个，他们能够在一天内屠杀十万人、活埋四十万人。若姜在惊骇之余感到：前几天的戏班子可能是不祥的使者，他们拉下的，可能是旷日持久的木鸢时期的太平盛世的帷幕。她向丞相请教：亡国奴是什么滋味？是不是看见征服者的士兵就绕道走？是不是孩子都变成了外国的口音？是不是以前的钱都变成了废铜？是不是以前的官都去种田了？……丞相悄悄安慰她说：好好过日子吧，就算国王被杀掉，我们这家人也没事。接着一道铁的命令验证了所有不祥的预感：年俸三百石以下的男人都要上战场。若姜约许黻见面了——就在放木鸢的芦苇地，在他和莺儿当初干牲口的事的地方。 
　　在与许黻断交十二年后，莺儿在马车前向他招了招手，她的水蜜桃脸已经失去了昔日的水分，变成了灰褐色的坚果，能够穿越风雪迷雾和苍茫的时光，维持生命。驾车的蒙面人，许黻只要稍微注意一点，就会认出他是谁，但是他整个心思都在车上，他看见若姜在车里缩成一团，头上戴着棉罩，只露出眼睛，那恰好是她身上永远不变的东西。他认识这双眼睛已经二十二年了，它们和记忆中完全一样，清澈、冷峻，含有一些厌倦，它们也在静悄悄地辨认许黻，在记不清多少个月的离别后，他又成了需要重新熟悉的一个人，他的鹿眼睛有助于唤醒她的记忆。十一月的天空是昏黄的，地面是冻土，芦苇早已枯萎，若姜在这种天气出门，是不顾一切了。 
　　马车开往芦苇地西边的十里堡，那正是十多年前公鸡乱叫的晚上，莺儿自报家门说的地方。那是一片农家小院。那坚强的马车夫在车上守望着，不怕守到明年冬天。莺儿把若姜抱到床上，她母亲把一只恭桶端了进来，许黻到现在还不明白恭桶的重要性。还有一件事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个七岁的孩子在另一间屋酣睡，他是若姜的另一个骨肉。若姜解下棉罩，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恍如少女时代的她。她说话的时候，许黻觉得她的声音又变了。若姜说：“不。它一直就这样。”许黻怀疑自己的记忆又出了问题。大家都忘了该说什么。这时候若姜想起了医生，以及中午应该吃什么药汤，她生起了自己的气。她突然想到今天为什么来，便提起这场战争。许黻说他们要开到西边的国境线上。他上床轻轻搂住若姜，但是，他们的身体已经很陌生，靠在一起有点不适应。许黻想起他们之间仅存的联系，那个孩子。 
　　“你说过，他总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的。” 
　　在多年的侯门生活中，若姜几乎忘记了这个誓言。她说：“事情不像我们年轻时候想的那么简单。孩子长大了，知道自己的地位……” 
　　“我憎恨自己。” 
　　“别这样。你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很好。我想……他不会嫌弃你的。等他长大一点，我会告诉他。” 
　　“只要我还活着。” 
　　“我为你祈祷。” 
　　“要是我能活着回来，多么希望还能这样和你见面。” 
　　“我向你保证，还会的。” 
　　“若姜，我们挥霍了很多年……我一直在后悔……为什么不能带你走？生活不像我们想像的那么复杂，活下去很容易，幸福却来之不易，我这样一位能工巧匠，到哪儿不能谋生呢，现在的生活，是对我的……羞辱。我受够了……”许黻又沉浸在小木匠的幻想中了，没注意到若姜的脸色越来越焦虑，她在向门口张望。她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许黻的独白，大声叫起了莺儿。莺儿奔进屋，一边揭恭桶盖子，一边对许黻说出十二年来第一句话：“请出去一下。”她习惯了在这种时候对男人这么说。许黻楞了，在他关于十二年前最后一个月的记忆里，小姐这件事，是由他来做的。他义不容辞地抱起若姜。若姜惊慌地说：“让莺儿来。”她已经不习惯除了丞相和医生以外的男人碰她了。许黻把她放在恭桶上，看见了她小便时的痛苦表情。她把若姜轻轻放回床上，捧着她的脸问： 
　　“怎么回事？” 
　　若姜苦笑着摇头：“煞风景吧。”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夫人……小姐生孩子落下的毛病。”莺儿说了第二句话。 
　　“这就是说，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一直没好。”莺儿说了第三句话。 
　　“就为这个，我们一年半载见不了一面？”许黻以为自己全明白了，“如果只是为了这个……难道我会嫌弃你吗？”他万分哀怨地盯着若姜，语气却极尽轻柔，“我是你的丈夫。”若姜泣不成声，她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个局面。许黻蹬掉鞋，上床转过身，和她并排坐着，搂住她的肩膀，说：“我真是错了。当年真应该把你带走！应该看着自己的孩子生下来，陪着自己的妻子受罪。我知道了，你这些年受的苦比我大得多，对，那年在狩猎场，你就有这毛病，我这个混蛋，没发现。我一厢情愿地管你叫‘妻子’，哪知道你的病痛！这都是为了我的孩子！” 
　　“你照顾不了我的。”若姜缓过神来，脸上挂着泪珠微笑着说。 
　　“可以试试。” 
　　“晚了。”若姜抚摸着这个大孩子的脸，“我是说，我们的儿子已经不能受穷。” 
　　“你怎么知道他永远富贵——如果齐国战败？”他们好像在较量谁更清醒。莺儿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若姜仔细估量了许黻的话，没了主意，“丞相说……” 
　　“他说什么？你信上告诉我的那些话？他凭什么这么说？他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去种田？甚至……乱世中谁能预料自己的命运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糊涂了，别问我了！” 
　　许黻又转向莺儿：“我们三个人还能在一起呢，加上我的儿子，多好！到海边去！我们坐船到太阳升起来的地方去！让我们建立四个人的国家吧，那样我就成了国王了！” 
　　莺儿点点头。 
　　“游船！木鸢！风筝！还有你的小姐脾气！”许黻如痴如醉地念叨着。 
　　“到时候看……”若姜完全迷糊了。但是这已经给了许黻莫大的勇气。他怀着对乱世的憧憬发誓： 
　　“我会活着回来的！等着我吧，妻子，儿子，还有你，我的小伙伴儿！”他笑声朗朗。 
　　军队十二月份开赴前线，四十万人分布在了西部边境。许黻是个管辖五十人的小官，他们在黄河边安营扎寨、设置荆棘路障、把大捆的刺槐扔在冰冻的河面上。许多士兵长了冻疮，粮草、肉和盐的供应出现了短缺。流言在军队中传开了：丞相是个里通外国的奸细，他正在克扣军队的粮饷，以便敌人顺利地打进来。想起若姜信中的话，许黻觉得这未尝不可能。一天半夜，熊熊大火照亮了半个天空，树枝的脆裂声惊醒了士兵，热风鼓荡着营帐，几千里的路障同时变成了火龙，后面传来敌人的狂笑声。雪化成了河流，浸湿了齐国士兵冻裂的脚，黄河也开始流淌，面上浮着一条条熟鱼。这火燃烧了七天七夜。敌人从烽烟中涌出来，战车、战马、步兵横冲直闯，都是黑色的，他们属于一个崇尚黑色的国家。齐国将士纷纷倒在污水里。面对血雾许黻忘记了活下去的誓言，忘记了日出的诱惑和木鸢的童话、踏着马蹄香驶入梦境的香车、随风奏乐的假人、冬青树和木兰花长廊、青黑交织的饕餮纹、孤寂的庭燎以及渐渐远去的狩猎少年的背影，他的记忆被一声尖啸带入无边无际的虚空。 
　　齐国全军覆没。敌人长驱直入，兵临国都临淄城下。城里只有女人、留守的少量军队和年俸三百石以上的男人。侵略者面对紧闭的城门安营扎寨，养兵蓄锐，他们的态度，如同狮子面对羚羊伏在草丛中蓄势待发。他们认为，除了这座城，整个世界都已经属于他们了。 
　　丞相给国王上了一道奏章：陛下事实上已经成了一城之主，而不是一国之王。相持下去，敌人势必攻城，敌我力量悬殊，城池势必失守，以敌人在赵国的所作所为推测，接下来势必屠城。倒不如向他们投降，让他们统一天下，那时一定封陛下为诸侯，齐国还不是陛下的吗？国王觉得言之有理，便力排主战派的非议，派使者出城议和。同时诏告全城：投降是保全我黎民百姓的唯一策略，民间不得有抵抗情绪。数日后的傍晚打开了城门。老百姓都紧闭门窗。这些军人进城时看见的街道与当年小木匠看见的一样空寂，夜风把树枝上的残雪刮落，在他们头顶闪烁飞扬，地面也时而扬起一团团灰白色的漩涡。军队以黑蚂蚁的阵容，庄严地开进城，有些士兵好奇地向九重台的魅影张望，被骑在马上的军官抽了鞭子，但他们引以为荣的军纪在今天无没人观赏的。他们不动一草一木，不砸那些看来好像是关着火牛的门窗，谨慎得近乎尊敬，每个人都跟着前一个人的步点向未知的目标探索。他们被这城市的羞涩弄糊涂了，难道征服世界的终点就是这样平淡吗？说实在的，他们早就不习惯不遇到反抗了，他们倒宁愿陷进一个暴烈的阴谋，让一场突如其来的动荡使自己清醒呢，或者，今天还不是征服世界的最后一天，在这一片白色的假象后面，竟然有一座隐藏的城以火红的壮烈在期待着他们？ 
　　傍晚，征服者的使节率领三千名黑衣黑甲的士兵进入王宫，他们穿过两道宫门，来到金殿前，汉白玉道路两旁的齐国侍卫迎风肃立，对他们行注目礼，实际上每个人心中都在念叨：“亡国。”侵略者连头盔都不戴，这是他们在战场上藐视敌人的一贯方式，他们停留在金殿外的道路中央，目不斜视，在他们看来，旁边那些身披褐色皮甲、戴头盔的木偶已经被扫入了历史的垃圾堆。使者在三名都尉护送下登上玉阶，齐王脱去冠冕，跪在王座下，群臣也轰然下跪，一位老臣抑制不住哭声，胡须乱颤。使者朗声宣布君临天下的伟大帝王的诏命：命齐王交出传国玉玺、兵符及配剑，赦免其死罪，贬为庶民，向南放逐三千里，在十五天之内动身，其本人及子子孙孙永生永世不得返回文明世界；命齐国将军交出兵符，向西放逐两千里；武官皆贬为庶民，文官解职待诏；齐国丞相，原有官职罢免，赐关内侯爵位，任命为监御史，年俸二千石。 
　　满朝文武的目光怨毒地投向了丞相。齐王长期以来把丞相里通外国、相邦府的门客有一半是奸细的话当成了谗言，现在，他觉得这些已经无需证实了。他被放逐以后，丞相必然得到封侯的待遇。想到这里，齐王有了必死的决心：“寡人是世代的王者，哪怕开采出一座金矿，对寡人来说也是耻辱！”他将早已准备好的传国玉玺和兵符摆在面前，又将佩剑解下，手按剑柄说： 
　　“这些东西交出去之前，寡人还是齐王，齐国还没有灭亡。寡人的最后一道诏命是：将这奸贼灭九族、杀尽门客奴婢，一个不留。” 
　　说完，引剑自裁，血溅玉阶。此举震惊了满朝文武，就连跪在那里谢恩的丞相也面如槁灰。一位将军突然站起来怒吼：“齐国尚未灭亡！”话音未落，丞相的脑袋已经滚落到玉砖上。敌人的使者和都尉转身就跑，齐国武官们拔剑追出去。哗变来得如此突然，齐国的侍卫比黑甲军醒悟得更快，几千具木偶刹那间复活了。一位齐国将军率三百名侍卫冲出王宫北门，冲进了丞相府。丞相的卫兵倒在血泊中。 
　　武士们鱼贯而入，关紧大门，执行国王的遗诏。从门客院落下手，这是奸细最为集中的地方。前院的厮杀声伴着北风的怒吼，在后院听起来像是摔跤场的喝彩。个别门客冲出重围，在门口又被宰杀了。混乱中，医生背后插着一把刀，摸黑扑到后院门口，对卫兵说：“满门抄斩……”话没说完，一口血喷出来，仆倒在地，他的灵魂飞过血腥的侯门、掠过祥和的大街、穿过泥土剥落的城门、飘过开裂呻吟的大地，沿着冰封的黄河西去，攀升到流光溢彩的昆仑山上，不仅找到了真正使肾有所主的仙草，还发现了治疗痼疾的灵芝。丞相府后院的两道铁门当即被卫兵闩上，并用木棍顶住。若姜被吵醒，拉铃叫来莺儿：“你听见什么了吗？”莺儿穿着睡衣，眯着眼睛呢喃道：“好像在刮大风。”若姜说：“不对劲！”莺儿说：“有狗叫。”若姜急道：“别发蒙了，是人在叫！”莺儿抬头听了听，说：“是人。哎呀！”她彻底睁开了眼睛： 
　　“好像是杀人的声音。” 
　　这时候屠夫已经在撞第一道大门。若姜摇醒了田鸢，并且把他的小手从自己乳房上扒拉开。听着墙外的撞门声，若姜好像看见门闩一点点断裂了。“快到床底下去！”她使劲推田鸢。外面，屠夫撞不开大门，开始搭人梯上墙。田鸢在发呆，若姜一把将他推下床：“快往里面钻！”内外墙之间传来阵阵惨叫声，不知倒下的是强盗还是卫兵。孩子明白过来了，上前抱住若姜，她挣扎着喊道：“莺儿，快来帮忙，推他进去！”莺儿把田鸢拦腰抱住往床底下塞，里面的鞋子、箱子、芦席一齐稀里哗啦乱响。莺儿急道：“没用的！他不肯进去！”田鸢弯腰退出来，拖出一只滑翔机。 
　　若姜终于明白，算命的瞎子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两个孩子的使者。她庆幸田雨远离这修罗杀场，也相信田鸢会活下去。她挥舞着双臂，“隔壁的藏书楼是最高的，飞出去！”田鸢抱住母亲的胳膊：“你也走。”若姜喊道：“你怎么扛得动！快走！”田鸢说：“你不走，我就不走。”若姜急得大哭：“他们专找不听话的小孩子……”田鸢愤怒地说：“骗人！”莺儿呵斥道：“你妈的话都不听！”一阵狂风把堵窗户的木板刮得乒乓乱响。若姜抄起床头案上的灯台，往田鸢脑门上狠狠一敲，连话都来不及多说一句，看见田鸢软绵绵地倒下，她又趴着试了试他的鼻息，慌忙中还替他擦了一把血。院里的狗在狂吠。若姜命令莺儿：带他走！莺儿犹豫，她再次举起烛台，声嘶力竭：“你要是不走，我就砸死自己！”莺儿哭了，若姜一下子把自己砸出了血，“再来一下就往死里砸！我反正是废人，只有一死，你们有腿，快走！保住公子！”莺儿抱起田鸢，拾起滑翔机往门口退，呜咽道：“小姐，来世让莺儿伺候你！”她转身开门，一股冷风差点把她掀倒，身后传来若姜最后一声呼喊： 
　　“把那些事——通通告诉他！” 
　　院里已经炸了窝。一条条黑影从墙头落下来，十几条狗向他们扑去，女眷们抱头鼠蹿，男人们在挥剑。有人呵斥刺客：“好大的胆子，敢到丞相府来撒野！”刺客说：“杀的就是丞相府！”“为国王报仇！”“里通外国的贼窝子！” 
　　“这是执行国王的遗诏！” 
　　莺儿抱着田鸢冲上藏书楼最高一层，闩住门。窗外是闪烁的星星，从窗户上看，楼下是内墙，隔三丈是外墙，中间是随风乱舞的松柏，她怀疑自己能飞过去。她想躲在这里，可是她听见了楼梯上的脚步声，不知道是逃命者还是屠夫，紧接着有人砸门。她奔上露台，把滑翔机套在身上，把田鸢抱在怀里，下面又有刺客用剑指着她大喝：“还有人！”“国王说一个也不留！”莺儿想：“豁出去了。”她抱着孩子，想往栏杆上爬，却被软绵绵的孩子拖住了身子，她把孩子的睡衣剥下来，把他的腰捆在自己的腰上，觉得浑身像铅一样沉。她一手抱住孩子的后背，另一手抓着栏杆往上攀，她听见破门声、黑屋子里杂沓的脚步声，她以逃生者的惊人力气翻上半人高的栏杆，滚了出去，万劫不复地坠向刽子手的剑锋。就在这时，一股催城拔寨的飓风席卷而来，激得她睁不开眼，树梢刮疼了她的手，瓦片砸在脸上，残雪飞尘裹住了她的身躯，她卷入了一个旋转而上升的漩涡。当她落地时已在郊外，夜空中只见三条灰白色的长龙远远地扭动着，龙头舔食着大地、龙尾直入星汉。滑翔机已被撕成布条，莺儿哆嗦着把刚才捆孩子的衣服解开，给他穿上，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穿着这身衣服在亲妈妈的怀里酣睡，他与生俱来的富贵，也在须臾间化为乌有。 
　　这场千年未遇的龙卷风，大口吞噬着临淄城，使一座座百年建筑土崩瓦解。丞相府里，刺客、卫兵和家眷们都被送上了天，院墙轰然倒塌。这是上天为一个没落王国举办的最隆重的葬礼，它将酣睡的征服者、躲躲藏藏的人民和残疾人统统埋在了白雪和黄土下，它让孩子飞翔，让母亲开怀大笑，让束缚已久的灵魂摆脱僵死的腿，穿透冷酷的墙，飘到星汉云宵，看不清这是世界的末日还是刚刚诞生，命运就要终结还是重新开始，大朵的荷花和荡漾的美酒，在冬天里是否真实。这是她的最后一个冬天，在弧形的地平线上悄悄飞散。她的心里流过一汪清泉，耳朵里听到琵琶的乐曲，身子翩翩飞舞，越飞越远，连少女时代放得最高、尾巴最长的风筝也追不上。她穿行在金黄色的雾霭中，像一只迷失方向的蝴蝶。情不自禁的喜悦伴着往事纷至沓来。那陈年木轮载着花样年华溅起雨水；一位羞涩的少年在荷塘上营造乐园，他身上还带着大海里的咸味；英俊的医生长出了络腮胡子，语调一如多年前的安宁；还有许多亲切的面孔穿梭来往。她把眼睛睁得更大，想认得更清些，但弥漫的浓雾挡住了一切。她想知道，这流光溢彩就要把她带向何方，这浓雾深处的红晕，是小木匠的微笑还是医生的灵芝，这漫天的彩霞照耀着多少生灵，以及黎明的芳草地上那些耀眼的光斑，它们掩盖着怎样的露水和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