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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如天道:"原公子到过柳毅井没有?" "没有。" 这时车身一震,突然停住了。车顶的人朝下面轻声说道:"大少爷,前面好像发生了点事情。" 钱如天道:"怎么回事?" "前面的车都停下了,可能有些情况,引路车的顾镖头他们正在察看。" 钱如天正待推开车门,前座上驾车的老谢阻止道:"您不必出来,这里太黑怕有危险。" 他是钱如天的贴身车夫兼保镖,和大少爷关系自是非同寻常。 钱如天道:"那好吧,我们就在这里停一阵。" 他并不着急,反正路程还长。车厢里的人还在漫无边际地闲谈,丝毫也没感觉出什么危险。富贵山庄八十多人的车队,其中不乏许多身经百战的护卫高手,到哪里都是令人不能忽视的力量,有谁敢招惹他们? 但是,前面的确出现一点问题。原来车队穿越一座黑黝黝的树林时,头辆银车上的车夫发现树影前方隐约有团闪动变幻的火光,立即减慢了车速。 起初以为林中发了火,判断片刻又感到不对。等拐过弯道,正眼细瞧,才确定早先发现的火光好像是支正在熊熊燃烧的火把。 近了,再近了,当先的车夫终于看清那是一盏摆放在路正中的青铜油灯。他勒住了驾马,吃惊地张开嘴巴。道路中间竟然停放着一座巨型棺材,有盏鬼火般的灵灯正在棺前闪烁跳跃,被风刮得忽燃忽灭。棺旁几步远的泥地里却插着根硕大的毛竹杆,竹杆顶上高挑起一幅白底红字的灵幡。 风吹过来,灵幡随着风在不停慢慢翻卷,轻轻舒扬飘动,上面字体在黑暗的林子内却显得模糊不清。 不切时宜场合,出现不合情理东西。 其中肯定透着古怪。 车夫回过头来,迟疑地看着车顶一位手持戒刀的壮健汉子,轻轻问:"顾爷,怎么办?" 他在等着对方拿主意。 车顶这人姓顾,方形面孔,年纪四十左右,外貌看来老练深沉,显然是该辆银色马车的头目,正肃然盯着路面,发布命令,让车厢里的人出来几个到前方去搜查一下。 银车的车门立刻推开,有个络腮胡子跳出来,带着两名刀手,下车出来观望四周一阵,嘀咕了几声,散开着距离,瞪大眼晴小心翼翼上前察看。 络腮胡子按着刀把屏住呼吸瞄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动静,只是感觉阻在道中那座沉重黑棺隐隐透着森森诡异,这才回头禀告:"顾爷,棺材前边的灵牌上有字!" 那边车顶手持戒刀的汉子大声问道:"有什么字?快念来听听。" 语音震撼着林子,就算有鬼也给喝出来了。 四周却依然黑洞洞的,有如狰狞巨兽的嘴巴,吞没了姓顾汉子声音,没有任何反应。 络腮胡子看着灵牌上的那排白漆字体,低下头来缓缓念道:"上面写的,血斧神位,遇者下跪。" 血斧是谁?神灵还是鬼怪,为什么要拦在路中,让碰到它的人都下跪?络腮胡子心中苦苦思索。莫非开玩笑,瞧架式又不像。戒刀汉子声音立刻传来,仿佛一下变得特别紧张,压抑:"你们千万小心,不要随便乱动。" 车顶姓顾汉子看来见多识广,知道血斧是江湖中有名的凶煞,行迹无常,不知为何在这里出现,是以非常地吃惊。 络腮胡子等几人却似乎不清楚,木然站立于道旁,像群鸡那般呆呆地瞅着。否则不说吓得屁滚尿流,两股战颤,丢下刀就逃,表情也绝没那么轻松。 第二辆车来了,紧挨着前车尾部停住。车门打开,里面陆续跃出五条大汉。当先那个身材略矮,却腰粗膀阔,显得比其他几个都横壮,脸上带种野兽般的骠悍神态。青筋毕露的左手,反提着五尺长的泼风刀。他是富贵山庄有名的恶镖师屠四海,绝对硬手。 见开路车停下,开口质问:"戒刀顾,怎么回事?车为什么停下来?" 站在车顶手持戒刀的汉子正自为难,见此正好道:"前面有具秽物阻住去路。" 意思是说,你不会看吗?不远处是什么! 屠四海也自发现,下巴一努道:"过去看看。" 八个人在灵幡下会合,四下里观望片刻,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棺前那盏阴灯发出"啪啪"的鬼火般的跃动,映照着森森的血斧神位。木牌上白漆字体,就像野兽的牙齿一般狰狞耀眼,令人顿生恐怖的感觉。 第三辆车亦已赶到,车顶是位银袍大汉,眼光锐利地向这边扫来。"格格格"发出轻响,有根两丈多长的红缨枪在他手上立刻套接完毕,警觉地向这边静静观望。 枪体是特制的,精钢打就,外面镀了层金漆,即使在此般黑夜之中也现出亮闪闪的光泽。这人是钱如天的总护卫褚一凡,也有四十来岁,江湖人称金枪褚,惯使一杆数丈长枪。 鬼火映着大家的脸,显出阴冥惨暗的颜色。 有人道:"这血斧是人是鬼?" 没有人回答。 屠四海仔细看了半天,瞧不出什么名堂来。很有些不耐,激恼之下,突然起脚将灵幡连根踢断。毛竹杆连同白幡飞起,"噗"地一声插入路旁的合抱大树,灵幡摆了几摆软塌塌垂落下来。 他吼道:"什么血斧,老子偏不信这个邪,把道上东西通通移开,让车队过去。" 身边有个瘦削的手下带着份讨好神色,在旁帮腔:"是的,即算此处有鬼魅,屠爷在这里,也会把它的头砍下来,有什么可怕的。" 紧挨他的另一名汉子吃吃地戏谑:"血斧遇上屠爷,也要变成歪斧。" 众人哄笑,气氛顿时异样。 由于屠四海下了命令,络腮胡子伏身去拾那盏灵灯,却不料手刚挨到,却呼地一下全身火起。他立刻变成纸人般在火中倒地翻滚挣扎着,发出令人心悚的惨号呼叫。 众人齐身后跃,惊得头皮发炸。 络腮胡子的身体不断燃烧溶化,发出哧哧的响声。片刻后竟化做一堆黑烬,只剩下冒烟的骨架。 空气中弥漫着让人恶心的焦臭味。 没有人救,救也没用,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络腮胡子死去。显然有人在此设下阴谋,想截杀过路人,络腮胡子只是第一个受害者。 其余的人急怒攻心,互相望着,脸上都变了颜色。屠四海定了定神,看着黑森森的棺材,瞪眼怒喝:"奶奶的,我叫你做怪。" 紧了紧腰带,抡刀向棺材劈下。 棺长近丈,屠四海的刀有五尺,厚如砧板,这刀下去,力势足以将黑棺分成两半。 刀还未到,暴变发生。厚重的棺盖嘭地飞起,像团黑色的云,雷霆万钧地向众人头顶压来。 "呼隆……" 屠四海百忙之中向下飞扑,头颅从黑影下堪堪掠过,躲过了致命袭击。其他人四散滚开,"啪"地一声闷响,三位没能避开的大汉被棺盖压死,红的血浆,白的脑髓,溅满于地。 棺影刚过,屠四海旱地拔葱,平身跃起,横斩棺中现出的那条高大人影。刀如旋风,杀气更狠。 十字斩,近搏杀手。 屠四海是杀场狠角,能够让富贵山庄聘用的武师绝无庸手。知道这种情况绝不能退避。他的体形魁壮,刀长五尺,两膀千钧力气,所以斩出的刀既快又狠。 这刀砍出已没留余力。 泼风刀过去的时候,对面人影刚好从棺中腾起,双足似在棺沿一蹬,棺材人立起来。屠四海的刀"当"地爆出团火花,紧接着后脑剧痛,眼前发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沉重的棺身反罩过来,隆隆隆地发出巨响,就像半边房屋倒塌,哐地刚好将他扣入地下。 棺材中升起的人满身漆黑,脸如锅底,头发在月光里四散荡开,形同恶鬼,天神般地挥舞着车轮似的巨斧,正是武林中曾经人见人怕的恶煞血斧。 富贵山庄的车队遇上他也等于碰上鬼了。 真是索命的鬼。 斧影一闪,剩下的五名大汉上半身飞起,被斧风斩断后远远地荡开,落在丈余开外,包括后来跟上的车夫。 伴随着林中阴森凄厉的枭号,梆声响起,忽地人群涌动,一起杀出。四下里矢声如潮,向车队突射。杀声震天,林中不知隐藏着多少人,富贵山庄银色车队真正的厄运降临了。 车队中的人根本没想到有人会埋伏在这里对他们发起袭击,他们难以置信有人敢对这样一支大车队下手,一时也不可能知道敌人是谁。稍微反应过来的,直觉是受到集群土匪的袭击。 使戒刀的汉子看来异常警觉,在棺盖飞起时就已知事情不妙,向后急退。屠四海的死和几名刀手被腰斩只是眨眼的事。他已从车顶跃下,两个贴地滚到了第二辆马车边。 第二辆车顶上的大汉举起根管件对准黑衣人,抠动扳机。 "嗖嗖嗖",有排连驽劲射而出。 执斧黑衣人横飘两丈,飞驽全部射在地上,一条直线地没入土中。他的身体紧接着腾空而起。 "啪"地脆响,那是马夫头骨碎裂的声音。驾车的马夫本已看到血斧上来,正待躲开,刚从座椅上爬起,不想血斧来得太快,隔空劈出一斧,将他击得脑浆迸裂,向后仰飞着瘫死于座上。 车厢顶上的大汉正待举起另把连驽,措手不及之下,早被巨斧透胸连着硬驽砍做两段。空中顿时弥漫着腥恶的血雾,那大汉的尸体就在浓酽的血雾中变作尸块,翻转着落向车下。 姓顾汉子管不了旁人死活,像兔子一样向第三辆车急窜,那辆车上有钱如天的总护卫,只有逃到那里,才有喘口气的机会。 第三辆车顶的总护卫金枪褚见势不对,大声喊道:"弃车,退出林外。" 话音刚落,五六个银衣汉子立刻从车里跳出来。这时,血斧已像一股阴风旋起,向第三辆车顶的发令人扑击。 金枪褚已知危险临近,挺枪而起,暴喝似雷,长枪嗖地刺出,撕碎了寒风,斗大的玄缨眩人眼目。这是两方最高武功者的较量,如果连金枪褚都阻挡不住对方的攻势,那么富贵山庄的车队算是完了。 血斧在空中连变几个身法,试图闪开长枪的笼罩,直接突上车顶。长枪的枪尖闪烁着寒芒也连划几个圆圈,抖出几个碗大枪花,不论对方怎么变化,始终照准他的胸口大穴当空直刺,霸道无匹。 黑衣人在半空无以借力,被迫封了一斧。长枪刺在斧刃上,"当"地一声震响,火花四溅。血斧终于坠入车下人群中,下面的人却因此倒了霉,几名大汉来不及躲闪,顿时血肉横飞,身首异处。 为防备金枪褚,黑衣人巨斧在头顶挥旋,正待向后急退。有把戒刀从车底像毒蛇那样向他瞬间露出的空门直刺过来,快逾闪电。 使戒刀的汉子虽然狡猾,但并不怕死。他挨到这里,就是为了寻找机会和总护卫一起两面夹攻,只有和总护卫在一起,才有可能击败血斧,否则自已恐怕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他藏在车底,正好抓住机会。 黑衣人猝不及防,胸膛急切中向右急转,哧的一下,戒刀贴着他的胸衣划出道口子狠狠在胁下穿过,刀把竟撞得他隐然生痛。 这刀凶险至极,几乎要了他的命。 这时长枪已挟着风声雷霆般兜顶击下,血斧只得硬生生挟住戒刀,倏地退出丈外,顺手还了一斧,将戒刀汉子劈成了两半。 戒刀顾死了,尽管他是富贵车队最为机警的人。 竟连一招都没躲过。 金枪褚见势不对,长枪在车顶一点,弹出十余丈外,几个纵跃,已消失在后面几辆车顶上。 剩下的人便成为血斧屠杀的对象。 四面杀声。 听到这些不同寻常的呐喊,银色主车里的人也变得惊惧不定。名唤鸽子的女孩吓得挤在富贵公子身上簌簌发抖。富贵公子正自惊疑,忽听车顶上的人大喊:"快,快退出林外,我们中了埋伏。" 银色主车在掉头。 近处一片弓矢声响起,向车队攒射,密如暴雨。箭雨铮铮铮地射在车体上,利矢穿透车顶数名银服大汉身体,几声惨叫过后,他们仰面摔下马车,没了声息。 驾车的老谢却是位高手。他长鞭乱甩,护卫马群。急雨般的飞矢被他抽得四下荡散,那只青筋毕露的手抓住八匹马的缰绳用力抖了两抖,向后倒车。 烈马狂嘶,巨大的车身卡在林道上,转不过弯来。两名银衣刀手赶紧跑上前,"嚓嚓嚓"用力猛劈,放倒绊住车轴的大树,车体呼地一下掉过头来。 疯狂的乱箭射来,有个银衣刀手刚刚站起,一根飞矢透胸而入,穿进他的体内,喊都没喊出声,便闷哼着栽倒在地。 袭击的人弓矢放尽,扑上道来,挥舞兵器,展开短兵格斗。群群蒙面黑衣人,纷纷从林中呐喊着扑向官道。他们喊的是:"活捉钱如天。" "富贵山庄前后几辆车的银衣打手都涌过来护卫主车,但抵不过对方人多势众。 蒙面黑衣人逼拥而上,朝马匹乱砍,老谢长鞭狂抽却突不出去,主车的几匹马悲鸣着相继倒下,正自危急。"嘭"地忽响,车顶上跃下一个人。 几枝弓矢射过,车顶那人应声而倒。等飞矢射空,又仰身跃起,双足牢牢地钉在车顶。 驾车老谢正待抬鞭抽去,回头看看是总护卫褚一凡,手里还提着两口箱子,这才放下心来。金枪褚占据高位,他的脚抵住箱沿,手中的长枪红缨乱抖,狂风般乱搠一气,当者披靡。 他手中铁枪长达两丈,专门练就这种车顶战法。别人砍不到他,他搠出去却一枪一个准。受褚一凡威胁,蒙面人攻势遭挫,纷纷后退。富贵山庄总护卫瞬间将银色主车前敌人杀开,让车夫缓过气来。 车夫老谢斩断死马拖缆,用剩下的五匹马拉着车厢向林外猛冲。主车用力颠了几颠,车轮辗过死马,撞开路上一辆辆早已抛锚的银色马车,越过厮杀的人群,风驰电掣般向林外奔骋。 战斗已渐见分晓,官道上穿银衣的人已经没有几个,地上到处是尸体。即便是各辆掌车镖头也见不到两个,喊杀中却夹杂着许多女孩的尖叫声,远远地传来,仿佛正被拖到树林深处 穿越最后那辆银色马车时,看见五十多个蒙面黑衣人云集着在同一位银衣刀客搏斗,银衣刀客挥舞一面银牌,浑身是血,旋动长刀拼死厮杀,地上远远近近倒伏着数十具尸身,他的手下都已阵亡。 金枪褚认识他,他是富贵山庄车队中号称"银牌"的镖头吴天横,因为武功很可以,所以总把他放在队尾断后,可称作是殿军之将。 马车直冲过去。 车顶上红缨狂刺,凶狠而准确,驾车的长鞭护马,呔呔连声,银车像一股风从人潮中卷过。银色主车贴近的瞬间,浴血奋战的银牌忽地转身,斗蓬般地从车边跃起,用刀柄勾住车顶的围栏,攀上了车顶。 当道的两名黑衣杀手觑机跳到车边挥刀猛劈他的脊背,被金枪褚快枪捅死抛向天空,向后摔去。看来下了死令,负责截尾的这些黑衣人竟然不退反进,继续逼涌上前,堵在道中,撞死也不后退。又有匹马中伤倒下,车势顿缓。 金枪褚脸色发青,咬了咬牙,抽空将口箱子向天上扔去,举枪挑开,无数张银票漫天飞舞,纷纷扬扬地落下。 大喊道:"五百万两银票买路,有命的快抢!" 大部分蒙面人都被他的话打动。一则是被五百万两的数目吓坏了。另外也都在想:是的,没命了这些钱也享受不到,反正钱已留下,自已出来混活不就是为了钱么?何苦逼人太甚。 天啦! 银票被风搅着,飘呀满天飘扬,比下雪还密,数量之多之密,只怕世上所有的钱都聚在这里。感觉上谁也不清楚几兆还是几亿。 军令虽严,却是法不治众。 这么黑的夜,这么多的人,谁知道谁在里面抢了钱。对他们来说,抓一把钱就是抢了个老婆,抓两把钱就是抢了几个儿子。有钱能买老婆,有钱能生儿子,而且可让他们过上幸福生活,那是谁也知道的事。 很多蒙面人远避枪风,让出官道,争涌过去乱抢银票。马车终于冲出树林,扬起一溜灰尘消失在月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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