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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力量>第九章    文 / 窦铮

                        第九章
                        
                        第一节

    人们长期安于一种现状,思想行为就可能被规范成一种习惯。
    大量贷款形成不良贷款后,银行开始审时度势,在贷款上感到一分钱的风险都没有才好。这种思想禁锢了一些年后,银行作为企业走上了市场经济的舞台,要求赢利和讲求效益迫使银行的人们又一次把创造利润的目光放在了贷款工作上,开始寻求贷款新的增长点,于是为了赢利又一度产生了盲目的贷款观念,一有申请贷款的企业、单位和个人,银行就来了营销的满腔热情,似乎已经忘却了还在作痛的伤疤,一下子都来关心过问贷款问题,生怕断了来之不易的生财之路。
    兴海银行接过兴江市联合酒业公司的贷款申请,还没有来得及展开有关方面的调查,彭舜山约定和刘维德会面的时间也是刚刚敲定,各种想法各种说法就出笼了。有些人议论彭舜山墨守成规怕字当头,是“一次挨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们担心过了这一村就没了这一店了,不能眼看着天赐良机错过,兴海银行的扭亏为盈的一仗就在此一举;而令人费解的是有关主管部门竟然听风就是雨,他们不向彭舜山去了解情况,绕过彭舜山去单线的收集了点信息(主要是向马玉福了解情况),便以为兴海银行在贷款工作上和主管部门缺乏积极配合的态度,对联合酒业公司的贷款信息反馈的不及时不全面,说明兴海银行主要负责人在这个问题上点子少脑子不灵活,不具备开拓进取精神。仅就贷款营销意识缺乏而言,这已经和营销贷款的全局趋势相背离,对全行提高整体效益一无益处。这些风吹到彭舜山那儿,他对此淡然处之,一切不着边际的遐想和臆说在他这儿是行不通的,他要用事实作出回答。  
    刘维德放出风来在兴海银行贷款,他的用意也许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或者想使其他金融机构上钩,造成贷款竞争的形势,哪一家银行能和他合拍,这家银行才是他的选择。他是用兴海银行这个当地最大的银行造势,他在边等边看哪家银行会是那条上钩的金鱼。
    彭舜山要想证实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就得和刘维德以两个法人代表的身份平起平坐的谈判,通过谈判使双方坦诚相见,交给对方一个底线,什么样的贷款可以贷,什么样的贷款不可以贷。你就是说出花来,材料完备或有上峰点头,在我彭舜山这里都是白扯,你刘维德眼里不揉沙子,我彭舜山这道防线更不好突破。这话他能和手下人讲吗?这想法他能和上级银行表露吗?所以他不管听了银行主管部门和本行的议论如何,他一概抱以一笑:“啊哈,多谢大家关心我行的工作。”他心中打定的主意就是:只要自己兴海银行行长的职务一天不变,他就要在这个岗位上毫不含糊的履行职责。正是那种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的派头。他觉得和谐的环境不是等着天下掉下来的,而是经过不懈的艰苦努力甚至流血牺牲换来的。
    那天,刘维德的奔驰车刚一停下,前厅值班的保安就用电话报到彭舜山的办公室,彭舜山迅速下了三楼出来迎接。彭舜山的这个姿态使强烈要求促成贷款的人员多少有点高兴。其实彭舜山看在哪一方面,无论是刘风还是自己客户的面子上,他都需作出热诚的表现,这是银行根据自己业务需要应当具有的服务素质和经营策略。
    刘维德风光一生,恭维、鲜花和美酒对他来说是他生活中必备的东西,尽管他已经当作家常便饭,但他总是细心地注意这些礼节,真的有人忽视了这一点,他的心里就觉得不自在,还会记上一个老大的心结。他和彭舜山早些时候电话里并没有约定何日何时见面,只是单纯的为贷款申请的问题通通光,他们一致感到找时间进一步的探讨对大家都有好处。具体会见时间另行由各自的办公室安排。彭舜山熟悉刘维德的工作作风,雷厉风行加独断专行是他的两只轮子,胆大心细和为人仗义是他另外两只轮子,这四只轮子架起的大车在他的驾御下经风沐雨开创了他成功的天地。因此,彭舜山就假设刘维德忽然在某一天亲自来到兴海银行,或是随便走一遭,或是找上彭舜山的办公室,两个人敞开心思交谈。总之他喜欢做事与众不同,让人觉得和他相处自己总是处在被动的地位。彭舜山特意叮嘱值班的保安和大厅经理,随时观察前来办事的车辆和人员,一经发现是刘维德来了,必须在第一时间报告,哪个人看走了眼漏了情况哪个人就负失职的责任。保安和大厅经理心里笑话彭舜山小题大做。彭舜山知道他们的想法,心想你们怎会想到这里的奥妙。
    当刘维德下车走几步上了银行大楼前厅门外台阶时,彭舜山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使刘维德很是惊讶:
   “咦,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彭舜山拉着刘维德的手半是掺扶地:“我正好在营业厅看见了老爷子,赶巧。”
  “是很巧。”刘维德随着彭舜山进了贵宾会客室。
   刘维德没有先谈贷款的事。他委婉地说他的儿子刘风被江畔公司新一轮竟聘总经理工作和企业改制工作搞的焦头烂额了。
  “你们银行为什么不在企业转制的时机尝试一下债转股?”
   刘维德觉得银行清收不良贷款的路子走的不宽,花样翻新的事太少,挑明了说是思路不宽。银行没有必要的和绝妙的思路怎么得了。他听说,过去一个时期,银行自己剥离不良贷款甚至还要看哪家银行工作做的积极,腿跑的勤快可能就有望提前剥离或多剥离一点不良贷款。马玉福在位时没有足够重视,结果兴海银行一块钱的不良贷款也没有得到剥离。“都是过去的事了,”刘维德预计,今后金融界还有可能进行不良贷款的再次剥离,并关切的提示到那时候可再不要错过了机会啊。他还特意点了一下马玉福的名,兴海银行可能就这么一个老同志了,多年的业务封闭使大家只是在每年的市人代会上见上一面,大家点点头打个招呼,感情越来越薄。论认识的时间,他和马玉福早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就有交往,都年轻气盛上进心强。他比马玉福大十二岁,看出是他个当领导的材料,有意加以培养,后来在银行分设机构时机会来了,马玉福做上了兴海银行的副行长,三年后扶了正。经刘维德这么说,彭舜山便打电话请马玉福过来见见刘维德,刘维德不置可否,其实他是想叫马玉福过来。
    彭舜山感到近期不良贷款再剥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国家没有那么太多的能力,再说完全没有必要非得这么做。“金融市场的国际化确实是加重了我们国内银行的危机感,都在想方设法减轻负担轻装上阵,自然是把不良贷款都扫地出门才省心。正如您所说,我们也不能一个路子走到头,就知道别人帮助才有出路。银行本身对不良贷款要有消化的信心。”
    彭舜山剥了一小块苹果请刘维德吃,刘维德摆手不吃。
  “比方说对江畔公司不良贷款的处置,”彭舜山观察着刘维德的表情,说道:“一个起诉的办法不是唯一的办法,要根据江畔公司的还款能力和诚意,制定实际有效的清收措施。对方有承受重荷的胆识和决心,银行有成果,政府比较满意,社会效益较好,这样的局面才是我想看到的。但一个重要前提是江畔公司和我们能否坐到会议桌前,以诚实守信的企业道德对待银行,不把银行当成国家的大片肉,说吃一块就吃一块,不吃白不吃,或是以各种方法逃废债务,逼的我们作小人。失信于人不能得市场,更不能得天下。”
    马玉福和刘维德见面的表情很是平静,这出乎彭舜山的意料。如果照刘维德的介绍推算,他们难得一见的情形该是热情有加,单是握握手问候一下身体如何,然后就无言的坐下抽烟喝茶,这恐怕不像许久未见的一对老上下级的关系,却像关系保持不错无须客气的朋友之间的平时相见。彭舜山回忆起刘维德过生日那天,马玉福带着两个副行长在刘维德家的庭院人群中闪现,等彭舜山和刘维德谈完话下楼,左看右看找不到他们的影子,可能他们随完礼走了。这就戳穿了刘维德的谎言。他们平时一定有来往。也应当这样认为,刘维德这次来兴海银行好像预先通知了马玉福,否则不应该叫马玉福加入进来。
    刘维德说:“舜山是刘风的同学,我就当是我自己的孩子。我们联合酒业公司是民营股份制企业,经营管理水平在兴江市是一流的。企业发展很快,虽然没有赶上江畔公司雄厚的基础,但企业生机勃勃,超过江畔公司只是个时间问题。今年上半年生产总值较历史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十一点三,预计全年能达到十二个百分点。在你们银行对公存款日均余额是三千五百万多一点,为你们增加了上存资金,增加了收入。我看准形势今年和明后这两年是房地产开发的高潮期,投资建筑行业大有可为。经过公司高级管理层和专家们的论证,我公司有理由介入房地产开发市场,积极参与利润的竞争。银行和我们合作,共同操作房地产事业,分一块蛋糕来吃并不是梦想。”
    马玉福拍手称快:“好,好!盼望已久的扭亏增盈的机会终于来了。”
    彭舜山这时明白了刘维德请来马玉福的用心。刘维德是利用马玉福助战。他已经发现兴海银行审贷委员会的裂痕有多大了。马玉福的表态虽不足以代表银行的决策,但能够暴露银行内部的矛盾,矛盾的焦点集中在彭舜山身上,会使彭舜山骑虎难下。他了解银行的管理体制,如果基层把矛盾上缴和把困难推个干干净净,就显得懦弱无能;什么时候自己做主什么时候自己不做主,这个火候要拿捏的好。彭舜山的精力被刘维德贷款问题缠住,江畔公司归还贷款工作的步子必定放慢。彭舜山觉得把事情联系起来看事情就不简单了。彭舜山严肃地看了马玉福一眼,马玉福若无其事的迷着眼抽烟。他刚才的一句话就把彭舜山出卖了。
    彭舜山说:“开发和承建房地产的开发商想取得银行的贷款支持,哪一家银行都会慎重考虑。银行的操作流程规范严密,银行的哪一个人说了都不算,主要是看开发商具备的条件。联合酒业公司是酒类生产的专业公司,搞建筑行业是不是强项,我们大家心里都有数。抓住机会赚钱,这可以理解。银行也是这样,也想发达,我们都希望一下爆发起来。眼下是八月中旬,现在开始筹备开发商的营业执照、市计委批件、规划图纸、组建建筑公司等等,起码要两个月的时间。就算九月末和十月份开工,挖好地沟的时间还够用。如果明年四月份天气好,还能早开工。到六、七月份房架子能搭建起来,封上楼顶工程还有一半。不过明年炒房地产的风头一过,房价定要回落下来。对这些因素可能出现的后果,我们的预期准备要充分才好。”
    刘维德很欣赏彭舜山的才干,自己的总经理要有这点水平,有许多问题何须自己出面。他的总经理年薪五十万,这些钱够彭舜山一辈子挣的。
    刘维德挪了一下身子:
  “建筑公司是现成的。我可以招一家公司为联合酒业公司旗下的建筑公司,我出资质证明。那些批件几周内能批下来,图纸的时间要长一些。明年的房地产业前景依然看好,你就放心吧。我们申请的贷款是按揭贷款,先前只是我和你们银行的意向协议,明年楼房封顶规模成型,银行才正式贷款,风险几乎是零。不,根本就没有风险。瞬山,你还担心什么呢?”
    彭瞬山心里说我担心你的本事太大会出现造假欺骗银行的后果,我还担心基本建设的过度扩张造成社会资金的严重浪费。银行自身效益要考虑,宏观调节经济市场的职责也不能放弃。当然想法归想法,说出来大家都会说他是臭美的话说的不着边际,这样的大事还用得着你这样的小人物操心。彭舜山道:
   “扩大贷款规模尤其是优质贷款总量的增加,会缓解我们银行的经营压力,我们十分清楚这里边的利弊关系。老爷子和我交了底,我也不能瞒着您说瞎话。我们都代表着一个企业的利益,任何人都不想自己在交易当中成为牺牲者,都努力使自己没有损失而多多盈利。你说对吧老爷子?我十二分的相信老爷子的为人,你不会把陷阱挖好让我跳,你给我的是好处。你看这样好不好,你们联合酒业公司那一边准备开发商的资料,我这里积极向上汇报情况,我们双管齐下共同努力,把工作早日落实。马行长,过后你追记一下我们谈话的内容。”
    马玉福不信彭舜山这么利索的就答应贷款:“这是我们的历史性机遇,我们可不能错过时机呀!”
   不过,马玉福听见彭舜山叫他事后追记一下他们刚才谈话的内容,心里老大的不高兴。若干年来他已经习惯于“飯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行长生活,在工作上凡事有各级人员和秘书伺候,像亲自记笔记这类的事他从不沾边儿,想都没想过。在1999年春季的“三讲”(即讲政治、讲学习、讲正气)活动中,一共两个笔记本、两万多字的学习心得笔记都是由办公室的秘书小文代劳,活动过后,秘书小文被他提拔做了人事科的副科长。
    刘维德感到事情已经差不多了,起身要走。
    彭舜山挽留刘维德说:“我早就该上门请你老,一是忙,二是刘风的关系,你老也不会挑我的理。今日正好,你老赏光让我敬你一杯?”
    刘维德笑道:“吃喝是小事。有几家银行等着我开口贷款,他们还通过好多关系,比如党政领导、通过上级银行走上层路线、走我儿子儿媳女儿女婿的后门,更可笑的是我的小孙子的班主任是信用社张主任的老婆,竟把工作做到我的小孙子头上了。无非是想赚钱么,什么手段也不过份。大家都有钱赚最好。当然我说的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
    马玉福说:“我们不是二十几年前的独家银行,那时企业和客户要看我们的颜面行事。市场经济的竞争是无情的,采取的竞争的方法却是有情的。”
    刘维德说:“老马的观点我赞同。”
    彭舜山也笑了:“所以我邀请老爷子吃饭,这是加深感情的一步。”
    刘维德说:“我先答应,以后再兑现。今天日程排的满,时间不允许啊。”
    送走刘维德,彭舜山捂着膝盖在门口蹲下。近来他被撞过的左腿时常酸痛,搅得人不舒服。他感觉好了点,把着门框站起来。眼睛直冒金星,觉得身体不硬实。他觉得很累真想歇一歇。有人说工作和人的命运有关,有的人干了几十年很顺当,是那种享福式的干部;有的人一上来就有一大摊子的困难在那等着他,好像他就是为了排除困难才出来的。其实正因为有享福的人,才遗留了诸多问题给后人解决。这和命运有什么必然关系呢?但是人们看得见的是眼前的世界,对昨天的事的记忆容易模糊不清,爱把复杂的问题归结在当前。所以迷信就有了市场。吴炯、杨燕他们就说马玉福时期哪有像现在这么多的愁事,什么经济效益、什么机构改革和减员增效,成天呆着也啥事没有。现在倒好,越是自己找事干问题还越多。这不是人的命是什么?彭舜山在召开职工大会时简单地点了点迷信是人无能无知的时候的衍生品,请大家树立科学的发展观。他的着重点还是放在脚踏实地的工作上面,事实是最强有力的说服语言。这时候他回身要上楼,被急急走来的办公室主任叫住了:
   “彭行长,你办公室响了半天电话。我去接,原来是吉林你大哥打来的,说你家老太太去串门病在他哪儿了,看情形很重。他要你们家的人都尽快去。”
   “我知道了。”
  “我马上叫车?”
  “不用了。”
   彭舜山知道自己的手机又是欠费了,不然大哥不可能不往他手机里打。上周自己拿一百元钱交的手机费,这么快就使完了。他探口气摇摇头,从裤兜翻出一百元递给办公室主任:      
   “麻烦你去交一下费用。我下午和市政府有关领导、市有关部门的领导、江畔公司的老总们要开一个联席会议,商谈不良贷款问题。这会我不参加能行吗?开完会再看去不去吉林。”
    下午一点二十九分,江畔公司总部大楼中厅会议室。
彭舜山说开的是“联席会议”,不如称之为一场人数上众寡悬殊的谈判更为贴切。
    刘风主持会议。他一再要求回避这次会议,理由当然很多,其中他对银行和江畔公司一直持公平立场及其是彭舜山的同学这两条理由,足可使他避嫌,应该另派他人主持。可是书记市长不同意。事实上没有谁愿意去抓本市的工业工作,做的再出色成绩也不突出,闹不好还有沉船的危险。抓城市改造和招商引资,整一个景就是闪光点;抓农田水利和公安政法,出几组数字就很显眼。本市工业不是一般的老大难问题。旧债新帐,职工就业,社会安定,那一条提出来都有解不完的难题,唱不尽的苦衷。管好了是篇合格的文章,管不好就成为败笔,谁管都得有“牺牲”前途的心理准备。刘风和老爷子谈过自己的想法,老爷子说既然他们要你干你就干吧,怕也没有用处。刘风说自己不是怕,个人前途他看的没有怎么重,大不了像你老爷子下海经商发大财,图个快活。他怕的是自己误事,影响了兴江市经济发展的进程。刘维德说只要你不把当官看的过于重要,随时有丢官的思想和随时有成就大业的思想,这两股力量会帮你渡过难关。有丢官的思想,就突破了心理障碍,负担自然变轻;有成就大业的思想,是要求你工作负责任争取超过他人,有荣誉感。这两样好像矛盾,能把矛盾结合到一起才是强者。既然有所准备,胆子就大,思路就敏捷,就能走出一条超常规发展的道路。书记市长用你不疑,想必他们都想透了这层意思。江畔公司的问题处理好了,兴江市的工业形势才能放出光明。
    召开这次会议之前,刘风通过书记市长协调,点名要市工业公司经理、国资局局长、国土资源局局长、审计局局长、经委主任、招商办主任和法院院长参加会议。这些人就坐在刘风的两侧。
另几个人是江畔公司的乔广发、秦光、方达、魏村梅和崔涛。椭圆形会议桌大体上围满了人。刘风的对面还有三个空位子,那是给银行的彭舜山和于副行长、胡大华他们留的。
    吕丽指派人倒茶上水果,她穿着超短裙飘来飘去的,勾得崔涛和市工业公司总经理封树强的眼睛不够使。刘风皱皱眉,“让她们都出去。”乔广发冲着吕丽说:“你领她们出去。”他点着左腕的雷达牌手表,“差半分钟到开会时间,我看彭行长他们……叫人催催他们?”
  “不。我们等。”
   市电视台的三名摄影记者开门进来。他们在会议市的一角架上机器,拉开架式开始工作。刘风问是谁让他们来的,乔广发说电视台早想采访企业新闻,今天的工作会议特殊,银行、企业、政府、法院都在场,很有新闻价值。刘风面沉似水,指着那几个记者对乔广发说是你请来的你就把他们打发走吧。乔广发为难了。这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他勉强笑着说,新闻媒体就像一道菜的左料,比方说吃烧烤羊肉串撒上点紫蓝品味就好多了。我们这个会开个阳光会议,这是转变工作作风的一种创新,应该提倡才对。刘风还不清楚乔广发那点鬼点子,他是借新闻之手来压银行。银行是客户至上服务至上,最怕曝光缺点,即使是优点也是低调处理。这个会由新闻宣传成对银行不利的内容,将严重干扰银行的经营活动。这是不公平的竞争。刘风敏锐的目光逼视着乔广发,几乎是命令的口气:
   “让他们出去。”
     这时,彭舜山一瘸一拐地进到会议室,他的腿由于疲劳和原来的伤没有彻底痊愈,走急路时就不利落。这个镜头被记者拍摄到了。“慢着,”彭舜山商量的口吻说,“有电视台的记者现场采访,给联席会议增添了透明度。我同意乔总的导演,这场节目没有人记录就没了看点。问题是我们的新闻是按照谁的口径去宣传。”
    刘风说:“不行。现场录制这种会议没有市里主管部门的批准不行。乔广发个人无权安排。你可是准时啊。看你的脸色出什么事了吗?”
    彭舜山说:“没事。我的腿疼。”
    胡大华小声说:“彭行长他母亲昨晚大面积脑血栓,现在吉林医院抢救。”
    刘风沉吟一会,说:“会议推迟以后开吧?”
    彭舜山坚定地说:“照常开吧。”
    有谁知道,他刚接到消息,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他的内心藏着极端的痛苦。他有半年没有机会和老母亲说上话,看一眼慈祥的老母亲了。柳虹告诉彭舜山自己七天前和老母亲通电话,老母亲动情地说她很想自己的老儿子,她不明白彭舜山都忙些什么,为什么不抽空回来看她。此时,彭舜山忍住眼泪,深深呼吸口气,把笔和本子摆在桌上。
    刘风环顾左右,看了几眼笔记本,目送走出去的记者,说: 
   “众所周知,我们兴江市的轻工业在全省乃至全国都小有名气,虽然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但还是有着光荣的传统。自一九五六年起,我们就建起了全省最大、东北地区也上数的罐头食品制造厂。在计划经济时期,产品主要依靠外贸计划统销,出口到前苏联和东南亚地区,只有少量的产品在国内省内市内的国营商店销售。那时要想得到江畔罐头厂的罐头,你得走后门和凭票供应,还得是过年才吃得上。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叶,江畔罐头食品制造厂率先组建公司,产业规模逐年扩大,职工由五百人增加到三千多人,除公安司法和军队没有,仿佛什么都一应俱全。走进江畔公司的地盘就像走进一座城池。不可否认,这时期江畔公司这家国营龙头老大企业,在市域经济的发展中发挥了主导作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九十年代初,开始大量的向人民银行贷款,后来贷款转入兴海银行承担。估计在一九九六年前后,江畔公司累计各种贷款多时达十五亿多元,还没加上贷款利息,事实上公司已经无力偿还全部贷款。按照银行的话说有三分之二的贷款是呆滞、呆帐和逾期贷款,不良贷款事实存在了,可有人还不承认这个事实。公司和有关部门照样敢要,银行照样敢贷。后期的生产资金周转贷款,短期的贷款,也是靠后贷还前贷的一点一点倒腾。我们且不分析贷款的合理性、合法性,我们仅就明明知道贷款无力归还这个事实,我们不禁要问:有关方面都在做什么想什么?啊,我说远了。我无意追究谁的责任,我是……”他的表情显得无奈,继续说:“严酷的现实摆在我们的面前,用现在的价格评估江畔公司的固定资产,把一草一木都算在内,包括院墙和厕所,地秤和门卫小屋,就是砸锅卖铁,统统作价抵押给银行,都还不清这笔债。我们不希望江畔公司破产,我们的指导思想是职工不失业或少失业,企业还要扭亏为盈。我们在银行处置不良资产上不能充当旁观者,我们有责任在立法上机制上发挥作用。银行也不要一棍子把人打死,要多想点办法灵活地对待不良贷款的清收工作。一个着儿不妥,再商量来第二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总有一个较为合情合理合法的路子可供我们去选择。”
    刘风看一眼彭舜山:“这个联席会议我看实际是多方的洽谈会,商量和谈判都可以。只要本着务实的精神,用科学的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以解决问题的态度对待我们的会议,就会有好的办法出台。既化解银行的资产风险,又不置江畔公司于死地,并且找出使江畔公司走出困境的道路。”
    乔广发显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从皮包里掏出一打发言稿。这些材料出自方达的手笔,显著的特点是罗列数字,数字贯穿着整个篇幅。论点和论据比较准确鲜明,言之有物,并无强词夺理和空洞之嫌。不明真相的人可能会被生动的事例所感动,甚至咂吧咂吧嘴品品味道,兴许得出江畔公司欠债欠的有理,值得大家同情。总括起来,乔广发长达四十分钟的发言有三个要点:第一、国营企业(现在叫国有企业)长期受制于计划经济体制,只知埋头生产不问市场行情,在自主经营和市场经济观念方面先天缺陷。市场经济相对滞后的东北地区的大型国有企业的表现尤为突出。计划经济这套马车拉着江畔公司朝前走,当这套马车被砸烂后车上所有的东西就没有了依托,被摔的七零八落。产品不适销对路,管理方式落后,贷款严重浪费,这些问题的出现并非我们江畔公司所独有。江畔公司也是受害者之一。第二、行政上过多的干预江畔公司事务,束缚了江畔公司的积极性和创造性,使生产力的释放受到限制。第三、江畔公司的社会化功能消耗了企业的巨额资源,公司办学校、办医院、办一切福利事业,加重了公司的负担,使江畔公司像体弱多病的巨人背着沉重的担子赶路,徒有其表而早就举步维艰。“总之,”乔广发情不自禁地点上烟,大吸一口。“总之,不良贷款的形成对江畔公司来说,江畔公司没有过错,错的是那时的市场经济来得太晚,银行不像真正的银行。依我之见,归还贷款的能力取决于公司的发展,公司不发展,还贷款的希望等于零。”
    乔广发念完讲话稿临场发挥了结束语,自己感觉良好,吸着烟得意。其实在座的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觉乔广发的话欠妥当,明摆着是在赖帐,眼光都转向彭舜山,心说要有好戏看。
   “矛盾让乔广发激化了,这小子数螃蟹的横着走道。”秦光心里说。
    刘风老大不快:“企业和银行的借贷关系不是我们讨论的范围。我们要实事求是的分析企业的还贷能力和信用情况,研究解决办法;我们要体谅企业在走入市场经济的关键时期的困难,寻找对症的好药。”
    兴江市工业公司总经理封树强原先是江畔公司的总经理,在江畔公司干了八年,做了三年副总经理和五年总经理。他长的白白胖胖,一副和气样,说话慢吞吞,像懒得张嘴,说话上下嘴唇动了几下才发出一个音来。他说:
   “江畔公司拖欠银行贷款是历史旧帐。一般来说,新官不理旧帐,这是历史经验。彭行长是个例外。他的敬业精神很是感动我们,我们各条战线多一些这样的好同志就好了。我还听说彭舜山本人受过伤,腿脚不灵便。家里还有位患病的夫人,也是双腿有病。银行的发展形势紧迫,我很谅解彭行长急于要回贷款的心情。我们都想从中帮他一吧。我们能否给江畔公司一个喘息的机会,作一个还贷计划,在企业发展的基础上分步清偿债务。我们都是兴江市的子民,喝着同一条江水长大,头顶着同一片蓝天,低头是脚踏着同一块土地,走在市里就可能相遇,抛开事业都是感情。您说呢,彭行长?”
    彭舜山看着封树强保养的细皮嫩肉般的胖脸,纳闷五十几岁的人长的为什么如此年轻,他“饱经的风霜”都哪去了,他的一张脸真是“岁月无痕”啊。彭舜山的目光十分锐利,看得封树强躲开他的眼神,装作要喝茶摆弄着茶杯。彭舜山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几口水:
   “封总经理,你肯定这是你的意见吗?”
   “无所谓意见,建议或想法而已,仅供参考,仅供参考。”
   “江畔公司和主管公司的态度已经明确了。”彭舜山目光转向陆影,“法院的意思呢?”
    陆影似听非听的样子,愣愣地在那里出神。她“啊”了一声,没有开口。她的反映使人不理解。有谁不知道她在主管审判案件的那些年她是出了名的女法官。一切说情通融之风在她这刮不起来,法律是她唯一的信条,因此她也得罪了不少人,可她心底无私天地宽,称赞她和公正对待她的人还是多数。在不久前,她的丈夫郭晓东因猥亵伤害罪锒铛入狱,社会上盛传是她大义灭亲,还有传闻她是欲置郭晓东于死地自己好另找新欢。晚报记者和电视台记者纷纷造访探求真相,她都以坚定的神情一一回绝:“那是公安司法部门的事,所有诋毁我的说法都是造谣生事”。她一概不解释,保持沉没,显示自己对这种事毫不在乎。然而在这样的重要会议上刘副市长要求她发言,她却一声不吭,甘愿做列席人和旁观者,她的作风与以往常判若两人,这叫大家浮想联翩。知道内情的人如秦光等人认为陆影碍于是彭舜山的老同学,有些话不好明讲;有的人觉得是她家中的变故使然,闹的她一时半会的还没有缓过精神来;也有的假想这是她当上法院代理一把手的缘故,正处在试用期间,处人待事顾虑重重,人么,位高权重的时候就比做普通人时成熟多了。也有的想刘风根本就不该让她来。陆影心想的和大家想的不一样。她在处理商业银行和生产企业的债权债务纠纷的工作实践中,越加深刻地感到各方面的关系不好处理,使法院从中做事难。接手彭舜山他们银行追缴不良贷款的诉讼案,虽说时间不是很长,但其中错综复杂的情况超出意料,简直是对法律的考验和对人的意志的考验,她觉得处置不良资产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银行、企业、行政上、中间服务上、法院上都有一分责任,这个责任的前景是既艰难又没有时间表。但又不可因为难度之大就撒手不管,还得以只争朝夕的精神去努力。她的意见是批评性的,勉强能称做建设性的,所以她一发言就要使大家都不满意。今天是刘风主持会议,朝着他去说三道四的有点不值得。如果是书记市长在场,她就是冒着被挪动岗位的风险也要表明意见,他们是决策人,刘风不是,她不能像绝大多数人那样有意见只敢跟说了不算的人乱说一气,在有权人面前胆胆突突的连大气都不敢喘,现实社会这样的人多得是。
    刘风等了一会,迷着眼看陆影的表情,他此时对陆影的表现也很困惑。
  “看来江畔公司和主管部门的态度已经比较明确了。”彭舜山合上笔记本,关掉手机。他看了一眼刘风,刘风明白他要发言便点头允许。彭舜山说:
   “江畔公司的发展是银行和全兴江市人民都渴望看到的局面,江畔公司能起到一荣俱荣的作用,我们都想伸出友谊之手,帮助江畔公司摆脱困境走上崭新的道路。可是江畔公司要发展就要按照现代企业管理机制操作运行,不能做表面文章做出夹生饭来,这几个月江畔公司的经营管理气数如何,我想关心公司的人心里都有数。怨天尤人和等着别人救济,依靠着别人输血活着,向别人要条件开展工作,这是一个有活力的企业的做法吗?正如刘市长所说,我们银行也不是一棍子要把企业打死,企业蒸蒸日上我们银行才有市场,这是互为拥有的关系。可是事实恰好相反。江畔公司在法律上不是破产企业,可公司把自己打扮成半死不活的样子,缴尽脑汁对付银行的贷款,把精力全用在了怎么逃废银行贷款上边。抱着我不能活也不让你好活的目的,这才是把我们往死里逼哪。对清收不良贷款我们有多种选择方式,选择起诉上法院,完全是处于被逼无奈。平时多少年过去了,没有人问津银行还有多少贷款风险。我刚有点动作,突然就出现了四面楚歌的现象。”彭舜山有点激动,他停了片刻,放缓了腔调。
   “竞争的法则是被逼出来的法则。”彭舜山说道,“老虎要逮住一只鹿,总在奔跑追逐情况下,老虎就要疲于奔命要饿肚子,生存迫使它学会了伏击。它懂得蜷伏在草丛埋伏,猎物来时它以最快的速度和较少的力气一举成功。所以竞争也是智力的竞争。这个智力是生存需要逼出来的。江畔公司三十多年像兴江市的独生子,从上到下都呵护倍至,缺什么给什么,养的身肥体胖,浑身是病。我们银行也经历过这个阶段。所以要发展非得进行改造不可。江畔公司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苦穷。乔广发总经理说自己的公司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说有三分之二的分厂职工半年没有开工资了,吃饭是个问题。我想问问市工业公司的封总经理,你们欠着江畔公司七千万资金不还,眼看着职工们吃不上饭,为什么不把资金还给江畔公司?你们的社会责任感哪里去了。江畔公司不急着要,市工业公司没想起来还,两家倒很默契。这证明江畔公司手头并不缺钱。江畔公司没有走投无路,还能维持正常的生产经营,职工还有活路。我们银行和贷款企业重要的一点是以诚相待。欺骗银行无非是想赖帐么。反过来看市工业公司,你们占用那么多资金干什么呢?不会是用来购买原始股票和新上市的基金吧?我们银行有理由向法院提出申诉,要求进行第三者还款,请求市工业公司偿还江畔公司的七千万元资金,使江畔公司有资金能力归还银行的贷款。”
    封树强再也坐不住了,白胖的脸变的铁青,拍了一下桌子道:“彭行长,哪儿来的七千万?我们领导干部可不要搬弄是非胡乱猜疑,要对自己的话负责任。”
    彭舜山慢条斯理的说:“我本不想公开这个秘密,正如我刚才说的竞争法则是逼出来的一样,是我们这场交谈必然的结果。无论我们想什么办法掩盖事实,或使什么障眼法,七千万一块钱都不会蒸发随空气而去。”
    胡大华出去接手机后,急忙回来附在彭舜山耳边说:“你大哥让你速去。你家老太太去世了。”
    胡大华的声音压的很低,但大家坐得较近,她的话还是被大家听到了。“我知道了”,彭舜山的眼泪打转,紧咬着呀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再等一等。”
    刘风用手势制止住还想说话的封树强。封树强是老资格的领导,他的话一般没有人敢拦,但是刘风的背景使他不得不敬刘风三分,这才咽下这口气,仰在椅子里闭目不做声。表情上有些激动。人们很少看见他激动,这很容易想到彭舜山的话击中了他的要害。刘风善于因势利导,他就像一个导演或一个节目的主持人,能把握话题的走向,不至于发生意外。他注意到胡大华的举动,似乎听到她说什么老太太去世的话,心里马上转过弯儿,莫非彭舜山的母亲有什么事?会议议程未完,他有点为难。他没有听到陆影的意见不甘心,就问陆影:“法院方面怎么说?”他的意思是你陆影得有个态度啊。谁知陆影已经听到胡大华的话,着急刘风应当让彭舜山先行退场,可是刘风不肯罢休,心下不高兴,终于开口说:
   “对不起,不是法院有什么说法,而是法律有什么规定。”
     陆影甩了一下头发,脸上没有笑容。她好像瘦了,脸色苍白,像是年老了两岁。然而眼睛依旧那么明亮,目光有时像一把利剑直穿人的胸膛,令人望而生畏。女人强硬起来比男人的强硬更加可怕。
    刘风深知陆影的性格,觉得她不说自有她不说的道理。他进一步强调本次会议要有所收获,本着协调的原则,把会开成一个洽谈或协商的会议,各方的利益都应兼顾到,各方的损失也应考虑进去。市政府目前还没有妥善的办法调整各方的关系,召开这次会议是要群策群力汇集几方面的意见和建议,研究一个折中的方案。走工业化的道路可能走一段弯路,发达国家的发展里程都有阶段性问题;中国南方沿海发达城市走在前头,资本积累达到了较高程度,工业化进程已是中后期,但也非什么矛盾都解决了。旧的问题处理完,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发展就是和矛盾作斗争,是一个消长的过程。兴江市去年GDP增长也有江畔公司的功劳,江畔公司总是自卑是缺少信心,经济调整时期的痛苦和复杂心理是正常现象,江畔公司走的慢了几步,看到别人都走出了低谷,这种心态表现尤甚。处在兴江市经济环境的兴海银行,伴着这条船或平静或颠簸,他们的日子不见得比江畔公司好过。彭舜山受伤的腿和他妻子的遭遇见证着他们的代价。二十多年来,银行负出了沉重的代价,据彭舜山亲身经历感觉,我们在处置银行企业信贷发生的问题时,什么公正、折中和兼顾的工作都未曾有过。这让银行感到孤立无援,自己像异邦外事驻在机构,被垂涎贷款的林林种种们包围着,攻击和暗算时有袭来。稍不留意开罪了什么部门单位和个人,就连上小学的孩子都将受牵连,校长声称那是他们的地界,随时可以责令那个小学生离校。于是他们谁都不敢得罪,谁都是上帝。有一年春天市里要抗旱扶贫打井,摊派给兴海银行十万元费用,银行无力出资应付,没有全部满足市里的要求。主管市长竟在全市干部大会上宣布,兴海银行今年的行风评议要排在末尾了。走在市里的马路上就要想着做贡献,这路这水这电归兴江市管。我们现在还有部门用管银行的眼光看银行,从大家的发言不难看出,我们有的部门单位是在围攻银行逼银行就范。银行像是债务累累的代表,江畔公司和各部门像是债权人一样,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们的头脑是得换换了。江畔公司是我市的形象企业,如果毫无诚信可言,整天被银行揪着脖领子上法院打官司,还谈什么改善投资环境,还说什么招商引资,没有哪个瞎了眼的有钱人要和我们打交道。
    刘风这时才把自己召开会议想要实现的目的告诉大家。这个目的有两个,也可以说是互为条件的,银行最好要终止采取法律手段清收贷款的行为,减轻社会舆论对江畔公司的压力;江畔公司和有关方面要积极动作制定一个诚实的还贷计划,并在短期付出行动使银行感到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但刘风何其精明,从他的嘴里是不可能说出阻止银行用法律保护自己合法权益的语言的,他要把彭舜山引导到“通情达理”这一目标上来,还要鼓动暗示所有的人向着这一目标贴近。陆影站在何种立场取决于当事人对事态发展采取的态度,她是否出来讲话无足轻重。当然她如果能给彭舜山制造点麻烦,配合一下,这种精神也是可取的。不过这很难办到。说来说去还是要解决彭舜山的问题,换句话说,江畔公司和市工业公司通过给出的条件使彭舜山有几分退让,看彭舜山的坚强意志能挺多久。彭舜山不懈地追缴江畔公司的贷款,兴江市就有好多人睡不好觉。经过几番波折,不难看出彭舜山的决心有多大,他缜密的操作和不屈不挠的精神,无一例外地说明他打胜官司是志在必得。他赢了官司也不要紧,哪一年哪一月不良贷款才能收回去?那是个未知数。问题的关键不在这儿。彭舜山明知执行起来势比登天,为什么还要来这一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刘风曾经半开玩笑地告戒彭舜山,“这么做对你个人有什么好处?”彭舜山认真地说,“这能激发江畔公司奋发图强,能为更多的银行今后处置不良贷款积攒法律经验。”刘风很佩服老同学的负责精神,尽管他的工作作风在当今看来有点“不识时务”,但这样的“不识时务”者多比少强。这时刘风说:
   “我这个人不喜欢先定调子,大家对初步解决银行贷款问题有什么好的办法?我请大家注意,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彭舜山的银行职业生涯教会了他为人谦和的作风,银行职业特点塑造了他的文明、礼貌谦虚、诚信的精神世界。他总是不慌不忙,沉稳平静,给人大家风范的感觉。即使他用最刻薄的词句表达自己的思想,他的语气和表情也使人觉得不像是和人家争论,而是不厌其烦地在和人家讲道理。这时他的内心很矛盾,一方要求他抵挡住围攻并得到明显的成效,另一方要求他立刻退出会场上吉林奔丧。一想到老母亲那慈祥的面容,他的心都要碎了。这位勤劳了一生的母亲,自小出身贫寒,新中国成立后有了家庭,又千辛万苦的养育了五个子女。父亲一九五八年在刮“共产风”搞大跃进的运动中积劳成疾险些丧命,被人从人民公社抬回了市里,一病就是几十年。养家糊口拉扯孩子全仗着母亲自己。母亲不识字,只认得自己的名字。“文化大革命”中因为母亲是雇农成份被街道居民“革委会”选作“红卫兵”加入“革命组织”,母亲对“革命工作”忠心耿耿,虽然不认识字,但一边拉风箱做饭一边背诵毛泽东的“老三篇”著作,像〈纪念白求恩〉和〈为人民服务〉还好说,那〈愚公移山〉该有多难哪,后来竟能一字不差地背诵了。父亲仅有每月三十元的生活费,难以填饱七口人的肚子,母亲就去食品收购站做临时工,一天挣一元三角钱。一次,母亲的手被猪骨头划破感染,母亲没有钱医治一直挺着。多亏一起干活的姐妹们强行把母亲拉到医院,医生说再晚点后果可就严重了。母亲的那只左手的食指没有保住,做手术割了下去。此后的几十年,彭舜山一见到母亲的断了手指的左手,他的心就隐隐的作痛。他那时才有三岁什么都不懂。此刻母亲正静静地躺在几百公里外的地方,带着她的断指的左手,带着一辈子没有坐过火车和轮船的遗憾走了。他不相信母亲会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走了。她应当好好地活着才对,刚赶上好时候就逝世了,这与情理难容。
    道貌岸然却言语粗俗的封树强使彭舜山看清了有些人的面目。老母亲的逝世使彭舜山的情绪有些波动。他尽量克制住感情:
    "刘市长说我们不讨论银行和企业的信贷关系这我同意。那实在是太高深和复杂。我们的观念是要承认江畔公司拖欠银行贷款,并且贷款已经形成风险的事实。说句俗气点的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古天经地义,是不讲什么条件的。没有现金有抵债物资,没有汽车有厂房和土地。我重申我们的本意不是要一棍子打死谁。我们还有减免利息的优惠办法么。我从当初到现在还是坚持认为,政府、企业和银行的合作乃是处置不良资产的最佳关系和根本途径,法律措施只是我们单方面的无奈的抉择。我还想说,追索风险贷款确实对我个人没有一点好处。一个阶段以来我个人的遭遇和来自各方的非议,哪一点对我个人是有利的?但我不退却,我在履行职责,否则我的心不安。银行和贷款企业本应是共谋发展的一对伙伴,变成对簿公堂的仇人是不应该的。为啥会这样?那是因为我们始终没有平等的坐在一条板凳上面,风向一边倒,完全维护一方的利益,这怎不使人心寒,不激起人的抗挣的激情?”
    陆影自认识彭舜山以来还是首次发现他有如此激愤之情。她为他叫好,有骨气像个男人决不回头!银行多么需要法律援助。她感到自己的心在震动。如果彭舜山要求法院开庭审理江畔公司拖欠贷款案件,她会毫不犹豫的按照法律程序办事。她想做到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人、无愧于法,她知道这非常的难做,但是她有决心努力去做。她以赞许的目光看着彭舜山,她发觉彭舜山似乎见老了人也瘦了,两鬓露出几屡白发,眼角多了鱼尾纹。他的样子很痛苦,是为老娘也为他自己。瞧一眼刘风,刘风拿眼光瞄着她,刘风仍寄希望她说点什么维护场面的话。她紧闭嘴巴,双眉紧锁,目光恢复到严肃,刘风赶紧回避了。
    刘风对召开联席会议是持保留意见的。但是书记和市长说这很有必要,银行那面彭舜山也说公开总比藏着掖着好。他们各怀心腹事。刘风不赞成是因为他觉得开会无济于事;书记市长觉得这是解决不良资产的良好开端,是落实打造信用城市政策的具体步骤。刘风知道企业和行政部门有两种思想作怪,一是他们还残留着计划经济的要素,看不起一个小银行会有多大能耐,兴不起什么风浪;一是他们本着客户是上帝的傲慢思想,银行只是个商场,服务是银行的本职工作,银行不敢对客户动真格的。眼前的会多数部门领导流露着这些思想,自然就形成围攻彭舜山之势,才使得彭舜山有四面楚歌的感慨,他才针锋相对的激动陈词。彭舜山同意公开讨论并作出某种协议,出于他自身的利益当然可取。彭舜山从客观的立场分析江畔公司,认为江畔公司这几年总体上是发展的趋势,已经有一点偿还贷款的能力,可是江畔公司硬是装穷不还。彭舜山哪里知道内情的复杂性。书记市长的用意正是要借会议辩明问题让彭舜山搞清楚,支持地方经济发展的道路任重道远。使彭舜山不要被市统计局年终报告公布的数字—GDP又较上年同期增长几个百分点—这样的数字一叶障目,我们的产值是上去了,这是不可雄辩的事实。但是大家也许忽略了一个事实,我们是靠更多的资源追加来实现增长,靠新的财富的再次投入来维持增长,我们的科技含量和效率还很低。
   “我没有指统计含有水分的意思,”刘风不说则已,他却非得要点明这个敏感的“水分”问题,还声称自己没有这个意思,实际是在提醒大家应该把水分考虑进去。“江畔公司的底子还很薄,一块资金用刀子割成若干块,企业发展基金啦、职工工资啦、职工失业保险啦、医疗保险啦、住房公积金啦、税金啦等等,名目繁多。你们看,江畔公司就像一个瘦骆驼,骨架大,身上的肉少。”他接过乔广发递来的条子,上写:据可靠消息,可能彭舜山的老母去世了,这会还开吗?刘风刚才从胡大华的神态看出彭舜山有重要的事情,他期待着彭舜山自己提出来告退,那么这个会的中心人物一走,会议就没有结果,他刘风就不必处在前台这儿替书记市长扛什么责任了。他有耐心等着彭舜山自己支撑不下去,自己中途退场;他不想去劝彭舜山,明明是出于关心反而遭人误解,以为他是走过场拉花架子让银行和其他部门看,乐不得的找个理由收场。他才不做这种没水平的事。他知道彭舜山是个意志坚强的人,但是他不相信彭舜山能忍着满腹的悲痛坚持开会,并做到心神不乱的应对如流。他企盼的正是这一时刻:彭舜山自己站起来说,我有急事先走了。意外事故搅乱了尴尬的会议,使会议成为有始无终的大结局,这对刘风来说则是最理想的收尾。他知道自己一但脑子发热当场被彭舜山的道理打动,和银行达成什么协议,会后将有无数的麻烦找上门来。他倒不怕什么麻烦,问题是书记市长只给划了个大框架,委托他见机行事,可以根据议题通过商量落实具体措施。难就难在“信任你能做好”这类的用人之道,做对了是领导制定的计划科学可行,做错了是刘风的工作能力存在问题。因而刘风心中有几分感激彭舜山的老娘死得是时候,假如彭舜山急于为老母亲奔丧,他就不能继续开会,会议到此结束。市政府、江畔公司都有借口说这次会议不算数,什么时间咱们再重来。市里的重视程度表现出来了,银行的什么目的都没有达到。刘风掂量着乔广发的纸条子,理解他的想法和自己一样,但担心他冒失的劝彭舜山走,就在纸条的空地儿写上“不准胡说”几个字返了回去。
    彭舜山心里悼念着母亲,请她老人家原谅。今天这个会议一定有个结果才肯罢休,然后再去拜祭您老人家。彭舜山说:
   “沿着刘市长的逻辑推论下去,银行和江畔公司两家都处在困境,银行和企业双方都无回天之力,我们大家只好坐等观望,直到银行和企业全都消耗殆尽!你们肯定不想出现那种情况吧。这种情况下我们的有关部门是该有所作为了。有关部门要帮助银行和企业搭建一座解困的平台,创建好的金融氛围,这是我们该做又能做到的。在过去既然我们为了地方经济建设亲自为企业跑项目拉资金,为企业贷款提供信用担保,那么企业和银行进入了不良资产困境时期,我们的有关部门在那儿作起了旁观者,这是说不通的。今天市里召开各方代表参加的会议,足以证明市里把银企信贷问题终于摆上了议程。我感到高兴。我想这个会不是把大家聚到一起发一阵感慨,发泄一下情绪,晚上再大喝一顿,末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什么问题都变做耳边风过去了,这会的结局不能这样。我要见到成效,江畔公司也要见到成效。江畔公司不打算破产,还要走上振兴的道路的话,加快推进自江畔公司企业制度改革是唯一的正确的途径。与此同时,解决银行的不良贷款也是企业发展当中的重要环节,舍弃了银行参与的江畔公司的发展将是一场不成功的、不全面的的发展。我无意对江畔公司的企业发展说三道四,但我们银行和江畔公司的发展息息相关,我自然关注它的每个重大行动。江畔公司离成功还很远,它最需要的是紧迫感。它还没有找准市场定位。可想而知它没有自己的名牌产品,市场竞争能力还薄弱。财务方面的运作技术粗放,其表现令人担忧。说到底江畔公司上下的危机感不强。大家可以预见,这种状况的前景太可怕了。江畔公司要在市场上立住脚跟,遵守信用是它的基础条件之一。全世界没有哪个正经的商人愿意和一个不讲信义的人做买卖。我觉得这个会正好是宣传江畔公司精诚守信的大好机会。”
    大家望着刘风。谁都好像一时语塞,无话可说。乔广发耸着肩膀想发言,却觉得有的话已经说了好几遍,再无新意,听了使人心烦。会议室烟雾渐浓。刘风叫人打开门和窗子透一下新鲜空气。
    刘风说:“我们都不要绕圈子了,说实质性的东西。市工业公司有什么办法,江畔公司有何意见,银行有什么要求,直截了当的说出来。”
   封树强挠着头皮:“哎,我想点办法,近期返还江畔公司三千万元帮助他们还贷款。”
   刘风问:“近期是什么时候?说准一点。”
   封树强擦着脑门上的汗珠:“五天吧。”
   刘风看乔广发:“你呢?”
   乔广发说:“我没有现金。”
   彭舜山看着陆影:“我估算一下,江畔影剧院作为抵押物可以拍卖一千万元;江畔公司的两艘运煤拖船可以拍卖一千万元。本月内江畔公司能还上五千万贷款,我们已经深感各方的大力支持了。”
   陆影马上积极配合:“法院可以考虑。”
   刘风看了一眼陆影,心里不是滋味。“那就会议到此吧。”他走到彭舜山旁边,“老太太病情咋样?”
   彭舜山一腔悲情,话到嘴边憋了回去:“一家县城医院一开始就误诊了,脑溢血当成了脑血栓用药。一切都完了。”
   刘风若有所思:是啊,诊断不正确会出人命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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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8-04 发表 | 本章责编:A24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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