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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一节 彭舜山上周五去市里开全委扩大会时半开玩笑地对刘风说,我事先不通知对方就突然进入江畔公司搞贷款情况调查,市里知道后不会不满意吧。刘风风趣地答道:这不是变相通知了吗。银行还要调查什么,难道江畔公司的资料都丢失了吗?彭舜山直言相告,江畔公司形成的不良贷款有百分之九十是一九九零年至一九九六年间的流动资金贷款和固定资产贷款。一般来说每笔贷款的资料应当齐全,资料不该遗失。但是,他检查有些续签的合同可以看出有关人员的签字存在断档,这并不是说合同无效,而是操作流程不够严密。这与借款人无关,这是银行信贷工作管理上的漏洞。他去江畔公司也与此无关。刘风点头,江畔公司欢迎还来不及,什么事先通知不通知的,就是有意见也要往肚子里咽啊。 在星期一的早上,彭舜山就领着几个人到了江畔公司。 乔广发虽然没有银行的正式通知,心中不高兴,但已有刘风打过招呼,态度较从前有了较大转变。他也想像那些存款大户那样牛逼,当当真正的上帝,叫银行的行长像恭敬老爷子似的恭敬自己,可是不管咋说咱们是欠了银行的债务,理亏牛不起来。他亲自倒茶水给彭舜山,还叫在家的几位副总和财务主管都过来陪陪。平时公司来主要客人他只让方达和吕丽陪同,这次一方面是表示重视程度,一方面他要亲近亲近副职们以赢得他们的好感,这两方面都和他风闻市里要公开招聘江畔公司总经理有关。 彭舜山对几位副总都很熟悉,尤其和秦光情投意合,但他们的交往少有人知,就连自喻“情报局女间谍”的魏村梅也是闻所未闻。彭舜山用茶杯盖拨开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小口,说“海南的兰夫人也不过如此”。 郭晓东吃吃的笑,他以为彭舜山喝茶的评论是风马牛不相及,喝茶还不忘女人的名字。就说:“不知彭行长在评论那个夫人?” 魏村梅骂他就知道女人:“人家彭行长说的是一种茶叶的品名。”于是大家哄笑,场面气氛显得很活跃。 彭舜山就势切入话题,他说他经常调阅江畔公司的存款和贷款资料,甚至统计部门公布的季度、半年、全年和历史同期的生产总值极其利润、亏损情况,他都每期不拉地详细的去看。他认为“要是不把我们银行的五亿元贷款和利息计算在内,江畔公司创造微利是有可能的”。没有人不希望贵公司一天比一天好起来。银行和贷款人建立了贷款关系,银行处于狭隘的经营目的也要关心借款人生产经营情况,广义上是出于社会责任,协助借款人发展就是对社会经济发展有利。银行调查研究借款人状况,意在保证银行资产安全,谋取借贷双方的赢利平衡点。没有一个真正的银行愿意自己的贷款灰飞烟灭,同样没有一个真正的借款人愿意债务累累或过着逃债的生活。我们不能瞪着大眼睛看着江畔公司这样的老工业基地灭亡,三千多名职工失业走向社会的不良现状出现;反过来,江畔公司的广大职工也不希望看到我们银行受到严重损失,看到银行破产员工失业的情形发生吧。彭舜山在以往任何时候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挑明意图。他是趁着江畔公司多数高级管理人员在场的有利时机作宣传,突破由于银企关系冷淡造成的感情封锁,使公司有更多的人了解银行认识银行,增进共识。最后他谈到自己一个最重要的观点,他是有意说的,他没把得罪乔广发放在眼里。他得到的最新的信息是乔广发的好景不长了,因为刘风有一天借酒劲和彭舜山说了心里话,他埋怨老爷子的手伸的过长,在使用乔广发的问题上较有微词。刘风觉得这简直是拿江畔公司作试验田。刘风调换江畔公司总经理的思路已经酝酿在胸,而且他的意见非常坚决。所以彭舜山知道乔广发的兔子尾巴长不了,因而他的某些顾忌被放开了。这时他客观地分析了银行和江畔公司的处境与未来,终了他说: “一名优秀的企业家也许会救活一家企业,一名劣质的企业管理者也许会把一家优秀的企业整死。” 话音刚落,在座的人多半变色。 乔广发竟然大笑不止:“好好,精辟精辟。我们渴望优秀的企业家和银行行长诞生。” 彭舜山从刘维德突然积极和银行合作的几个动作中,预感这种苗头决非偶然,那是刘维德有意在为自己做广告,搞成全市上下把解救江畔公司出险境的救星非他老爷子刘维德莫属的社会舆论攻势,到时候他以联合酒业公司较小的资金实力收购江畔公司这艘航空母舰,必将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彭舜山的预想正与刘风合拍,刘风也不无忧心的承认自己并不看好由老爷子亲自出马,那样江畔公司的股份制改造也可能被搞得越加复杂。彭舜山则毫不客气的指出刘维德虽然使联合酒业公司业绩斐然,是因为他的私企步伐走的比较超前,时逢好几年的优越条件和宽松的经营时期,依靠着政策扶持等大环境的有利因素和企业的个别优势,这才形成了原始的资本积累,在国营和集体企业纷纷倒闭关停的潮流里独树一帜地异军突起,这种现象多为时势所造;但是,市场经济趋于成熟后,竞争对企业公司化治理和企业领导人的要求会一年比一年高,像刘维德只有初中文化(大学本科学历是做副市长时秘书代读毕业的)、做事只凭关系,在企业一个人独断专行,这种人的资产规模扩大到上亿元或几亿元之后,他们就什么都敢想敢做,践踏法律违规经营无所顾忌。当时刘风半天无语。彭舜山一针见血道出他对老爷子困惑的根源,他心悦诚服,但心情还是不好受,自己的亲爹老当益壮,要出来干点事业,竟引起遭遭贬贬一片的哗然不停,他实在感到做人不易。他自然不同意老爷子去干自己心力不及却逞英雄逞能的事。不过现在江畔公司高层人选的确是个大问题。彭舜山说,我们都陷在一个“选”字的泥潭不能自拔。“是啊,”刘风自嘲地说,“我们都是被抛绣球选中的。”这正应了乔广发期待优秀企业家诞生的“呼吁”。好像人人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可是人人又不去努力,总是指望奇迹的出现。 彭舜山此行是实地考察江畔公司的物化家底,那些贷款抵押物资用现价评估到底能值多少钱。乔广发不知他的真正来意,不过有一点他确信彭舜山不是要浪费时间到他这儿高谈阔论,宣讲银行的清收不良贷款的新规定新原则,而是要实际达到什么目的。彭舜山指着窗外一大片的地方说: “乔总,早就听说江畔公司像一座城堡,可惜这么多年我没机会来贵公司参观,今天正好有空闲,可以走一走看一看吗?” “不忙。吃点水果再说。”乔广发吩咐人上水果。 “这样吧,”彭舜山站起来说;“信贷的胡科长她们要核对一下过去的贷款资料,我们有些电子挡案信息需要完善,所以重要数据一定得整准。他们就随郭处长他们去办业务。我呢,四处走走,欣赏一翻江畔公司的工业小城。” “既然这样也好。”乔广发笑着对秦光说,“一会儿有个客户来看产品,我去迎接一下。你们就陪着彭行长看看。” 那边方达急出了一身热汗。月初,他根据乔广发的指示,带领郭晓东他们财务人员赶制了一套“专门给银行看的报表”,操作过程中由于指标、年份、数据、报表样式、各式图章、统计口径等内容在衔接和平衡关系上有出入,行家一眼就容易查出毛病,就请示乔广发拍板,可是乔广发一个月在公司的天数不多,常在外名曰“公关”搞营销实际上多数时间和自己社会上的一帮朋友、哥们姐们吃喝玩乐,都是他花钱坐庄,好让老朋友新朋友看他乔广发作了江畔公司一把手不忘旧情,原来有多敞亮现在更加大方。在众男众女恭维的笑脸和敬慕的眼光包围下,乔广发感到一个成功者的无比的骄傲自豪。他还不知道假报表尚未出笼,就同意银行查看有关报表。“看报表就看吧,方总负责好了。”他满不在乎的说。 方达等彭舜山他们出了总经理办公室的房门,满脸堆笑地对胡大华说:“报表锁在副总经济师林纾的资料库内。林纾上哈尔滨学习,半个月才能回来。银行实在着急要看,就打电话让林纾明天赶回来,取出报表后我派人专程给你们送去。”他递给乔广发一个眼色,乔广发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装成遗憾的样子: “真是巧极了。” 秦光和魏村梅、郭晓东陪同彭舜山在公司的主要厂区转悠,边走边简单介绍几家分厂的建厂时间和生产、人事的历史沿革方面的情况。魏村梅滞留在制糖厂,和厂长争论起棉纱糖的质量问题,二人争的面红耳赤,可以听见魏存梅的尖叫声。秦光解释道:“她这个人就这样,风一阵雨一阵,有时让人下不来台。人还不坏。离婚后两年多了,不少男人是奔她的地位和长相来的,可是没处上几天就自动要求分手,他们受不了魏村梅的欺负。”彭舜山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他的兴趣是在大片大片的厂房建筑和生产食品、罐头、糖酒的车间上边。他们走了十几分钟来到罐头厂生产番茄罐头的车间,看过样品后说:“秦总你看,我记得我小时侯的铁合罐头就是这个面孔,几十年的圆桶式盒子,开启时得用刀子切割,十分不方便。没花样没创意。甜菜原料制造的绵白糖,塑料袋上印着优质和含糖量是97.95%。可是市民多数不买江畔公司糖厂生产的白糖,据说吃起来口感不爽。一九九五年有一批技术改造贷款,大约是三千多万吧,用途是更新改造制罐设备和附属设备。我看这里重要的设备还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苏联的东西。那台封罐机可以看见一九五八和俄文字样。我们的办公楼、影剧院、厂房年年翻新,车子更多更好,职工工资没有少发一分。不过我们银行的巨额资产成了阳光下的冰激凌。” 秦光让郭晓东原地等魏村梅出来,他好单独和彭舜山说点什么,防止隔墙有耳陡生事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来意啊。你就这么走走就能看到庐山真面目了?我们有的是办法使你无法达到目的。法律和制度都留有空间,任由某些人去回旋,你们贷款那几点办法就能完全防止信用道德风险吗?那是远远不够的。风险的因素很多,比如你们银行管理体制的夹层地带,你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吗?你这一趟恐怕是徒劳无益了。” 魏村梅一路小跑,高跟鞋踏着水泥路面响个不停。她气喘吁吁的,腰枝一个劲扭动。她说刚才亲自去公司招待所订午餐准备留彭舜山一行人中午吃了饭再走。彭舜山掏出手机看时间,说我还有事,过一会就走,以后有机会一定专门来公司和大家喝几杯。魏村梅瞧一眼彭舜山的手机,发现秘密一般,大呼小叫:看哪,银行行长拿的是什么破手机呀。秦光认出来那手机是1998年的产品。1998年年底在牡丹江开全省精神文明会议,彭舜山和秦光遇到了一起。闲暇时逛商店,秦光相中了这款手机,自己买了一个,还逼着彭舜山买,彭舜山支吾半天不好意思地说,自己也眼馋想买一个可是钱不够啊。还差多少?还差一千五,我的天!一共才一千八百块钱,你就差一千五百块?好了,谁叫我看上你愿意交你这个朋友,我就借你一千五,一年还上就行。彭舜山被逼的下不了台,咬着牙买下了这个手机。不料一用就是三、四年。秦光的心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彭舜山这个银行的行长做的艰难。他去过北京、上海和一些经济发达地区的银行办理业务,那些地方的行长、分理处主任都挣年薪,十万、十五万、二十万的都有。一进入东北三省可就差距拉大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东北现象”的反映吧。他还听说彭舜山他们因为贷款造成的亏损,已经好多年的工资都是按照60%标准发放,年底才根据效益情况是否兑现剩余部分。彭舜山工资表上实领工资才八百多元。他爱人受伤之后,医疗费用已花掉三万多元,十年的积蓄几乎花费殆尽。彭舜山于公于私全力清收不良贷款的态度是可以理解的,他已经把清收转化不良贷款和减少风险资产的工作放在兴海银行各项工作的重中之重。秦光以他企业家的眼光评价彭舜山此举并非像银行内部马玉福他们以及社会上乔广发他们指责的是“本末倒置”的行径,而是市场经济发展的必然现象。秦光见彭舜山无动于衷地极其自然的揣起手机,心里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哎,兄弟呀,把我的手机送你吧。”魏村梅的心一动,这可是意外的收获,原来秦光和彭舜山有着如此亲近的感情。她就突发奇想,秦光是公司总经理的话,那么他们两个人的素质水平一定合得来,企业和银行之间目前缺少的东西很多,最高层的信赖关系是其中之一。她接过秦光的“三星V208”带照相机功能的手机,说:“你都用过了。真有此意,买个新的送去。”秦光也觉得自己出于激动没考虑太多,还是女人心思细致,叹了一口气:“是啊,太寒碜了。” 彭舜山没有把这事看的多重:“能打通能接听就行。你送我东西,是不想让我再当行长了吧。” 秦光看着走过来的郭晓东忙掩饰说:“咱们开个玩笑,不送不送。” 江畔公司方圆约有两平方公里,规模大大超乎彭舜山听人介绍和自己的想象。他估计非生产性建筑物资产现值将达两亿元以上,加上车辆(有一个车队)、广场占地还应有一亿多元的资产。离公司总部五百多米的地方,有一片很大水面的养鱼池,今年投放了近百万元的鱼苗,专供职工福利和关系单位客人垂钓游玩。水面中央筑了一座亭子,在上面打麻将、喝酒、钓鱼,其乐融融。鱼池又是一笔很大的财产。 魏村梅忽然问道:“刚才好像听彭行长说冰激凌三个字,是想吃冰激凌吗?” 秦光和彭舜山相互看一眼,彭舜山没做回应,秦光思索了一会,说: “彭行长说银行的贷款就像阳光下的冰激凌。” “冰激凌谁吃了都一样好吃。”魏村梅说。 “不是吃,”秦光纠正她,“如果不在适当的时候吃完,阳光一晒它就消融了。剩下的外壳价值就不大了。” “那就连外壳一块吃。”魏村梅也深有感触地说:“流动贷款不流动,短期贷款变长期,长期贷款成死期。那时侯,你只要敢贷,我们就敢要,多少钱什么钱我们都敢花。” 忽见一辆警车呼啸着从东边的侧门驶进厂区。警车在财务处的办公楼下兜了一圈朝这边开来。警车在郭晓东的身旁来个急刹车,跳下两名警察迅速架住了郭晓东的胳膊。后下车的是个警官,取出证件和逮捕令说: “郭晓东,你涉嫌犯罪现在拘捕你。” 在场的人对眼前的突变都很吃惊。令人费解的是郭晓东并没有挣扎辩解,他脸色苍白却很顺从的但腿脚似乎抖动发软的跟着警察上了警车。临登上车的刹那,郭晓东猛一转头,怨毒的目光直勾勾地扫向彭舜山。这点变化只有彭舜山一个人能体会到。彭舜山为之一震,心想柳虹的案子破了?犯罪嫌疑人为什么会是郭晓东?如果情况属实,陆影对这件事又会如何去想?彭舜山否认着自己的问题,觉得事情不会就那么巧合,伤害柳虹的案子怎么会牵连到他和陆影两个家庭呢。但是从郭晓东的眼神可以看出这事好像与自己有关系。彭舜山的心情此刻疑惑种种,矛盾重重。警车开走了,给在场的人们留下一大串问号。 魏村梅点燃一支香烟,思考着说:“这小子最近学坏了。赌博、嫖娼什么事都做。” 秦光说:“不会那么简单吧。”他给崔涛副总经理打手机,请他向公安局打听一下。崔涛在公安系统有不少朋友。 彭舜山望着“厂区禁止吸烟”的牌子,看着魏村梅悠然自得的抽着烟,想说什么又止住。这就和银行一样,明令禁止员工在银行内各种地点吸烟,发现违者罚款200元,但在特殊场合比如办公室里来了客户,为招待好客户也许要陪着人家吸上一支烟,这就不叫违章这是工作需要。远处有十几栋一排排的六层高的职工住宅楼,每栋楼房的首幢楼的墙上刻着“JPGS”和“1995.10.1”的数字。他在查看借款合同时,清楚的记得那年银行向江畔公司发放了八千多万元的流动资金贷款。后来江畔公司的工业园区的崛起,成为兴江市城市建设的一个景观。据当时参与贷款工作的已经退休的老信贷员栾强回忆,那笔贷款还有点戏剧性。银行有关人员在江畔公司考察和在鱼池的凉亭吃喝完毕,市里的主管市长告辞走了。银行的人们乘着小船回到岸上,有人喝多了啤酒就钻进树林子里撒尿。“贷款就和撒尿一样,贷出去就舒服了。”有人提议,市里和江畔公司要的五千万已经一锤定音,要是追加三千万元贷款就能和其它地区类似企业的贷款规模大致平衡。于是,当时是财务处长的方达马上向市长请示,市长们意想不到会有这种事情,现组织人员编制报告申请追加贷款。这样,银行的人们还没有走出树林子,尿还没有尿完,新的更大的一笔贷款的协议达成了。后来有人请银行的信贷员吃饭就主张喝啤酒,说不定来了尿憋不住就尿出几千万元贷款来。从江畔公司固定资产帐上看,上千户职工住宅楼的开发资金有百分之九十是职工集资建房,其余部分是来自于企业发展积累的福利基金支付。那年作为银行会计科副科长的田林,他的内弟是江畔公司的工人,集资建楼时曾和他借钱,知道了职工集资部分仅占全部造价的三分之一。田林特意向马玉福行长汇报了情况,不料被马玉福骂个狗血喷头。知情人也以田林的行为不齿。事后田林还找时任人事科长的彭舜山喝酒浇愁,发泄郁闷之情。彭舜山还劝导过田林,不要将事情搞错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假设有一个人据理力争,敢于报告情况,不怕打击报复不怕开除,勇于对银行和国家的财产负责,或许及早惊动了上级、也许引起了上级银行的重视,如果采取必要的措施,避免使银行资产恶化也不是不可能成为现实。具往矣,具晚矣。 胡大华他们循路找来。她抱怨“突然袭击”已成泡影:“方总会计师说报表锁在林纾那儿拿不出来。” 彭舜山却笑道:“我们并没有白来。”
乔广发要接待的上海佳丽制糖公司的客人因为临时得到消息,银行已经把江畔公司列入了该地区不良信用等级的“黑名单”,感到和这样的企业打交道会很有麻烦,便以“公司董事长有事招回”为名,改道从哈尔滨去了长春。乔广发打电话请刘风中午到江畔公司留住彭舜山,却遭刘风拒绝。他又见刑警队把郭晓东抓了去,预感有些事情开始不对劲,气急败坏地找方达密谋对策。乔广发很器重方达,这并不是因为方达为人精明会见风使舵,做事迎合了乔广发的胃口,而是因为方达有掌管公司财经大权的便利职务能经常和乔广发接触共同研究财务机密,这就决定了乔广发必须要倚重一个人去执行他的那些违反财务纪律的财务工作,并通过这种工作使这个人成为心腹。有的公司在招聘会计人员时都要被问到“会不会或敢不敢作假帐”的问题,胆大的就有了这份工作,胆小的就主动放弃了工作机会。几个月来方达的表现使乔广发觉得他为人忠诚老实又有才干,比起公司的其他同级副职们方达就显得十分难得。乔广发知道开展工作光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自己再有能耐也免不了出现前方打胜仗后方遭殃的情况。但是他的工作作风和几个副总不很融洽,他们对他都是敬而远之,不出真主意不使真劲。他觉得秦光、魏村梅、催涛、林纾他们还有几个分公司的经理总是处在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状态,没有一个是积极主动的开展工作,仿佛是在看着他乔广发工作;他在公司,各级负责人都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的岗位上不动。他一离开公司,公司的高中层领导如遇大赦,十室九空,出去干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干工作的。这就越发显出方达的难能可贵,他就越是重视方达。方达也就不自觉的把自己的位置凌驾于了副总和各部门之上,他所主管的财务处的工作人员在江畔公司居高临下,全公司从分公司经理、部门领导到三千多职工,平时心目中对公司权利的印象就是财务处的全体人员,他们是江畔公司一切权力的象征。他们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财务处的清洁工都觉自己走在江畔公司的土地上高人一等,在公司的地盘上办事如履平地。财务工作者门也不自觉地养成了在普通职工面前趾高气扬的派头。这些问题乔广发习以为常,他觉得管钱的职务和岗位重要,我们一切都是围着钱转,管钱的人有点特殊是全世界都正常的事情。恰是这一点负面影响极大,方达、郭晓东他们的所作所为每天都在给乔广发抹黑。他们只知道畏惧桥广发一个人的权力,只要乔广发的人离开兴江市一步,财务人员们中午一定有人请喝酒,下午一定隐蔽在公司的各个角落玩扑克打麻将赌博。到了晚上接着喝酒,喝的都有了醉意再进歌厅练歌,自由的夜生活开始了。 秦光偶尔有一回陪客商多喝了点酒,在搭坐乔广发的车回家的路上,因为乔广发说了句“老秦你是多年的老领导要发挥带头作用啊”,秦光终于觉得忍无可忍了,他同样警告乔广发做大事切记不能存在帮派作风,要明确自己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去努力工作的问题。我们就是要站在社会总的趋势的立场分析局部工作的特点,结合实际有创造性地作好经济工作。无论是国有的私人的企业,缺乏洞察世事的眼光,都不会有大的出息和长久的生命力。世界上没有单纯赚钱而赚钱的专业,里面都融合着社会的许多东西,脱离了社会因素单纯的为赚钱而赚钱是成不了什么大的气候的。乔广发根本不去研究什么社会经济,所以根本听不进去秦光的告戒,还感到秦光是在卖弄才学,用理论抬高自己贬低别人,这不是实干者的精神。那天秦光惹起了乔广发的莫大反感,那时他心里就下决心整走秦光或是整垮秦光。办法依然是一个,乔广发天天自己开车出去说营销产品开拓市场,把公司除财务权力以外的大小事物包括管理招待所食堂、防火防盗、计划生育、信访、环境卫生等千头万绪的日常工作都交由秦光主管。他确信,一个人什么也不做没有问题,做的事愈多出问题的概率愈大。他等着秦光自己提出辞职报告。他坚信权利比法律制度都来得痛快管用,红头文件要比一本法律更能叫老百姓信服。秦光再有水平还不是乖乖地听从自己的分配。然而秦光谨慎行事,不露破绽,乔广发始终没有机会下手。这样一来,秦光和另外的副总经理们主管的部门和单位无形中觉得他们比方达领导的财务部门矮了三分,消极应酬的情绪开始蔓延开来。 乔广发和方达急需应对的是银行彭舜山此行到底要推出什么名堂,银行将采取什么措施清收贷款,银行的措施会给江畔公司造成多大影响;郭晓东被刑警队的警察带走,他是否会因为犯罪嫌疑的审讯导致拔除罗卜带出泥的严重后果,有很多案子就是这样,案犯想争取宽大处理,主动坦白交代了其它犯罪事实,把好多人都拉下水去。方达觉得郭晓东没有掌握公司的重要秘密,他所经手的财务工作都经得起规章制度的推敲。他就是胡说乱咬也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值得忧虑的是彭舜山这一个多小时的“公司漫游”,连一线车间都走遍了,这要比看假报表强上百倍。 “是哪个混蛋叫他随便看的,”乔广发气的直骂。 方达说不是乔总您批准的吗?乔广发怨恨当时怎么就没有人出面拦一拦呢。彭舜山就像盘点自己家底一样在江畔公司实地考察,这很使乔广发恼怒。他再次给刘风打电话,办公室没人,手机关机。他觉得自己成了孤家寡人,真正站在自己一边帮助自己的人一个没有。他看着方达对他也有怀疑,他觉得什么人在关键时候都可能出卖自己。他摔了电话,“你们就等着看我的笑话吧,我要给老爷子他们看看我是怎么治理好这个公司的。”他的鼻孔冒出了两股烟气。 方达说:“对呀,人总得要有点雄心壮志才对呀。” 方达是在讽刺和挖苦乔广发。一但乔广发危机来临,方达会毫不犹豫的给他“一枪”。
第二节
世上没有一个人愿意选择痛苦,这违背了人的正常心理。 陆影是个例外。当她打电话给市公安局刑警队的侯队长,虽说没有看到侯队长的难以名状的表情,但从他的语气完全可以觉察出他的惊讶和怀疑。 她无法容忍一个犯罪嫌疑人睡在自己的身边。 这个季节,法院院子花圃里的秋菊花正开的茂盛。那片菊花黄澄澄的,随风起伏,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她轻轻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踏上了那条河流。她的眼泪不自觉的从眼角流了出来。 她在省高院工作的同学(后来进修法学研究生时的同学)郑繁星来电话流露,高院对兴江市法院作出的人事安排有疑义。就在郑繁星打过电话后的三个小时,中午十一点左右,省高院办公厅的一个主任把电话打到陆影的办公室,通知她暂时主持兴江市法院的全面工作,原来的楚院长派出学习。文件不日将下发。这个变化令人匪夷所思,陆影几乎没有这个心理准备,她不知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种地步。她就给省高院做副院长的郑繁星打电话问个究竟,郑繁星告诉她“楚院长年龄大了到休息的时候了。”还勉励她和地方各部门搞好关系,争取人大会上通过人选。“我们市里同意这个安排吗?”陆影在组织人事工作上暴露了她的幼稚和外行。郑繁星笑她“无知,你们市里不同意怎么能行。今后你不但作个个好法官,还要多学会其他方面的知识才行。” 陆影曾经有过做院长的念头,凭自己的学识水平和资历业绩,四个副院长里她是拔尖的,况且还是多年的后备干部,有这个打算也很自然。后来这个念头开始淡化,原因是瞿才副院长态势逼人,他很得楚院长的赏识,楚院长处处有意推举瞿才,为他创造建功立业树立威望的各种条件。法院上下普遍认为瞿才是院长的接班人已成定局。正当陆影面对家庭破裂的关口,她的工作前程忽然峰回路转,出现了重要转折,这使她一时还转不过这个弯儿来。她确信这不是郑繁星的“杰作”,郑繁星还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再说他们的所谓同学充其量是熟知而已,离鼎立相助的关系还相距甚远。究竟是什么重大的问题的出现把她推上了台上?她断言楚院长和瞿才他们准是发生了变故。这正应验了“无心栽柳柳成荫”的那句“格言”。 果然,又过了三个小时,即下午十四时零五分,上级有关部门的负责人来到兴江市法院找陆影谈话。谈话内容分两部分,一是由她暂时代理院长职务行使院长职责,二是楚院长和瞿副院长涉嫌受贿停职审查。这和陆影原先的猜疑十分吻合。 当晚就有部分部门邀请陆影参加宴会为她庆贺,都被她婉言谢绝。这一天她有失有得,但她一点儿都不平衡,她甚至怀疑这是造物主在捉弄人。她就想回家反锁上房门一个人趴在床上大哭一场。 另外,陆影做主管副院长时并未感到银行起诉江畔公司是件棘手的事,她可以理直气壮的去办这桩案子。但她做了代理院长后忽然感到这个官司变为非同寻常了。她要站在院长的地位去重新审视所有的问题。 她在回家的路上不知不觉地径直走到江边公园,她发觉自己回家走错了路,索性在江畔小道徘徊。儿子住校学习,丈夫被警察带走,家是空的。严格意义上说那已不是家,那是一座房子。她的鼻子发酸,想哭,却哭不出来。临下班前刘风的一席话,绵里带针,柔中有钢,真真假假的,使她心更不好受。刘风说感谢法官大人为民除害的高尚精神,希望再接再厉在今后的院长岗位上多创佳绩。什么大人,我在你们心里是小人吧。陆影没心情跟刘风闲谈,主动挂了电话。又有点后悔,郑繁星要她和各方搞好关系的话敲打着她的心。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初秋的风夹带着松花江的水气扑来,硷涩鱼腥土气油污的混合味,吹进了陆影的肺腑。她觉得往日这气味该是清新湿润好闻,不知何时味道变了。 不远处柳虹由一个女孩子扶着慢步走动,她们后边放着轮椅。那女孩子定是彭舜山的女儿彭雯雯,她长的像她的父亲,说话的声音也像。她不时地问柳虹累不累,那问候声传进陆影的耳中,陆影的脑海就闪现着儿子的身影,她此时非常想自己的儿子。 一会,彭柳推着轮椅走过来。 “你上幼儿园那阵儿,左面的那片公园还是个大水坑子,里边青蛙无数,一到夜晚蛙声一片,像大合唱真好听。再远些是大草甸子,蒿草没人,还能听见狼的嚎叫,听的人身直起鸡皮疙瘩。” “真的吗?” “真的。” “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我没亲眼所见,听你一说,就是真的?” “这孩子不讲理。” “妈,你是怎么认出那姓郭的坏蛋的?” “都过去了,别再让妈伤心。” “那家伙的妻子是法院院长,他们能判他的刑吗?我爸还是她的同学。她丈夫咋那么坏?我们班有几个男生,想帮我教训那家伙,打他个耳光解恨。” 陆影背过身去,怕柳虹认出来。 第三节
市区东郊五公里远的莲花山是广阔的平原上突兀而起的土丘,上边有人造的大片的树林,山的最高处矗立着建国时修建的抗联英雄纪念塔,前两年在纪念塔以西一千多米的山坡上盖起了一座占地很大的寺庙,这几处景点使莲花山出了名,远近不少休闲的人前来观光游玩。纪念塔往西一千多米是兴江市公安局预审科和看守所的地界。郭晓东就看押在这里的28号监舍。 犯罪嫌疑人郭晓东的案件是个特殊的案例。他由始至终拒不认罪。他没有强奸柳虹,就好比两个人打架他把对方打伤了一样,他只是把那女人打坏了罢了,他可以陪上医疗费为那女人治病。但证据证明他是犯罪嫌疑者,他却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他不请律师为自己辩护,市里的律师都是狗屁律师,拉花架子摆弄法律条文,请吃受礼要钱完了还是看司法部门的眼色行事。 郭晓东的案子使办案人员伤透了脑筋。这在兴江市是首例司法实践。作案人没有强奸受害人,但他所施暴行进行伤害的部位是性器官,说是猥亵又颇显牵强附会,因为被伤害程度太大,险些致人于死地;说是强奸两人的性器官又没有接触,犯罪嫌疑人的作案工具是手而非他物。那么是不是可认定这是强奸未遂以至造成性器官的严重伤害?或是有强奸动机,行为是故意的,不论伤害了人体的哪个部位,究其伤害严重,已经有罪?无论怎样,受害人被伤害之严重,这是郭晓东百口难辩的事实。 28号监舍是个单间。这不是看在陆影的面子上施与的照顾,陆影已和郭晓东离婚了。刚进来他是关在19号监舍,这里关着偷窃抢劫犯罪嫌疑人。当他的光头一出现在众人面前,就有一个名叫杜老三的家伙指挥大家围住郭晓东,臭骂他强奸妇女的罪做的丢人,要想干带上钱上夜总会、咖啡屋、酒吧哪儿找不着女人,于是率领大家狠打郭晓东,把他打的半死。看守人员这才把他调换到单间。他简直没有了人样。晚饭吃了一点馒头几口汤就目光呆滞地躺下了。他耳边回响着犯人们骂他的脏话,感到自己无地自容。这时铁门响了,管教员喊他“8号出来。”他被带到探视室,看见乔广发和方达坐在那里。他浑身一哆嗦。管教员出去关上门。乔广发阴着脸,安慰了几句,然后说自己是混过来的什么阵势都见过。又讲自己的弟兄全是热血男儿,砍头只当风吹帽,什么情况都不会出卖哥们。“你放心好了,我给你请律师辩护。可不许乱说话,这里的犯人敢玩命的有的是,他们要是看你不顺眼,整死你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以后出来我还用你。”郭晓东没精打采,只认自己倒霉,说什么也是白说。“我会被判刑的呀。” 乔广发背手走了几步,说他没有白跟法官睡觉,不完全是法盲。方达分析判的也不能太重,再说陆影你老婆能见死不救?分手了还有孩子在,孩子是桥梁,孩子一要爸爸那女人心就软了。一提孩子郭晓东更悲哀,他和孩子的关系并不融洽,因为他没有以身作则的教育过孩子。他怀疑是陆影在害他,那天半夜陆影威逼利诱他招供,目的就是有预谋的往死里整他。夫妻到了这份上还指望她救自己,那比上火星还难。这话他没当着乔广发和方达的面说。乔广发把两条中华烟递给郭晓东: “法庭宣判时要像个男人。” 郭晓东在他们背后骂道:就他妈的你们活的舒坦。
法庭一审时征求陆影的意见,陆影写了六个字传给法庭的庭长:“回避;合法,公正。” 鉴于案件的特殊性不宜公开审判,被害人身体有病不能到场等原因,在几经审理后法院做出判决:以故意伤害罪判处郭晓东有期徒刑三年。郭晓东直到上了囚车,在前往大志监狱的途中,回想着自己几十年走过的道路,一颗似乎麻木了的心才开始复苏。他痛恨自己沉湎于酒色,不关心时势,不参加法律和政治文化学习,以至如斯!他彻底体会到自己人生的悲哀了: “老天爷啊,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第四节
郭晓东的判刑在江畔公司、兴海银行和市中医院被当作新闻炒了几天,直到又有新的新闻发生,人们便把郭晓东忘了,又转向新的主题。但此事对马玉福的震动难以平息。他想了很多事情,举一反三是他一生运用的最得心应手的处世方法,他觉得这上面自己受益非浅。郭晓东是江畔公司财务核心人物,那就和乔广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乔广发和自己儿子是朋友,自己的儿子多次把银行有关会议内容吐露给姓乔的,如果乔广发一时不慎在郭晓东那儿露了马玉福的名字,这就潜伏着隐患,问题随时都可能发生。 阳台里一盆盆各式名贵的花在阳光下显得发蔫。马玉福边给花浇水边考虑郭晓东究竟能给江畔公司多大影响。他平生有三大爱好,养好花是其中之一。他特别喜欢沈阳的花市,好花多,抱回来养一个活一个,价钱贵倒还在其次。只要他蹲在花丛那摸着花盆花叶,露着欣赏的行家一样的表情,后勤主任吴炯(他还作过信贷科长)就心领神会了。然后马玉福背着手回到车上,司机小兔子用眼睛瞄着吴炯的举动,吴炯咋咋呼呼大喊大叫的砍价,那是买妥了,小兔子就赶忙下车去帮着往车上搬花盆。马玉福买花有“三不”,他本人从不问价,从不讲价,吴炯从不向他报价。其它两项爱好,一是打猎,他的枪法并不高明,但理论水平很高,说的比做的强百倍。为了保护野生动物和禁止私人持有猎枪,有关部门管的严起来,他这个爱好受到限制,又转入钓鱼,且迷上了钓鱼;一是爱好抽好烟,从行长岗位退下来后,好烟抽不起了,正开始戒烟。每天减量,空余时间用打电脑玩游戏填补,又迷上了电脑游戏,经常上网玩《传奇》,冒充年轻人,半天用汉语拼音打上几个字和人家交谈。 他没有和老婆做过长时间的交谈。同样,三十年来他老婆没有过长谈的意思,寡言少语,沉默惯了。讨论一件事,三言两语,行或不行,倒是干净利落。他们表面和和气气,但谁都知道,夫妻关系名存实亡。他们有较强的家庭观念,都在为保持家的完整努力。孩子都生儿育女了,见了第三辈人,名声对他们很重要。要是换做现代的年轻人可能早就打破了沉默。 每当一个财务人员出了问题,马玉福都有兔死狐悲之感。几十年了,曾和兴海银行有过信贷关系的商业和工业企业,马玉福在这些企业的财务负责人中多数有着很深的感情基础。江畔公司的财务老总方达是他业余活动圈子内的人,别的企业老的财务人员关系也不错。谁的一个招呼都管用。二十五年前马玉福还没住上楼房,住的是郊区的砖平房。自来水、取暖设施、厕所、园子哪样都得自己添置修建,凡是居家过日子用得着的东西,如钢筋、水泥、砖瓦、工程沙、铁管、木料、暖气包等材料连同人工一道,只要一个电话,方达就会全部安排好。后来贷款企业的“表示”逐渐升级,上高级酒店、以考察贷款项目为由坐飞机海船旅游,上练歌厅夜总会泡小姐、遇到节日或家里婚丧嫁娶、过生日就开始送钱,每次送多少只有他和方达知道。那十多年来他过足了当上帝的瘾。不做行长后,以江畔公司为首的几家存款户的存款骤然下降,这也是他希望的结果。吴炯和杨燕串通一些员工议论,认为马玉福的余热犹在,撤换马玉福是个失误。此类话听多了,他开始不安起来。和他交往深厚的企业都是拖欠贷款大户和形成风险的贷款大户。他是这些问题产生时期的行长,他该做何解释?2000年以后,出台了不良贷款责任追究制度,假如还可追究历史旧帐,他的结局就要黯然无光,他与郭晓东相差就不远了。好在我们继承了老祖宗的优良传统,坚持历史唯物主义,问题过去就过去了,今后重新再来;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主张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不翻老帐不究旧帐,都是公家的国家的事,谁都难保证自己不犯错误。看着现代企业和银行的艰苦竞争和发展,马玉福对比自己享福的那段工作和生活,长怀内疚之感,不堪回首往事。社会的宽大和包容使他有了善终。一有人提起贷款企业的财务负责人“出事儿”了,他就暗念“阿弥佗佛”感激苍天垂怜令他又躲过了一难。 鉴于现实工作“严酷”,马玉福要求调转工作速离这快事非之地。从对外营业场所的变化就能看出银行的服务方式和地位的改变,他那时侯是柜台外面狭小柜台内员工办公的地方宽大,高柜台大办公桌;现在是客户出入的场所最大,柜员办公的地方最小,外边脸色严肃里边笑容满面,员工“您好、请问您办理什么业务、欢迎下次再来”不住嘴的说,还可能哪个表情不规范被罚款。他参加东北三省银行大服务联查时虽然谁都不认识,要处罚谁你还不是干挺着挨罚,但是他一个都不处罚,他就觉得于心不忍下不了狠手。经济欠发达地区的基层银行的行长困难加倍,责任与日俱增,利益所剩无几。哪个环节出了漏洞都直接间接地牵连着行长。发生案件要株连“九族”,能挂上边的全完。因此他庆幸自己的“急流勇退”。彭舜山还在坚持,无非是年轻要政绩,他哪里知道,银行要政绩有多难。他看到听到彭舜山工作和个人的遭遇,一是觉得活该,也有那么一点可怜。他总觉得自己的人生轨迹比较正常。十几亿的人口熬到副处级待遇,在北京不算什么,在兴江市可就是人物了。他不轻易和人家谈人生体会,谈的话也是无产阶级世界观。他只和方达等极少数知己朋友谈过一次,说人的前途七分运气三分闯,一开始是闯,后来是运气。1984年要不是在地区银行给行长开车的孙啸天及时传达消息,说前任行长可能调走,他的条件(时任兴海银行计划科长)有希望竞争,他累死也不明白钥匙口在哪里。他请从小是好朋友的孙啸天帮忙,还连夜带着鱼、野兔、山鸡、江龙小米等土特产品赶到孙啸天家。那个年代懂得和敢于送礼的人并不多。孙啸天是地区行长的亲外甥,他的话很有分量,“礼轻情谊重,现在哪有这么懂事的人哪。” 今天是阴历七月十五鬼节。晚上夜深人静他要和老伴到市郊的三岔路口烧纸。老伴出去买纸钱了。他浇完花,回到屋里翻出他做行长时亲自保管的帐本和饭费收据。他估计以平均每年吃喝费用5万元统计,经他签批的条子就有五、六十万元。忽然一张五万元的收据露出来使他大惊失色。他盯着发黄的收据纸,已经想不起这笔钱用在了何处。这家用现金归还贷款的做纸箱的小工厂十年前就人去厂空,厂址已是居民区,一丝痕迹都没有了。当时好像已经下班,他等着工厂的厂长来请客,没想到厂长把还贷款的一部分钱带来了,他就锁在自己的保险柜里打算明天入帐。可是晚上的酒喝的太多,次日他睡了一上午,醒来时把什么都忘在了脑后。过了半个多月他打开保险柜发现有五捆十元的现金,想不起来是怎么回事。捏起放在一边的复写的这张收据才恍然大悟,就想马上给信贷科长打电话,一转念收据的日期应该在当天,他转而打通了纸箱厂的电话找厂长。接电话的人告诉他厂长辞职回老家温州已有半个月了,这个集体所有制的小工厂要黄摊。马玉福的心一动。他把收据先和饭费条子放在一起,看情况再说。许多天过去,相安无事。他一直在位,经历的大场面多了,这种小事不会总挂在心上。有人说物质不灭定律,他不信这一套,他就相信自己,他要把手上的东西烧干净,死无对证。 天刚落黑,他对老伴说:“一会儿烧纸去。这些年忙的连给老祖宗烧纸的事都忘了。” 老伴想不是等夜深了再去吗,为什么改主意了。但她嘴上没说。老百姓都知道给自己老祖宗烧纸,现在马玉福像个老百姓了。她把东西用塑料袋装好,跟在马玉福后头下楼。 他们乘出租车来到市区西郊的一个十字路口。这儿有不少火堆,一团一簇,火星纸灰升腾。借着火光,远处二十几步蹲在地上用树枝子扒拉火堆的好像是方达。马玉福会心的笑了。 晚上十点多,马玉福夫妇回到家。马玉福点上烟,心里是近期以来少有的畅快。他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使命。过一会,他把电话打到方达的家里,方达在家。 “方总,没出去玩麻将?是才喝完酒,几两,半斤?你是威风不减当年哪。像我这岁数在我们银行就要往家里撵了,你还干的正起劲。我不中用了,喝上二两就完蛋了。老方,有一次你请教我说什么办法叫人顾此失彼、疲于奔命,最终把人拖跨丧失斗志。现在我告诉你就两个字:内耗!什么,你说窝里反,都差不多。哈。” 马玉福又接上一只烟。走下行长岗位以后,不知为什么时常心情焦躁不安,胆子越来越小,有时一个人晚间走在街上,两面的路灯通明,他却不由自主地紧张心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