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节
    一连串的事情好像预谋了一样向彭舜山包抄而来：外部的事情喜忧参半，但无一不是丝丝扣着银行的脉搏；内部的问题忧多喜少，而件件都揪着人心。
    外面的情况是：
    刘维德的联合酒业股份有限公司成了兴海银行的积极的忠诚的客户，不惜和有着近十二年（1990年后）业务加感情关系的兴江市城市信用社撕破脸皮，撤销了设在临江信用分社的基本帐户和断绝了其它业务往来，几乎将全部存款转移至在兴海银行开立的基本帐户上面（该公司在哈尔滨某银行有存款，因其有贷款关系。），这个行动直接导致了那个临江信用社的主任降职调离去了一个偏远的信用社做副职。联合酒业股份有限公司还按照银行清偿贷款利息的主张，一举以现金形式归还陈欠江畔公司原材料款四千万元并转进银行收息帐户，使江畔公司暂时缓解了压力也表示了企业间、企业和银行间的合作态度。彭舜山和刘维德协商时要求以偿还不良贷款为原则，利息可以忽略不计，但刘维德何其精明，他坚持归还利息，还声称自己是为银行扭亏为盈做的打算，若不许他了此心愿，他就不予配合。彭舜山经过请示上级银行后使刘维德的意愿得以实现。
    陆影的情况就不那么顺心，由银行起诉江畔公司发生的变化甚至有点折磨人。法院新提了个院长助理，领导班子成员分工做了调整，她原来主管的工作由院长助理接管，她分管法院的纪检检查、办公室、培训中心等工作，这个法学的专家没了用武之地。江畔公司的乔广发在早会上提到兴海银行可能撤诉的说法并非出自老爷子刘维德的无稽之谈，老爷子的消息是从新任法院院长助理瞿才的嘴里得到。瞿才说自己就任的首要工作是处理银行和江畔公司的棘手案件，因此他在上任不到两个小时就亲自打电话和彭舜山交换意见。他主旨是劝说彭舜山收回成命，依他掌握的全国的大量的此类清收不良贷款的起诉案件来看，多数是因为存在两大难题致使案件雷声大雨点小，或以不了了之告终。哪两大难题呢？一是诉讼成本问题。诉讼成本受还债一方的还款能力和信用度和法院执行难易程度的限制，实际案例显示前三项都不遂人愿，末了是银行投入了较大的起诉费用而得不偿失；二是隐性费用增加。瞿才解释隐性费用是指不该暴露的潜在的耗费，比方说来自各方面的阻力干扰使案件无限期的拖延，造成银行（原告）在起诉过程中投入的人力和时间增加，人力资源和时间资源的浪费，那么银行要进行综合价格计算就会发现自己是亏本了。瞿才和彭舜山通完话后去政府经委办事恰好和刘维德在同一个办公室相遇，刘维德向他询问银行和江畔公司的“纠纷”进展情况，瞿才故意把彭舜山和他通话时说的“你说的几个费用问题我都考虑和严密计算过了才决意起诉的”这句话掐头去尾，对刘维德说“彭舜山说他要考虑考虑”，自然就有了退一步的意思，似乎开始考虑撤诉问题。当即刘维德离开经委就告知乔广发说，银行可能要取回诉状，他的用意是叫乔广发明白他老人家出手和银行刚一合作就摆平了许多难题，他是想假借乔广发的口作宣传。
    内部的情况是：
    在民主评议（员工划票）末尾淘汰人员时有一个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在储蓄专柜当柜员，几个月来他只和本专业的几个人有所交往，平常除了用功工作下了班就回家侍侯媳妇月子，再加上他不善于交际，人际面狭隘，大家划票时都不熟悉这位大学生，欺生心理和保全自己心理促使绝大多数人都对他划了“零分票”，他就沦落到全行的末尾第一名。另一种倾向是，外地区市县被撤消的银行分流到本行的几名员工受到歧视，本市老员工以为他们的到来是在枪本地员工的饭碗，无形中分出了三六九等，那部分分流人员的票数显然都很靠后。面对这种情况，既使组织考核给了满分也是于事无补，况且不一定能给满分，这就给那些人以沉重压力，矛盾激化的可能性在加大。像陈国民那样的感觉自己被淘汰可能性较大的员工，他们依靠年头多面子熟悉的优势，利用中午休息的两个小时时间大搞电话“外交”四下联络感情作揖许愿，乞求他人投自己一票。他们的串联还真起到了感化、拉拢直至为他们打高分的目的。群众打分结果揭晓，彭舜山等领导小组成员们和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从陈国民类似员工的打分票上都马上发现了有的票丧失了公正，该打低分的没有打，该划满分的没有划，虽然这类民主考核票是少数，对基本方向影响甚微，但对个别人来说就是救命的稻草或致命的打击。彭舜山觉得多赢利不失业才是自己努力的方向，而这个努力又何其困难。目前，在银行内部化解矛盾和防范案件已是当务之急。
    伴随着社会经济的日益繁荣，今年下半年房地产业迅速升温，有的国有股份制银行伸出了贷款之手，投资房产仿佛已是贷款赚钱新的亮点。民间的房价也在攀高，原先价值一千元一平米的二手房摇身就值两千元一平米，每天都可在社区街道的告示板上看到售房的广告。恰在此时，刘维德在兴海银行建户存款目的之一就是申请建房贷款。他的一个开发沿江住宅小区的蓝图诞生了，他需要百分之七十的住房按揭贷款约二亿六千万元向兴海银行申请提供支持。这个消息使银行上下不少人兴奋不已，几年来不敢贷和贷款难的大门洞开，好像贷款生出的财源滚滚而来。
    八月季节，天高云淡，陆续走向篮球场排队做早操的银行员工，听着久违了的国歌乐曲和轻松的音乐和歌曲，觉得渐渐疏远了的一颗心被一只大手一点一点的拉了回来。他们的心在机制和人事制度的变化中忐忑不安，压力如影随形，但是他们普遍看到了银行发展的前程，他们已经把自己的命运和银行的命运密切联在了一起。彭舜山大体看了一遍，无须点名，他知道上班的员工是百分之百。过去每天有将近二十人迟到或请假，干好干坏干多干少、水平高的和水平低的、素质高的和素质差的一视同仁，谁和领导的关系硬谁吃香，有了毛病也变着法的保护起来。现在那种情况受到了遏制和从根本上有了改变。有真才实学遵章守纪贡献大的人成为员工效仿的对象。这种变化对一个凡事讲究平均、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传统浓厚的银行来说，不理解和非议还是大有市场。像吴炯、杨燕他们二十来年仰仗个人关系，力气不出贡献不多，作威作福惯了，靠投机取巧工作的人，无疑是沉重一击。于是他们开始骂街，暗里聚在一起怨天怨地的恨不能银行出点什么事才拍手称快。后半夜下的雨湿润了土地，土地蒸发的气体经阳光照射像渺渺茫茫的波浪一样向上升去。
    晨操和晨训后，杨燕一头扎进马玉福的办公室，她说是受了落聘的中层干部和广大员工的委托，来请工会出头维护职工权益。马玉福表面斥责杨燕看不清形势，今后要加强各项规章制度和文件的学习，不可以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实际这正中他的下怀，他不过是换了种方式为杨燕鼓劲：我们银行业和世界同行要想保持同一竞争能力，就得根除计划经济的那一套，我的这个观念还是经过彭行长的帮助才有所提高，不然我们就可能落伍啊。平均主义大锅饭在银行是行不通的。过去那不叫正经的银行。合乎金融市场需要的工具和产品将像雨后春笋层出不穷，各式各样我们认为不太像话的工作方法、操作规程，一股脑地涌了上来，你不适应也得适应，否则平庸和不适应的人就要被无情地淘汰，这是竞争法则，你我谁都改变不了而只有被法则改变的命运。杨燕你可得注意，千万不要把工会的职能整颠倒了，工会什么时候都要维护银行的根本利益，而目前银行所进行的各种工作都是为了员工的根本利益，希望你能正确认识现实，摆正自己的位置。
    杨燕何时曾受过马玉福的正面教育，她被大大的伤了自尊心。我操，和我讲起什么大道理了。要是早有这么高的理论水平和革命精神，你能下来吗？彭舜山在外边和江畔公司打官司吃了败仗，回到银行的能耐可就大了，整个一个窝里反，用我们这茬子人作实验，达到减员增效的个人野心。我们这二十来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总不该拉完了磨就杀驴吧。他是踩着我们这一代人身体捞他自己的政绩。你说我说的不对？定岗定员竞争上岗，人家别的基层银行是等等靠靠推推动动，你说他彭舜山到底急什么，他就不会等着看看再说吗。这样的工作作风，有这样的行长我们还有好日子过吗。他不聘我当科长，不要紧，我就当一般员工；如果他还觉得整的我不够，再让我下岗，我可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说不定我精神分裂把谁杀了。
    马玉福一看火候，寻思杨燕是属于说大话使小钱的那种角色，她的上场肯定是有人鼓动，那么这个人能是谁呢？思前想后在银行内部还没有人能使杨燕吃亏上当，说她自己自发的要跟彭舜山叫板，她知道轻重厉害，犯不着和彭舜山明刀明枪的暴露自己。杨燕的一出戏还真使马玉福如坠云雾，猜不透她葫芦里是什么药。哎，我说你是吃饱撑的吧，有一分希望也要往好处努力呀。自从马玉福下台，杨燕就逐渐疏远他，有的也是大家几个人在一起吃喝玩麻将，以前的床上关系似乎解除了。马玉福觉得这样倒是很好，彼此两不相欠。马玉福过去得到的东西和付出的金钱相比只有过之，杨燕年龄虽小他十岁可他补偿她的的好处足可相抵，她并不怎么委屈。
    杨燕像脑子灌了铅：“我的意思是组织一次集体上访，告他彭舜山。告什么？愈加之罪何患无辞呀。这道理贼简单。不论是非黑白，那里有人一闹，上级就恼火下级就倒霉。这样一来，彭舜山图个屁呀，他受夹板子气他虎逼呀，兴许他就撂挑子不干了。”说着，她骂起陈国民来，当初和彭舜山对着干的虎劲儿忽然烟消灰灭了。竟然在群众里说什么彭行长不和他续签劳动合同他也认了，反正自己这么多年在银行享福挣钱，屁功没有，还添了不少麻烦。你看，这还像个带把的男人吗？要不说你们男的完犊子的时候狗屁不如，中国的老祖宗早就看清了这点，从什么朝代起开始阉割男人，中国就出了太监，不男不女的一种东西。
    马玉福虽被挖苦，但暗自赞同杨燕的主张，又不必公开自己的意见，便装做非常生气的样子说：“你们胡闹是没有好下场的。彭行长大公无私，他会有什么问题呀！你们诬告是违法的。你不服是不是？你能告赢喽，路费饭费我出钱。杨燕你和我说心里话，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好，你不说是吧？你和我离心离德还来找我主持公道，你是什么意思？当我是混蛋哪。我不管你总成了吧。”
杨燕双眼火辣辣的看着马玉福，看得他把脸转到窗的方向。她忽然神秘的说，老马，咱们是啥交情我能拿你开涮吗。有个哥们想叫我从中帮他一把，配合行动。你有什么材料？她说完，旋风一样转到马玉福身边，超短裙下的两条溜直的白皙秀美的大腿贴上他的腿部，他对这腿太熟了，熟的都有点腻歪，他就轻手搡了一下她的上身，咱们还用来这个！你不说是谁指使你干这事，我也揣摩八九不离十，这事定和江畔公司的乔广发能挂上钩，你什么事都休想瞒我。我可丑话说在当面，明人不做暗事，背地里整人家的材料这出发点就有问题，况且你是帮着竞争对手搞银行的商业秘密，你知道这问题的性质有多么严重吗？
    她低头瞧着自己凉鞋露着的涂着红油的脚趾甲，叹口气说：“你对我有意见我心里有数。我属婊子的行了吧？可你们排查表现不好的员工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把我查出来呀？还不是有你这样的人在爱护着我嘛。说正经的，彭舜山搞的东西与你有利还是与我有利呀，这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苦水也最多。从这个共同点来说，我们撇开个人关系不谈，难道我们就没有相同语言吗？你也别假装圣人君子，你肚子里的坏水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和我站在一条道上，以后出了什么事，特别是我出了什么事，人家第一个想到幕后人就是你，你冤也就冤了，反正跑不了你。”
    马玉福点着杨燕的脸蛋：“你威胁我是吧？我都快退休的人了，我还怕你这几句话不成？你我是有个人问题，不错，我敢公开承认。但是，你想用这种手段拉我去做危害银行和他人的事，你是找错了人瞎了眼睛。一会，我要开贷款审查委员会的成员会议，会上要研究联合酒业公司的刘维德申请贷款的提案。彭舜山的态度不积极，我们多数人都有放贷的理由，这次看多数人的意见和权利之间将要发生什么变化。我没工夫和你闲扯蛋，我开会去了。”
杨燕故做知趣的样子，却暗骂：这不是为老娘透信息呢吗？便说：“算我白说。你大人有大量，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吱声，小妹心里有你。”走到门口回头说，“今晚我在望江楼酒店等你。”
马玉福阴沉着脸色，假装在抽屉里翻腾笔记本，其实笔记本就在办公桌的左上角放着。他等杨燕的身影出现在楼下的水泥道上，确认她是去前楼的营业大厅了，便抓起笔记本离开自己的办公室。他来到会议室时银行审贷委员会的成员都已到齐了。
    如果考虑兴海银行历史上巨大的不良贷款包袱，该行是不应享有贷款的转授权权力，它应属亮红牌之列，其信贷业务只有清收不良资产和退出信贷市场的双重职责。然而兴江市的经济发展令人振奋，石油化工、烟酒行业、粮油食品制造行业和商业的发达兴旺，招徕中外投资者纷至住足，进一步加大了市域经济的繁荣程度。正在兴建的过江连通吉林的大桥和高速公路，展示了这个城市的更加美好的前景，社会上努力创造金融安全区的呼声和实际行动，所有这一切都为银行开展贷款业务提供了可能，因此兴海银行被转授信贷权力乃是经济大环境下的产物。况且，基层银行在贷款运作当中仅享有贷前调查的信息反馈权，重大房地产开发项目贷款一律要报一级分行审批。彭舜山对待这个贷款的调查权也绝对不敢擅用。个人住房贷款也好汽车消费贷款也好，严格按照操作流程办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信贷科长胡大华公认笨嘴拙腮，肚里有数说不出来，若非人选难觅，她早该是个称职的信贷员了。就是这样的“苯人”，她却说了句十分精辟的名言：原先信贷是舍不出孩子套不住狼的高风险作业，眼前又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打法，一个是不计后果，一个是只要效果，她说自己有时发蒙的厉害，不只咋样做才对。彭舜山不以为然，多次组织业务培训，期望通过信贷政策的学习、有关法律法规的学习和业务知识的学习提高他们的素质。连审贷委员会多数成员在内的信贷专业的人员，综合素质较高的人才千呼万唤不出来，彭舜山多次要求上级行充实优秀力量，但上级行面临的困难更多，无法满足他的要求。刚才，胡大华和主管二手贷款的夏迅办理的一笔贷款业务，就证明了提高业务素质的迫切性。胡大华把借款人的房产证和其他抵押证明凑齐，就以为大事已毕，找彭舜山签字申请发放贷款，搞得彭舜山哭笑不得：
  “我们没有进行贷款审查，就凭着这点东西放在我们面前，我们就信以为真？抵押物的实际状况怎么样？置业环境和估价？什么都不知道？”
    彭舜山真想骂人：“下周你们信贷员都出去学习去。”
    马玉福踏进会议室搭眼就看出气氛有点紧张，心说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掏出烟说：“我来晚了。乡下的亲戚找我借钱盖房子用，他儿子要结婚。笑话，我那来的闲钱呀。”
    田林：“呵，此地无银三百两。”
    彭舜山示意开会。会前，如何看待房地产火暴的分歧明朗，所以彭舜山这次开会别出心裁，他没有发表看法，由办公室秘书用VCD播放资料片，题为《三年来我市房地产业的发展演变》，资料客观真实地叙述了房地产业的兴衰升跌和几家金融机构贷款出现的风险损失。彭舜山在播放完资料片，举出本市现成的例子西苑房产的烂尾工程，他说，房产开发了三年至今没有完工，住房空闲了大半，承包商和消费者以及有关单位的官司使大家焦头烂额，一件好事成为苦恼的话题。究其原因，包括贷款银行在内的数家单位急功近利，他们想当然地觉得房架子一搭，售房广告一做，花钱住房的人就呼啦拉的排着长队来买房。他们忽视了两条极为重要的条件，住房得有人和有钱，本市的居民数量有限，外进人口有限，购房者收入有限，先开发的房产可能供不应求，后者可能就供大于求，这点浅显的常识恐怕很容易理解。据专家冷静的估计和政府规划部门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官员说，本市今年居住面积需要量三十万、五十万平方米之间，而现在闲置的住宅楼就有二十万平方米。房产热的原因，的确是有一部分人需要调换住房扩大面积，而趁机炒作售楼市场买进卖出赚取巨额差价的商人集团正是掀起房地产热浪的主力军。银行业界的人士如不冷静观察高瞻远瞩，轻易跟着风头走，其结果利多害多应该有个正确的定论。既然这样为何还有人热衷于房地产开发，回答也同样简单，短期巨额利润的期望值使各方铤而走险。彭舜山接下来强调，他不是想迫使大家听他一家意见，在关系到银行盈利风险的大是大非面前，所有的人都要出以公心，用经验、智慧和理智考察问题的实质，用严格的制度和操作规程运用好银行的每一分钱，这是考验我们的胆识、决策能力和职业道德的时候。我觉得对过热的经济现象银行有责任在宏观调控中发挥抑制信贷过快增长的重要作用。“我对刘维德的联合酒业公司申请住房开发贷款，说实在的，着实心动的很，两亿元的贷款每季度我们可以收回贷款利息三百多万，一年我们银行就要彻底翻身，挤身于全省银行的赢利大户行列，这有多大的吸引力啊。”彭舜山咳了一声，这一阵子他睡眠和休息都不足，有时还感到胸口胀闷咝咝啦啦的疼，“可是天上不会掉下馅饼的，同志们。联合酒业公司完全没有必要转项搞房地产，它的发展未来我看可以通过相关产业扩张，购买某公司上市股票以控股组建集团，实现它的产业链规模发展。这对刘维德懂事长来说驾熟就轻，容易办到的事不去做，偏去做风险大预期效果模糊的产业，我不敢恭维这是什么创业高招，我想只能是头脑发烧，有病。”彭舜山说着激动的走到门口打开门，穿堂风忽地一下进来，会议室立时凉爽起来。
  “我们还没有调查明白，做到心中有底，一听见风声就有那么多的人发出一致的呼声，这呼声就是我们不要错过好机会，应当积极主动的争取到这笔贷款。是的，多年来我们的不良贷款把我们压怕了，遇上可行的贷款项目我们也三思再三思，谨慎再谨慎，怕出现风险怕追究责任；几年来金融安全区的创造，社会信用度的逐年提高，发达企业的大量出现，使银行信贷市场产生了竞争局面，优质客户我们得主动降息放贷，还得做好跟踪服务，梢有不如人意的地方银行还得赔罪。这就是我们面临的当前贷款市场。在这种情势下一但有个好企业有贷款需求，我们确实乐得要晕了。”彭舜山拿起一本电话记录，随便的翻了几下，苦笑着说，这不问题就接踵而至了。我还没有完全摸清老爷子的底牌，他的发展趋势，他的良苦之心。我坚信他不是那种随大流随风倒的人物。你们看吧，事情八下还没有一撇哪，上边下边都有了反映，我认为有的是鼓噪有的是借题发挥搬弄是非。在定岗定员方案出台不到三个小时，上级银行的纪委检察室就收到匿名电话，甚至省行的热线电话也收到了化名报告，投诉的罪名归纳起来有三件：第一件，控告我彭舜山利用机构人事制度改革的机会排除异己安置亲信，将长期在业务一线的老员工老劳模整下岗；第二件和贷款有关，说我不顾全行利益自己怕担风险，却以可能存在贷款风险为由，坐等观望失去贷款良机。更厉害的还说我胆小如鼠，不具备领导一个支行的能力。第三件可就带着社会色彩了。说我开设大客户服务接待室搞差别服务是偏离了服务广大人民群众的宗旨，损伤了最广大劳动人民的根本利益。“上纲上线，无非是为了达到个人目的。大家看这三件那一件是属实的？我看都是在说谎。”
    彭舜山越来越感到培训工作的重要，所以他召集审贷委员会成员的主要目的是提高素质统一思想，他觉得这是发挥战斗作用的先决条件。作为银行这样的特殊企业，像运动员在运动场上赛跑，拖着臃肿病态的身体和健康强壮体魄的对手竞争，其胜负的结果是不言而喻的。改变自我是战胜自我的艰难过程，成功者将在赛场上和对手较量，失败者就要淘汰出局，这种竞争的法则除非竞争在地球上消失才会失去作用。道理简单明了，作起来可就难了。他告诉大家，经过三个月的努力，兴海银行的绩效考核和目标管理考核的排名由原来的双双倒数第一，分别上升了三个和四个位次。影响名次的重点指标仍然是经营利润，不良贷款的压缩降低幅度不大，应收利息回收率不高。单项只靠几亿元的上存资金挣的利差是绝对不能扭亏为盈，各项中间业务收入及手续费如销售国债、代理保险、出卖基金等业务收入虽说稳步攀升，但占全部帐面利润总额只是百分之五，在赢利构成中还是个小数目。假如清回几千万元的信贷资产或收回几千万元的贷款利息，就将在整个利润盘子里占到举足轻重的位置。显而易见，精力和工夫投向何方，这个帐是不难算的。当然了，如能发放零风险贷款更是我们一力追求的业务。
    这时候田林趁着彭舜山喝水的空挡，眼睛“扫描”一下全场，看到只有马玉福右手拇指和食指夹着“红河”牌烟卷儿，在椭圆形的会议桌上上下来回的敲着，喉咙咽着吐沫一动一动的像要说话的样子，他就赶紧开腔，抢在马玉福的前头：
   “会计结算部这儿目标管理考核的分数比较低，拉了全行的后退，我检讨我有责任。”田林还要接着说，那边主管副行长和总会计几乎同时发言，把他的话截断了。
   “我们管理上也有责任，”他们说。
    田林有点着急：“我还有别的意思。同样的接受业务检查，我们是几条问题，什么忘记签章了登记簿记载不规范了，大的违章没有。可是人家东州支行有四五十条的问题，检查组也不向上级行长汇报，摆平了没事了。我们却是替罪羊。长期下去我们的印象就完了。我们和检查组的人关系不靠。我们公事公办不发展个人感情，你就是做的再好也是应该的，没有人帮你说好话。”
    彭舜山见状，本想说他几句，什么“打铁要自身硬了”什么“要相信上级行的检查指导了”，然而他不想唱高调子，田林的话有他的事实根据，当然这也不是事物的全部，有些事情是说不清道不明，各种事情的成因都很复杂。规章制度是铁律，对于任何单位和个人都是平等相待；执行铁律的是人不是机器，这一碗水端起来是不是洒出去就看人端碗的水平，或他想不想弄洒。同样性质的问题，说这个人可能就轻描淡写一笑了之，不往心里去；说那个人可就严肃认真不依不饶，记一生的坏印象。彭舜山为田林的话所打动，一时语塞，沉吟着觉得身子上来了疲劳感，想抽烟，就向马玉福伸手：“马行长，来一根。”
    大家诧异的目光。
    马玉福理解此刻彭舜山的心情，刚才还信誓旦旦的给大家进行业务培训和规章制度教育，一转眼就泄了气吧。你才吃几天咸盐，吃亏受屈的日子还长哪。房地产和某些经济领域是不过热与我们一家小银行何干，看三国替古人担忧，多此一举呀。他脑子里想却没有说。“抽一只呀？烟这玩意儿有毒，可也有立功的一面，这一面人们却不说。”
    彭舜山接过烟，闻了闻放下。他说，什么事都有多种判断标准，至少两种以上。这就看我们确立标准的标准是什么，正的歪的扁的圆的四楞的三角的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制定标准的人代表着什么人的利益，标准可能就侧重于那一方。侧重方会感到舒适满意，偏离方则会感到别扭愤懑。住房按揭贷款作得好，是放心跟进的贷款项目，问题是我们要“作得好”才行。任何零风险贷款只要在操作流程上和人的身上出了问题，再好的项目也难免有风险。马玉福准备扔打火机的手缩了回来，自己点着烟，深吸一口呼出去，烟雾飘的老远，正从胡大华的头顶飘过，胡大华忙用本子划拉着驱散烟雾。心里骂他臭美。马玉福说他很是同情田林的难处，此种事在他当行长的那些年是家常便饭，吃惯了也就无所谓了。他在努力把田林的话拉回来，显然是以此来干扰彭舜山开会的主旨，这也难怪，谁叫田林发牢骚把话扯远了。
   “正确对待，正确对待。”马玉福开导田林。“什么叫现实主义者，就是要紧密结合现实。南方北方什么地方的经济过热，房地产业还是钢铁业？我们操心太多了。我们的任务是从亏损的低谷走出来。”
    田林心说，去你妈的。理论一大堆，真事一点不做。我们这些后来的可被你们坑苦了。
    彭舜山接听手机，是中医院李院长的电话，李院长说柳虹闹着要出院，请他过来看看。彭舜山觉得出院也好，在家里疗养清净些。

                      第二节

    柳虹试着用双拐走路觉得自己还行，有一线希望证明她能站起来她就要坚决的站起来，她不能寄生在轮椅里度过下半生。那日，她在家里用一根拐杖支撑了几分，于是她的信心鼓舞她开始用一支拐杖锻炼走路。两个星期后的一天，她扶着门框站着，扶着客厅的间壁墙迈出了痛苦艰难的一步。她的身体还虚弱难支，大腿根部像错环一样左右摇晃。但她到底走出了大病初愈以后的极为辛苦的第一步。她的脸色惨白，脸颊消瘦，美丽的眼睛深陷回去，发出幽幽的含着愁怨的光来。
    柳虹想令彭舜山一个惊喜，整整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做好了一顿饭菜。女儿住校今天不回来。她知道彭舜山已经够劳累的了，接女儿放学再回家做饭，他应付不过来，她就让彭雯雯住在学校，平时多用电话联系就行了。她为自己所受的意外伤害而难过，看到丈夫奔波的样子更是不好受。彭舜山原本红润的脸有点发青或灰突突的，那是休息少睡眠少的征候。女护士长心明镜似的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忙于工作的多数的中年男人一样，他们都是在“亚健康”的区间生活着。这使她替自己和丈夫难过，也为其他人叹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做了晚餐，是有话要和彭舜山作一次深谈。她要劝说彭舜山打消功利思想，作一个平常生活的男人，只要身体健壮没有病，生活平淡乃至清苦又如何；要么换个工作态度，顺水推舟不操心不费力，干啥样算啥样。她觉得彭舜山简直是一条道跑到黑不知变通的“愚人”，“责任”两个字就像两座大山压在肩上，而从来不研究怎样去使用权利，这在现实生活的人群里恐怕千里难寻，人们还以为他的头脑真的有问题。护士小张就曾毫不隐讳的当着柳虹的面说，现在那有这样的人还自己花钱买手机，什么行长算是白当了，再不就是装出廉洁给别人看，私下说不定比谁都贪。这叫色厉内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挂着羊头卖的是狗肉，这种人更加危险。柳虹当时有口难辩有苦难诉。这次柳虹在家疗养，病情尽管好转，她的精神世界却有了转化。一心要做个患者好口碑的护士长，一心加班加点多挣绩效工资攒钱以备女儿上大学之需，这些想法忽然一夜之间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相信命运顺其自然的心态，抗挣和不屈服化作了忍耐和认命，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彭舜山愈倍加拼搏和一声不响的甘做兴海银行拨乱反正的奠基石，伴之具来的上下周围的排斥和陷阱愈多。问题的根源在那儿？是彭舜山个人品质和水平有局限性不称职吗？柳虹真的困惑，稀里糊涂睁只眼闭只眼，方方面面交际到位，就如马玉福那种人，平平安安过了那么多年，来了事也有人帮助化解；她觉得强扭的瓜不甜，偏要达到什么目标往往适得其反，这就是命运使然，不该你得到的东西你千万别要。在这样的思想支配下，柳虹要规劝彭舜山放下奋斗意志老老实实做个平常的百姓，她无须经过多少思想斗争就要付诸行动了。不过，柳虹深知这场劝说难度之大不亚于自己那天夜里在死亡线上的挣扎。但她还是抱着希望试一试，不试怎么知道彭舜山内心深处的思想活动。可能有几种情况收场：她也许用真心真意打动了彭舜山，足可改变他的处世原则，但这一定很难。他是世界观成熟的人了，轻易的就被动摇了主见，好像是非常不现实的事情；彭舜山或者在她发起的进攻中就掌握了主动权，反而讲事实摆道理的把她争取过去作了同盟；要么她和彭舜山平分秋色，自己都固守着自己的那块地盘寸土不让，出现分裂的局面，夫妇俩个两败俱伤，由于工作的问题使家庭无端的划开了一条裂痕。后者是柳虹极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她必须避免这个灾难降临。还有另外的情况，彭舜山考虑自己大病未愈，干脆不与自己计较什么，哼哼哈哈的应酬自己开心，保持一团和气，走出家门就是他的天地，柳虹难道还会跟着他的屁股后头监督不成？
    事情正如柳虹所构想，彭舜山回来面对一桌酒菜，先大加赞许了柳虹的刚强意志，接着详细的问了她的身体状况，劝她今后要在医生的指导下进行疗养，别胡来乱动，哪儿不小心再抻巴坏了可不好是闹着玩的，这个家没有她不行。柳虹半开玩笑地说，我是不怕死的，万一我死了，你再给你女儿找个后妈。彭舜山说，你胡诌八咧净瞎扯，好端端的说什么死呀死的。柳虹亲手为彭舜山倒了一杯啤酒，说“哀莫大于心死。心灰意冷了，还不就和死了相差无几。”彭舜山以为柳虹依旧在噩梦中未醒，故此才有悲哀消沉的心思，这算不了什么，过一段日子她会慢慢地好起来。不是有句话叫作时间是治愈创伤的良药么。柳虹苦笑着说恐怕是自己落下的病根是好不了啦。“除非……”柳虹拉长了语气，故意停顿下来双手托腮含晴脉脉地看着彭舜山。
  “除非什么？我能做点什么？”彭舜山笑着问她。
  “根儿就在你这。”柳虹一点笑容也没有。
    彭舜山似懂非懂。放下筷子，笑眯眯地：老婆呀，你跟我玩高深的哪。我今后尽量每天回家做饭，其他家务活我也包下来。你安心养病吧。“哦，对了。咱彭雯雯住校的事怎么不招呼一声，她的用品是谁帮她拿的？”
   柳虹沉着脸：“这还用解释。我给银行的司机小兔子打电话，让他开车送的彭雯雯。”
   彭舜山心里“咯噔”一下：“你是银行的什么人，擅自调动银行的车辆使用。柳虹，不是我容不得事，你这事做的欠考虑。你总爱和从前马玉福时代相比，司机和车就和自己家里的一样。你也知道我连车都不学，宁肯被人家说自己是笨蛋傻冒。按照现代人的标准，会开车能喝酒会钓鱼能玩女人，那才是活的潇洒。我在人家眼里是一本正经。其实我不知道威风享受啊。可是我追求的不是这个，不理解就不理解吧。你似乎变了许多。有病能使我们丧失最宝贵的东西吗，我坚信不能。这都不是你的精神世界。你说根在我这，是要我放弃我的做人原则，我坦率的说我做不到。”
   “那你就别在这样的银行干下去了。你和上边说说，找个少操心不费力的单位去工作。”柳虹把彭舜山担任兴海银行行长以来银行和家中发生的奇奇怪怪的事情，一桩一件的数落出来，说到伤心处，眼泪断了线似的掉下来。
    彭舜山拉住柳虹的手安慰她，万事开头难，任何事情都不是在一帆风顺的等候你去摘取胜利果实，任何人都得经过一番抗挣，总会有甜蜜的喜悦的时刻到来。经过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柳虹你说的话有很多是有道理的，我们是该静下心来总结经验教训。假使一个人在奔向目标的时候，他发现一直朝前走直线遇到的障碍太多，他就开始想着绕着弯儿路虽远一点但能躲过障碍，他就会有所新的选择。聪明的人可能宁愿走弯路，愚蠢的人可能为了走捷径不因障碍而停步，费劲辛苦克服困难一直走下去。柳虹说你彭舜山就是那个愚蠢的人。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主儿。彭舜山笑了，笑的很开心。他知道柳虹说服不了自己，她还有可能回心转意。然而柳虹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态度不卑不亢，一点退却的意思都没有。
   “你也别借机策反我，”柳虹说。“你们不是常说以行为家吗？只为那点工资那点权利，说的刻薄点你们是没有多大能耐的一群人，死乞白列地赖在银行吃那碗饭，还时常面对竞争和淘汰的危险。这么说你不高兴是吧。那我就和你打赌，我离开医院自己有技术挣钱，你离开银行能干什么？所以我劝你以平常心做事，争强好胜有什么好处？”
    要是在正常情况下（那时柳红也许不会这么说话）柳虹如此评论彭舜山或银行，此刻他们的矛盾就要加深，因为柳虹有重病在身，心情焦急语言过火在所难免，彭舜山的忍让是理所当然的了。他想柳虹的话不无全错，自命为自己是银行家，可是不在银行又何其成为银行家哪？他的心有点乱，不想和柳虹争论个高低，心念一转岔开柳虹的话：
  “那天陆影问我你是什么血型，我告诉她后没有多想，后来一琢磨好像她的话里有话。刑警队的于队长问你的病情，你如能支撑住去辨认嫌疑人，那是最好不过了。说真话，你对那个坏蛋有点印象吗？”
    柳虹曾拒绝辨认犯罪嫌疑人。彭舜山重又提起此事，她的脑袋轰轰的乱极了，欲哭已无眼泪，剩下的只有痛苦和愤恨。彭舜山的话题严重刺伤了柳虹的心。柳虹想你不应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这就是你对我的关心吗？彭舜山知道柳虹既然能经受住生死考验，刺激她一下并无大碍，这对她转变情绪有好处。果然，柳虹神智近似木然地愣了半晌，扶着椅背勉强挺起身来，忽然双眼射出仇恨的怒火，低沉的声音道：舜山，你对这事怎么看，我们有希望使坏人得到报应吗？我最近几天总在想着一个问题，包括你和我在内以及彭朋倒卖甜菜条子的事，总不像偶然的或巧合的事件，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黑线黑手在其间作祟。彭舜山在诸矛盾中抓主要矛盾方面，这一手立刻奏效。柳虹悲伤的反映是自然而然的条件反射，加在谁的身上都会如此，这儿要击活的是柳虹复仇之心，正如我们常说的大敌当前一致对外，外部矛盾已经是压倒一切的矛盾。柳虹这个女人外柔内刚，表现柔情则柔情似水，表现刚强则视死如归，后者也和她十几年救死扶伤的医护生涯有关系。她的手脚都在轻微的颤抖，她感觉有点站不稳当挪到沙发那坐了下去：
  “舜山，你答应我今后在工作上多长几个心眼儿，看着实在困难大，想开点就别干了。我们做一个普通的人吧。”
    彭舜山体会到柳虹的话意味深长，结合自己的工作实践，更是理解她的苦口婆心。可是彭舜山的几项计划都在实施中，都展现了乐观的前景，不见分晓他怎肯罢休；半途而废不符合彭舜山的性格。他也曾动摇过，他羡慕同龄的各部门的局长和书记们，公务员肩上扛的负荷与银行员工尤其是行长们肩上的重担岂可同日而语，一个是如何使用好权利去为社会服务，谋求公众利益；一个是通过服务好去赢得社会的认同，争取兼顾各方的利益。银行系统的这一转变来得太迟了，以至于在应对今日世界金融业东边日出西边雨的多样情形下，我们的准备工作还有许多要做，使人倍感时间紧迫困难重重。彭舜山还是那句口头禅，工作总得有人去做，困难总得一个一个解决，我们总得走在世界银行的大家庭之间，去感受现代银行的悲欢离合。他的想法和工作计划除非（像柳虹假设的那个“除非”一样）发生了客观上重大改变，例如他的显示自我的平台被拆掉，或由于银行发生案件事故使他离开。所以柳虹动摇他的意志是白费心计，为了不再伤她的心，彭舜山只好违心的说：
   “都听你的，老婆。我做完了几件事，我想我也累了，该休息了。那时就按你说的办，你看这么打算可以吗？”
   “哎，其实我不是故意拽你的后腿。我也知道夫贵妻荣的道理，我就是太为银行现在的事情担心，你除了责任还是责任，你还有什么呢？”
    柳虹说完，看着彭舜山的表情，觉得自己的话说的也够分量了。再僵持一会儿，对谁都没有好处。既然大家有的看法基本相当，沟通的目的是达成协议，此时分寸似乎正直节骨眼儿上，过分的逼迫彭舜山只有使夫妇产生不愉快甚至隔阂，远近轻重的一衡量起来并不划算，也该收场了。她就主动接上破案的事，表明了自己愤怒的意愿：                         
   “报仇雪恨的心理无时无刻不在搅扰着我的心，我恨不得马上就把那个可恶之极的家伙抓起来痛打一顿，用牙咬他，用锥子扎他，千刀万剐他。我承认自己并不高尚。我是为我自己仅此而已。你们都说破案也是为更多的妇女着想，什么社会治安什么打击犯罪，我没有那么全面远大的精神，我只是为我自己。警察要我辨认，我大体上有点印象，他的嗓音他的呼吸我能分清。”
  “那咱们就先说到这，”彭舜山说：“晚上六点种行里还有个讨论，我得去主持。呆会我回来陪你。这些东西你别拣下去，留着我回来收拾。你好好休息吧。”
   彭舜山走后，柳虹拿起电话打通了陆影的家。
   彭舜山曾说柳虹住院不几天的时候陆影还打听过柳虹的血型，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柳虹灵机一动，凭着女人的直觉，这事一下子触动了她的灵感，她觉得或许问题就出在陆影周围？随着彭舜山比较客观地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有条件地接受柳虹的建议，柳虹完全意识到他的决心已经无法动摇了。同时她也把问题的层次看得清晰起来，当前消除犯罪分子对自己家庭成员的犯罪活动，使彭舜山和她和孩子走在全市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后顾之忧，乃是迫在眉睫的大事；而抓住伤害过自己的坏人会起到对其他有过作案动机的坏人的震撼作用，这样将进一步净化他们周围的环境，他们可以放下心来做其他要做的事情。心不安静则万事难安。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预计要改变彭舜山的计划不但落空，而首先被改变的竟是她自己。这就是事物的客观规律，它发展到一定时期硬是要逆着它的方向发展，结果终将要回到原来的规律上来。
    陆影分工负责内部事务，应酬少了，几天来都能正点下班。柳虹的电话陆影很快就接了过去。柳虹客套地感谢陆影多次把电话打到医院去慰问自己的病情，自己回家治疗更加方便自由，病情得到控制而且好转，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想找个人说话。陆影说彭舜山晚上没回家吃饭吗，柳虹撒谎说他没有回来，她不想让陆影发觉这事和彭舜山有什么瓜葛。陆影关心地叫柳虹注意休息和治疗有机结合，三分病七分养，心情放宽精神要好。柳虹道：
   “我的最大心病就是那个坏蛋，那个人一天不抓起来我就一天不安心，病就不能好。陆影，你帮我分析分析，这种案子有可能侦破吗？”
  “没有目击者，你又没有线索和证据，证明犯罪嫌疑人是谁，破案的难度将很大。有些类似的案子，是因为破获他案时牵连出来或者案犯招供所至。”陆影说的很谨慎很慢，仿佛每个字都掂量着分量。
   柳虹回忆着那晚悲惨的一幕，竟然抽搭着小声哭了：“对不起，陆影，我不是找你发泄感情的，我实在控制不了我自己。那天夜里，那个人好像跟踪了我很多天了，他说了句‘我终于’就止住不知声了。他‘终于’什么呢，是终于碰见了我还是终于得手了？他好像那东西不好使，他喝了不少的酒。他就用手拼命的祸害我，我才差点流净了血而死。我挣扎时用手狠狠的在那个人右大腿根部内侧挠掐了很多下，我肯定他的大腿内侧要留有抓痕和掐痕，特别是手掐的伤痕有淤血，会发青发紫，严重的几十天都恢复不了原样。可是你说，那种地方是轻易就可以看到的吗？我的血型是AB型，案发当天如能找到那个人的大裤衩，对了，那个人是穿着大裤衩子的呀，他的裤衩背心上会有我的血迹。出了那么多的血他的身上不可能沾不到的。”
   “啊，是呀。你和警察说这个细节了吗？”
   “警察询问时我的病情和心情都很坏，我的脑子就是排斥一切，他们没有从我这得到什么。我等着辨认的那天。”
   “你同意辨认嫌疑人了？”
   “同意，随时。”
   “我支持你的行为，这对你个人对社会都有利。”
   “我没想的那么多，我是想坏人应该有报应。”
     她们又说了点疗养和孩子上学的事情，柳虹称自己身子难受了要休息，陆影就劝她休息身体要紧，两个女人各怀心事在各自的家里望着电话机，都过了几分钟才缓缓移步离开。

                      第三节

    陆影在柳虹来电话前正看一本诗集，现在像她这样喜爱诗的人并不多见。她的这种兴趣还是上大学时养成的至今未改，年轻一点的法官们管她叫“纯粹的文学嗜好者”。这是陆影作为女人区别于别的女人独特的东西。她看不下去电视连续剧，看着就想睡，不是说以往的工作忙没时间，许多同事也都忙，可看上瘾睡眠不足次日上班打不起精神还是要看，就和吸毒成瘾一样。她则不然。她还不爱看小说。上大学时她写了一篇关于唐玄宗时期“安史之乱”的小说，出版社回复的信件那段话使她终身难忘，她一直把那段话当成绕口令牢记心坎。大意是，“您的小说已收悉拜读，拜读后颇觉时代要求是否合拍，合拍的写史小说如《李自成》为先河，先河决非业余作者水平能及，能及切看功夫，功夫深自然出好作品。退回。感谢支持。”从此她就二十年不提写小说的事，二十年不看小说。她整整看了二十年的法学书籍。她十分欣赏朱光潜美学文艺理论，“诗是培养趣味的最好的媒介，能欣赏诗的人们不但对于其他种类文学可有真确的了解，而且也决不会觉到人生是干枯的。”她除法学和面对案卷、审判罪犯之外，她的更加广阔的视野有大部分来源自诗和诗歌。那是文学的精灵。她自己也常因遇事有感写上一点诗，几十年下来小笔记本上已经不下几百首了，可她没有发表的意思。就现在的条件，不用说是几首诗或编成诗集发表，再大的如小说之类也有办法变成书本摆在书店的角落里。有无读者倒还在其次。她看完那本诗集的一首诗后，她的诗意由朦胧而清晰。柳虹的电话打乱了她的诗意，她刚好想好一段诗的大概，配上自编的曲子在电子琴上弹奏哼唱，但她这会儿被柳虹送来的“插曲”惊动了方寸。她回到电子琴旁边，想用琴声歌声镇定一下自己：
    人生的台阶
    走下走上
    上也难行下也难行
    风景都不相同
    一层高过一层
    飞雁伴我行
    风云随我行
    我没有独行
    陆影的琴声骤止，她的思维跳跃到柳虹惨遭迫害的黑夜。她受不了了，心在作痛。一个善良柔弱的女子在她的视线内挣扎。她不能不管。她放下电子琴，忧虑重重地在客厅里来回的走着。到了壁柜前，她情不自禁的拿出一罐啤酒，“嘭”地打开，咕噜咕噜地喝起来。
    郭晓东这天晚上回家第一眼就看到陆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粉白的半透明的睡衣罩着她的裸体，化过装的脸焕发了青春，浑身上下秀色可餐。郭晓东上次得到乔广发特许出去旅游，由于公司帐户存款临时划走付了燃料款，他提取现金的计划暂时受阻。他整天提心吊胆的度日。郭晓东醉醺醺的瞟着陆影，心想这个女人长期缺少性生活可能是挺不住了。他多少天的冷漠处理生效了。他甚是得意，上前摸一下陆影的乳房看她是什么反响。果然，陆影配合的很默契，胸脯贴了上来。
   “晓东，我们好像好久没有过夫妻生活了吧，我想。”
    郭晓东到嘴边的话是“操你妈的活该、老子可没闲着”却变做：“断绝了这件事还叫夫妻吗？”
    他觉得自己占有者的欲望自豪的支使着自己的情欲之火燃烧起来了。他扒下陆影的睡衣，抱着她摁到地上。陆影笑眯眯地娇声道：
  “你洗一下我在床上等你。我们好好玩玩。”
  “好吧。”
    郭晓东洗完了身子，用浴巾草草地揩了几下，就势走进卧室关了灯，一言不发就扑了过去。
   “把灯打开。”陆影说，“多少年我们都是黑灯瞎火的做事，难道我们就不换换新的感觉吗？”
    郭晓东当然知道在明亮的灯光下和在黑暗里活动的效果截然相反。他翻身下床，打开电灯的开关。他的活动用具已经开始膨胀，他上去搂住陆影直奔目的，却被陆影用手阻住“我们先用手好吗？”
    郭晓东认为陆影最近保证看了黄色碟子，否则想不起这种花样。他就顺势躺下，看陆影怎么操作。陆影冲着亮装成用嘴去接近郭晓东的大腿根部，她看见郭晓东的右腿里侧有明显的紫青色痕迹，还有快愈合的一道划痕。她猛地抬起头起身蹦下床，迅疾穿上乳罩短裤和连衣裙。
    郭晓东被这突然的变故惊的半天不知如何是好：“你、你，出什么事了？”
   陆影走进客厅，脸色如冰：“你穿好衣服再说。”
   郭晓东的酒劲吓走了大半。他回想几天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无越格行为，但他脑海闪现出了柳虹住院后陆影假意请自己吃饭时两人争执的情形，这才一下子恍然大悟，知道自己上了陆影的大当。怒火、羞辱和恐惧一起涌上胸口，气得他已经面无血色了：
   “陆影，你是看见我腿上的伤痕起疑心了吧？”他穿上裤衩，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中午不回家时一般是在公司的食堂吃饭，然后财务处的几个人在办公室打扑克钻桌子。那天我点儿特背，连着输了三场。女同事按着我钻，一时着急，碰在桌角上，又叫她们的手指甲划了一下就成了这个样子。说来不好意思。我们公司的人没有文化，不像你们机关里的人做的都是文明事。我们的人很粗野。”
    陆影冷笑：“我是这么容易欺骗的话，我这个法院的审判长可就太无知了。人的大腿里子能那么说划上碰上就划上碰上的吗？你们财务处的女同志中午都要接送孩子上下学，中午在家吃饭，她们是如何跑到你们公司的财务处办公室里玩扑克的？郭晓东啊，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我实话告诉你吧，你大腿的伤痕和被害人描述的一样。”
    郭晓东也冷笑：“陆影，我警告你别他妈的变着法儿的想治我于死地，达到你个人的什么目的。你是痴心妄想！我大腿的伤痕怎么了，被害人供述一样怎么了，那是巧合！”
    陆影摔掉手中的钥匙链：“你裤衩上残留血迹的血型为什么和被害人的血型一致？那天半夜小区保安人员发现你在小广场树林子边上站着，这可是有证据的。你自首或许有宽大的机会，等刑警队找上头来什么可都晚了。”
    郭晓东不信：“我的裤衩有没有血迹你咋知道？还吓唬我呢，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子。”
   陆影见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你没觉得这半个来月没有看见你的那条米黄色的裤衩吗？刑警队来取过样，已经把东西保管起来了。现在是碍于我的面子还没有立即传讯你，你还装什么呀。”
    郭晓东因为这些天天气不热，确实忘了那件裤衩。陆影在他回家的前几分钟把他的裤衩藏了起来。他气呼呼地去衣橱翻腾了半天，心凉了半截：作案时穿的裤衩不翼而飞了。他后悔当初没有销毁裤衩，更后悔赶上公司没钱资助出走，自己为什么没有当机立断离开兴江市。他觉得自己点背。他始终不认为自己做了亏心事应该受到惩罚。话又说回来，他自己感觉裤衩上毫无问题呀。这样看来，陆影的话是有根据的。她是法院的副院长，当然有可靠的消息来源。他不再负隅顽抗了，精神开始崩溃了。
    郭晓东低头不语，额头冒出了汗珠。他忽然双膝跪下，带着哭腔道：
  “影，看在夫妻十八年的份上，你得救我。”
  “那好，”陆影缓和了口气：“我知道了你的动机才好想办法，你说：你为什么要做那样见不得人的丑事？”
    郭晓东起身坐到沙发里，捶打着胸口：“我好混蛋啊”。
    乔广发曾经秘密交代他两个方面的任务，一是利用陆影的关系及时报告法院在对待银行起诉江畔公司问题上所持立场及其变化情况，尽可能地对陆影施加影响；一是监视陆影和彭舜山的一举一动，按照乔广发的逻辑，这对关系特殊的男女同学一但被抓住绯闻艳事的把柄，一切难题都会迎刃而解。到时候不良贷款诉讼案将化做泡影。乔广发鼓励郭晓东的热情，他说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无缘无故的恨，彭舜山和陆影是有感情基础的，由于案子带来的接触机会增多，旧的感情和新的感情交融汇织，就是神仙罗汉也要堕落红尘。你郭晓东的行为既为公司也为了自己，何况公司还付给你一万元的活动经费，何乐而不为呢。郭晓东隐去了受挑唆的更多的内容，他觉得道听途说的东西会使陆影义愤填膺，继而迁怒自己反为不美。话至此也就够了。陆影是聪明人，她自己会捉摸其中的厉害。当然，有些细节不说是通不过陆影这一关的。他尽量把细节说的合乎情理点，好使陆影产生同情感，他知道她的同情已经十分有限了，但他还是要努力争取哪怕是一点点的陆影的同情感。那天他由于喝了酒，吃烧烤时喝的，按理说他是不能醉的失去理智，问题出在他是又掺着喝了啤酒。白酒和啤酒一掺喝十回得九回醉。他便迷迷糊湖的走错了地方，去了小广场，正好碰上彭舜山的妻子柳虹。他认识柳虹是中医院的护士。因为彭舜山的名字在他的眼里简直就像敌人，这都是乔广发他们作反面宣传的效应，于是他也把陆影看作了彭舜山的影子。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她又穿的那么单薄，一个体型如此姣好的女人一个人在长条凳子上坐着，换了哪个成熟的男人不会有想法，“反正那时我是觉得热血直往上涌。你和我有一个多月都没有性生活了，你能体会到一个男人那时的心在想什么。再说我还喝了酒。开始只想吓一下她，可后来觉得不够刺激，一不做二不休，报复就来个坚决彻底的报复。”郭晓东说他绝没有强奸柳虹的意思，就要调理一下她，岂知她是那么的不禁整，像个纸人一样一捅就坏了，而且险些出人命。
    陆影忍不住插上一句：“以为自己是什么强壮有力的男人，那点能耐还厚着脸说不想强奸人家，把自己打扮成了高尚的人物。呸！”
   陆影故意戳伤郭晓东，激他动怒。不料郭晓东一点气没生，  
  “影，我都坦白完了。念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救救我吧。”
   陆影说：“也好。不过我感到非常不正常的是，你们公司的领导为什么制定这种卑鄙下流的行动计划；这种违法犯罪的勾当也想的出来做得出来。而你，像你自己说的一个成熟的男人，做事却草率的让人吃惊。我说你草率是迁就说法，说重了你是鬼迷心窍见利忘义。一万块钱就可以使人出卖灵魂龌龊肮脏，十万块又如何？”
“我是心胸狭隘，犯了错误。今后我要改邪归正，像先进人物学习，好好工作，本分做人。”郭晓东指着电灯发誓，那样子着实令人感动。
    陆影想，一切都来不及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反感郭晓东的言行。经过长期社会生活和人生教育的人一到关键时候就迷失本性，那么这个人就不可救药了，他的脚下只有深渊别无他路。郭晓东在陆影的心目中已经豪无价值可言。她偷偷地关了藏在沙发垫子底下的微型录音机，长长的舒了口气。她舒口气是想稳定心跳。做法官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重要考验她都亲临过，她都从容不迫，脸不变色心不跳。此时不同。她的脑海装满了法律，有的她还可以背诵。《刑法》第二百八十四条规定：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管制。她还大概记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八条好像是说：以伤害他人合法权益或者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的方法取得的证据，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她知道自己的侦察手段是非法的。她无意把自己取得的证据交到侦察机关，她可以报案，审讯和侦察是警察的事。她采用手段诱逼郭晓东就范，本意是促使郭晓东走投案自首的道路。她走到电子琴前，重新弹起那段被打断的自己填词谱曲的歌曲，娓娓的唱道：
    情也伴我飞扬
    雪花曼舞、天下地上
    万物伴我、喜怒哀乐
    振奋和疯狂
    情在何方
    情在心海旁
    郭晓东怔怔的，垂着两只手，考虑自己明天早上看到黎明时，之后的一整天都要面临那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宁愿永远处在黑暗之中，他觉得永无休止的夜似乎会掩盖人世间所有的真相。
陆影眼前浮现着学生时代风华正茂的一群青年人的身影。朝朝相见的面容，暮暮擦肩而过的情形。她的感慨和思绪难平。这绝非留恋往事不能自拔，这里有更多的悔恨和向往。她不知道她的词曲的效果，她觉得胸臆透进了一丝新鲜空气，难说的意境终于在朦胧间敞开了通道。
    她期盼着第二天的黎明尽快到来。

                        第四节

    刘风一生极少失眠。这一夜，他几乎整夜未眠。窗外的阳光射进窗帘，金灿灿的样子，看来至少也有早晨七八点了。
    市长办公会议有人鼓吹老爷子几天来加强与银行合作拉动江畔公司改善经营管理，做了一桩两全其美的功德，这在兴江市是罕见的典型事例，舆论要跟上，通过解析“刘维德现象”看市场经济的成熟期。一开始刘风就反对抓住一点不及其余的作风，有很多很重大的问题我们只是看到了表象，盲目的下结论的负面效应我们以前不是没有遇到。挨着他坐着的周市长拍着刘风的右肩膀，说小刘甭替老爷子谦虚了，人们总在担惊受怕中过日子那事业还有什么希望，动机和主流是好的，其余枝节在事物的发展过程中自然会被剪掉。刘风看出他们是要借此打压彭舜山，这正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情景。一个健全发达的城市经济忽视了创造金融安全区，那么这个城市的经济也就无所谓健全发达，会议上的很多人偏在这个具有长远意义的问题上大大折扣，依然有那么多的人把手中的各种权利打包搁在一起，把金融作为社会独立的部分搁在一起，需要的话取其所需，不需要的话眼睁睁的看着某个银行自生自灭。刘风针对老爷子和银行加强合作指出这是正常的银行和企业的业务联系，银行多了一家优质客户，企业选择了一家信赖的银行，无须谁来干预和品评是非，他们自己结合或分离由他们自己决策好了。
   “为了发展而借债是应该的，可是要看自己的还债能力，主要靠的是自己的优势，不能完全靠举债扩大城市繁荣。银行是借债的一个来源。所以我们还有人觉得我们自己是银行的唯一的客户才好，那银行的社会道德就出现了危机，银行还是真正的银行吗？我们有偏见的根儿我想出在这里。”
    刘风之所以敢于公开亮出自己的牌，与其自身素质和工作作风当然有关，而使他有恃无恐的还是在于老爷子刘维德的巨大影响力，试问在座的哪一位没有沾过老爷子的光？吃、喝、玩、报销费用、使用车子、出国旅游，联合酒业公司的大门永无休止的敞开着。刘风很会驾御复杂的社会关系，他努力树立良好的个人品格形象，他的好的形象就是在和对立的矛盾作斗争中点滴形成的。他可以大胆的说和做，说的正确做的对路自是锦上添花，说过了头做事出了差池就有人站出打圆场，“他还年轻缺乏经验，一个成熟少犯错误的领导都要经过千锤百炼”，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的优势有时也是他的劣势，嫉妒和暗中使拌，在他短短的几个月的副市长任职中他经常感觉出那种暗流的冲击。他觉得很累。但是，每当涉及企业和银行交错的问题时，他都憋不住通过讲趋势再联系本市实际情况，分析银行和企业的共同前途，说服市里的上层人物倾听一点自己的观点，哪怕听进去几句也好，时间长了就有质的变化。他非常不失时机地、巧妙地把彭舜山的名字引用出来，加在那些有价值事例和好的理论之间，以加深人们对彭舜山的理性认识。这一做法比较有效果，权威人士对彭舜山和他们的银行现状有了初步了解，另一点是权威者们可以察觉到彭舜山在刘风心目中的地位，日后彭舜山办事不知要拜到哪个领导的门下，也许能有另眼看待的额外收获。在谈到地方政府、公司企业和银行三者对待不良贷款的复杂心情时，刘风就有意说出银行彭舜山的态度，并说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说还是赞同彭舜山的分析判断的。这个历史遗留包袱对现任市政府来说，难处确实很大很多，处理起来十分棘手。他理解市政府的想法和难处。对银行来说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攻坚战，既然攻坚就有攻坚的原则方略，否则就是失败的下场。关于企业方面，像江畔公司这样的欠债大户，主要问题是解决好自己的改革和发展，仰仗外债或拖欠贷款甚至设计消灭银行贷款的作为，不是在认真地建设和发展企业，而是变本加厉的祸害企业。这样的算盘打的多么精明，总是有计算不到的数字，反映不出先进企业公司的先进性。刘风假托自己之口表述了彭舜山没有机会说出的话。市政府的官员有的由于偏见而对彭舜山“枉加评论”市政府和市政府领导下的正在加紧进行公司化改造的江畔公司，嘴里心里都觉得别扭，一个多不自量力的银行行长啊。市长周毅却露出难得的微笑，看情形包括市政府在内的有关方面要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商谈，是该找到一个几方都满意的方案了。他把任务交给了刘风，由刘风酌情处理。刘风的兴奋和压力具存。他时常鼓励自己何惧风口浪尖？人类不就是在大风大浪里锻炼成长起来的么；他所了解的几个环节当中彭舜山的困难最为突出，所受的伤害也是最大。因为工作就无法回避矛盾，矛盾是产生各种斗争的源泉。一对关系亲密的同学实现双赢则会愈加密切关系，但在各自为维护自己根本利益的原则较量下，冲突又难以避免，总有一方损失较重，而由此造成的个人感情损失也是最为惨重的。还有，老爷子一定会牵扯到这个游戏中来。很显然，乔广发是他推举的总经理，他要使那个混蛋总经理有个圆满的退路，刘风却不打算给乔广发退路。他把事情做的超呼寻常，就是说他把处理江畔公司乔广发总经理的事做绝了，会不会开罪老爷子，他断定可能性是有的；他要使得老爷子在事实面前默认他的四儿子刘风顾全大局的举措是可以理解的，就是在江畔公司人事问题上做的过激一点，譬如让乔广发夹起铺盖卷回家去做他的粮食公司经理，老爷子也会体谅四儿子刘风的良苦用心。但这样的愿望不一定能如愿以偿。他刘风一手托着各方的利益，当然社会的公众的利益被放在了头一位，老爷子的颜面在乎其次；刘风始终认为乔广发早一天走下全市最大企业的舞台，老爷子的荣誉指数才会停止下滑，这一点他希望老爷子有所觉悟。乔广发的去向不是刘风考虑的范围。然而，刘风知道老爷子是个做错了事自己纠正的人，他对别的什么人超越自己去纠正自己的错误的行为是难以接受的，甚至明知对方的行为于己有利也不服软，还有可能作出不可思议的事来和你作对。
刘维德有着几十年的社会根基。兴江市目前手握大大小小权利的人有很多分享过他给予的好处。他像一个善于耕种的勤奋的农民，在春天里播下种子，不要求立刻回报，按照自己的能力照顾好出土的秧苗；秋天一定会来到的，秋天一来，收获果实的日子就不远了。仅就彭舜山而言，从他的身上虽获益较少，但他策划刘风曾经不辞辛劳地活动，这就使人心里埋下了欠着人情的春天的种子。可惜的是，刘风没有把自己专程跑去上级银行活动的事告诉彭舜山，他这样做是因为他了解彭舜山的秉性。也许彭舜山永远不能知晓刘维德派刘风活动时花费的三万元钱。但刘维德那儿却种下了人情的种子。老爷子刘维德的为人之道是帮人帮到底，求目的在先，手段则灵活多样。帮助完后，绝对不谈人情回报，一种完整的正人君子式的帮助，人们容易不心跳不脸红，心存感激又面子上过得去。刘风佩服的正是老爷子的这种精神。所有接受过刘维德帮助的人们，在过了多少年之后还心甘情愿的愿意为他效劳。
    但是，任用乔广发做江畔公司总经理撼动了刘风对老爷子的信仰。他莫名其妙，老爷子何以看上另类人才乔广发。追根溯源刘风在乔广发问题上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是他把乔广发当成自己社会上的哥们朋友引见给老爷子的。那时刘风还不是副市长，还不具备眼下的“战略”眼光，他所了解到的乔广发是个仗义疏财好交好为舆论不错的年轻人，如果经过系统的培养可能是个可造之才。直至今日，刘风对自己当初对乔广发的印象仍然觉得是比较恰当的。人们都有历史的局限性么，当时的看法是正确的，也许是一时一地的片面认识，但事物随着时间的推移就可能经受不住历史的验证。好在人们的认识是在经验教训中发展和完善的，较早地拨乱反正对挽救损失还来得及。刘风整理了一下思绪，发现自己在乔广发问题上前前后后所起的作用也只是负有引见的责任，他并没有得到乔广发的任何好处。可以说绝大部分责任出在老爷子身上。从乔广发履行总经理职责的作为来看，他适合的工作应当是私人小型公司的批发商，而且要经过专业化的政治、经济、文化及其他综合类知识的学习培训，或许他还可以再上一个层次。按理说老爷子是不会看上像乔广发这样的“人才”，他不是鬼迷了心窍就是老糊涂了，他还缺少什么，缺少人民币还是美元？别墅还是高级轿车？他什么都有了。
    乔广发女友吕丽的出现并未使刘风产生怀疑。刘风不屑于深入观察此类事情，在他眼里一个美女在老爷子哪儿登不上大雅之堂，坏不了他的收成。但他的三哥刘声以一个公安人员的目光看到了端倪。刘声告戒刘风，乔广发越干越硬气的背后是咱老爷子在撑腰，你主管工业企业可要当心别载在江畔公司姓乔的手上。刘声是企图弄到吕丽而不能得手，期望假借刘风之手拔掉乔广发，也就是打击了吕丽，他是想借刀杀人。不过，刘风的猜想被三哥刘声证实后，刘风更是对老爷子想不通。他替老爷子惋惜。一个吕丽就办成了大事，掀起了风浪，可见老爷子的致命弱点实在让人扼腕叹息。
    午夜，偶尔一两声蟋蟀叫声传进来。翻来覆去想睡，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下床，从三楼的窗口往外张望，先是看见遥远的深蓝的夜空繁星闪耀，及近处看到前楼二楼老爷子的客厅兼办公室亮着白色的灯光。挂着窗帘，不见人影。一颗流星一闪即逝。妻子徐琳睡得正熟。刘风忽然记起小学毕业刚上初中，他和彭舜山一同分到了市第一中学，徐琳和一个名叫郝莎莎的女生分到市五中上学，此后他们这些同学几乎就见不着面了。那时他对郝莎莎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因为郝莎莎长的白还是她的名字像前苏联人（俄罗斯）他搞不清楚，就是感觉奇妙。那年下半年，刘风和彭舜山他们班去郊区支农回来，都坐着马车被队里的农民送回市里。在进入市区一条街时，他们都看见街口拐弯的地方有一群学生在打扫街道卫生，那中间有徐琳和郝莎莎。他和几个男同学谁都不敢高声喊叫她们的名字，他想叫，照样不敢；那时男生女生之间有明显的距离，都怕说自己有资产阶级腐朽思想作风。他们都是孩子。他正愣神盯着郝莎莎她们，忽听徐琳和郝莎莎齐声喊道：“一二，彭舜山！一二，彭舜山！”可是马车已经拐过了一条街，彭舜山的脸涨的通红，没有回答。刘风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以后刘风心里发誓再不跟彭舜山一道走路。无奈，彭舜山是班长，有什么事总是找他，两个人没有办法分开。
    书记和市长看重刘风的原因，刘风自己不便说，很多人知道又不能说。其实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刘风对自己有正确的评价，不管人们如何议论，他有信心做好工作。安排他去主管工业企业是书记市长走的一步好棋。振兴地方工业是重点工程，盘活江畔公司这颗棋子，乃是撬动全市经济走上良性发展道路的杠杆，整体经济形势就会呈现曙光。所以，当江畔公司总经理人选困难的时候老爷子力推乔广发上台，迎合了当时的环境，很快被市里采纳，不拘一格任用人才。乔广发也是宣誓许愿，条条是道，那阵势不由人不动心。
    刘风真想长啸一声，抒发胸中郁闷。看来使用乔广发的决策出了问题。看重人际关系并籍此打开市场在一定条件下确属好的办法，但这个人只知道这一套，至于经营管理的科学手段一窍不通，其结果公司只能在粗放的低水平线上运做，一遇风险就要翻船。江畔公司如果垮掉，刘风将是牺牲品，这一点毋庸质疑。他倒是不在乎自己的前途，他担心留下骂名。他在江畔公司没有出现危机以前先要搬走乔广发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不是早有一句话吗，叫做路线确定之后干部是决定因素吗？他期待着一个优秀的企业家的出现。老爷子这时候支持江畔公司与兴海银行联谊，迹象表明他是否也看清了乔广发的庐山真面目，但不论老爷子想干什么，他的介入对扭转江畔公司被动局面应是利多弊少。
    有消息称，陆影和丈夫郭晓东长期面和心不和。外人依据什么判定人家夫妻之间心不和呢，这又是个费解之迷。江畔公司方达的报告并非望风扑影，他从郭晓东工作态度可窥一斑，他说郭晓东搞不到法院丝毫有价值的消息，经常把路人皆知的情报拿回来邀功。还打着陆影的旗号骗钱出去旅游，被乔广发识破，几万块钱才没有让他套出去。陆影的家庭万一破裂，那么陆影对江畔公司的印象将一落千丈。虽说她不再管法院的业务，但她的影响力不仅在本市，在省里在国家司法部门她都有好多同学，她打算把事情翻过来不是一件难事。彭舜山同样是原则性高于生命那种类型，坚持起来有时还相当固执。诉诸法律清收不良贷款本身无可非议，这件事情超常规的表现是因为有那么多的人一般都选择了其他措施而不用这最后的武器，因其伤及面过大得罪人过狠，所以深谋远虑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用此法。彭舜山一出场就背水一战，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之气势，非得攻下不良资产的堡垒不可。也可以这样认为，不管是谁，银行、企业还是什么部门，为保全自己的根本利益最后都将不择手段的采取行动，彭舜山当然也不例外。他的顽强的意志不屈不挠的拼劲儿和有效的工作方法，在气势上给江畔公司笼罩了一层阴影。这就常使刘风不安，仿佛彭舜山是难以逾越的一关，变成了江畔公司摆脱困境的瓶颈。然而刘风知道自己的担心显得有点多余。他对彭舜山是抱着同情和乐观态度的。刘风常在这样的矛盾之下开展工作，每当处理完带着三角关系或更多角关系的事物，他都感到了一次安慰和一次惊讶。啊，自己的工作方法得到了验证；啊，原来世上还有如此复杂的事情。
    刘风在一小片花园里走动，踩着草地发出“唰唰啦啦”的声响，他的心中越来越烦。他仰头看着老爷子的窗口，灯还亮着，他就产生了神秘感，想这老爷子此时在干什么呢？他鼓足勇气要找老爷子聊聊，也许会碰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老爷子会叫他明天再说。可是他的脑海已经被乱七八糟的问题绞得复杂了，想收回来想静下来已经办不到了，明天和后天以及好长一段时间都将不是美丽的梦境，他要做好和困难长期作战的心理准备。他有信心战胜困难，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打破“江畔公司的一切努力和企图都是神话”的断言。使老工业基地焕发青春活力并不是神话，更不是一场游戏。
    他大声咳嗽一声以引起楼上老爷子的注意。然而，刘维德客厅的灯突然灭了。


    无独有偶，一向睡眠极佳的彭舜山，这一晚直到凌晨四点还没入睡。他切身感受到失眠的痛苦滋味。柳虹睁眼一见彭舜山在客厅坐着，下床走过去陪他：
   “什么事一宿都不睡？”
   “就是不悃”。
   “一九九八年八月上抗洪前线的头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可你睡的推都推不醒；你被车撞了住进医院，我守着你一晚上，可你照睡不误；就是我那天受伤抢救，后半夜我清醒时还看见你伏在我的病床上打呼噜。我说你的心大的简直到了没心的程度。你心胸大量，万事想得开。但你今天夜里奇怪了。难道出了天大的事？”
   “你别瞎猜了。有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心里平静得一片空白，反而空的发慌睡不着了。这就叫百无聊赖。我没有睡意。”
   “你不用花言巧语骗我。真的没有大事情，好像也是小事堆积如山，小事多了，就积攒成了大事。这就叫积重难返。说一点给我听，排解一下烦闷。别说秘密，挑公开的说。”
   “银行是专业性强的企业，你们医院也是。接受各级检查是平常的工作，我们做的过硬，还怕什么检查。上级银行的检查监督可以促使基层银行改进工作，查堵事故隐患，提高内部控制水平。这就要有两种态度，一种是认真检查毫不留情，一种是认真整改毫不马虎。前一种是检查者的职业道德，后一种是被检查者的敬业精神，这两项加在一起才会使规章制度贯彻到底不走样。有时基层银行由于水平不高盼望着上级检查组通过检查帮助解决问题和困难，盼望着他们伸出援手帮助提高各项业务水平，这才像一家人像一个银行系统的监督与协作关系。这就是我说的查要认真，处理不要留情；帮助要一视同仁，不搞亲疏远近。”
   “你篼着圈子想说又不好说出口，那你就别说了。我是我们中医院的小护士长，十多年来有幸接待过几次上级医疗主管部门的业务检查。今年年初，好像是春节刚过。市卫生局检查组来检查我们医院的进药渠道。检查组向我了解临床使用的几种抗菌素的功效，我找出记录给他们看，其中一月二十号的值班记录记载‘先锋’类药物时，有一种型号和厂家记得不全。这个小差错以后整改就是了。但是在检查通报上我们的这一点毛病，被当作典型批评。医院王院长抱怨说，他是外地调入不长时间，局里除了几个局长比较熟悉，各部门的科长和有关检查人员都很陌生。市第一医院被查出了三十多条问题，有的违章比较严重，但都一一摆平了。局长们都表扬第一医院的工作扎实，规章制度执行的好。王院长知道再有几回被点名，他在局长们的眼里可能就是一个不称职的院长了。可见和上头检查组的关系差不多能左右一个基层领导的前途。我就劝王院长，每次检查都得有垫背的单位，要么检查组怎么向上交差并体现自己工作的认真呢？这类事太普遍了，谁在这里边左右逢源事事不吃亏，谁就搞明白了。汉字的搞字就是高手的意思。”
   “我不是前怕狼后怕虎的人。我觉得我们做事得强调真相，掩饰真相或夸大事实，抓倒霉的以突出自己的成绩，那受伤害的将是大多数，这个大多数可就不得了，它是工作发展的基础啊。基础不牢靠后果会怎样？”
   “后果？我看，一切含辛茹苦艰苦奋斗的果实要被吞噬掉，最后我们只剩下一种精神。”
   “你有点夸大其词，把问题看的太严重了。我是说负面可能会很大。我们的检查组走后，我把重点还是放在我们自己身上去查找原因。客观上的因素我们做到心里有数就行了。如果杜绝了任何违章操作，凡事循规蹈矩，我想鸡蛋里头是挑不出骨头的。”
   “那还为什么睡不着？心里不平衡？”
   “不是。疲劳大劲了，也会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