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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一节 柳虹在客厅里看电视,神不守舍,一个劲的换台,女儿彭雯雯在自己房间做作业,听见电视声音忽高忽低心里直烦,喊叫了几声,柳虹这才关掉电视,走到阳台往马路上张望了一会,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给彭舜山打了六七次手机,每次都是“因故暂停使用”这句话,那就是说手机没有费用了。她以前打丈夫的手机时听见欠费的提示已经不是一次了,她就问彭舜山他的手机费用公家给不给报销,为什么常有欠费的情况发生,他总是苦笑不做回答。她就猜想准是自己掏腰包。她揩去泪水,发现彭舜山的身影在楼角那里拐了进来,便到门口去等着他。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劈头就问。 “今天?是党的八十周年生日呀。”彭舜山脱下鞋,笑呵呵的说。“我这不刚才参加完市里举办的庆‘七一’演唱会,我们银行的选手还获得了二等奖哪。” 柳虹嗔怪道:“你呀,说你啥好!今天是彭雯雯她爷爷的七十岁生日!” 彭舜山拍着额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怎么没去老爷子家?” “我和咱女儿去给他爷爷祝完寿已经回来了。”柳虹把彭雯雯的房门关严,把电视的声音调低,坐到彭舜山的对面,“家里的事情要是等你来办恐怕什么都完了。我跟几个哥哥姐姐们解释说你外出了,今天得很晚才能回来,你叫我买了点东西代表你为老爷子过生日。我可是吃了苦了,大家却一个劲的夸你孝心哪。” “麻烦你了老婆,我以后好好谢谢你。”彭舜山陪着笑脸,抓过柳虹的手,“赶明儿我争取每天早点回来,做点家务事帮你干点什么。” 柳虹的脸一沉,眼圈也红了:“你别甜言蜜语了。这么多年我就为你家付出了。你不去参加什么会就好像有人在你背后盯着你,拿枪逼着你,非去不行!你把什么事情都当成重要的事对待,什么事都事必躬亲,我看以后不把你累死才怪。” 彭舜山不以为然:“市直机关的工委尚书记亲自打电话请我去,还安排在前排,再说我们银行有代表队演出我能不去助威吗?行了老婆,理解万岁。” “你就架不住忽悠,人家一捧你就连命都舍得搭上。你还不如别人,别人都记得他爷爷的生日。”柳虹绷着脸,她生气的时候别有丰韵。 “你说别人?谁记着咱爸的生日?”彭舜山迷惑地歪着头,像是不认识柳虹一样。 “你的好同学刘风呗,”柳虹也学着彭舜山的样子,歪着头瞪着一双秀美的眼睛,神情煞是严肃。“不信吗?还有一个叫陆影的法院的院长你的老同学,你的女同学,是吧?另一个叫乔广发的也送了礼物。”她又补了句,“乔广发派来的人说老爷子刘维德也送了点东西。还有你们银行原先马玉福定点的加油站东风加油站的老板也送了祝寿礼物。以前你们银行食堂经常购买东西的蓝天超市,特意给送去了生日蛋糕。” 彭舜山一听乔广发的名字,立刻提高了警惕,感觉事情弦外有音,或者说忽隐忽现的闪出了丝丝的可疑之兆。究竟内情如何,会有什么后果,他一时还确定不准。他琢磨了一下,给刘风打手机没有打通,便给陆影打,没想到马上就通了。“喂,你做事怎么偷偷摸摸的?你是什么意思?”彭舜山态度挺生硬,不光是他为这件事生气同时也是当着自己妻子的面,多少让她看出自己和那位女同学的交往一般,所以说话的语气是冷淡的。 这样一来有点弄巧成拙,柳虹反倒觉得彭舜山是在演戏,一旁说:“温和点么,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那一边陆影桑音较大,她可不想动辄掩饰自己,或“犹抱琵琶半遮面”,本来就天然无雕饰,正常的交往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呢?“你说的话我不明白,”陆影叫道:“你老爹的生日我不知道,你和我耍什么威风?” 彭舜山相信陆影:“对不起,我诬赖好人了。”放下电话问柳虹:“这一切都是乔广发导演的好戏!他们都送了些什么,你都收下了吗?” 柳虹预感问题不简单,后悔自己心眼实在,在他们打着刘风的幌子下自己失去了警惕,以至收了他们的礼物。“有几瓶酒和补品,”柳虹有点内疚,垂下头说:“我也是被哥哥姐姐们鼓动的不够坚定,原来我是推辞不收,可是一提刘风和陆影,我就心软了。听那人自我介绍说他是陆影的丈夫名叫郭晓东。” “这和心软有什么关系?”彭舜山苦笑着说,“你想啊,我的同学或朋友要给咱爸贺寿能暗中行事不和我打声招呼?除非做事有鬼。目前和我交往还用得着使这个手段?我和马玉福时代比是一无贷款权二无用人权,他们用不着献殷勤。这里只有一种解释,江畔公司的乔总是在软化我的清收不良贷款的意志,而你偏就钻进了人家设计的圈套。你呀,你真糊涂啊!” 柳虹已经自责,并且满腹委屈,想起自己在医院里几班倒护理病人的辛苦,照顾孩子和父母的奔波劳累,没有听到彭舜山的半句慰问也就罢了,还要因此一点儿小事挨彭舜山的指责奚落,(不是吗?一般的人收了万八千元的东西还当回事呀。)的确令她难以接受,那种愤懑和悲观的心绪交织着使她的心情难受至极。她在家里穿着半截袖上衣和短裙,此刻没有更换衣服,穿上凉鞋就往外走, “你等着我把礼物送回去。” 彭舜山说:“你又不知道人家的住址,明天我送吧。” 柳虹说:“可以。我出去走走,散散心。” 彭舜山以为刘虹是在说气话,对她的出去没有太在意:“你要去哪里?我累了,歇一会我去陪你。” “那边的公园。算了,不劳你的大驾,我一会就回来。不过我想告诉你,咱们家不是旅馆招待所,我不是服务员,我也有工作,还要伺候你们老老少少;你呢,回来多半是指手画脚,你们都是上帝!” 柳虹远去的声音事彭舜山愕然,但他实在觉得体乏,想歇一会。后来所发生的一切,使彭舜山不得不深刻反思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问题:为了工作和事业我们对家庭的责任就应该忽略吗?这时候他见柳虹单独出去溜达散心,没有特别的在意,因为柳虹上下夜班有时一个人走夜路也是常有的事。 柳虹一口气小跑着来到银行住宅楼西边二百多米远的小广场。已经是夜里二十一点多了,小广场空无一人。小广场四周是茂密的树林,树林里侧是榆树墙,还有许多花卉,夜来香正在发出淡雅的花香,名叫“柳树叶子”的一种小鸟偶尔“唧唧”的叫一阵,在树林子里飞串,半天才消停下来。柳虹找了一个座椅坐下,面对满天的星星和无际的苍穹,泪水流了下来。夜风送来了花香也把她的泪水吹干了。几大片黑色的云彩飘到了头顶,小广场变的阴暗,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柳虹长舒口气心情松快了一点,她想往回走,这时看见身后来了一个身影以为是彭舜山来接她,就没有立刻站起来。但她很快意识到接近自己的人不是彭舜山,于是条件反射的动身要走。 那个人带着口罩,狞笑着猛地把柳虹拦腰抱住:“哼哼,老子终于逮着你们家的人了。”言外之意好像他已经跟踪了好长时间。任凭柳虹拼死挣扎和叫喊,那个人再没有出声。那人把柳虹压到长条椅子上,腾出一只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张透明胶布把柳虹的嘴粘住,然后把手伸进她的短裙里边。柳虹感到身体被撕裂的剧烈的疼痛,太阳穴好像挨了一拳,她就昏昏沉沉的瘫在了木椅上面。 似乎时候不大,柳虹醒来觉得自己身下黏糊湖湿漉漉,她知道自己下身在流血。她咬紧牙奋力滚下椅子,望了一眼公路的方向,一步一步的朝前爬,身后留下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血迹。 彭舜山找到小广场的林荫道,借着暗淡的星光昏黄的灯光,发现妻子柳虹正万分艰难的向着公路爬行。他急速的奔跑过去,只见柳虹后边的鹅卵石血迹斑斑。 柳虹的下肢还在流血。但她已经麻木了,这时她唯一尚存的念头就是坚持爬到公路上去,被人发觉赶紧上医院。她身体越来越沉重,四肢无力,脑子混乱,恐怖和耻辱撞击着脑海,有时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临近了死亡的边缘。她一寸一寸的爬着,一只凉鞋没有了,脚趾手指划破流出了血,她眼睛所见的血好像不是鲜红色的了,像是紫黑色的物质。她怀疑自己是否还有血了。她渴望有一个人在自己身旁,那个人是丈夫彭舜山或是女儿彭雯雯都行。她需要帮助。她仿佛听见被惊起的喜鹊和一群鸟儿在自己头上飞过。她昏迷了过去。 柳虹从中医院的手术室被送进病房时,已是次日的凌晨六点。她输了很多的血。她恢复意识后非常疲乏,紧闭双目不愿意见任何人。警察几次来探视希望她予以合作,她却无泪无言,她还处在噩梦般的境界。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江边公园与人撕打,后来自己被人打死了,流了大量的血,鲜血染红了江面。她朦胧中听人说自己没有被强奸,而是被人弄的大出血,于是眼前总有一个带口罩的男人在狞笑,和自己身后那一片好大的血啊! 彭舜山抓着柳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柳虹是我对不住你。我只考虑了自己的感受,用过分的话刺激你,图自己的一时痛快却害你遭此劫难,这事我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他说,声音颤抖着。 柳虹那白纸一样的脸开始有了一丝血色,嘴和两腮微动了动,她的眼泪流干了,她不说话,用心去感受彭舜山的心,心潮起了波澜。这事她自己也有责任,矛盾在于双方或更多方,什么事都孤掌难鸣。那个坏蛋太卑鄙无耻了,太——她没有更准确的词句来形容他,她觉得抓住那家伙枪毙也活该。她睁开眼睛,木然地:“我的大腿不听使唤,是不要瘫痪哪?” 彭舜山心一凉:“瞎说,脑血管疾病才可能导致瘫痪。修养一些天就好了。” 柳虹把攥在彭舜山手心里的手抽出:“女儿上学安心吗?她不知道实情就好。这儿有护士照料,你也上班吧。别忘了把乔广发的东西送回去。我会慢慢好起来的。” 彭舜山的心一酸:“不急,我要看着你下床心里才能安稳。工作安排好了。” 陈国民轻推开病房的房门,蹑手蹑脚的来到彭舜山前面,将一束鲜花放在病床边的小立柜上,忽然一转身跪在地上: “彭行长多亏你救了我的儿子。” 彭舜山拉起他:“都过去了,算啦。回去学会过日子,勤快点,多关心老婆孩子。” “我儿子住院的药费都是你家大嫂垫付的,等我有钱了我保证还。”陈国民的大眼珠子忽然淌出了眼泪:“彭行长,听说银行减员的事你很闹心,万一完成不了指标,您就把我开除了,或是我买断工龄,给银行空出一个名额来。” 彭舜山笑道:“看你说的没有骨气的话!只有努力工作大家才同情你,帮助你也是心甘情愿的。” 陈国民支吾道:“那回你被车撞的事……我……” 彭舜山打断他的话:“别说了,你先上班去吧,完了再说。” 陈国民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彭舜山和柳虹仿佛刚认识,目不转睛的相视良久,沉默无语,眼里没有眼泪,有的是说不完的夫妻深情。 在一旁的护士张磊的眼睛噙满了泪花。 第二节 那天半夜,陆影看完电视剧“射雕英雄传”的最后一集,刷完牙上床刚要入睡,郭晓东轻开房门走了进来。她微合双目听着动静,感觉郭晓东进了卫生间,然后是“哗哗”的放水声和洗澡声,还有洗衣服的声音。 她觉得郭晓东有点反常,因为他的举动鬼鬼祟祟,要知道凡事越装越容易引人怀疑,郭晓东的脚步放得太轻了,这就是刻意做出来的。自从他们为银行和公司的事有过磨擦,二人的感情就有了夹层,尤其是郭晓东已经撕下了脸皮,开始我行我素,做事不再为陆影着想,夜间回家乱动乱碰满不在乎。陆影考虑儿子再熬一年就考大学了,豁出来忍耐下去等孩子有了一定安排再和郭晓东算总帐。近几年来离婚已是平常事,不像早先会闹的沸沸扬扬没脸见人,因此只要郭晓东心意已决她随时愿意奉陪。当然还没有真的走到那一步,到时候能怎样还是个未知数。 约莫过了三十多分钟的样子,她顺着卧室半开着的房门朝通向卫生间的走廊瞧,郭晓东浑身一丝不挂地光着脚悄然的出了卫生间,他去了放衣柜的房间。她记得夏天和秋初的一段时间天还挺热,一般来说郭晓东爱穿大裤衩子图意凉快。他刚才洗的是今天穿的大裤衩和背心、小裤衩以及袜子。她皱着眉想了一会,猜测不出郭晓东在搞什么名堂。此时郭晓东上床轻推了推她,她装着睡着了,郭晓东翻了个身,长出了一口气“吧嗒”两下嘴巴,自言自语的说:“唉,该睡觉了。” 这一宿陆影似睡非睡,脑子里净是郭晓东洗澡洗东西的声音,天快亮的时候她起床上了一趟卫生间,利用方便的机会把郭晓动凉在卫生间的衣服查看了几遍,没发现异样,但好像若有若无的一点血腥味儿送进了鼻孔,仔细闻起来又似乎什么味都没有。她奇怪的是郭晓东为什么不将洗过的衣服凉在阳台的衣服架上,那样干的更快些,也许是急于睡觉顺手凉在卫生间吧? 第二天,两个人在楼下的小吃店里吃完早餐就分手各自上班了。 陆影在办公室刚坐下,刘风打电话告诉她彭舜山的妻子柳虹昨夜出事险些丧命,并大致叙述了事请经过,说派出所正立案调查防范类似伤害妇女的案子发生。陆影决定处理完公事抽空去医院看望柳虹,可转念一想,十几年彼此都没有来往,又不晓得自己在柳虹心目中是个怎样的印象,冒冒失失的出现给病人带去烦恼就事与愿违了。她通过电话向彭舜山表示了慰问,搁下电话后心里一直不平静。长期从事某种职业或许能强化人在某个方面的敏感性,职业生涯使人会得“职业病”。陆影的思维不时的跳跃着柳虹被强暴和夜半归来的郭晓东的不寻常的行为,由于时间的巧合就促使陆影神差鬼使的朝着一个点上集中精力去思考问题,钻起“牛角尖”来。她从没有这样的坐立不安心神不定。她想,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不然自己就要焦虑出病来。 她向院长请假说近期自己常失眠要去医院看病,出门自己开车回到家中。她找出郭晓东昨天夜晚洗过的大裤衩和背心,在阳光下查看了很久,肉眼看不见有哪里不妥当。她沉思着,咬着下嘴唇,仿佛作了一个矛盾而痛苦的决定。她找来塑料袋装好郭晓东的衣物,下楼驱车赶到了市公安局技术科,请化验员小林子检验她所带来的东西。她们在高倍显微镜下观察那些衣物,在大裤衩里边缝线的地方查到黑芝麻粒大小的一块褪色的血迹。化验结果这点血迹的血型是AB型。陆影嘱咐小林子“别给大姐捅露了”,小林子信誓旦旦地“咱姐俩啥关系,放一百个心吧。”陆影收好东西返回家,按照原样把郭晓东的衣物放回壁橱,然后驾车回到法院自己的办公室。 陆影记起去年有一回郭晓东他们江畔公司的机关部门人员进行体检,郭晓东回来时她看过体检报告,那上边印着B型血的字样。令人不解的是,郭晓东的裤衩哪来的AB型血呢? 她三番五次的拿起电话又撂下,心事一会比一会沉重,她觉得自己像受了雷击一样被击跨了。她祷告彭舜山的妻子柳虹的血型千万别是AB型,即使那血是郭晓东另有其事例如嫖娼什么染上的她也认了,但无论如何还不至于走到犯罪的边缘吧。她向电话一瞥,想到自己的儿子,沉甸甸的手又缩回来。她在地上焦躁的来回走着,抬眼看见法院主楼正门上方正中悬挂的国徽,那些身着法官服装的出出进进忙碌的同事们,心里就像压着块石头,心口憋闷的透不过气来。这是她参加法院工作以来也是有生以来遭遇的天大的难题。她犹豫了半天,终于抄起电话: “彭舜山吗?才打完电话又打扰你……我是女人么,对这事挺敏感。当时你背着你爱人跑了一里多地,那血一定出了很多,是呀,流了那么多的血呀!输了不少血吧?医院的血源充足吗?” “幸亏几天前他们医院新进了一批血浆,而且正好我也是AB型的血,可我自己的血哪够用啊。”彭舜山叹气道,“她的血型比较特殊。如果没有我在她身边,医院的血源不充足,她可能就来不及抢救了,也许我的同学们这会儿正在参加她的葬礼哪。” “不幸中的万幸啊。”陆影用关心的口气问:“听说有的血型不太好找,她的怎么一下子就找了那么多?” “柳虹是AB型的,照常理血源不太多。我不是说了吗,幸好他们医院进了这种血浆。” “你看我这记性。”陆影岔过话头问了几句银行的基金业务,就放下电话。 陆影觉得自己走入了多事之秋的田野,四面凉风袭人,满目枯枝败草,令她心情好难过好悲伤。她由衷的希望郭晓东和柳虹的遭遇没有必然的联系,仅是巧合而已,柳虹的不幸是普普通通的妇女的意外事故,某一天社会治安有了根本的好转,这类丑恶现象就会被杜绝。她的主观愿望是在替自己平衡心态。郭晓东没有动机要干那件事,那是另有其人,一个流氓的恶作剧。如此一来,郭晓东不能有刑事责任之虞,自己的名声可保,儿子的心中不会有阴影笼罩。 这天,陆影由于被郭晓东和柳虹两个人的名字占据了大脑,颠三倒四的总是想着他们的血型,和柳虹失血过多的凄惨景象。她自己打乱了工作计划,一天来没有干上一件象样的事,比如审查案件或阅读文件,原计划召开院长办公会讨论兴海银行诉讼江畔公司一案也被临时取消了。她给小广场派出所的朱所长打了两次电话,打听“柳虹案”的破案进展情况,并一再解释说自己和彭舜山是老同学和柳虹也处的姐妹一般,实在挂念此事,时而忍不住要问一问。过后她自己觉得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做了亏心事似的,为什么要和人家表白那么清楚呢。当最后一次问完朱所长,朱所长的消息或多或少地宽慰了陆影,他说他们排查出七名那天夜里在小广场附近出没的嫌疑人员,这几个人还都没有提供可靠的证据,证明他们在那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被害人如果能回忆起那晚作案人的特征,同意在监视室里辨认嫌疑人员的话,这对破案会有比较大的帮助。可是柳虹没有同意出面指证,与警方的意愿大相径庭,不知那位女护士长的脑子在想些什么。朱所长请求陆影以私人交情做做工作,解开柳虹的思想顾虑。这个案子要是破了,对社会治安将起到非常积极的作用。 陆影从朱所长的意思中看出两个方面的问题,一方面是排查出的七人可能就有一个是凶手,郭晓东的嫌疑便取消了,至于那一点AB型的血可以以后调查出来;这是陆影期望的理想结果。另外一种解释分两层含义,一是柳虹确实无法回忆起作案人的模样,这就无从辨认,所以她拒绝出面是理所当然的了;一是柳虹记起了那个人却不敢认定,或许她熟悉那个人并且知道双方的厉害关系,揭露了事实真相可能情况会更加糟糕,所以柳虹宁愿含冤被屈忍辱负重,她也不想出现另外一种结局。陆影害怕的是自己推想的最后的那种可能。 傍晚,残阳如血。 陆影约郭晓东上江边的一家小鱼馆吃晚饭。 郭晓东跟在陆影身后,踩着石子铺就的路面,脚硌得作痛他的心也在发慌,不知不觉的就落在了后边。他和陆影结婚十八年来,夫妇相伴踏着夕阳的余辉在江边散步,屈指算起来历历在目的只有那么一、两回而已。陆影当上法院的副院长后二人干脆断绝了这项活动。今晚陆影放下社会活动主动邀请郭晓东在江边散步然后还要共进晚餐,这在平常人眼里不算什么,但是郭晓东似乎感觉像是自己的劣迹败露了,陆影的一举一动都好像有针对性,暗藏杀机;他体验到了做了亏心事以后的恐慌和负罪感,一草一木都在示威,江畔路边的游人举手投足都在抗议。人一但犯了罪,你就是有高明的隐蔽术躲避正义的追踪,你就是挥抹不去心中的鬼影。那天郭晓东遵照乔广发的指示把价值五千元的礼品送到彭舜山的父母家,打着刘风、陆影和刘维德的旗号骗过柳虹使她收下了礼品。晚间受到了乔广发的热情款待,在吕丽的陪同下喝多了酒。回家时路过小广场,看见柳虹由路灯底下走到一排木椅那坐下,耳边响着乔广发和吕丽的声音:“陆影为什么那么卖力气帮银行的忙?还不是因为她和彭舜山有过同学的一段情?你十几年前就戴上了绿帽子还自己觉得挺美。”他们这种灌输已经不止一次,每次都激起郭晓东的愤怒和仇恨,他盘算着制造一个机会打击一下彭舜山,最好在他妻子柳虹的身上打主意,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眼下机会来了。他的大裤衩子兜里有一只口罩,那是他今天去罐头车间怕醋酸味准备的,那一小卷不干胶也是从车间师傅那儿要的打算回家粘一下阳台松动的瓷砖,这两样东西正好派上了用场。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忽略了自己今天还和柳虹有过几分钟的接触。他以为戴上口罩缩起脖子装成瘸子样就可以瞒过柳虹了。开始他是有强奸柳虹的冲动,可他喝酒以后不行,他就把柳虹打昏,肆意解恨。他这两天惶惶不可终日,看报纸听广播看电视打探消息,窥窃动静,后来听一个片警朋友说逮住了几个嫌疑人,心里就一个劲儿地念佛,祷告自己平安无事。他没有想到柳虹那么经不起折腾,险些整出人命,事后醒了酒他就后怕,在人前装的平静如水,内心则混乱如麻,听见消防车鸣笛就以为是警车来抓他。 “咱们先坐一会吧,”陆影在江畔公园僻静的花丛找个椅子,拍拍身旁座位说。“我们很久没有在一块儿散心了,有十年了吧?” “可不是。”郭晓东别别扭扭的坐下,“自从你做了法庭的庭长,我们好像就没有共同出来散步过。今天你叫我来,我还真有点不自在呢。” 陆影说:“算起来我们的孩子都快考大学了,我们也是四十出头的人了,所谓岁月如梭时间像流水,真是如此。在这个家里大事小事你都依我顺从我,你也吃了不少苦,这我知道。但我们之间好像缺点什么,那就是信任。我忙于工作,或者忽视了你的感受,因此我和我的老同学彭舜山由于工作上的联系,我们有了交往后,你的危机感就油然而生,加上别有用心人的挑唆,你就总往坏处想了。你的心眼太小。我们不是与世隔绝,人际关系必然存在,人和人一交往就要出是非,那社会还成什么样子了。心胸狭隘,嫉妒,无容人气度,这是一切愚蠢的行动之源。你说呢?” 郭晓东完全听明白了陆影的用意。他不想就范,心一横豁出去了。常听人家讲,在法律面前顽抗就是希望,投降就是灭亡。其实他想错了,陆影和他谈心,主要是缓和夫妻关系,几乎和柳虹那夜发生的事无关。他“忽”地直起腰板,挺着脖颈,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陆影的鼻子,声调都变了: “你少来这一套,我不是小孩子。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洗耳恭听。坦白的告所诉你,陆影,我对你已经忍受够了。” 陆影煞费苦心想要弥合裂缝,计划饭前二人说开心了,然后一起去喝点酒,试探着找回年轻时的少有的感觉。不料郭晓东像换了个人似的,态度强硬不进言语,看来他是不想好了。陆影岂能容他耍横,一听就立即翻了脸: “那好,”陆影也离开板凳,“我问你,伤害彭舜山妻子的事是谁干的?那天夜里你在干什么?” 郭晓东的笑声是强挤出来的,跟那天半夜对柳虹的笑声仿佛一个腔调: “哼!我说你不会对我这么好,你的目的是为彭舜山他们。那天我在加夜班。你们法官可是要讲证据的呀!你不是要借此事陷害亲夫,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企图吧?” 陆影真想冲上去打郭晓东一个耳光,但她抑制住自己,她见过难惹难缠的家伙多了,她那种镇定自如和严厉不知击溃了多少对手的精神防线,可就在郭晓东面前却总是急沉不住气,也许因为是夫妻,所以他们夫妻间就自然去掉了那些不必要的环节,不再严格的要求自己了。她的胸脯起伏,气也喘的不均匀了: “郭晓东,你、你无可救药。” “随你的便,叫警察抓我好了。” 在落日的余光下两条人影陡地分开。江风吹进花丛,花香味没了,有点鱼腥味,花枝花叶“刷啦啦”的响着。江水冲上沙滩冲出来水流沟儿,又一拨江水上来把沙滩上的水沟拂平了。 陆影不知如何是好,她在处理私事上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新手。她走到江边,捧起江水洗了一把脸。双目无神地望着对岸,脑海空荡荡的,就像过去几十年的经历化作了子虚乌有,所有的一切还要重新再来。 陆影独自一人盲目的沿着码头岸边的人行道走着。愤怒的心情像火,悲伤的情绪如冰,她难过的不知怎样才好。她平时连想都不敢想的是和自己同床共枕的那个人竟是一个卑鄙的小人,几十年所受的的教育在他那里付之东流了。她怎么看不见他有半点的公正之心,而这样一个人就是自己的丈夫!她越发觉得郭晓东的犯罪嫌疑最大。自己如果报案使警察深入侦察下去,犯罪分子或许就可以尽早绳之以法,柳虹的冤辱得以昭雪,同时震慑了犯罪,保护了妇女的权益,这是一件快慰人心的好事。假设作案人并非郭晓东的话,换成了毫不相干的任何一个人,她会毫不犹豫的去给派出所提供线索。万一是郭晓东哪?自己的名誉将受到什么样的影响?退一步说,既使怀疑到郭晓东,在江城的某些领域里一定要传得沸沸扬扬,她和郭晓东一夜就变成了新闻人物,别有用心的人说不定还会趁机制造什么意想不到的名堂,把问题扩大化和复杂化,直到把人搞的抬不起头灰溜溜的滚蛋为止。那个下场也可能使自己的家庭和自己的前途遭受到灭顶之灾。 她还以为郭晓东像绵羊百依百顺,经她稍加启发和吓唬他就就范了,事实上她算计错了。郭晓东已经不是从前循规蹈矩怕老婆的郭晓东了,他从乔广发和吕丽的潇洒人生悟出了生活真谛,他要以他们为榜样像他们那样活的有声有色有滋有味。人有了钱就有了一切,老婆算什么,一宗特殊的商品而已,有必要的话是可以更新调换的。郭晓东的这种思想的重大转变,陆影看的肤皮潦草没有看的深入,他的精神世界的总爆发,让陆影猝不及防始料不及。 陆影哭了一会觉得好受多了,也觉得自己这时才像个真正的女人。她不知不觉的拐进了夜市一条街,进了一家服装超市。她没有正经的逛过服装超市,买衣服都是早想好了进了商店就买,比量一下合适就走了。况且穿工作服装的时间比穿其它衣服的时候要多,职业的需要把穿戴打扮的欲望湮灭了。此刻,陆影忽然生出购买衣服的强烈欲望。她挑选了一套新款中年女性适宜的服装,在试衣镜前穿上。服务员小姐拍手叫好: “你穿这身衣裳太漂亮了。你再注意点美容,修饰自己,你可真是很美。” “是吗?” “你自己没注意到,真的。” 陆影买下衣服,拎着兜子离开超市。遥远的天空几颗星星在发光。陆影回味着服务员小姐的话,心情有了几分兴奋。人不是非得要一条道走到黑,路就在脚下,看你是怎么个走法。自己脱了法官的衣服,还能做漂亮的女人,这就够了。 第三节 刘维德进入第二季度以来似乎对联合酒业公司的业务减少了兴趣。凡事基本上交给总经理去管,只做个名义上的懂事长,定期考察一下自己的利润情况,几乎和生产经营活动脱离了关系。有人说他是因年龄的缘故,有人说他是不想钱财过多,有人说老爷子要活出质量享受余生。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众说纷纭,不一而足,但没有使刘维德有一点积极的态势,他的状况影响了公司业务,一度使他的酒业公司的经营开始走下坡路。 刘维德是在搞以退为进的招数。他领导的酒业公司连续五年上缴利税超百万,虽然还谈不上是本市的一支顶梁柱,但他为市里所做的贡献不可抹杀,更为主要的是他在私营企业群体里发挥了带头作用。示范作用的价值远远高于每年那一百万。这也是他身为平民后依旧受到各界器重的原因之一。不过,鉴于他有时仰仗自己的老的影响力和新的作用,公开或暗地插手市里的事物,市里对他的态度也在悄悄的转变。他推举乔广发就任江畔公司的总经理,这个乔总经理偏又不争气,确实给刘维德的脸上抹了黑。乔广发上任一百多天,江畔公司情况只见一天比一天糟,内部不团结,外部夸奖的没几个人可吐唾沫的骂娘的随时能遇见;市里的头头脑脑们自然的和他疏远了,开始不和他讲真心话,并传出风声将对江畔公司的发展问题进行科学的实事求是的综合评价,包括人事体制和企业机制的改革,据称市委书记还做了自我批评,承认自己在用人问题上过于目光短浅和感情用事。刘维德对乔广发的水平也是看透了,后悔自己误入歧途中了人家的美人计。打了一辈子的猎,到头来叫鹰叼了眼睛。这话又说不出口。为达目的什么计都可以使,使成功了才是高手。乔广发也算个高手。想当年自己年轻时,何尝不是在进步的道路上绞尽了脑汁。他二十岁那年在城郊人民公社的供销社当店员,有一天他去公社食堂吃午饭,休息时路过公社的会议室瞥见公社高书记在打乒乓球,于是他忽然想要是自己会打乒乓球也许就能和高书记在一块玩了,那么两个人就可以说上几句,接受书记的教育该是多么幸运的事。那一天他就对打乒乓球来了坚决的兴趣。他跑到城郊小学的校园去拜体育老师为师,围着水泥作成的球台,成天长在乒乓球案子那儿没命的玩,一百多天下来,体育老师成了他的手下败将。他还不想就这么去找高书记去玩儿。他先报名参加公社的秋季运动会,想在全公社的乒乓球赛上拿成绩,之后高书记对他就能印象深刻另眼看待了。 他老婆快要生第一个孩子了也就是刘风的大哥时,家里穷没什么营养,老婆就念叨谗供销社商店柜台后边摆着的五角钱一斤的油炸杂拌果子,想吃上一口。刘维德没有钱买,几次下班无人时手都伸向盛着杂拌果子的大木盆,几次又把手缩了回来。他练乒乓球玩恋了,经常早起晚归,他老婆也不敢问不敢管,要知道在公社的供销社里当店员那是上等职业,想说媳妇有的是人家给,要不刘维德能刚满十九岁就结婚吗。在公社举行运动会的头几天,刘维德打听到公社广播站来了一个小伙子名叫范成喜,乒乓球打的棒,夺冠军的呼声最高。刘维德犯了愁,一宿没有睡好觉。当晚下班,他跟供销社主任老阚借了两块钱,说自己老婆要生孩子回去买点鱼肉什么的。他买好东西送回家,帮着媳妇做饭,又去邻院把自己的爹娘请来,还找了邻居胡大叔作陪。北方的十月晚上六点多天就要黑了。刘维德忽然说要去买点酒,自己忘记买酒了。这时公社的广播响了,广播员范成喜预报节目。然后是公社书记讲话。这是惯例,是当时农村晚间生活的一项重要内容。 刘维德出了家门。他没有上西边的供销社买酒,而是径直奔向东南方一里多地的公社广播站。他计算好了时间,每当书记讲话时大约要用半个小时的时间,这期间广播员范成喜要去后院的厕所解手。其实范成喜并不进到黑咕隆咚的厕所里去,而是在院子里尿完尿系上裤子就返回播音室了。刘维德跑到广播站后院,一口气爬上柴垛顶上。他观察了下四周,不见一个人影。当时的农村生活是枯燥乏味的,农民收工不是窝在家中听广播就是到生产队里开会,在公社各个部门上班的人们要是没有会议就是回家吃饭睡觉,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出来在毫无生气的街上闲逛。刘维德担心范成喜今晚不出来上厕所,那么自己的计划就泡汤了。他又一想范成喜不小便没道理呀,广播员很费嗓子得靠水来润喉咙啊(那时没有什么保护嗓子的药),水喝多了不尿出来不憋死呀。刘维德胡思乱想,觉得有几分冷,手不那么灵活,他就用嘴哈气来暖和。前趟房的门响了。范成喜走到离草垛子二十来米的地方,面对着草垛解手。不一会,范成喜开始系裤腰带,那只拿乒乓球拍的右手的手背在夜色里还算看的真切。刘维德从裤兜取出弹弓,往弹夹装上一颗泥做的弹球,他在上百个弹球里选了几个光滑滚圆沉实的弹球,这些弹球走直道阻力小,命中目标准确率高。他儿童时就是玩弹弓的好手,人家用鸟夹子放上虫饵诱杀小鸟,他看不惯那种做法,说那样捕获的鸟变味;他和小伙伴们比赛,自己全靠一把弹弓几十个泥球,每一回都是他打的最多。进入青年时代他就再也没有拿着弹弓去打鸟,队上公社上的人们把这个“神弹弓”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刘维德要用他的绝技去打那位公社体育会上未来的乒乓球冠军的右手手背。 刘维德此时脑海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范成喜的正在系腰带的手背。他左手轻捏住放泥球的用羊皮作成的弹夹,迅速用力拉开弹弓,对着范成喜那只瘦瘦的右手把泥球发射出去,然后跳下草垛撒腿飞跑。 刘维德跑回自己家的小院翻墙进去,在仓房找出一瓶早就备好的散白酒,定定神,掸掸土,大声咳了一下;“胡大叔都等急了吧。”胡大叔刚吃了几口鱼,笑道:“正是时候。” 在后来的运动会上,刘维德在乒乓球项目的战团里一路斩将夺关进入了四分之一决赛。原来编排参赛队员级别的公社教育助理欧阳把刘维德当作无名小辈编在了丙级队里,被突然杀出的刘维德惊傻了眼,还使公社高书记很不满意,说欧阳官僚主义作风,缺乏群众观点,为什么就不了解自己眼皮子底下还有这样一个乒乓球选手。欧阳知道甲级队的高书记是在担心自己被刘维德挤出决赛圈。欧阳说有望夺冠的公社广播站的范成喜手背严重受伤,已经退出比赛,冠军必是高书记无疑。高书记接连摇头不同意欧阳的分析,他看出刘维德是第一名的材料,欧阳的话是在捧自己的臭脚。高书记问欧阳范成喜的手是如何坏的,欧阳说据范成喜自己讲是从天上掉下一块石头砸伤的,高书记马上说那是扯蛋,就没往下问。中午休息时,欧阳特意把刘维德叫到食堂的东墙根儿,嘱咐他千万不要赢高书记,刘维德说为什么,自己凭本事打球为什么要让别人。欧阳低三下四的作揖都不行。无奈,欧阳死了那条心,自己另找办法,在排对手时把高书记和刘维德排在最后一场,这样最次高书记也能取得亚军。等于说先使高书记轮空直接进入决赛。那日下午,比赛场改在了公社的食堂,欧阳说公社的大食堂宽敞,主要的是高书记熟悉球台和地形,打起来更加得心应手。刘维德一鼓作气淘汰了另外两个选手,开始和高书记争夺冠亚军。高书记和刘维德握手时说,年轻人跟谁学的打球啊?刘维德说先是在公社食堂外间门口看高书记打球偷着学了几招,后来找公社小学的体育老师玩,从根子上说高书记还是自己的师傅呢。哎呀,那你挺有天赋,今后得努力为公社争光啊。于是他们俩真像师傅徒弟一样的打起球来。欧阳一看就放心了,心里骂刘维德这小子真是操蛋,只念了小学三年级的书就有这么多的心计,自己这个初中毕业生自愧不如,看来书念多了不一定脑子就好使。果然,比赛结果是高书记以五局三胜赢了刘维德拿了冠军。当晚高书记安排食堂加点伙食,留下几名出类拔萃的运动员吃饭,专门叫刘维德来自己的桌上吃饭,还破例每人喝了几两本地烧的白酒。那酒有六十度,刘维德活到二十岁第一次喝到那么好的酒,他回到家时就醉了。不几天,他的家族人和前后院的邻居就都知道刘维德和公社书记同桌喝酒吃菜聊天的事,有一星期家里没断过串门的人,都带着羡慕的样子来看望刘维德,夸他有出息。邻居家的狗平日总是狂咬影响刘维德媳妇休息,过几天邻居把狗送给了邻村的姐姐家。所以后来刘维德的大儿子生下后就起名叫“狗剩子”。一周后,公社把刘维德调到财政所做财政助理,他差不多天天能和高书记在一起打乒乓球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前期,高书记做上了市委副书记后的一个多月,刘维德也跟着调到市里的财贸办做科员。“文革”中高书记被打倒,有人拉拢刘维德整高书记的黑材料,诸如“走资本主义道路”、“资产阶级思想”和“脱离劳动人民”等罪名,但刘维德立场坚定成了“保皇派”。多亏他是三代贫雇农出身,苦大仇深,历史上没有丁点污点,反之也将难逃厄运。七十年代初期,由于高书记的问题性质被定为“是人民内部矛盾”,所以“解放”的比较早。他恢复工作后在市工人体育馆约刘维德打球,刘维德流露出调整工作的意思,说财贸办的副主任实在难做,简直就是三孙子干的活。此后没几天,刘维德就接到通知是组织部下令派他去市兴海银行任行长职务,他当初心里埋怨高书记的安排,银行不就是财政局的出纳员嘛,开会都要坐在最后排,本是平级却像见谁都矮了三分。可是当他上班熟悉一阵之后,他就明白了高书记的良苦用心。原来这里颇像一块净土,一小片世外桃源,这儿的干部职工争权夺利相互倾轧表现的不是十分激烈。一九七八年以后,一些具有银行功能的金融机构重新组建或从兴海银行分离出去,刘维德预感一种社会的大趋势正在兴起,他就毅然地离开银行从政,去做了主管财贸的副市长。他在一九八七年去了一次深圳和黑河后,于年底请求离职下企业当经理。他的每次动作都使多数人困惑,他对流言蜚语当作耳边风,扎身在国营的酒厂苦干三年,将酒厂改造成联合酒业公司,为市域经济的发展做出了突出的贡献。 刘维德面对自己保荐的乔广发的难堪现状,产生了三种想法:一是觉得自己失去颜面下不了台;二是对乔广发的信心已经动摇,到了撤换那个庸俗小辈的时候了;三是需用事实让新的市委、市政府班子看看,没有他老爷子主事,联合酒业公司的酒就卖不出去。市长要亲自请他出山,那时他就要讲几个条件,新闻媒体要进行正面聚焦宣传,那么近来对他的那些低调的肮脏的传闻也就不攻自破了。 当刘维德得知彭舜山的妻子柳虹因祸住院,他没有顾及柳虹的人身安全,他首先意识到这事和乔广发有没有瓜葛。他给乔广发打电话: “……那种事、那种下三烂流氓歹徒所为,我想堂堂的大公司经理连想都不该想吧。” “老爷子哪里话,您放一万个心吧。” 刘维德宁愿相信乔广发的话是真话,他不想由此牵扯到那位乔总经理,那样就等于授人以柄捣毁自己的声誉。乔广发好像捕捉到点风声,就这个机会试探刘维德的口气,征求他对自己工作的意见。刘维德哈哈的笑了几声,表示自己对乔广发充满信任,市场经济时代的年轻人要敢于打破陈规陋习,走前人没有走过的路,大胆探索大胆实验,成功和失败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取得了多少经验教训,失败是成功之母,成功永远是给那些有准备人的盛大晚餐。打完电话,刘维德顺手翻开昨夜失眠时的即兴之作,一首《念奴娇》词,心想你乔广发懂几个问题?他吟道: “追忆当年,风华犹在,哪怕日夕。万千山水风吹过,春梦悠悠几许。惊世骇俗,变化人间,匆匆求生计。多少青春,和岁月比高低。不管沙尘遍野,狂澜卷地,为誓言一句。东风不知西边雨,南绿色北春意。几杯好酒,无数精神,图的是成绩。人在旅途,怎能轻易放弃。” 刘维德合上笔记本在大厅踱步,一个新的表现自我的计划正在形成。他叫会客室里的勤务员小张: “你去彭舜山那家银行去打听打听,建立存款帐户有什么手续?” 他又打通刘风的手机: “你和彭舜山约一下,安排个时间,地点你看着办。我要单独和他谈点事情。” 第四节 乔广发格外神清气爽,甚至好像神采飞扬。吕丽也是奇怪,紧尾随着乔广发抿着嘴想笑,一扫趾高气扬的派头见了谁都先打声招呼,总公司机关的人们以为这两个人是要张罗办喜事结婚,预先亲近员工,吸引更多的人到时候捧场。 江畔公司总部的小会议室聚集了公司在家的高层管理人员。他们几个月来没有见过乔广发的笑容,这时看见他容光焕发的样子,品味起来还是有那么一点灿烂,当这一点灿烂转眼消失,回复了昔日那种神情后就越发使人紧张。秦光和方达、魏村梅、崔涛他们虽然对乔广发的心意不同,而此时见了乔广发的笑脸所想的竟是同一个意思,他们还是比较欢迎那张“令人紧张的脸”,那种长期紧绷绷的脸忽一日松垮跨的来了笑容,给人以装模做样流里流气的直觉,心情并不伴随着快乐。 “临时紧急找大家来是要说两件事情,”乔广发点着中华牌烟,会议市立即有了烟的香味。“这两件事都是值得高兴的事。第一、彭舜山银行那面要撤回诉讼。具体原因有四个,啊,我也是间接听到的信息,不一定很准确。我原本不想在会上说,可是我还想针对目前的变化请大家讨论,因此情况不明对大家的思路没好处,给大家提供个参考材料吧。一是彭舜山个人精力不充沛,老婆病在医院的床上,大腿麻痹,下床就得坐轮椅;银行内部进行人事制度改革和机构整合,有的人要失去领导岗位,有的人要被淘汰下岗。这是他的内忧。他要保证人员稳定不出案件,否则他就是把五亿元贷款全部收回,他也是徒劳无功。二是刘风副市长答应的帮助我们公司归还两千万元的贷款利息,经过公司和市里各方面做工作,用清理连环债务的解决方式,由我们市联合酒业公司出资偿还银行。对呀,就是老爷子的那个民营股份制企业。老爷子帮了我也给彭舜山凑上了业绩,一举两得呀。三是联合酒业公司撤了在信用社的户头,有在彭舜山那里开户的意向。你们可知道?联合酒业公司每个月平均有七、八千万的存款,回款高峰时可达上亿元资金,这对他姓彭的是多大的支持。彭舜山利用刘风的关系去拉老爷子多少次,都没有办到。现在为什么行了?是老爷子要主动帮咱们公司渡过难关,他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哪!杂种操的,谁要是对不起老爷子我就和他玩命。……啊,对不起,我重感情,好感情用事。四是彭舜山觉得那份起诉文件还须研究,说是看形势的发展,何时起诉主动权在银行手里。我看他是在找借口下台阶。跟我玩外交辞令,他还嫩点。”乔广发喝了口纯净水,拧紧瓶盖扔进废纸篓。“吕丽你通知办公室今后不要买这种水,都是他妈假的。整点好茶叶沏上,喝起来爽口。第二件高兴的事比起第一件差点,可也比较重要。市里原则同意江畔公司实行股份制公司治理,啊,我说不清公司治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可以挣年薪,好的企业的老总有的能拿一百万。我们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产品积压资金短缺,职工超员摊子过大。围绕着这个问题大家议议。” 大家从自身几十年实践中得出的体会是只有实行产权制度的改革公司才有新生。因而,乔广发的讨论“议题”大家不感兴趣,没有人想发言。 方达以总会计师缜密的思维抓住乔广发讲的要点,即银行准备撤消起诉的内容作了分析,他觉得乔广发未免过于盲目乐观: “乔总,工厂企业也好银行也好,正常的经营之道是追求最大利润和防范各种风险,这里面不掺杂感情用事。感情是在经营过程中释放出来的能量,用以监督和管理员工,目的还是获得利润和防止风险。彭舜山的银行依法收贷以物抵贷,什么手段都可以,只要减少了损失,就没有什么不对的。这些工作是银行的正常的经营之道,他们要是不这么做反倒不正常了。我想,银行不会只顾眼前微薄小利而丢了自己的长远利益,他们真的会放下手中的权利,眼睁睁的看着我们蚕食逃废他们银行的巨额债权吗?这显然不合常理。彭舜山既然做了前人没有做的事,他就不应当半途而废,我怀疑这里大有文章,蕴藏着更大的阴谋。啊哈,也可能我神经过敏了。” 方达说完扫了秦光一眼,心说:你把我当成乔广发的死党,那你是把我看扁了。乔广发一个时期以来的经营管理,以及市里上层某些人对待江畔公司敬而远之的态度,这些表面的和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方达的眼睛,他觉得不能跟乔广发跟的太紧,要保持相对的距离,尤其要和公司其他副总及各部的处长们和睦相处,以防乔广发调离或下台后自己的处境艰难。唯一的好办法就是抓住机会和乔广发唱一次反调,证明自己在原则问题上并不糊涂。 乔广发被方达浇了一头冷水,心中不悦,转而看秦光是啥态度,如果秦光和方达的调子一样,他就宣布散会。 秦光轻易不在各式场合说真话是因为他有深刻的历史教训。上任总经理调走的前一个月,他本是有希望接替前任,可是他就在公司的办公室里呆着稳坐钓鱼台,等着人家把公司的一把手的位子拱手送到他面前。更加倒霉的是,有一回他和社会各界的几位朋友喝酒,不料酒后失言,说公司上下乃至市里主管部门没有他值得佩服的人,假如上天给他一个平台,他就可以施展抱负,彻底扭转公司的落后面貌,为全市经济的发展做出更大的贡献。他的酒劲还没过,有人就把小报告打到了市领导那里。他险些被列入了搞阴谋诡计、破坏团结的拉帮结伙谋求私利的坏人系列,一时各部门的朋友和同事见了面就退避三舍,害怕和秦光的一个照面一句话受到牵连。经过几日风头渐消,秦光找到市里的主要领导,简单委婉的说明了情况并做了检讨。于是,市领导在一个范围较小的中上层会议上出面说了一句公道话:此人纸上谈兵,言过其实,心高命薄,没做过坏事。这才保住了他副总经理的位置。秦光自知这个亏吃的太大了,以后在交朋友方面是慎之又慎,但如像彭舜山那样识大体远小人的人当然多多益善;同时他还在酒场三缄其口,就是光说笑话,别的不扯。他还为自己定了“三不准”,即:任何场面不准喝酒过量,酒壮熊人胆,恐生事端;不准在公众环境下议论公事,言多必失,没准儿那句话那件事捅了哪个老爷的肺管子;公司大事自有公司一把手来定,怎么定怎么做,不准以谋略高人一等自居而出什么主意。但是,这第三条他没有严格遵守,在上次的公司研究改制方案时他忍不住说了自己的建议,那是他掂量轻重作出的抉择,公司的利益也关乎他个人的利益,他再坐视无动于衷就觉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了。他的用心有时也很良苦,在替公司做出重大计划的同时他会发出信号,比方说调整流动资金比例抽调部分银行存款,以此来向银行彭舜山他们敲响警钟。当然,银行对江畔公司的监测是全天候的,该公司稍有风吹草动人家彭舜山他们就会发觉。 乔广发开早会的用意是提醒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们,没有他的积极努力,老爷子刘维德必定袖手旁观,是他姓乔的为公司带来了福音。今后公司有他才能继续生存下去,什么样的风吹草动大家不要听不要信。他没有叫大家品头论足的意思。秦光不吭声也没关系,他自己的话还没说完: “方总的怀疑是对的,除非银行的领导都是白痴,那么想要他们放弃自己的权利是不可能的。为什么说彭舜山撤诉是确有其事呢?我们能从这些现象得出正确的结论:法院的主管院长陆影是彭舜山的同学,她是碍于情面要帮自己的同学。可话又说回来,她陆影又归谁管呢?她理智一点就要想想这个问题。这两天陆影的态度已经证实了我的判断,她没有召开预定的例会讨论银行和我们公司的纠纷,难道是她忘记了吗?非也。经济庭的郑庭长曾经把例会通知传给了陆影,结果你们猜猜看那个女院长怎么说?她说自己从来没有要开庭审理案件的意思呀,弄得郑庭长苦笑不得,心想是不女院长的更年期提前了。这就足以表明市里各个部门已经对银行采取不支持的政策了。大环境于彭舜山不利啊。小环境也是闹心。刚才说了他们银行人事体制经营机制等发生的重要改变,这都很大程度牵制了彭舜山的精力。我是说他的家里发生的不幸事件,他老婆是无意间碰上了坏人还是有人蓄意暗算,这才叫人心有余悸,干工作哪能塌实呢。我听老爷子好像说过精彩的话,他说‘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而思想是无限的;一个人的公而忘私的品格是有尺度的,而人的精神世界是无边的;一个人无畏的精神是有时间性的,而人的伟大业绩源源流长。’这话直到今天我才懂了其中精髓。综合种种迹象,彭舜山他们退要比进好。不对公司起诉是事物发展的必然,决非偶然。就说这么多了,大家回去分别着手自己分管的工作,争取在三季度末使公司有个大的转变。” 秦光从乔广发的言论不难看出,他是故意混淆视听,七拼八凑了一堆信息,施放烟雾,以掩盖自己的真正用心。他的真正目的就是要使公司破产。秦光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江畔公司还没有糟糕到非破产不可的地步,只要机制符合市场经济规律,路子走对了头,江畔公司依然有辉煌的前途。可是他眼下不能说,他和乔广发讲不清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他心中就不明白为什么要任用乔广发这样的人来管公司,他对公司的现状感到痛心。他站起来,自觉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满腹愤懑的离席而去。 其他开会的人恍然大悟,知道自己都是绿叶,供乔广发呼来招去的当陪衬,那种让人愚弄的心情极不好受,就连方达的心里也是十分的不自在。 碰头会一散,乔广发急忙找来郭晓东,先问他最近做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郭晓东说自己不明白乔总说的“出格”的事指的是啥,他跟吕丽那天喝酒挺亲近是因为喝的投机,没干什么不光彩的勾当,再说她是您乔总的人我敢动她么。乔广发说他说的不是这回事。吕丽有什么宝贝的碰不得?女人是自行车朋友借去骑一圈又没骑坏,还回来就得了,一点不走样。他问的是针对彭舜山那边是否采取过什么行动?郭晓动一听就火了,说您乔总来了之后把我当自己人当哥们相处,我做事都听您的指挥,没您的同意我能擅自行动吗?彭舜山他们家的事与自己无关。乔广发见他发誓起愿的满脸通红,就信以为真放下心来,警告郭晓东别他妈的无组织无纪律,要是给他惹出祸来别说他可要翻脸不认人,到时候就是老爷子都就不了你。 “再交给你个任务,”乔广发吐口烟,笑着说: “老郭呀,我一见你就觉得和你有缘,就想交你这这个朋友。你立即去你媳妇的法院找她,问问彭舜山他们银行和咱们公司打官司的底牌是什么,撤诉是真是假?你老婆是什么主张?” “您不听说银行撤诉了吗?”郭晓东茫然。 “咳,我是听老爷子说的设想。眼见为实,我们还没有得到法院的正式通知么。” 郭晓东搓着手,想说自己正和陆影处于僵持阶段,两个人见面无话可说,更别说打听机密的事情了。他料想自己把和陆影已经反目的事一说,乔广发马上就会像看狗一样的看他,他在乔广发眼里就一钱不值了。他还得继续打着陆影的幌子招摇撞骗,他觉得自己在玩弯弯心眼方面和乔广法比起来还只是个小学生,他们二者相差的距离还有很远,他只是说点假话还坏不了年景,所以他现在说假话做假事已经心不跳脸不红了。“我有句话想当面说清,”郭晓东说,“我为公司多少也做过有益的事,这些事对公司对您也可能有利,站在对方的角度就可能有害,有的事也许还触犯了法律。有利的一面由您乔总担过去了,上面认为您有业绩,会重用您表扬您,有哪个上级知道像我这样的冲锋陷阵卖命的下层人啊,所做的事都是为了公司的发展为了您乔总的前途啊。他们不知道!” 乔广发说:“你想要说什么就直说吧,别和我捉迷藏,我不喜欢说话大喘气。我乔广发来了后对你好赖你心里有数,你不是很快就做上了财务处的一把手了吗?你能说这不是重用你吗?你原来手头有什么,先在可是富裕多了吧。上高级饭店泡酒吧小姐,吃喝嫖赌你都享受遍了,这是你工作努力得来的,同时也是我对你的照顾和重用,你别好了伤疤忘了疼。你以前吃过五千元一桌的生猛海鲜么,进过一千元一次的桑拿浴包房么,你想都不敢想。你拍着自己的心坎自问,我对你是好是坏?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你的话,你是不做了什么坏事露了马脚,你要挟我想让我替你顶着?晓东啊,你怕什么呀。自己老婆是法院的院长,她能看着自己的老公在社会上丢人现眼?我也不会不帮你啊。你爽快一点,想要什么尽管说。” “我办完了这事,想出去休假。陆影、孩子也带上。”郭晓东假借这种名义,企图从公司借款后远走高飞。他察觉陆影迟早要告发他,不知警察哪一天突然就出现在身边,给他戴上冰凉铮亮的手铐。他已策划好了去向,目前就是缺钱。 乔广发从刚才郭晓东的话语已经看透他是要和自己要功劳要好处。如果公司出钱赞助陆影一家出去旅游,这也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这既和陆影套近了关系又使她暂时离开工作岗位十天半个月,银行经这么一拖,当初那种强横的精神就会淡化,时间能改变人的意志。他只是想郭晓东的要求是人的本性使然,都市场经济时代了,谁还不是一切为了钱财,无私奉献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因此他没有想的太复杂。“你老婆能同意吗?”乔广发抱着怀疑的态度,不屑地乜斜着郭晓东。 郭晓东觉得有门儿,嘴一撇:“有几次我找陆影办事,开始她还不推辞,次数多了,她就说晓东:公司有领导,公家事怎么你个人来办,这不妥吧?你想,她言外意思是啥?” 郭晓东其实没有找过陆影了解过任何关于银行和公司打官司的事,他知道陆影的嘴巴比用电焊焊的还严实,何况她是亲属回避的模范执行者;每次消息来源都是他从法院经济庭打听到的,经济厅的人员是冲着陆影的面子有意和他交往,他们正好相互利用,靠着这种途径巴结上司的人都尝过甜头。 这个傻逼,自己和老婆的谈话也和外人张扬。看来这两口子都是被利益左右,根本不像外界说的什么“人民的好法官”,公众面前一套自己人面前一套,这才是人的本质。乔广发用自己的哲学解读陆影,对郭晓东的要求就不觉奇怪了。他说: “陆院长同意的话,公司可以考虑资助你全家旅游一趟。你想从哪个线路走?” 郭晓东说:“乔总认为这是公事,我可以直接代表公司陪陆影出去玩玩,公私兼顾,外人听了也好说。我想走大连、青岛,然后到北京住几天,再往南就不去了,现在南边的天还是太热,还浪费公司的资金。” 这个地痞,做婊子还要立牌坊。乔广发说:“两万块钱怎么样,够花吗?” 郭晓东眨眨眼皮:“紧紧手节约点,什么东西都不买,我看够了。” 乔广发挫挫牙根:“陆影是女人么,女人就喜欢买点衣服鞋啦,旅游区的东西都贵,那就再加一万。” 郭晓东说声“谢”字转身要走,“你先别走,”乔广发叫住他: “老郭呀,我问你点事,”乔广发把办公室门关上,“我社会上的哥们啥人都有,有的就是夜行族,专门夜里出来玩白天睡觉,有时就瞎猫碰死耗子碰上点什么事情。你说实话,我为你保密——彭舜山的妻子柳虹被人整的那天半夜,你是不是在她家附近小广场那儿转悠了?我可有人证。” 郭晓东早有思想准备:“乔总,你可别吓唬我,我也不怕吓唬。我经常听你和吕丽挑唆,要是真的做出什么有损于彭舜山的事来,你们可是幕后主谋啊。自己的老婆要和别的男人有暧昧关系,你说哪个男人不是吃醋的?挑唆这种事可是要负责任的。话说回来,我能干那种蠢事吗?” 乔广发冷笑:“哼!老郭呀,你不是小孩子,听人家一说就轻易上当受骗。我和吕丽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说过你老婆和某某人的关系了?纯属无稽之谈吗,你能找出证据来吗?那晚有人看见你时可有证据。自己做事要勇于自己承担,这是英雄好汉的作为,让社会上的人树大拇指赞成,说你讲义气够哥们有人愿意交你。像你这样事情还没有端倪就赶紧推脱责任,今后怎么在社会上混呢?” 郭小东知道久呆无益,马上出去。 “郭处长,待会儿去支钱吧,祝你和陆院长旅游愉快。” 星期六的晚上,无风,无云,闷热。 刘风去韩国考察乳品行业回来后的第一个晚上,和爱人徐琳约好去市中医院看望柳虹,他叫车停在市邮政局营业大厅的门前街道上等着徐琳。 这时候乔广发打通他的手机,说有要事想见他,他说你在手机里说吧我这儿没外人。乔广发告诉刘风,据可靠消息彭舜山的银行那面把起诉江畔公司的文件要了回去,不知彭舜山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请他出面向彭舜山透露透露内情。假如银行放弃了这场官司,公司这边也好一个心思抓经营,有的计划该咋落实咋落实。你看这一阵子给银行闹腾的成啥样了,公司上下都没心思搞生产建设和发展了。刘风不同意乔广发的观点,他认为银行起诉或采取他们认为合法且可行的措施来维护自己的债权,那是人家银行的权利,任何个人或单位无权干涉,否则任你什么人欠了银行的钱都赖帐不还或把银行的贷款挪做他用造成损失,恶果只要银行一家担待,那么社会经济可要乱套了,所引发的连锁后果不堪设想。江畔公司的事情不是银行依法收贷给造成的好或坏,原来马玉福做行长时没有张口要帐,你们公司也没有发展的如何理想。公司目前是要解决产权结构、公司化治理等一系列问题,首先公司内部要发生深刻的变革,变出适应符合市场经规律的一个崭新的公司。一味的怨恨客观上的阻力影响,不从自己身上查找原因进而采取正确措施,这都不是我们今天办企业开公司的观念。刘风言外之意你乔广发不适合这块材料,趁早明智点卷铺盖走人,省得到时候大家脸上不好看心里不舒坦。末了,刘风还评价了老爷子的几步棋走的可以,关键时刻他老人家能为市里分忧解难,我们大家都要学习这种精神,不要动不动就私欲膨胀顾小利失大节。乔广发在那边唯唯诺诺的支支吾吾了半天,这边刘风没有答应他的要求,双方好像都不太愉快的挂了机。 刘风不相信彭舜山出尔反尔,自己坚决要做到的事只因老爷子的几千万存款和贷款利息就简单的处理了诉讼事件,如确有其事那也是大有隐情,伺机还可能有什么举措,他不是轻易就把酝酿成熟的计划毁掉的人,践约和承诺是彭舜山这个人的优点之一。他想,这次去医院看柳虹事前没有和彭舜山通气,偶遇最好,大家的话题就可以多一些自由。有一点刘风一再提示自己,去医院看病人是老同学之间的私事,一是要随和隐蔽,二是要闭口不谈公事。他在电话里约徐琳说了自己的打算。徐琳上车后见刘风脸色不好,就问他为什么,刘风说自己说话说多了累的,仰一会就好了。司机看看倒车镜,按两声喇叭:这几天交警抓不戴安全带的贼蝎虎,抓一把就罚款五十。刘风闭着眼睛说,那就做对了,早就应该这么严厉,执行制度不狠心还叫什么制度,狗屁不如。徐琳立即说,哎呀,老刘你又来了,你又不管交通,少操点心吧。刘风脑子里一动,你老娘们知道个屁。“你买什么了吗?” “还买啥呀,现在都来实在的,扔点钱算了。”徐琳翻着自己的手提兜,看是否换好了新钱。 “买支鲜花吧。”刘风说。 “到了医院再说。”徐琳说。 刘风的车子进了医院后院的住院处,他们下车打听出外科十九号楼三层308病房的地点,在住院楼入口处的鲜花店花了一百元买了一束俄罗斯粉玫瑰,一转身却看见从楼角的那边彭舜山推着轮椅慢步走了过来。柳虹坐在轮椅上似乎说笑着什么,声音传出老远。刘风和徐琳相视一笑,“走吧,咱们过去吧。”徐琳说,“看他们的样子还不错。”刘风想,我们已经习惯于正面看人,看到的是人家的脸和笑容,有时候这张脸和笑容是强装出来的,你还以为人家生活的挺满意;当你从侧面再看人家时,也许你就会惊奇的发现,人家已经弯腰驼背了,生活的沧桑已经把人拖跨了。 徐琳上去把花送进柳虹的怀里,从彭舜山手中接过轮椅推了起来。 “刘市长,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正要找你呢。” “舜山啊,我可有个规矩,现在是看病人来的,我是不和你说什么银行或江畔公司的官司问题。柳虹的病好点了吗?” “下肢肌肉损伤还没有恢复,两条大腿经常不好使唤。大夫说需一年半载的才有望好转。” “缺什么不?” “我缺少工作的理解和支持。” “哎,讲好了不谈工作呀,再说我就走了。” “你走了我也要说。你说,为什么要调整陆影的工作分工?这样一来,换了新人,难免要把我们的诉讼压下一些日子,以使江畔公司争得时间策划逃债办法。我们可以商量么,为什么动用这些手段呢?” “你说的我一点儿不知道,可我觉得这样做是针对这次诉讼案件的话,那就是做的过份了。啊,我说了,不讨论工作上的事,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