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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刘维德在一次吃鱼时不小心被鱼骨卡住了喉咙,吞咽唾液和食物自觉很有障碍,没办法便到市中医院五官科检查治疗。刘维德的嗓子是被鱼刺划破了出了点血,所以觉得喉咙老是像有鱼刺在那里扎着。大夫说容易感染化脓,为了安全起见,建议刘维德住院观察几天。刘维德严令家人和公司的有关人员封锁消息,特别是不许吕丽向外界透露,他想趁这个机会修养几天,换一换环境。不过还是有许多的人知道了老爷子有病住进医院的消息,络绎不绝的前来探望。那些受过刘维德恩惠的各式各样的人物,陆陆续续的手持鲜花或花篮按照吕丽安排的顺序走进老爷子的病房,平均每个人只呆上了两三分钟,这就够了。因为临走时大家都没有忘记把装着钱的信封塞到老爷子的枕头底下,当然这些信封最后都要由吕丽清点、登记和保管。奇怪的是他的干儿子乔广发迟迟没有露面,他又觉得不好直截了当地问起此事,幸好吕丽趁着病房没人的时候及时揭开了这个谜团。 她说:“老爷子呀,现在乔广发被银行的彭舜山逼的上吊的心都有了。他忙着应付打官司,一时半会儿的抽不出空来。他哪有心思干别的呀。今天晚上他要开个重要会议,研究对付银行的办法。”吕丽就按照乔广发和方达教的话添油加醋的讲了一会兴海银行和彭舜山“见利忘义”的种种作为,她还掉了几滴眼泪,哭的样子楚楚可怜:“老爷子,你说世界上哪有像彭舜山那么缺德的人啊!为自己工作出点成绩,什么社会关系、亲戚朋友都不顾了,这种人今后谁还敢跟他交往。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乔广发是你的干儿子他不是不知道,这不明摆着是没有把你老爷子放在眼里,太目中无人了。乔广发的公司也正在发展的关键时候,银行不但不去帮扶他一下,还要翻老帐往死里逼他。” 刘维德被吕丽打动了,轻摇一下头,他对银行纠缠历史旧帐始终持怀疑态度。既然是造成了损失,而信贷双方又同属国有的企业,背着抱着的份量是一样沉的,这个帐算在国家身上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他起身下床,吕丽赶紧帮他穿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呀。”他的感慨正和兴海银行卸任的行长马玉福的心境一模一样。不过,他的心也很矛盾,站出来帮助乔广发谈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那是需要极好的个人关系和强大的经济实力,就凭一个电话或一两次场面使彭舜山听话,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知道目前的银行尤其是像兴海银行这类国有银行调整和改革的力度正在加强,外资银行一两年后即将全面进入中国的金融市场,如果国内金融业特别是银行业准备的不够成熟,其后果将不堪设想。银行业的跨掉比其它经济领域里的行业的破产,所产生的危机是无法估量的。彭舜山这一批人已经充分的意识到他们这批银行经营管理者的历史重任,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们心中有数,因此要想出来叫停彭舜山的脚步,这就等于让彭舜山给他们自己挖掘坟墓,彭舜山决不会答应。 吕丽贴着刘维德的嘴撒娇地说,“你得帮乔广发一把,他可是你一手提拔的领导干部,你不能看他的笑话。俗话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呀。”说着,用舌头添着他的嘴唇,像一只发情的小母猫。 “老四是啥意思?”刘维德扒拉开吕丽,在房间地上踱步。他不想使四儿子刘风在里边为难。 “你说刘市长啊,他能怎么样?他是彭舜山的好同学呀。”吕丽从后面上来又搂住刘维德的脖子。 刘维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兴海银行的依法清贷落实任务会议结束还不到两个小时,江畔公司的总经理乔广发就得到了十分详细的会议内容。他在给马玉福的儿子马宏财回话时说:“我的好连襟啊,转告你家马老爷子,我亏待不了他。”他和马宏财十几年前一同做粮食买卖,又先后都和吕丽发生过关系,他们二人心里清楚嘴上不说,彼此相处的和哥们一样。他们都把吕丽当作一台自行车,什么人骑还不是骑,骑完了物归其主就完了。这样由于吕丽与二人的床上关系二人相互论上了连襟。照这个意思推论下去,他和刘维德也是连襟的关系,大家都有亲戚,相互自然要照顾帮助一点了。他觉得马宏财报告的事情重要,自己难于拿定主意如何是好,就听从方达的建议要发扬一回民主,他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傍晚的松花江上空点缀着片片点点的云彩,水面闪烁着班驳的五颜六色的光芒;晚归的客船的鸣笛声传的很远,远行的捕鱼船正在逐渐的消失。客船停靠码头时掀起的排排波浪,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哗哗”的水声像一支无伴奏的曲子,随着阵阵的风飘进江畔公司总部的会议大厅。 公司的几位副总经理和财务部、营销部、生产部的经理们,话题焦点集中在银行采取行动以及法院积极支持的问题上面,他们在会议的主持人乔广发还没有出场之前,交换着各自的意见。 总会计师方达有意放出风来,说主管工业的副市长刘风准备参加公司的这个会议,但临时有个外事活动便取消了这个议程,原来的发言也由乔总经理代为转达。刘市长的中心意思是要求江畔公司抓紧成型一个应对兴海银行的方案,变被动为主动,要争取及早摆脱目前的困境,江畔公司何去何从是该下定决心的时候了。方达事前把会议的一些内容流露出来,用意是抬高自己的身份,包括“二把手”副总经理秦光在内的所有副总经理,他们会前并不知晓什么,唯有总会计师略知一二,这种分量不言自明。其实哪里有什么刘风的讲话的“中心思想”,这翻话是他和乔广发密谋好了杜撰出来的,所谓拉大旗做虎皮,裹着自己吓唬别人。他的一个女儿就是因为他是公司财务老总的原因,被一家银行破例招收为该银行的客户经理,享受副科级的待遇,专门负责江畔公司的存款和贷款的公关工作。并在贷款上有一定比例的提成奖励。这种用人现象无疑为银行争创效益广开绿灯,效益好的企业公司的经理和握有财权的负责人的子弟成了银行的抢手货。在银行的竞争中,争夺能够带来效益的各类人才,已经是银行近些年来开展银行竞争的新的亮点。但是,银行员工队伍受由于创收能力的影响,分化出了不同的等级层次,那些没有公关能力又不被行长看好的员工受到淘汰的威胁最大。这时,方达说罢等着大家的反映,除了财务部的郭晓东点头哈腰的迎合,表示赞同方总的说法,其他的人似乎并没有在意方达会前说出那些话的真正用意所在。 分管常务工作的副总经理秦光曾经是公司经理的首选人物,他自己也丝毫不怀疑自己的综合素质和工作水平。前任总经理一走,他以为自己做上公司总经理是水到渠成,总经理一职非他莫属了。他知道收拾江畔公司这样的一个烂摊子,平级调动不会有人来遭此折磨,新起用提拔的人害怕自己陷入泥潭,载了跟头以后不好起来;像自己这样的在公司任副职多年,又无最佳去处的人才肯于担当这种风险。公司的各层人员和群众普遍都抱着这种心理,他们也希望秦光是他们新的领头人。秦光的良好个人素质和善良的心地,一直是广大职工心中最佳的选择。然而,乔广发的出现粉碎了秦光的理想。四十二岁的秦光锋芒犹存,就有了告老还家的打算。他料定自己是被淘汰出局了,游戏规则向他亮了黄牌。他的爱人特意从自己弟弟那里借来了十万元钱支持他参与竞争,“走走门路”或是调到一个有权力的部门任职,可是他认为还是自己的工作没有业绩,不能怨天尤人,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你是死要面子不肯折腰”,他妻子气的直哭。 主管营销的副总经理魏村梅是个年轻漂亮生性活泼的女人。她的酒量大的惊人,酒场上从不败阵。当然,她自己最清楚那些男士败阵的多半是被她灌醉的,因为那些男人多半是乖乖的乐意喝她的酒。她在营销江畔公司的产品时也在推销着自己,她是公司品牌的形象大使,她的朋友遍布全国各地。无论是什么人作为江畔公司的总经理,她都有一个自己的工作原则,她要求有自己独立的职权范围,任何人休想见缝插针。她对乔广发的那一套根本不放在眼里,时常因意见相左而大吵大闹,使乔广发难堪。乔广发试图拔掉她这块营销产品的名牌,安置吕丽把守产品营销的重地,有一个时期就把魏村梅挂了起来,于是销售产品的数量和销售额直线下降。乔广发这才感到缺少一个魏村梅几乎就跨掉了公司的半壁江山,只好放手魏村梅在营销的舞台上尽情的施展才华。她却不领乔广发的人情,在一切适当的场合,涉及到乔广发的工作水平和为人,她就要大肆揭短,她讲的坏话源源不断地输入乔广发的耳朵,而乔广发装聋作哑,他是利用魏村梅的使用价值,有那么一天他羽翼丰满振翅九宵之时就是魏村梅的倒霉之日。魏村梅对这一点心知肚明,所以她要充分的利用分管营销的有利条件,开辟自己的多条道路,江畔公司覆灭的那天或是自己被抛弃的那天,而自己的归途和新的发展道路已经开通在面前。 江畔公司的上层首脑会议在等待主持人的一分一秒中度过。犹如在机场等待晚点的飞机,心情伴随着时间的延长开始烦躁不安。人们的话题变的杂乱无章,低级下流的语言也冒了出来。 魏村梅对着镜子描口红,她从镜子里看见乔广发和吕丽一前一后的走进来。她那甜美的声音马上响遍会议室: “同志们,注意了。” 乔广发和老爷子刘维德刚通完电话,交换了一下对银行起诉江畔公司的看法,双方基本意见一致,都觉得针对银行彭舜山此举,江畔公司完全可以采取其他办法加以化解,比如人情策略和转移贷款抵押资产等等,只是由于市里和公司的意见缺少协调,没有一个统一的行动计划,就没有形成合力。乔广发一再要求刘维德出面干预,他的影响力就是社会的势力,有关各方都要顾及他的面子。刘维德说,自己已是离职经商的民营企业家,在社会上各界的朋友倒是不少,办理私人的事情露露面讲讲情是可以的;像银行和企业由于信贷问题出现的摩擦纠纷,那是经济转轨当中的政策、经济和法律法规方面的暴露的缺陷,问题的成因甚是复杂,凭借个人的力量是无能为力的。大家要在各个不同的经济领域开展有效的工作,而不是单打独斗和各自拆台。他还反复强调大家是为了工作走到一起来的,有什么事要靠商量解决,避免激化矛盾,尤其不应该实行对个人的人身攻击。他还特意派吕丽赶回公司帮助和监督乔广发工作。“他妈的老家伙,到底搞的什么鬼名堂。”乔广发回味着刘维德的前后的表态,对老谋深算的老爷子大为不满,明明是怂恿自己和彭舜山玩到底,还做婊子立贞节牌坊假装好人。 魏村梅的手机收到一则短信,她看了觉得有意思,就念出声来:“爱是一个圆圈,起点和终点锁在一个点上分不清;爱是互动,你和我一起动,爱的过程才可能成功。” 主管生产的副总经理崔涛因为自己的生产改革方案递上去一个多月还没有回音,满腹牢骚的发火,痛骂产品生产和市场脱节的严重危害。他是几种鱼类和水果类罐头食品的专家,哪天只要他不高兴了,那个批次生产的罐头的质量就要出现问题。他嫌自己工资挣的太少。尽管自己有老婆,他却对离了婚一年多的魏村梅感兴趣,在她身上花了两万多元,她对馈赠和吃吃喝喝来者不拒,但是要想和她上床简直是白日做梦。崔涛总有失落和苦涩的感觉,鸡飞蛋打人财两空,所以一听魏村梅说话就浑身的不自在。“什么鸡吧信息,世界上哪有真正的爱情。”他阴阳怪气的说,故意让魏村梅听见。 魏村梅没有理他。 乔广发掏出“中华”香烟,给在场的会吸烟的人每人一支。 “去,把门关上。”瞧着生产部秋经理去关会议室的门,乔广发说,“咱们自己定的规章不让抽烟,就得背着点儿。大家对会议的内容可能都有谱了。我们江畔公司目前的处境很困难,四面楚歌,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我和方总会计师结合公司的现状和未来,初步拟订了一个方案,方案就总公司所辖十二个分公司的经营和生产、财务活动和资产情况,作了科学的分析判断,制定了‘破旧立新分拆经营’的总体战略构想。破旧,就是要破掉总公司;立新,就是组建以松花食品制造业有限责任公司为主体的新的公司;分拆经营,就是要以承包或股份制的形式来经营和管理那十二家分公司。概念就这么简单,具体的东西比较复杂。请各位有识之士顾全大局,在方案的基本框架内畅所欲言,出谋划策,设计一个符合我们公司和市场需要的规划,我就不信活人能叫尿憋死。” 接下来方达总会计师宣读“兴江市江畔实业有限责任总公司关于体制改革的试行方案”,他的速度很慢,他怕一但快了自己的江苏口音上来大家听的费劲。方案用了一个多小时才算念完。 会场静的能听见呼吸声。 魏村梅打破了沉寂,她吸着烟,然后把烟雾吹出老远:“乔总,你们这个方案一出来,我看真的就不能叫尿憋死了。峰回路转新天地,柳暗花明又一村。” “其实这也是一步险招。”乔广发自鸣得意的说。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方案的主要用意是对付银行,破谁的产?破的是银行的贷款。 秦光心里不同意这个方案,可是又觉得大家在谋求公司发展上有着共同的利益,在事关企业前途的是非面前,重要的是精诚团结,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求大同存小异,放弃一切私人恩怨,这样做企业才有希望。他的态度很重要,某种程度上会逆转会风。他思想上基本持的是反对意见,又拿不准这个方案是否经过了刘风市长的同意,便问: “市里主管领导知道吗?” “有他们的思想在里边。”乔广发撒谎时脸不红不白,“再说,我们是企业嘛,我们还有自主权嘛。” 大家沉默。 魏村梅惦记着晚上的约会,急切的在地上来回走着。崔涛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穿着新式旗袍的优美的腰条和浑圆的臀部,迈步摆动时露出的秀美的大腿,咽着口水想:她夜里要在哪里体验浪漫情调呢? “我所关心的问题是,”秦光放下碳素笔,表情忧虑的说:“这个方案上几组数字的真实性有多少?我的意思不是怀疑,我是说数字的真实准确可信便于大家做出正确的决策。一些失效的数字、空洞的概念和苍白无力的证据,要经得起我们自己的推敲才行,我们自己人都半信半疑,今后怎么指导实际操作呢。” “秦总的言论不管是对还是错,我们先要赞扬他严肃认真的作风。”乔广发听着地上走动的魏村梅的高跟皮鞋的声音,烦极了,招手令她坐下,“就是要确保计划的正确可行,我们才征求诸位的意见,使方案更加圆满。大家可以胡说八道,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就像平时我们在一块扯淡,忽悠得云山雾罩,哪怕是绝招险招,有利于我们公司发展的就是高招。村梅,你谈一下看法?” “我?我一个娘们家除了和你们男人睡觉的本事,别的还有什么能耐?” “魏总你说话注意点影响,咱们开会呢。”吕丽听她的话里带刺,而且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忍不住说。 “我这不是在开会吗,你心惊什么?”魏村梅没有把吕丽放在眼里,她不相信一个初中都没有念好的女人会有多大的出息。“难道你有比这些大男人们还好的计谋吗?什么都不懂,专靠着自己的手抓住男人的一根棍子生活,还楞装什么有才能的人呢。” 吕丽被魏村梅那种直白且噎脖子的话激怒了,在社会上混时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涌了上来。 “你放屁!”吕丽蹿起来就去抓魏村梅的头发。 两个女人撕打在一起。那些副总经理和各部的经理们惊呆在当场,肥头大耳、走起路来迈着四方步、讲话慢声细语的总公司的上层领导者们,他们不会拉女人的架,他们手足无措。吕丽的左手抓住魏村梅的几绺长发,右手去挠她的脸。胸脯起伏像两座颤动的波浪,撅着屁股,完全不要命的拼打冲杀的气势。魏村梅没有料想吕丽蘸火就着了,而且不是动嘴,突然袭击的动起手来,她来不及躲闪被抓住了头发,她本能的往后撤身,一小缕金红色的长头发让吕丽硬是揪了下来。她挣脱吕丽,忍着疼,并不甘示弱,飞起一脚踢在了吕丽的肚子上。吕丽“哎咬”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崔涛欣赏着女人打架展示的身段姿势,直盯住两个女人忽儿露出的洁白的大腿,“啧啧”的赞美道:“哇,看女人打架也是美的享受呀。” 乔广发始料不及。眼前的情景就像咖啡屋的场面,而那十来个开会的男人们倒是像热心的观众,张大了嘴巴,瞪大了两眼,完全和撕打场面融合在一块了。他只好亲自出手拉架了。吕丽被女秘书牟蔷扶出会议室。地上的一缕长发在那里随着不时进来的风晃动着。 魏村梅累了,退到后排沙发里躺了下去。双腿搭在一只椅子上,不一会就传出了细微的均匀的鼾声,她竟然睡着了。会场的人们觉得可笑。松花江上的风吹进来,似乎拐了一个弯儿,吹到魏村梅的身边,将她的旗袍的一角撩开了,整条大腿露在外面,崔涛过去为她扯平了旗袍盖上,众人终于轰然大笑起来。 崔涛说:“这有什么好笑的?谁没给女人盖过被子?少见多怪。” “我们继续开会。”乔广发一反常态,性格变得温和而平静。 “一小段不愉快的插曲,就揭过去吧。(崔涛插话:挺好的,要不就睡着了。)这个月的二十三号,我去广州的时候,据说银行的一个信贷工作组进入公司搞调查,由彭舜山带队,是秦总接待的吧?他们查出什么问题了吗?没有吧,这说明我们的工作是务实的,经得起考验。我说过,在我外出的日子,公司由秦总主持工作,可是还有那么多的事情仍然请示我,以后要改改这种作风。” 乔广发的话使大家颇感意外。 秦光知道乔广发是有所指责。乔广发认为秦光配合了银行的那次行动,而那天银行信贷工作调查组前来是经过了方达总会计师的允许,秦光在银行的人员到达公司之后才接到报告,他亲自出面迎接是情理中的事。像这样的冤枉事件秦光默默的承受了很多。他又无法高度透明的加以辨别,把问题推的一干二净;谁叫你每天都在公司里坐镇上班了,乔广发满世界的跑各种关系,家里出了情况你就有一定的责任。天长日久,秦光在乔广发和市里有关领导的印象里就大打折扣。乔广发做事开始和方达暗箱操作,比如动用两千万元资金申购原始基金,企图隐瞒秦光,结果还是被他知道了。他警示他们这样做于企业生产经营和发展有害,他们联合起来失口否认,责备秦光神经过敏。甚至乔广发还派财务部的郭晓东暗查秦光和银行的个人关系,发现秦光和哈尔滨某商业银行的部门经理是中学时期的同学,那个同学后来和彭舜山共同参加了一个金融研讨学习班,成了朋友。或许在某个机缘巧合的特殊的场合,秦光因为同学的关系和彭舜山发生了亲密接触,从而建立了良好的朋友关系。果真是这样,秦光在处理银行的事情上就将带有倾向性。他觉得身边有这样的人实在太危险了,那是埋在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啊。他把公司里出现的几起违章事故,在向上级主管部门和市里的主要领导汇报时,把主要责任全部算在了秦光的帐上,半明半暗的要求上级采取组织措施。此刻,他吐着烟雾,不无得意的在肚子里说:姓秦的走着瞧吧,你有水平有才能,见你的鬼去吧。在我眼下晃来晃去的好像你是公司的老大,做梦吧你!你是人比天高命比纸薄,载在我乔广发的手里是你命中注定的一劫。 “我们也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乔广发说:“在扭转目前的困难局面的同时,我们另一条战线的工作也不能松劲儿。我是说拉关系挖门路的弦要绷紧,说不定哪条路走对了,一下子出了奇迹,就像魏村梅说的什么‘柳暗花明又一村’哪。今天是银行彭舜山的父亲的生日,据说彭舜山自己都忘了自己老爹的生日,可是我们却知道他老爸的生日,你们说这难道不是把工作做到家了吗?”他用挖苦的口气说,“彭舜山不记得自己父亲的生日,他记得茂源石油公司丁总经理父亲的生日,为了向茂源公司发放所谓的优质贷款,不惜千里迢迢跑到辽宁省去看望丁总经理的父亲,现在的银行嫌贫爱富到了什么程度了!他们对我们又是做了什么呢,他们落井下石,他们乘人之危,他们不讲良心。我这个人重信守义,爱交朋友,我想交一交彭舜山这个朋友。我已派人过几天上彭舜山的家送去一分礼物,祝贺他老爷子的生日。不管他彭舜山收还是不收,只要我们送了,社会舆论造出去了,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秦光和乔广发相处的日子不长,但他已从方方面面大体上摸清了乔广发的来龙去脉,开始深深的为企业担忧,曾三番五次的和主管局和刘风汇报自己的想法。刘风对他的意见很是重视,有一次在市长办公会上发表了自己的咨询报告,请求市政府在适当的时候派一个调查组,进驻江畔公司督察和调研工作,帮助公司解决问题。很快就有人向乔广发通风报信,乔广发由此对秦光恨之入骨,而表面上一如既往,背地里什么事物都不让秦光过问,实际上把秦光架空了,就是一个副总经理的牌位。 秦光疑虑乔广发心黑手辣于己不利,也怕他在银行和公司的事情上狗急跳墙伤害到彭舜山,所以长期采取沉默寡言的态度,避免招惹是非。这使他有时思想是消极和低落的。在他从事的二十年的工业企业职业生涯中,他做过车间的组长、车间主任、副厂长和厂长,回首往事皆成白纸上的几行黑字,四季里的一阵风,剩下的是功劳还是苦劳?被人肯定还是否定?他觉得到了这个年龄栽到了就永远站不起来了。人生短暂价值几何?他为公司的前途和自己的未来一筹莫展,他几次利用机会把自己的设想向上级表白,甚至通过述职报告舒发胸臆;当他感到自己的做法无济于事和幼稚时,就有了“替他人做嫁衣裳”的悲切和失意之感。 平时,秦光又经常为了公司或社会上的不平事不公事烦躁苦闷,有些话到了嗓子眼儿要蹦出去了,他要大声疾呼一吐痛快,而三思以后就将那股子热火压了下去,这样一来他就老是生病,体力不比从前硬朗,常觉身体各个部位这里那里不对劲。 乔广发虽然凡事不喜欢秦光插手表态,不管是会议上还是酒桌上总是把他凉在那儿,用一言堂压制秦光,因为他的见解要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讲话的层次分明条理清晰,稍加整理就是一篇好文章,使在场人的人大加逊色;可是在遇到重大问题时,乔广发就感到不能忽视秦光的存在,他如果肯于说出真话,他就能一语惊人,那么他的意见就经常在最后的时刻成为大家的统一思想。企图“撬开”秦光的尊口并非易事,他就像三国里的徐庶一样,身在曹营却一言不发,他是不情愿把自己的聪明才智贡献给乔广发之流。乔广发本意是从秦光的言语里查找蛛丝马迹,他也不想自己的身边坐着一个和银行关系暧昧的黑客。 “我说到彭舜山父亲生日的事,这是会议之外的事情,大家要注意两家的关系,会后不要节外生枝。”乔广发把中华烟又撒出一圈,说:“大家对公司的方案自由表态,知无不言,言者无罪,闻者足诫。有了统一的认识后,我们再搞个第二稿,直到妥当了再上报。”看看下边的动静,点着烟,又说: “秦总,你经验丰富,整材料又是老手,你说说?” 魏村梅一跃而起,银铃似的嗓音乍现:“乔总啊,别费心思了,你咋说我们咋干。”她是故意阻止秦光发言,给他提醒。 秦光看出目前企业和银行的关系迸发着火星,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银行在贷款问题上有责任也有苦衷,企业罪责难逃,却也理由多多怨气十足。他不想看见自己的朋友彭舜山的一无是处,四处奔波到头来落个竹蓝打水;公司的前途他不该不想,那么多的父老工友和子弟职工,他们是无辜的,他们的生活不保,自己同样有罪。两难之下,他犹豫不决。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方案的轮廓,基本意图是利用金融法律法规某些缺陷钻一个空子,实现逃废银行贷款的目标。 乔广发说:“这是涉及到全公司包括我们大家在内的大事,有谁知道在哪一天哪一个人被裁员失业,被砸了饭碗?我们都得慎重,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把我们公司的事情做好,给市委市政府一个满意的答卷,给全公司三千多职工一个交代。” “你说呢秦总?我们有历史责任哪。”乔广发紧追不舍的跟了一句。 秦光想,像彭舜山那样水平的银行工作者对公司企业转换机制、产业重组和调整结构,其间对有信贷关系的银行所产生的影响,是好是坏,他们决非等闲之辈坐以待毙,他们会发现于己有利还是无利的现象。彭舜山面对江畔公司的重大变迁也不能束手无策,可能已经有了应对的策略,自己的担心也许是多余的烦恼。于是,他是带了对江畔公司的责任心说了下面的一番话: “我们江畔公司是一个历史包袱重的老企业,一个企业就是一个小社会,几十年来创下的基业有功于社会同时也浪费了极大的物质和社会资源。要彻底摆脱窘境,争取主动走出低谷,就得有退有进。银行现在就是积极退出资信不良的地方,朝着有钱可赚的地方挤进,他们不惜用法律的手段和我们较量,完全是形势所迫的自我保护之战,我们应当理解。问题在于我们在困难的夹缝中杀出一条生路,重新塑造自我,进行第二次创业,再度迎来辉煌。所以我们不能摆摆花架子只去对付一下银行的债务,要是耍赖的话,银行能把我们个人怎么样?但是那样作行不通,那会给公司的未来蒙上灾难,那是鼠目寸光的人才可能干出来的毫不负责的行为。” 魏村梅鼓着掌:“对,鼠目寸光。” 秦光扫了她一眼:“我们公司的情况适合通过改制重组的方式,将自己的优质资源重新配置,与其它性质相近的企业公司加盟联合,组建一个新的集团公司。原来的主要是银行的债务留在老公司不动,任由它银行处置好了。我们和东方食品有限责任公司掺股联合的可能性最大,我研究了这家公司三年来的业绩,它的市场前景、产业结构、员工数量、公司决策层成员的综合评价指标,结论是符合我们公司以后发展所需的要素。我们和东方公司的合并实际上是我们对它的吞并。以我们的实力我们可以占到58%的股份,实质上我们是兼并了这家企业。我忧心的是我们能不能把新的公司作好作大作强。我们轻装上场,势将别有一个天地。我们需要现代化的先进的管理模式和管理人员,公司治理机制就是脱胎换骨,我们将有很多人不适应而被淘汰。关于操作方面,财务部、生产部、技术部和营销部要积极配合,对可行性调查评估论证,然后报市里批复。” “哇!一石二鸟,一箭双雕。”魏村梅作态惊叫。 “你懂个屁,胡说。”崔涛阴阳怪气的说。 乔广发说:“这样吧,会后请秦副总经理帮助方总修改一下方案。我们的基本思路还是比较接近,大同小异。我在望江楼摆了一桌,大家都饿了吧,咱们边吃边谈。” 秦光说:“乔总,我家里有事,我就不参加了。” 乔广发劝道:“吃饭是小事,关键是需要你凑几句好词呢。” 崔涛一笑:“什么好词?题目就叫‘关于江畔公司与东方公司联合组建江东方有限责任公司的评估报告’,这样就行了。” 乔广发不置可否的捏着鼻子先走了。 原来秦光早在今天上午就接受了彭舜山的邀请,彭舜山说我们台上是对手台下是朋友,银行在清收不良贷款上要坚持自己的原则,区分对象和实际情况采取的方式也不尽相同,密切和政府和企业的关系历来是我们做事的出发点,只是遇到了像乔广发那样的企业老总才使我们百般无奈。秦光和彭舜山交流了自己对待公司不良贷款的基本看法,认为把全部责任归到企业身上也是不合理的做法,历史上形成不良贷款的成因十分复杂,我们有关各方要抱着理解对方的诚意进行几次谈判,通过会商寻求两家都可以接受的方案。他和彭舜山在十年前的一次银企联宜会上相识,那时彭舜山是银行的会计科长秦光是东方食品厂的财务厂长,两个人一见如故,后来经过了1998年的抗洪救灾的并肩战斗,在以后的交往中关系愈加亲密,是一对因才相惜水平相当的朋友。他们不讲究吃喝不是狗肉朋友,他们平时不总往一块聚,一年也就有几回相邀,但是有了事情只要一个电话一声招呼,他们就心意相通,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做。然而在这以前他们的交流只限于私人交情,他们从不要求对方从事有损于各自单位的活动。 这次小聚是一次别具一格的相会。他们在松水号旅游船的餐饮仓里吃了点凉菜拼盘喝了两杯啤酒,然后就走到甲板上。由远古而来的日夜奔腾不息的松花江,她流经的地方哺育了包括满族在内的各民族的人民,浇灌了广袤无垠的土地。在给人们带来恩赐的同时,她也一度发狂,给两岸人民造成灾难。像1998年那样百年难遇的洪水,这条江淫威狰狞一路吞天盖地。当江水平和之际,一江流水潋滟在阳光下轻拂着船和江岸,发出悦耳的水声,宛如夏天的微风吹过草地,此时的江面一派波光秀水的景象。这两种不同的景象彭舜山和秦光都深有体会。 晚霞染红了西边的江水。一艘港监巡航的快艇驶出港口,冲向霞光的深处,时间不大便掩映在晚霞里,偶尔听见断断续续的马达声和气笛声。 彭舜山和秦光扶着游船的栏杆,游船破浪激起的浪花时不时的打在他们的身上脸上。他们凝神屏息默不作声,凭栏远眺欣赏着良辰美景,生怕破坏了这大好时光。他们满脑子的烦恼随风而散伴水而去。 他们听见了天边归雁的叫声。 彭舜山整理着被风吹开的头发,回头说:“秦总,这江面上有你们公司的船吧?那一支停泊在码头的装原煤的船,那艘刚回港的挖沙船,还有那边灯火辉煌的三层游船,总共不下十多只船,几百万的资产,据说现在都承包给了个人?我没有记错的话,有两艘三千吨的拖船是银行贷款的抵押物资,但我不知道如今这船在那儿?” 秦光回答的很巧妙,他敲打着游船的栏杆,栏杆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说:“这些船离不开江水,我想等到封江结冰的时候,该是这些船返航靠岸休整的时候了。那时候我们放眼眺望,一艘艘船只就像皑皑白雪上的农家小屋,点缀在这银光闪闪的江面之上。” 彭舜山听了“哈哈”的笑了一阵。他不再提刚才的话头,看着一江秋水,看着城市方向的高楼大厦、万家灯火,美丽的自然风光和繁荣的城市交相辉映,使人暂时忘却了烦恼,觉得心旷神怡。 “听说你们公司下午开高层会议时还上演了一场女将格斗的好戏,这一定为会议增添了不少色彩。” “你的信息也是很灵啊。正像你们银行的情况,我们这里也差不多能够及时得到。” “已经到了全世界范围内都可以相互刺探情报的时代了,何况我们近在一个城市又相互关心着的两个单位呢。说真心话,我确实担心你们突然休克式的破产,那时我这个最大的债权人可就惨了。所以我要抢在这事件发生之前,尽量的清收回一些信贷资产,少损失点是点。我的决心不可动摇。” “我在食品长当厂长时,在你们兴海银行贷过五百万元贷款,虽然成了逾期贷款,但在我离任前我还是归还上了。这是我唯一感到对银行愧疚的一件事。以后我再没有坑害过银行,这也是我引以为自豪的地方。可是银行在支持工业企业生产和经营的时候,有相当长一个时期,可以说银行方面并非很是上心,银行不计较自身的效益,银行对企业拿去的贷款在管理上也不是非常用心,并不计较社会效益。” “一个人不慎摔了一跤,他起来往前走的时候,他不能忘记自己还带着伤痛,他得一面鼓起勇气前行,一面疗好自己的伤。我就是这个现状。我要上班工作,我还得治疗受伤的左腿。这些事实的存在,不容我们回避,问题是我们敢于正视这个事实,这才是我们应取的态度。” “可是现实中我们谁都不愿意揭自己身上的伤疤,终究那是一个不是令人愉悦的举措,你可知道那种伤痛的滋味吧?这得需要有关羽不打麻药刮骨疗毒的精神啊。自古以来传说就他一个人是这么不怕疼吧?一般情况下,不揭短不揭伤痛的为好。” “我很理解你的良苦用心。但是有很多的事是在总结过去经验教训的基础上成长起来的。歪曲的东西我们都不去纠正,明知道那东西有害,大家都不去碰它,我们就无法沿着比较平直的大路去走,甚至还可能摔倒。总得有人去冒这个风险。” “你一上来就成了冒这个风险的人。我很赞同你的精神,我也常常替你担心。” 在秦光说完最后一句话时,他们开始沉没了。彭舜山何尝不清楚他自己已经上了一驾战车,前边的路有两条选择:冲杀出去迎接胜利的黎明和停滞不前。 走后一条路不是彭舜山的选择。其实那也不是一条真正的路。 游船上响起打麻将和练歌的混杂声音,酒后男人女人的欢笑。船尾的卫生间传来喝酒喝多了呕吐的声音。右边甲板的一对正在接吻的恋人,丝毫没有被干扰,他们的喘息夹在一片不和协的声音之中。 第二节 彭舜山是两手空空的看望刘维德的唯一的一个人。刘维德颇觉意外,感到现在这类风格的人几乎已经绝迹了。彭舜山在刘风那知道刘维德没有什么大病。一根鱼刺如果扎在普通大众的嗓子眼上,根本不会拿这个当回事儿。不同的毛病长在不同的人身上就有不同的反映。刘维德的联合酒业公司的存款帐户建在城市信用社的东城分社,他和信用社的关系已经保持了十多年,这个基础是建立在他还是兴江市兴海银行行长的那几年,后来一代一代的信用社的主任继承了下来,所以他开办公司的首选金融机构便是城市信用社了。他在兴江市金融界老一辈的影响力至今尚存。 彭舜山和刘维德在病房套间的会客室交谈了二十几分钟,主要是交流对银行和企业的一些看法。实际上他们有许多的看法相同,例如企业发展的融资渠道、企业公司化的财务收支管理对银行产生的不利影响、银行贷款进退两难和期待高度的社会信用体系的成熟期的到来,他们这些看法都是大同小异的。但是涉及到具体的单位和某些细节,像江畔公司的前途和兴海银行的前途以及二者信贷方面的很难调和的矛盾和各自困难的处境,孰重孰轻的问题或者说银行和企业我们要优先抢救哪一个,对这样的针对性强的问题,他们两个人看法的分歧就比相同点多得多。彭舜山说的是金融业的发展走向不容乐观,其成败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左右经济形势;刘维德是着眼于社会现象的走势,企业是社会养活人的基本单位,企业无存毛将附焉?银行萎缩一点无碍大局,养活人的企业成片的倒闭可就不得了。彭舜山觉得他们的看法根本上并不矛盾,只是局部利益和全局的关系是站在哪个地区和部门去考虑。刘维德则认为不然。说来说去,刘维德不是听不进去彭舜山的道理,而是在为江畔公司拒绝偿还债务寻找理由,并将这种理由提高到了社会意义上去认识,这就有点严肃了。 二人的谈话好像十分正式的会谈,后来他们都意识到这样的方式显得过于拘谨,这样的场合不大适宜由他们面对面的对话,他们都是没有能力从根本上去解决问题的人物,但他们在分担的社会分工上又觉得自己肩负着各自的一点责任,于是免不了就扯到正题上去。尴尬了一会,他们相视而笑,算是自我找到了解围的途径。 刘维德圆滑地把话头转到医院在经济效益的驱使下一切也开始向钱看的种种现象。他住的这个套房,有卫生间、会客室、电视、冰箱和空调,与其说是医院的病房不如说是一间中档的宾馆客房,就差没有服务员小姐了。每天床费比十个人一个病房的高出十倍,比两个人一间病房的费用高出两倍,每天需要一百八十元的床费。而且护士是专一的护理,不像普通病房一个护士要照管好几个病房,经常忙不过来,难免对患者照顾不周到。就是这样的高费用病房如果没有内部人帮助,要想住上也得排上几天的队。看来现在有钱的人确实是多了。按照市场经济原则,结合医院效益的实际情况,刘维德觉得这种现象已经见怪不怪了。由此引开去,一个大型的工业企业和一家有较强影响的银行如果不管自身的经营好坏,一味的为他人作嫁衣裳,做赔本的买卖,恐怕全世界还很难找出这么一家纯粹的大公无私的单位。换言之,这个企业或银行假设不是国家无偿地支援、像社会救济部门似的,那么这个企业或银行用不了多久就要关门大吉,它没有别的什么出路。这样看来,江畔公司也好兴海银行也好,他们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而抗争,不论采用的是温和的或过激的手段,无非是要保全自己企业单位的健康发展,这是无可厚非的正常经营行为,我们都应该有个正确的清醒的认识。但是,社会是人情化的社会,大家不是生活在真空或沙漠里,人和人之间单位和单位之间经过工作的接触,自然而然的就建立起了感情,脱离了人之感情的社会就没有社会关系而言了,那将是一个到处挤满了没有血肉的机器人的天下。比方他刘维德这个人,尽管一生讲求原则不徇私请,可是到底他是一个生活在现实中的活生生的人啊,那就难免有感情冲动的时候,难免和这个人和那个人结交的融洽一些或相处的不怎么和睦,这本来是很平常的生活的一部分。 联系到目前兴海银行和江畔公司的债务纠纷,这些祸根与现在的有关人员基本上没有关系,这些人犯不上纠缠在债权债务的官司之中,他们本可以心平气和的坐在一块像哥们朋友一般的处理彼此的隔阂,解开经济上的感情上的疙瘩。虽然部门的局部的利益迫使大家有时针锋相对,闹的不可开交,但归根结底总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国家和集体争创效益,没有人是为一己之私,在这样的大的框架下就不应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刘维德此时敞开思想的用意只有一个,促使彭舜山树立全局意识,转变银行单一的狭隘的工作作风,把自己融入到使兴江市全盘经济繁荣的整体工作中去。他说完看了一下彭舜山的表情,亲自给他再次倒上一杯茶水,笑吟吟地闻着手中的那支红玫瑰花的花香。 彭舜山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聆听”刘维德的“教诲”,深感他对江畔公司的关心,同时也体会出他对自己的某种爱护,因为据说刘维德近些年来不大过问市里的重要事物,当起了养尊处优的老爷子,这次他能和彭舜山“交底”说出一些难得的心里话,说明他对彭舜山这个人确实是放在了心上。他们的话题绕来绕去总归要落在兴海银行和江畔公司的贷款问题上,一面是拉着大网式的开导彭舜山做事要取舍适度,思前想后,千万不要犯急躁的错误;一面是诚恳的讲述自己清收不良贷款的重要意义所在,引导刘维德跳出兴江市的小圈子,放眼金融形势,看的更高一点更远一点,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解决兴海银行和江畔公司的债权债务纠纷,而不是站在客观的立场上说风凉话,更不应该怀着一颗偏心眼来对待兴海银行。 看来彭舜山和刘维德之间已经不是谁说服谁那么简单直截的问题了,要使二者协调起来,必须有一个方面放弃自己原来的打算,采取中立甚至采取支持一方的态度,即刘维德只有掉转过来支持彭舜山,那么他们才有可能达成一个貌似妥协式的一致。刘维德心眼里钦佩眼下这个年轻人的毫不妥协的精神和解决主要矛盾的能干,他试图收到“劝降”彭舜山的效果有可能逆转,变成彭舜山“俘获”他的一个机遇。彭舜山恰好看中了刘维德维护乔广发而有可能出马圆场的那一面,既不动声色急于求成,也决不放下自己的决心,他就等着老爷子自己主动的开几个条件,他预测那个时候不会太久了。他起身走到饮水机那儿给刘维德接了一杯热水端到刘维德的茶桌上,满脸笑容地也拿起一只乳黄色的玫瑰花来闻。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把手上的那只玫瑰花搁在花瓶里,又是几乎一起端起茶碗轻轻地吹着热气,慢慢的喝了一小口。在品味着龙井茶味道的同时,还品味着刚才的对话和下一步该如何深入或收场。彭舜山抬眼看着刘维德,正好和他的目光相遇,俩人很快的又分开目光,随便地看着病房的四壁、吊灯、摆设和医疗器具,仿佛他们都不是这间病房的主人,他们是客人,正等着病房的主人回来。偏偏这时候吕丽扭动着腰枝进来,一看彭舜山和刘维德的这个架势,马上停住脚步,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的就呆在了门边那儿。刘维德的脸微微的一红,他皱着眉毛摆了一下手,吕丽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不大自然的退了出去。刘维德用眼角瞄着彭舜山的面部,看他毫无表情,自嘲地笑了笑,把翘起的二郎腿撂下,又喝了一口茶:“味道不错吧?”彭舜山点点头,跟着喝了一口:“是上等的龙井。” 刘维德没有正面表示自己从中应该发挥什么作用,他先讲起了美国对伊拉克的制裁。他的观点比较独特,他以为美国无论如何强大到骑着人家的脖颈子拉屎,萨达姆装横装到死都不在乎,这些都不是问题的焦点,关键是全世界没有一个能够暖和局势的有力组织机构,这个组织机构必要的时候可以承担某些重要责任。他记得他小时侯在屯子里看到两个二溜子打架,打的不可开交头破血流了。这时就会有一个号称“屯不错”的土大爷,披着藏青色的土布衣裳站在人群的外头,一面干咳着一面叼着旱烟卷子挤进来,听明白两个二溜子原来是为了借钱不还打的架,于是不慌不忙的从兜里掏出来几块钱塞给借钱的人,高声叫道“今天老子先替你们垫上,啥时有啥时还,没有老子就不要了。不过有一项,今后再看见你们不睦,老子可就向着一个揍另一个了。”于是这场围困就解除了。刘维德此刻的心意再明白不过了,他已经向彭舜山发出信号,他可能为缓和银行与江畔公司的矛盾出点力。 彭舜山一开始就不把银行和江畔公司之间的贷款问题当作矛盾来评论,他认为那是借贷双方都应履行的义务,任何一方违约了他就必然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如果说这是一种矛盾,那么矛盾的中心是要解决债务单位的问题,而不是连带银行也跟着各打五十板子,这有点不分青红皂白了。联合酒业公司在江畔公司归还银行贷款上能够发挥第三者的作用,或许对减轻江畔公司的债务压力、缓解一下银行的某方面的强硬措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联合酒业公司可以做的事很多,参与银行企业间的调节方法也是多种多样的,譬如增加银行的公司存款、注入资金启动江畔公司的拳头项目,甚至直接帮助江畔公司还上一些贷款,这些做法于己有德于人有功,银行欢迎有这样的社会集团或公司加进破解不良贷款难题的行列中来。 以往银行竞争客户都是低三下四的求爷爷告奶奶的装孙子,今天彭舜山动员刘维德联合酒业公司成为兴海银行的优质客户,倒像占据上风的接收大员等着人家来降,可见有时候事物并非一成不变,矛盾是可以有条件的进行转化,像国际原子能机构一要核查伊拉克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伊朗那方面就受了震动;链条只要不断开,动了一根铁环其他的铁环就要受影响。刘维德既然不准备看乔广发的笑话,既然想以一个老爷子的姿态来管一管兴江市金融企业和工业企业发生的大事,他得把他的实力亮在世人面前让人家服气。彭舜山没有更大胆的设想会使刘维德出来承担某种责任,他起初是想争取联合酒业公司成为自己的存款客户,尽管挖了别人的墙角,从社会道德角度看有点损人利己,但是谁让我们已经进入残酷的竞争时代了,优胜劣汰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适者生存不适者消亡的喜悲剧每天都在上演。现在,刘维德的口风吹的很旺,大有伸手拉一把乔广发的架势,这可是彭舜山的计划外的收获。彭舜山刚才马上就表示欢迎刘维德的参与,意在钉牢刘维德的参与意向,接下来他提出三条介入措施:第一、联合酒业公司可以收购江畔公司挪用企业发展资金购进的五千万元的沪市大众股票或将其作为抵压证券给江畔公司配给资金,融通江畔公司的紧张资金渠道;第二、直接替江畔公司偿还部分贷款,银行定会抽掉部分对江畔公司的索债压力;第三、联合酒业公司可以在兴海银行贷款置换在信用社的贷款,银行收入增加了清偿消化贷款包袱的能力就大了,变相对江畔公司也有好处。 刘维德没想到自己的计划还处于雏形,投资江畔公司解其燃眉之急,这里面的成本有多大,收益和损失的几率各占几成,这都还是未知数,彭舜山转眼就比较具体的给他规划了几条措施,感到彭舜山确实厉害,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的上了他的道儿。 彭舜山的意思可以说是坦诚相告了,他没有和刘维德耍什么心眼儿。事情有时就是这样,当一个人对问题直言不讳毫不拐弯抹角的说出自己的见解,那种不含雕饰的作风反而被人误解,看作是心机超乎寻常的表现了。照刘维德的印象他满应当把话说的婉转和模糊一点,留出遐想的余地,但彭舜山直抒己见却造成了他早就对此事有过缜密的思考这样的效果,使刘维德的重视加上了几分,说明刘维德参与进来在彭舜山的预料之中,这种参与的可能性存在着现实的基础。这使刘维德“第三者插足”的信心进一步增强了。 这时,吕丽去而复返,不过这次她没有像刚才那样娇真怪样地进来,她先敲了三下门,等刘维德叫她进来她才老老实实的走进来小声叫着“老爷子”,用媚眼示意刘维德进套间有话要说。彭舜山忙起来要走,但被刘维德挡住,他叫吕丽有什么事情就在这儿当面说,彭舜山又不是什么“外人”。吕丽说走廊里有不少人要看老爷子,她可否打发他们回去。刘维德同意她那样做,于是吕丽跟彭舜山笑了一下,走出去和外边的人打招呼。彭舜山见刘维德的确下了决心管江畔公司的事了,不觉感到处理不良贷款的尝试有好多的戏可以唱,就看银行去怎样沟通企业、政府等有关方面的渠道了,只要努力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开展工作,总会有回报的。他静静的坐在沙发里等刘维德摊牌。刘维德抽出一支烟放在鼻孔下闻了一会,这是他的二十多年的习惯了,他自从1975年得了咽喉炎戒烟至今,虽说不再吸烟,但他总是好烟不离身,一遇要下结论和决心时就抽出一根烟来闻,闻了一阵就和真正的吸烟一样把“烟蒂”扔掉。他所闻的烟的等级是随着市场上烟卷的品牌知名度而定,1980年前后他用的是上海牌香烟,1985年至1990用的是中华牌香烟,1990年到1995年一直使用熊猫牌香烟,进入21世纪又改用利群牌香烟,当然上述香烟都是同样品牌里的上等货。平均每个月要用掉一合半的烟,二十几年下来白白的扔掉了七千多支烟卷。他对自己的“吸烟”状况很满意,一是不伤害身体健康,二是不造成空气污染,三是作为消费者为国家上缴了利润。 刘维德笑着说:“据联合国卫生组织2001年上半年调查显示,全世界人类吸烟仍然是威胁人类健康的头号杀手。人人知道这个东西的危害,却还有那么多的人在吸烟,正是所谓明知故犯,这便是人类的最大的悲哀所在:克服不了精神的物质的诱惑,贪图一时之欢快,毁掉了多少人的大好前程。人战胜自我的惰性要比打败别人难得多。你看我,也同样是芸芸众生,坏习惯改起来就不够彻底。”他说着瞟了一眼房间外边,吕丽在走廊唧唧嚓嚓地和前来探视的人们说着什么。“还有那种玩意与生俱来的消磨人生的活动,什么坐怀不乱的狗屁英雄全是骗人的假话。这既是我们人的美好活动,又是我们人的一个悲哀。古往今来有多少人跌到在女人的石榴裙下。这是一种离不开又可怕的游戏。” 彭舜山从未听过刘维德说出这么多雅俗夹杂着的话语,觉得耳目一新,早先一直拿老爷子当几近完人一样看待的眼光此时有了新的视觉色彩,这是一个普通而特殊的长者,一个简单而可怕的老人。他高兴帮助你就有可能什么都豁出去,他打算制服你就有可能什么着数都敢使。彭舜山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琢磨着如何去接刘维德的下文,或者甘当顺从的听众,不露任何见解。但他一眼看到刘维德那期待的目光,知道他是希望自己捧场,一辈子都在捧场中生活的人,最不舒服的是有人冷了场。 彭舜山说:“人关心外界和关心自身有很大的差别,修身养性主要是修炼自己,然后才是怎么样帮助他人,所以自私的人较多,但在客观规律的制约下,这些自私的本性被时刻的压抑着和不断的纠正着。我们人类前进和世界的变化就是在不断的和人自身的惰性的斗争中发生和发展起来的。一个正常的人,能够认识到自己的毛病和知道去自觉的改造世界,这已是最平常的做人要求了。我们一生不求多么高尚和纯粹,只要我们做人的时候,遵循这样的一个三字经我看就差不多了,就很实在。”他听见是吕丽的笑声,停了一下,说:“少喝酒,不吸烟。常高兴,勤锻炼。少贪欲,不眼馋。常助人,不傲慢。不知老爷子有何感想?” 刘维德听了一阵大笑,他有好久没有这么开心的笑了:“好!是啊,我们都是普通的人,不要总把自己当什么超凡脱俗的圣人。但我们有自己做人的根本原则,只是这些原则在不同对象上有不同的表现形式。我们不希望自己是坏人,也不想别人成为坏人,大家都好才是我们的本心愿望。不过,一旦和局部的、个人的利益有所摩擦,情况可能就有所变化,会朝着各自的反面发展。比如说江畔公司贷款的本意一开始并不是要全部挥霍了银行的资金,在生产经营上的策略、措施、用人的失误,导致的不良贷款的出现,这都可以看成是前进中的问题。但是这些问题积攒太多,就会有质的变化,成为公害现象。你们银行也是这样。” 彭舜山觉得刘维德用意较深,他没有把自己的话全部讲出来。他等了一会,还是不见刘维德展开说开,就说: “治病救人的有效途径是早发现、早治疗,好药是手段,自己精神上的意志力是好药的催化剂。那就得经常做体检,不隐瞒病情真相,敢于面对出现的情况,配合医生一同努力战胜病魔。这里边还需要创造一个良好的就医环境,像你老爷子,身体康复的就比那些环境差的病人要快的多。正如江畔公司诚实守信的问题,社会上诚信的大环境建立起来了,个别单位和个人的市场就越来越小,最终没有了立脚之地。这是一种可怕的信用孤立,如果大家知道了可怕,他会想方设法的使自己从孤立的环境下解脱出来。而解脱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被大家证实他是一个诚实守信的人。” 刘维德来回走动了一会,最后站在彭舜山的对面,彭舜山赶紧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彭舜山谦诚的表情使刘维德很是满意。刘维德把手叠放在腹部,点了一下头: “舜山,我们老四没有看错他的好同学。我有点累了,你先回去,明天我给你消息。现在我只能要求你们银行,暂时不要对江畔公司的固定资产下手,那些房屋建筑、楼堂馆所也许会继续为他们带来收入;像车辆、船只、过时的机床设备,你们可以处置。当然那都值不了几个钱了。但动总比不动好。” 彭舜山说:“有的事情是不以人的意志转移的,但我们可以创造条件把事情更趋向合理一点。” 刘维德望着出去的彭舜山的背影,心说:多么有能耐的人处在恶劣的环境里他的作为也是十分有限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