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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力量》之第四章    文 / 窦铮

                         第四章
                             
                         第一节

    刘风在第三季度专题研究兴江市工业发展规划常委会上,客观的评价了目前银行和企业的关系,分析了历史背景和现实出现的尖锐矛盾,大胆的公开了个人见解,提出兼顾二者利益的设想。但他没有料到遭到了参加会议人员的不同呼声,几次成为众失之的,幸亏刘风并不在乎,他还真正没把当那些人的意思看的多重。不过,当一位副市长旁敲侧击的用话点他和银行的彭舜山是好同学时,他再也按捺不住了,他说:
  “你们用个人关系那一套来说明我在处理银行和企业关系的立场问题,你们就大错特错了。我没有先入为主和个人偏见,正好相反,我对我的同学却有很多惭愧,我没有帮他的什么忙。”
   这件事很快不胫而走,传到了彭舜山的耳朵里,他感到问题严重,市里上层的意见似乎对兴海银行极为不利,这就有必要请求银行上层开展对口工作,高层领导的介入会使较多的难题变的简单容易处理。然而上级银行的行长在杭州参加培训班,其他副职们又认为自己力度不够,解决问题的担子还是压在了彭舜山肩上,他是基层前沿一线,已经无路可退了。他决定不求他人只求法律,不断的敦促法院开庭审理诉讼江畔公司一案。而法院的这第一个关口必须通过陆影,她是兴江市司法系统的榜样人物,被社会公认的秉公执法的“铁女人”,曾当选全省十大杰出女法官,据说有几宗案子的判决使市里的高层官员退避三舍,没有人敢上前讲情。彭舜山打听到几天来市政府有关方面正组织一场规模浩大的清理不良贷款的运动,公安司法都参与进来,收贷效果明显,工作成绩斐然,不由得使他心中纳闷,他要趁机找到陆影顺便把事情整个水落石出。他叫上司机小兔子开上白色的捷达轿车,径直向市政府西楼人大的一个会客厅驶去。途中小兔子有意无意的几次询问彭舜山月前被撞车的经过,彭舜山当然不是十分清楚事情发生的原委,没法回答小兔子的技术性的问题,什么车行的速度、路面状况、驾驶员表现等情况,但有一点他从小兔子的提问里捕捉到了有价值的信息,那就是小兔子可能对自己那天的车祸的发生略知一二,这就不由得使彭舜山提高了警惕,想从中调查出车祸的原因。他开始对那次车祸的发生产生了怀疑。原先他并不以为然,妻子柳虹在这方面要比他想的远想的多,她坚持认为车祸不是孤立偶然事件,世上哪就有那么神差鬼使凑巧的现象,明明彭舜山乘坐的出租车在道边快要停下来的当口,后边偏偏在此时不偏不倚的冲上来一辆汽车硬要往前边的车上撞,这本身就很不合乎逻辑。说明后边开车的人不是疯子就是故意捣鬼。柳虹要求立案侦察,防止日后还要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彭舜山不赞成妻子的做法,他觉得妻子有点疑神疑鬼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凭良心讲自己怎么可能树立如此仇敌。于是柳虹背着彭舜山要求市交警支队把彭舜山的车祸作为案底立案侦查,她的想法并未引起交警部门的重视,一些负责处理肇事的交警甚至对她的举动感到好笑,觉得她神经过敏,如果都向她所说凡是车祸都要当成刑事案件对待,公安局交警队就得增加人手,否则就要把他们累死。幸亏彭舜山有一个叔伯姐夫在交警队里作个中层领导,走动了一下个人关系,总算把这件汽车肇事逃逸案作为一个案子重视起来,原因不是因为彭舜山是银行的行长,而是因为从那个中层领导方面论他是和交警队有了亲戚关系,沾上家里人的光,用事故处理组的于组长的话是“不看僧面看佛面”,既然是亲戚朋友的事不帮忙就不够意思。彭舜山从那个当科长的姐夫知道这一情况,联想到十多年前柳虹有一回骑自行车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辆三轮“港田”机动车挂了一下倒在路边,马上就来了两个交通警察将三轮车驾驶员连同车子带走,对三轮车驾驶员进行了罚款,把柳虹送进医院治疗。在那两个交警里有一个是交警队的现金员,现金员知道柳虹是银行会计科长彭舜山的妻子。当时几乎开门营业的国营的集体的工厂和商店都有银行的贷款,银行的信贷人员只要一露面被企业发现,这一天就别想回家,吃喝玩乐一条龙,没有办不成的事情。他们都仰慕银行的工作人员,愿意和银行的人们哪怕是一名保卫干部进行接触交往,他们总感到有利可图。何况柳虹是银行会计科长的妻子,交警队的现金员积极表现惟恐不及,他平时上银行办事帐户的记帐员就使他畏惧,会计科长他是巴结不上的。那时的一切已成为那一段特定的历史环境下的回忆,也成了随风而去的过眼云烟。现在正好相反,银行讨好客户属于正常,客户拉拢银行多半是反常。客户是上帝客户是中心,银行成了为了获利生存而仰望服务对象的芸芸众生。彭舜山经历了这种特色转变的全过程,所以他对执法当权的部门对待银行的观念已经习以为常,他所进行的努力正是要重新奠定银行应有的社会位置,他自信自己的努力应该得到公正的回报。
    市人大西楼会客厅外部装修仿照了明请时代的建筑风格,琉璃的瓦房盖和青灰色的砖墙,在垂柳绿荫的环抱中散发着神秘的古色古香;一条不规则的鹅卵石狭窄的甬道通向前院的正门,这里平时很少有人走动,寂静的像一座疗养胜地。今天情况却很特别,来来往往行人不少。
    西客厅被临时改造作了集体办公的大堂。
    刘风在上次常委会结束后就来到这里坐镇,指挥协调公安局、法院、工商局、工商联、机关工委等十几家机关部门联合办公。陆影代表法院也在这儿工作。大堂里具幅黄山风景画的对面,悬挂着红布黄字的横幅,“兴江市工商联合会依法收贷办公现场”十四个大字鲜明肃穆。五年前,市工商联以向机关干部集资的形式,招募了一个亿的资金,通过抵押贷款的方式把一个亿的资金放了出去。刚开始效益不错,集资者都有了红利,可是过了两年大部分资金本息无法收回,形成了巨额风险,投资者们叫苦连天,有的扬言如果在规定的期限内本金利息不能如数返还个人,他们就要联名上告。迫于种种压力,市里撤了工商联会长的职务,决定对欠贷不还的借款人动真格的依法办案,该收的房屋、土地、车辆等抵押物作价变卖,偿还现金的可以免收或少收利息。短短的几天里,收回现金三千多万元,抵押物折价计算大约价值两千多万元,已经收回了可疑为风险资金的百分之八十一点六。快速高效的工作,使持消极态度的陆影大开眼界,她又一次体验到法律的威严不可侵犯和神奇的力量。他们有个规定,在办案期间不准打开手机,有事可通过专用电话与外界联系,所以彭舜山始终找不到她。彭舜山能来到这个神秘的办工地点,幸亏有刘风帮忙,惟有刘风的手机可以开着,彭舜山向他打听陆影的“下落”,他自然不会和彭舜山隐瞒真相。
    昨天,彭舜山在和刘风通话时有一半内容是责备刘风,因为柳虹莫名其妙的当上了医院的财务部的副主任,主管结算和现金业务,能够经常和银行打交道。工作清闲又能照顾家庭,很适合彭舜山现在的工作和家庭状况。问题是柳虹在财务方面一窍不通,她的专业擅长是护理患者。彭舜山以为刘风暗中起了作用,他不愿意欠刘风的人情。刘风失口否认,说自己是冤枉的,他不能去管医院的事,也许是由于彭舜山是银行的行长,医院才做了如此考虑。然而,刘风借题发挥,说医院是兴江市人民的医院,肩负着救死扶伤的天职;银行是国家的银行,社会经济的发展有赖于银行的支持,从根本上它们的利益没有冲突。银行不应游离于社会之外,相饽就可能没有出路,银行产生于社会要服务于社会,它的服务的方向不能改变。彭舜山从刘风的话里话外,由柳虹的工作变动而顾左右而言它,这本不是刘风的作风,那就说明在柳虹的工作上刘风做了手脚。他是设法使彭舜山怀着感激之情,以后在处理银行和江畔公司的问题上如果事情做过了份,他彭舜山将要内疚下不了死手。这是刘风的深意。
    刘风一眼就看见了一瘸一拐走进来的彭舜山。他的心猛然往下一沉,他有点可怜老同学的遭遇,从小至今彭舜山好像没有一帆风顺过,他油然觉得自己和彭舜山耍心眼儿不值,欺负和自己各方面都相差悬殊的人显得没有本事。刘风心软,同情弱者,这也是老爷子格外喜欢他的重要原因。他把目光投向左侧的陆影,陆影正看着彭舜山,神情极不自然。
    陆影这一时期在闲暇之余,心里不由自主的就要想起和彭舜山跳舞的场面,平心而论,她实在没有一丝美妙的感觉,留在心头的是凄凉的阴影。上大学时的“幸福”情感荡然无存,盘桓在脑海的是一些理不清越理越乱的思绪,一片袅袅茫茫的似有若无的虚象幻影。她有点反悔自己那天对待彭舜山的粗鲁行为,甚至担心会不会给彭舜山的伤腿造成更大的伤害,留下残疾的后遗症。自己在彭舜山那种情况下折磨彭舜山,无论如何不能算做革命的浪漫主义精神,反而应当被看作残酷的非人道主义。她事后后悔了几天,几次想打电话问候并致歉意,但是她终于没有鼓起勇气。
    大堂当中摆放着几张长条桌子,工商联负责清理欠款工作的两名工作人员在询问一名中年男子。中年男子络腮胡须,手上沾着油污,目光呆滞,坐在那里好像极不舒服,身体前后左右不停的动,弄的那把木制的椅子“咯吱咯吱”的响。他清晨开着“时风”牌农用三轮车在郊区拉货,刚进市区边儿就让交警堵住连人带车押进了市里。他偶一回头,瞟见彭舜山后目光闪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彭舜山注意到那个男子的背影颇像小学时的一个同学,但不敢肯定,毕竟年限太久远了。市工商联姜秘书长不认识彭舜山,他以为是下一个准备接受审理的欠贷户,用手一指说:
  “你在那儿等一会,”姜秘书长继续说:“赵连起,问你话你为什么不回答?你是哑巴?当年借钱时的胆量让狗给吃了。我们现在是公检法联合办案,说抓你当场就把你送进小号里去蹲几天。”
  “我短时间内还不上,”赵连起的声音像蚊子叫。“再宽限一个月,我儿子说正想办法寄钱来。他说这两万块钱能还上,请你们放心。”
  “你儿子是什么人凭他一句话就要我们放心?”
  “他是一家公司的工程师,工资挣的不少,要不是娶媳妇钱早还上了。”
  “你咋就那么相信你儿子能还上呢?”姜秘书长喝一口茶,刨根问底:“他要是糊弄你呢?我们也跟着受骗,你拿我们是糊涂虫啊。”
  “我儿子保证能还,”赵连起本不想说,可是在追问下只好下定决心:“我儿子上学我才借了这个钱,都是为了他好,你说他能不还吗?”
   姜秘书长吩咐另一个工作人员:“你领他去备案,暂缓他一个月,到期不还就采取措施。赵连起我可是同意了你的请求,到时候你耍赖,就别怪我们要用法律手段制裁你。你就是砸锅卖铁也必须还,听清了吗?好,下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问我吗?”彭舜山指着自己的鼻子尖儿。
  “是啊,你欠多少钱啊?”
  “我?”彭舜山环顾一下刘风和陆影,发觉他们仿佛都在偷偷地笑,知道他们是故意要看自己的笑话,索性配合姜秘书长把“戏”演下去:“老同志呀,我是很穷啊,可是别人还欠着我的钱呢?我到这儿来就是要求在坐的帮忙,帮助我把欠款要回来。”
    姜秘书长很恼火:“你是那里的?捣什么乱?你欠了多少钱什么时候还钱,马上有个准确的答复。做买卖赔了吧,别人欠你多少钱呢?”
    彭舜讪笑道:“不多,才五亿多元钱。”
    姜秘书长一楞:“从外表上看还算正常,那知道原来是个精神病。出去吧,啊?我们还要办正经事。”
    彭舜山转到刘风前边,双手一摊:“你看,原来我是个被告、精神病患者。”
    陆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姜秘书长从刘风严肃的脸神看出刘市长不认识这个人,断定彭舜山是个疯子。喊来两个警察:
  “把这家伙拉出去。”
    刘风终于也大笑起来。他起身请彭舜山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姜秘书长和两个警察见状立即退后,刘风说:
  “老姜,这是银行的彭行长。”
   陆影忽然插进一句:“人家是刘市长的同学。”
   陆影的话给姜秘书长莫大惊动,惊慌失措起来。“真是对不起,真是对不起,……”他握着彭舜山的手摇晃着说:“今晚我请客,和彭行长好好喝喝。”他发觉刘风的脸色不对,慌忙替自己找个台阶,“我还有事,”回到了自己办公的地点。
    刘风和陆影打招呼:“陆院长,君子不记仇,冤家易解不易结,过来意思一下吧?”
    陆影没有动,她说:“我们的老祖宗把女人和小人相提并论,我是女人,怎么敢妄想自己是君子;我既已不是君子,那么仇是要记的,冤也是要结的。你说哪彭舜山行长?”
    彭舜山说:“在我的心里公仇私仇都不存在,更无情仇。我是找陆院长有事。你们三堂会审依法收贷使我感到了个人力量和部门力量的微不足道,假如我们银行的不良贷款清收工作能有这么多的部门和领导的亲自干预,银行的问题可能要容易解决的多;我联想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句名言,就目前情况看,用在银行和江畔公司的案子上显得不大合适。我已经起诉江畔公司很多天了。银行资产要求获得法律的保护,使国家财产少受损失,这里没有一己之私,十分简单的法律行为却变的复杂化了。法院一拖再拖,捉迷藏的理由比法律条文还多,回避之术比易容之术来得还快捷,几次当着面就说办案人出差了,撒谎脸不红不白。我怀疑是有像刘市长这样的人在阻挠法院办案,使法院执法犯法,使铁面无私的女法官躲进了深宅大院。”
    刘风说:“走,去我的办公室。陆影你也去。你看这里公开场合不宜久留。正如你亲眼所见,有许多的东西是人为所至,为什么我们从上到下老是有针对性的强调要加大力度,力度有了成果就来了。我可是没有在银行与江畔公司问题上指手画脚,我很谨慎,即使说句公道话也要被个别人看成是立场问题。在江畔公司就有谣言,说我支持银行打赢官司,支持银行把江畔公司的资产收回卖掉。你说作为我的根本任务不但要管职工的利益,还要让他们一天比一天过上好日子。老同学你是个有头脑的人,你不难理解我的处境。有人设计出了江畔公司的前途,他们以为公司破产是最佳选择,其实这只是甩掉债务包袱的权宜之计,典型的短期政绩工程。我仍然觉得我当初的方案正确。进行完全的公司化改造对公司和本市经济持续发展和逐渐改善人民生活,都将产生积极影响。”
    彭舜山说:“我最担心的就是江畔公司不按照法律程序,彻底抛开银行,使我们蒙受巨大损失。我急于要求法院尽快审理本案,就是要抢时间赶在江畔公司破产前头,最大限度的保全银行的资产。”
    陆影追上来,说:“彭舜山,你对刘市长和我说的话使我感到你还像个男子汉,你在困难重重的情况下还挺直了胸膛做人,还算有骨气;我最瞧不起浠泥软蛋。”
    她的瞬息变化没有使彭舜山和刘风吃惊。严肃的评价陆影,除却她和彭舜山的那一点渊源,在她的法律天平上面砝码的份量很少出现误差。对于她来说,接案办案结案是正常工作,推托不办是不正常现象。她多日被院里派往市里协调工商联工作,耽搁了兴海银行起诉江畔公司的案子,并非她故意在整治彭舜山,然而旁观者们都是这样看待此事,使她感到自己受了冤枉,却无法解释清楚。她预感市里或法院正在非常巧妙的拖延她的办案时间,她无形中变做了一只关键的棋子,经常被以工作的名义动来动去,使她难以有充分的时间和平静的心情研究银行诉讼江畔公司的案件。
    彭舜山和刘风两人走进僻静的林荫小道,停下来等着陆影,他和刘风相视而笑,但二人笑的意思不同;彭舜山笑的是陆影正义之心未泯,在大是大非面前站稳了脚跟。刘风笑的是陆影终究逃不过人情的羁绊,关键的时刻同学的情谊占了上峰。他的脑海闪过一丝不详之兆,陆影在处理银行与江畔公司的案子中如果使银行胜诉,虽然她没有做错,社会舆论将要把这件事的事实倒转,反面的舆论宣传会把这个铁女人击跨。他看着撵上来的女法官,心底涌上股股寒流,他不情愿事情会出现那种结局。陆影走到刘风这一边,用手理了一下头发,昂着头看着刘风:
    “刘市长,彭舜山的难处你想过没有?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回去上班,处理他们的案子。彭舜山,我和你说明白,我不是动了私人感情,也不是同情你可怜你,我是看在法律的份上。”
    彭舜山憋闷了已久的胸膛打开了一扇门,清新的空气迎门而入。他凝视了一会陆影,忽觉此人并不像往日那样招人厌烦:
   “陆影,说句心里话,没有这场官司我们也许见面的机会几乎等于零,是案子这根绳子把我们牵扯到一起,我希望捐弃前嫌,彼此真诚合作,以法律的名义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今天中午我请客,再找几个同学聚会,我还要真心的请你跳上一曲。”
    刘风说:“你们大学的同学相会,我和瞬山是高中的同学,登不上大雅之堂,只有退避三舍了。”
    此刻他想,绞在这种情与法公与私的事情中,只要深入进去就是身陷泥潭,明智的选择应当是知难而退。他想请老爷子设法创造一个机会出去学习,比如省委党校,清华北大的代培班也好,远离是非之地。然而另一种思想从灵魂深处冒上来,自己在困难的局势下撤出阵地当了逃兵,对于像彭舜山站在风口浪尖的人来说,他们又该身退何处,自己在这场银企矛盾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身上的血一热,脸微微发烫。
   “请你去你也不敢去。”陆影不失时机的说,纯粹是在戳刘风的伤疤。
   “这样吧,由我做主安排。”刘风毅然决然地说,仿佛甘当风险视死如归似的。
    陆影觉得好笑,看着雄伟壮观的政府办公大楼,拍拍刘风的肩膀:
   “好了好了,我的同学的同学,为了皆大欢喜和避免影响,我们还是各走各的路各吃各的饭吧。”
    彭舜山有点过意不去,市场经济以来,银行求人多被人求少,凡事总要讲究场面,不然总感到心里不塌实。他说:
   “我打扰了两位,应该有所表示,还是言归正传,按原计划行事。”
    刘风犹豫了片刻,眼睛溜着大门出入的机关工作人员,拉住彭舜山的手说:
   “你的心情我和陆影都能理解。以后相聚的机会很多。我们三个人,实际上是同学的普普通通的一顿午餐,毋庸置疑,没有什么可以说三道四的事。可是现在的人就不这么理解。我们的身份都很特殊,市长、法院院长、银行行长,合作起来就是一家人,亲密无间;但是我们在工作中出现了分歧,需要协调解决矛盾的时候,我们各自的立场就泾渭分明了,这时的所有现象都变的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敏感了。作为老同学,我是一家之言,发表点见解罢了。陆影抽调出来清收工商联的风险贷款,我劝你要遵守工作纪律,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我不是你的分管领导,但我们在一起工作,这里由我主持工作大局,我想你会处理好这件事。陆影你别笑。我这不是怕事,这是工作程序,游戏规则。”
    陆影忽然主动地上前和彭舜山握手:
  “市长大人放心,我不会连累你。彭舜山同学,转眼我们都步入中年了,都在为各自的事业奔波操劳,其实大家都很不容易。我难忘青年时你对我的态度,除非那个人把心丢了,或是得了健忘症。可我不记私仇。这个案子我管定了。我不是冲着你,我是看在案子本身。所以今后你也不必像欠了谁的人情,更不用虚情假意,我们是堂堂正正的法院与原告的关系。棘手的事最好别去烦刘风,他在许多问题上也是回天无术,靠朵朵闪闪过日子。我也许言重了。你们搞金融的也得有讲究方式方法,才不致迷失方向。忠言逆耳,良药苦口,我说话不会拐弯抹角,说不出婉言柔情的语言,这可能是法官的官病。”
    彭舜山此时感触万端,他控制着自己不使自己激动,沉吟半晌,他说:
  “我二十年来在银行的圈子里生活,涉及的是企业客户和经济现象,你们经历的事物在我眼里有一些是陌生的世界,正是我亟待学习的知识;一个真正的银行家光有经济和金融水平是远远不够的,还要具备更多的能力,以适应市场经济发展的要求。所以我认为我和你们不是联系的多了,正好相反,今后我要经常带着这样那样的问题上门求教,银行的生存和发展离不开各方面的帮助。”
    陆影撒开手,难得开心的笑了:
  “你这家伙还赖上我们了。”
    刘风也说:“可以。啊,你们到底是上我办公室还是走啊?”
  “走。”陆影说,“我和彭舜山一同走到大街上,他上车回银行,我横过马路回法院。”
    刘风头也不回的进了办公大楼。陆影和彭舜山两人在路旁站了几秒钟,他们都像是欲言又止的样子,迅速的张望了一下周围,就头也不回的各自走了。
    在车子里的小兔子看到此情此景有点懵懂,愣愣的想:
  “这三个人好像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鬼鬼祟祟的样子。”

   吴炯平生没有几次戴过领带,自己结婚时戴过一次,提拔做纪检员时戴过一次,这不是因为他不喜欢打扮,而是他的脖子太粗戴上领带憋的喘不上气来。全行开展大服务活动,按要求每个员工必须统一着装,他也要例外,上级行前来检查时马玉福先通知他躲一躲,避过了风头再上班。现在吴炯戴了一条红色的领带,映衬着铜色的圆圆胖胖的一张脸,挺像铁匠炉里打铁的师傅,使人感到滑稽可笑。但他则异常严肃,一丁点儿笑容也没有。
   小会议室里的人们都很严肃。分行的保卫处副处长梅开等三人坐在那里绷着脸吸烟,半天不说话。马玉福和吴炯交换着眼色,期待着梅开副处长发表“重要讲话”。
  “彭行长到哪去了还没有找到?”梅开沙哑着声音说:“真是天高皇帝远哪!一把手也好二把手也罢,有事出去了总要和班子成员打声招呼,手机又不通,遇着紧急情况怎么办?我们刚才进后院大门时,明明是过了下班时间,为什么不把大门关上?安全保卫意识淡薄。另外营业室的电源总开关也没有关闭,防范思想到哪里去了?是于副行长带班?我们不管是谁带班,我们要拿一把手是问。回去后批评的通报一定要下。”他清了清喉咙,“我们这次来的目的是要调查核实一件上访材料。兴海银行在坐的都是支行的党政班子成员,对你们可以公开。上访信主要内容是揭发彭舜山同志纵容指使自己的侄子,利用银行行长的影响力卡企业的脖子,低价收购甜菜欠款白条子,然后到江畔公司走后门平价支取现款,从中赚取差价。由于这封信是匿名信,给我们调查取证增大了难度。不过,江畔公司的总经理乔广发证实,他确实为一个名叫彭朋的年轻人批过十万元现金的甜菜条子款。椐他回忆彭朋说自己是银行彭舜山的侄子。你们看,这里面就很有戏。”
    吴炯装做给彭舜山打手机,胡乱地按了半天机键,帖在耳边听了听:
  “梅处长,彭行长还是没开机。”吴炯一本正经的说;“彭行长不开手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手机没电了,但这种可能性不大,他那种老式手机世界上已经不多见了,唯一的优点就是电池抗使,所以没电的可能性不大;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已经把手机关掉了,他特意关闭手机保证是有原因的。比如在哪里和什么人约会,和同学喝酒玩麻将,或是喝多了在哪里睡觉。咱们等也没用,都过了中午了,我和马主席私人掏腰包请各位领导吃中午饭。你说呢马主席?”
    马玉福用食指敲去烟灰:“行长不在,副行长有病回家了,作为咱们兴海银行的人历来都是热情好客的人,当然不能叫各位领导饿肚子。”
    梅开看一下手表,计算着到达市区的凯都银行的路程时间,凯都行的刘行长原来和梅开同在分行机关工作,两个人关系密切,上周刘行长由信贷副科长被提拔到凯都行做行长,几次邀请梅开到凯都银行做客。此时凯都银行已经杀了一只羊,正等待着梅开去喝羊汤。梅开去凯都的任务也包括检查安全保卫工作,可是在他的心中刘行长是值得信任的自己人,只管放开了量喝羊汤就行了。
    马玉福说:“银行主要领导不在,副行长也不在,我和吴炯虽说是党委班子成员,吴炯是纪检书记主管这项工作,可是梅处长和各位领导来我们兴海银行不只是为了把彭行长的问题向我们通报一声吧?我们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我们还不是看彭行长的眼色行事?”
    马玉福一连串的为什么使梅凯顿时语塞。
是啊,梅开心想,马玉福和自己是平级别的干部,过去做了十来年的支行行长,他在各级银行都有人际交情,当然把自己不会看的太重要。他提出的问题尖刻了一些,但道理还是带有普遍意义,有多少个同级副职的纪检人员把一个班子的一把手整垮台了哪,他们的担心很合乎实际。梅凯觉察到马玉福瞧不起自己的工作作风,换句话是认为自己没有水平,这令梅凯心里大大的不舒服。他也有点后悔,若非自己抱着对彭舜山的成见(彭舜山任行长后一次也没有拜访过他)来到兴海银行,依照常理他要亲自见到彭舜山通报情况,代表分行纪委进行诫免谈话,深入调查把问题搞清楚,给本人和上级银行一个公正准确的报告,这才称得上基本的负责态度。最后他把不满的心情全部划到了吴炯的帐上:首先是吴炯把那封匿名信转到他的手中,给他添了麻烦,处理起来有很大困难,而搁置不管万一出了事自己又难辞其咎;其次是吴炯传递了假信息,报告说彭舜山今天在兴海银行开会,他们什么时候到都能见到彭舜山;另外今年春节过后,吴炯不知如何和自己的小舅子挂上关系,由小舅子引见和自己多次接触建立了友谊,这样一来就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他的话听起来容易相信。梅开之所以在彭舜山不在场的情况下把问题亮相,主要原因是觉得有可以信赖的纪检员吴炯在场,我们连他们都不相信,我们的纪检监察工作将怎么开展呢?然而听了马玉福的“几个问题”之后,梅开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彭舜山这件事处理的太草率了,方才有些话不太适宜,他的主要任务是检查安全保卫工作,顺便做一点信访调查。假如彭舜山是被诬告的是受害者,那么他梅开从中扮演的角色就不怎么光彩;假如彭舜山被查实是个腐败分子,自己先前的态度就属于立场坚定旗帜鲜明,理想的结果非此莫属,到头来皆大欢喜,马玉福、吴炯以及诸位分行领导对自己将是另眼看待了。这也是机遇和挑战并存,福祸相依变数不定,真实的结果拭目以待,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想到这,梅开放开了胆量,把顾虑清除脑海,是啊,“究竟怎么样我们大家的胜算各占一半”,我就是把问题漏了底责任只能在基层支行,“马主席啊,你的问题有道理。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凯都银行突击检查。在事情没有核实前,请马主席和吴炯准遵有关纪律。”他又说:“吴窘你把彭行长的手机号告诉我,这次来我忘了带通讯名片。130?下面是几?”
    梅开亲自拨打号码,半天没有回应。
    梅开他们下了楼。
    马玉福刚才想激发出梅开更多的内部消息,甚至可以把彭舜山的问题进一步引向深入,趁机向梅开提供旁证,比如彭舜山的侄子彭朋确实拿着一张支票在信合办事处取了十万元人民币,信合主任是杨燕的弟弟,他可以做证。而梅开急于离开并没有理解马玉福的真实意图,使得马玉福没有如愿以尝。他在吴炯的后头问:“你告诉彭舜山的手机号是真的吗?”
  “你说呢?”吴炯反问。
  “没想到你还粗中有细。”
  “看你说的,张飞还会用计谋哪。”

    梅开他们用了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到了凯都银行。在凯都银行的职工食堂吃完羊汤,喝了一些“金六福”酒,赶回分行参加下午的安全防范例会时向到会的领导成员汇报说:“基层银行用人很重要,选好用好一把手更重要,我不知道对兴海银行来说,我们是怎样使用干部的。”
    真实的情况是,不少高级管理人员没有几个是真正了解彭舜山的,他们只是听说彭舜山的综合素质是如何之好,幸好碰巧兴海银行发生丢枪事故,马玉福行长被免职,原来的副职又不干,往遥远的边区银行派干部又难,所以像彭舜山那样的土生土长的行长也就应运产生了。因此他们对彭舜山个人的印象的绝对数是派生的产物,是来源于各个方面的议论和传说。譬如这次梅开下去深入基层工作,在兴海银行中午饭都没有吃上,使大家心生寒意,比较起来还是自己辖区各家银行的行长不是外人,在关键时刻能够成全事情。大家的心里都有了自己的乐谱,如果今后彭舜山不能做出惊天动地的丰功伟绩来扭转印象,大家对他的调子将会越来越低。

    彭舜山在市政府大院的门口还没有上车,刘风就打通了他的手机,要求他马上去望江楼大酒店,周市长指示刘风和江畔公司的乔广发总经理宴请彭舜山,如有时间周市长要亲自参加。彭舜山觉得这是银行清收不良贷款产生的效应,因为银行起诉了江畔公司,江畔公司的形象如果在社会上被信用危机所破坏,其消极影响就会波及整个兴江市的经济形势,关于这一焦点彭舜山早有预料,他是用法律的手段敦促市里权威部门注意,采取实际步骤帮助银行解决一下困难,这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彭舜山在自觉维护银行利益的同时,他也不能丧失自己的社会责任感。于是他给上级银行的万行长打电话请示自己可否参加今天中午的企业宴请,企业宴请银行这在如今的社会条件下已经是新鲜事了。“我想你能吃好这顿午餐。”在北京开会的万行长开玩笑地说。

    江畔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是在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资本家罐头厂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社会主义改造完成以后,这家工厂被改制成了国营企业。在计划经济时期,作为地方经济的龙头企业,依托着山花江畔丰富的水产物产资源,仰仗着外贸指令性出口任务计划,既不担心生产原材料的供应也不担心产品没有销路,一路走来发展壮大,成为食品罐头、糖酒制造、小型农机具和有机肥料的综合生产经营销售的集团企业。年度国民生产总值占到兴江市国民生产总值的五分之一,出口创汇排在首位,那些退了休的职工常把自己的产品曾经出口到前苏联和阿尔巴尼亚(公司为东方红拖拉机生产零部件)引以为荣。在这个发展过程中,公司也成了独占山花江边北端一隅的包容学校、医院、影剧院、文艺团体和内设公安保卫部门、车队等在内的小型社会。进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改革开放的市场经济和逐渐步入世界贸易轨道的趋势,使江畔公司大跌昔日雄风。几千人的企业上万的职工家属,六、七十年代的设备和一贯制的产品,使得江畔公司债台高筑亏损严重,转眼间由兴江市的顶梁柱成为全市的累赘。计划经济年代的总经理们不是提升就是光荣调转,这几年尽管极少数人得到迁升重用,总经理多半是丢官弃职前途暗淡,但仍然有人跃跃欲试想要担当这个重任,例如现任副总经理的秦光,数次求变数次失败,总是在副总经理的位置上一动不动;有人谈江畔公司而变色,害怕派到那个旋涡中去,搞砸了死无葬身之地。处在这样一种形势之下,刘维德老爷子不矢时机的把乔广发举荐了出来。乔广发是作为小有名气的优秀企业管理人才走上了这家大公司总经理的领导岗位。
    乔广发踌躇满志,发誓要彻底改变江畔公司的面貌,成为扭亏为盈业绩的创造者。但是他上任三个多月来,尚未全盘认清这个庞大公司的组织架构、人事情况和产品品种数量,没有从理论和实践上总结出亏损的根源所在,便痛感自己已经是“英雄无回天之力”了。好在围在他身边的包括公司二把手秦光在内的智囊团的成员们,已将公司的兴衰当成己任,为其摇旗助威谋划出路。他们经过反复论证,提出政策性破产或改制重组的新思维,但无论什么办法都不能回避银行贷款和利息的沉重历史包袱,这个包袱一经甩开,似乎征途的曙光就在前头。所以解决好和银行的债务纠纷,被认为是搬掉了坦途起点的巨大障碍。这种新思维鞭策企业的决策者们主要是乔广发决定动用政府的力量,把彭舜山请到圆桌上来,协商一个使银行和企业都有利可图或比较能接受的方案,达成一个过渡时期的协议,使江畔公司得到求变的时空。
    乔广发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因为家境贫困,就跟着表兄在北方油田伺机倒卖成品油。干了一年,他感到苦脏累风险大,几次在公安眼皮底下逃脱,天天心惊肉跳,打算改行。一个偶然机会,他在饭店结识了河南人尚金勇,便掉转船头跟着他做起了粮商。后来又调入一家集体所有制的粮油贸易公司,由于他有粮油购销门路,工作有了成绩,被提拔做了公司的经理。数年前银行汇票诈骗得手,使他奠定了自己的经济实力和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哲学,那就是成功的方式也可以选择欺诈行为,欺诈是取得成功的一个条件。诚信的骨子里还是欺骗,是欺世盗名的瞒天过海的手段,只是表现形式上的差异。
    乔广发建议在晚上招待彭舜山,他准备在晚上充裕的时间里一鼓作气攻下彭舜山这块堡垒;刘风坚决反对,他奉劝乔广发不要打歪主意,彭舜山不是乔广发想像中的那种人。周市长也不同意,一方面周市长晚上没有时间另一方面他要求做个姿态就足以表达了重要信息,他相信银行行长的智商绝对有水准,他并没有往其他方面去想。乔广发心里骂着刘风他们那些官僚,可是又不敢违背他们的意思,他原先预备下的“温柔杀手”吕丽显然在中午的大白天无用武之地了。他和厦门的赖昌星有着接近的判断人的概念,什么样的人无所谓,只要你有爱好我就有可乘之机。唐僧师徒到西天如来佛祖那儿取经,佛家照例要收取小费才肯办事,仙佛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所以乔广发决不相信人没有私心,若是有了私心,就没有攻不破的长城。他自始至今都抱定了一个信念,彭舜山主攻江畔公司的不良贷款,无非是要在自己的任期内炮制闪光亮点,捞取政治资本即所谓的业绩,归根结底还是私心作怪。他的想法不能和刘风他们苟同,因为他们看问题的视角和方法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他经常背离刘风他们的意愿而独往独来,采用的是“非常规而实用的手段”,对付彭舜山也不例外。在不得已接受了市里安排的与银行彭舜山沟通的午餐后,他找来总会计师方达询问公司公关小组工作的进展情况。他在一个月前交代了调查彭舜山本人及其社会关系的任务,内容包括彭舜山的夫妻关系、家庭状况、个人爱好,从各个方面搜集彭舜山的个人材料,甚至身体健康程度都在调研之内。他还利用陈国民在银行人事部门下岗培训的便利条件,打探盯梢彭舜山的一些活动,同时也要求方达和马玉福聚在麻将桌旁故意输钱引诱和“套牢”马玉福,在不经意间打探银行的某些商业机密。他煞费苦心布置的种种措施目的只有一个,要对彭舜山做到知情摸底,手中掌握彭舜山和他的银行的材料愈多,在与彭舜山极其银行周旋的办法也就愈多。他感到用自己的这一套做法远远要比刘风他们那些政府官员们的正统做法简单有效,刘风他们抓的是政策的贯彻落实,而他抓的是以人为核心的人性化的落脚点,抓住人的弱点展开攻势是最高明的策略,达到的效果将是事半功倍。这时,方达一听乔广发关心起彭舜山来,立刻把采集到的有关信息向他报告:
  “据我们现有的资料显示,彭舜山在社会上还没有什么劣迹,银行内部口碑也比较好,当然那个陈国民杀死他的心都有,一定不会说他好话的。”
   方达是乔广发来到江畔公司后极少的几个心腹成员之一,他不但是精通公司财务的专家还深得历任总经理的信赖和赏识,难就难在他能把这二者结合的如此之好,人们在赞誉他的顺风使船的本领之余总要感叹他是个人才。他中等身材,精瘦,戴一副七百度的近视眼镜,走路悄然无声。有时人们正在交谈,他会不只不觉的出现在人们的跟前,使人觉得像个神出鬼没的幽灵,有时候会吓人一跳。
   “你说的具体一点,”乔广发有点心烦。“你领导的那个小组办事效率有问题,以后整不出尖端材料来,就解散算了,浪费我的费用。”
    方达笑呵呵的说:“乔总,彭舜山是个很守规矩的人,这样的人假使存在缺点毛病,都不影响人的主流。彭舜山是个外柔内刚的人,AB型血型,和他的老婆的血型一样;他平时闲话少,正经场合发言铿锵有力滔滔不决,条理清楚逻辑性强,整个发言下来就是一篇好文章,富有感染力和号召力。有时又很幽默,说说笑话逗人发笑,能深入浅出的把事情讲透。我们知道,幽默是需要智慧的。他和群众有亲和力,群众印象好。据说当选行长时的票数超过了90%。这个人酒量很大,但不常喝。穿戴比较讲究,注意形象。会摆弄电脑,不会开车,不像那些领导们拿着公家车学习,喜欢下象棋。”
   乔广发不耐烦地打断他:“拣问题说,比方说打猎、钓鱼、唱歌跳舞、打麻将耍钱、找小姐等等。”
方达说:“我们一开始就注意你说的这些情况,他会唱歌跳舞,不会打猎钓鱼,还没发现在夜总会里鬼混;夫妻感情很好,妻子在市中医院做护士长,人长的不错。”
  “就到这吧,我要去陪他喝酒。”乔广发见统统是一些概况,一点细节也没有,顿时兴味索然。
   方达也就打住话头,问:“你用不用带钱去?”
   乔广发想了想,说:“你去给我准备一万块钱。”然后给吕丽打电话,让她准备一下和自己一道去望江楼酒店。

   彭舜山从凯都支行的刘行长那里得知分行的保卫副处长梅开今天上午来过兴海银行,大概呆了有四十分钟,是踩着中午下班的铃声走出银行大门的,觉得摸不着头脑,便请教刘行长梅开此行的目的:“我在望江楼酒店和市政府和企业的领导吃饭,没有人通知我这个事情,你把梅处长的手机号告诉我我和他解释一下。”
   刘行长说:“你个书呆子,算了吧。事情过去了解释也来不及了。他们在我这喝完羊汤就走了。”
   彭舜山说:“分行的几次业务和稽核检查,发现了我们银行十几条问题,我想组织有关科室负责人去你那里学习。”
   刘行长回道:“彼此彼此。我不见得比你要高出多少,问题在于检查人员对待你的态度,没有严重违章,总要查出些低级错误,那么以谁作为典型上报哪?这里面就有个远近亲疏的关系问题了。我们下级银行的行长面临着两种攻关任务,一种是开拓市场营销产品创造利润,一种是对上级部门的内部营销策略,争取他们的支持,他们在领导面前说你的好话,就是有人在为你拜佛烧香。我有几回成功的营销了贷款,可是到了上边你这是芝麻粒一个排不上名次,你就要勤跑勤走动,使工作尽快到位,你的效益和业绩就能早点实现。平常的日子我们不能蹲在家里不出头露面,带着车去上面里和有关部门拉拉关系,双休日邀请人家去你那儿玩玩,逢年过节送点礼物,凭工作是没有感情的,而通过工作建立的才是个人感情,个人感情加深了,就有人为你通风报信了。毕竟我们是国有的银行,公家的公共观念很深啊。要向上上档次,利润指标是一回事,各个方面给你的打分也非常重要。不然的话,不拿你开刀拿谁开刀?老弟,我喝了几两酒,说的是醉话,仅供参考。”
   一番话使彭舜山砰然心动,脸也变了颜色,耳朵“翁翁”的响,两只手的小指和无名指发凉。试想,一个不良印象的产生比收回不良贷款要容易多了,而消除不良印象要比收回不良贷款难多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刚登上竞技的舞台,刚拉开架式亮相,还没有来得及施展功夫,戛然之间失却了先机,仿佛未战犹败了。他撂下手机,心情烦乱的一级一级台阶的走着。身后小兔子数着停在望江楼停车场的各式轿车:
  “A行的蓝鸟,B行的帕萨特,C银行的奥迪,江畔公司的奔驰,”他回头看一眼自己的捷达车,唉声叹气不已。
  “你回去吧,”彭舜山说。
   这使小兔子一惊,历来都是司机跟着行长同行同吃,彭舜山改变了规矩,小兔子已经不乐意许久了。
  “好吧,我先回去,有事找我。”小兔子悻悻然。
   彭舜山走到顶楼的阳台,眺望着市区的繁荣景象。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已近三十九年,亲眼目睹了城市的每一次变迁。作为银行的工作人员,看城市的发展有他独特的目光视野,在引以自豪的同时一颗心也是不平静的。短暂的十几年,银行背上了五亿多元的沉重包袱,但银行支持地方经济的巨大贡献并不为普通的人们所知,他们无法直接感知数字转化为物质的实际现象,他们茶余饭后指点着楼房和马路以及车流,口边提起的是市长公司经理局长们的任期成绩,不大知道银行行长究竟都在干些什么,这些单位和人员在社会上的作用有多少分值。
   刘风不知何时来到彭舜山附近,若有所思的轻叹一声:
  “这座城市和我们小时侯比起来有天壤之别呀。”
  “可是我们在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中做了些什么呢?”
  “难道你没有觉得在这物质文明的背后也有我们的一份功劳吗?”
 “ 你真的这么想?我心里老像亏得慌。付出少获益多。”
   刘风听他说的认真,心想彭舜山一生从事一种工作尤其是银行专业性强的行业,年头久了脑筋可能就要僵化,看问题钻牛角尖儿,世面见的也不多,遇到意外的事难免大惊小怪,见解免不了偏激。他拍着彭舜山的肩膀,把话说的委婉把表情表现的亲切自然,确像老同学老朋友一般:
  “ 我们都面临着多样的道路可以挑选,图名图利干一番事业或平平谈谈的做一回人,不违背良心不犯错误,吃的饱穿的暖有媳妇有孩子有家庭,凭着自己有多大能力创造多大的生活范围,人生没病没灾的活上一百年,还管他身后历史名声那都与己无关,这么活着也算是不错的活法。可是我们终究是人哪,正常的人是有追求的呀,人人都盼着比别人强些,活的比别人更好点,于是就产生了竞争出现了优胜劣汰现象。我们是社会下层里面的比较有层次的阶层,我们也会感觉到自己身上压着的社会和家庭责任。”
    彭舜山不等他话说完,截住他的话说:“刘市长是请我来上一堂人生观教育课的吧?人活着大大小小还都要有自己的处世原则,所谓人活着的目的吧。其实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追求,那便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人人希望自己过的比别人好,因而就有了拼搏奋斗这类字眼儿。这里边就出现了一个信念问题,即理想问题,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必然会有对事物的放弃和不放弃两钟选择。你说的多样选择中应该分出主要的和次要的方面,不可一概而论。”
    刘风情知自己故意在混淆理论认识和实际生活的关系,核心意思是在旁敲侧击彭舜山认识现实社会要跟上时代的脉搏,承认现实社会的丰富多彩,固执的对待已经发展变化了的事物,教条的恪守一些东西缺少应变能力,其结果经常事与愿违,到头来把好事都搞砸锅了。但是他顾及自己的身份和彭舜山的私交,不便将主题一语道破,包子里头放了好几种馅儿,咬开皮以后你自己品尝去吧。
   彭舜山的手机响了半天,一接起来就断线,看对方的电话号是妻子柳虹外科病房的电话,于是向刘风借来手机给柳虹回话。柳虹说今天晚上要连续上班,护士小李病了,她为小李顶班。晚上九点种女儿下晚自习课,同路的两个女同学没有上课,所以彭舜山一定得去接女儿彭雯雯回家。柳虹在电话里埋怨着彭舜山,责怪他又是三天没有见到他的人影了。难道银行的那些个行长们都是这样工作的么。马玉福当行长的时候潇洒自如,社会、单位和家庭样样照顾周全,那当的才叫做官哪。彭舜山觉出柳虹话的味道不对,紧缩眉头半分钟没吱声。刚想说点什么,柳虹把电话挂了。刘风猜出是谁的电话,接过手机说:
  “柳虹在医院的办公室干的还满意吧?”
   刘风哪里知道彭舜山和柳虹经过商量把那份工作谢绝了。柳虹的专业是护士,忽然做起现金员来和钱打交道,她心里往外不舒服。辞去这份工作,不知内情的人议论纷纷,绝大多数人都在讲究彭舜山两口子处事差劲和不大正常。
  “还行,”彭舜山答道。
  “舜山,我看你的手机太掉价了,简直像个打工仔嘛。回头我给你安排一个上档次的。”
  “没什么,我自己已经惯了。”
    望江楼是兴江市屈指可数的几家大型豪华饭店之一,面向山花江,左临港口,背面隔街相望是江畔公司总部所在地。饭店鱼菜品种多风味独特,有“江北独一处”的美誉。
陆影在酒店的“沁圆春”包间呆了一会不见有人来,以为自己来得早了,出来溜达到阳台正巧遇见彭舜山和刘风,她快言快语道:
  “刘市长你们的外交手法就是活运有经验,选在中午安排宴请,说重视吧却使人因为时间关系而不敢放纵,说不重视吧却安排的挺正式,叫人受宠若惊;今天的主客是银行的行长,本法官想亲眼目睹他如何表现了。”
    彭舜山和刘风相视而笑。
    彭舜山笑陆影的泼辣直率。女中豪杰的咄咄逼人的架势随时可见,这种锋芒毕露的女人很遭人嫉妒。男人敬而远之,女人怀恨在心。
    刘风笑陆影的粗心大意。这个午宴潜在的目是设法使陆影滞后办案,一石二鸟,一个要回心转意撤回诉讼,一个要消极抵制、拖跨银行起诉江畔公司的信心;刘风对实现上述两全其美的计划心里没底,他深知彭舜山和陆影这两个人的意志都是不好动摇的,说不准自己还可能被他们俘虏过去成为他们的同盟。
人都到齐了。刘风以个人的名义请客,真正买单的是江畔公司。彭舜山、刘风、陆影对吕丽很陌生,乔广发为他们特意做了介绍,还把吕丽安排在彭舜山身边。刘风以为彭舜山和江畔公司的副总秦光不熟悉,就说:
   “这是秦光副总经理,初次喝酒可得表示一下。”
     彭舜山和秦光相视点点头,都没有说话。其实两人已经是多年的好朋友,他们在1998年的抗洪抢险中相遇,在一个险段上奋战了一个星期,朝夕相处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回到各自的工作单位,朋友关系一直未断,只是他们不像有些人喜好张扬,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俩的关系。
    八道江鱼菜几乎同时由漂亮的女服务员端上桌来。按理说大家同是松花江畔生长起来的人,对于吃江鱼并不感到新鲜,问题是这几年纯正的江鱼快要绝迹了,市面上见到的都是养渔场用江水养的鱼,水质未变但吃起来总比不上野生的鱼类。此时的鱼菜据说是真正的松花江里打捞上来的鱼,一年难得几次遇到。味道自然鲜美,价钱当然不菲。红焖鱼肚、鱼子闪着亮光,溜炒草鱼片和生鱼片发出各自的鲜香,炖鲫鱼、炖鲇鱼、煎敖花虽是常见鱼菜,但因为鱼的产地不同而大增身价,还有一种无鳞的状似鲇鱼呈黄色的俗名牛尾巴的鱼,市场价已经到了八十元一斤,松花江里钓上的甲鱼更是稀奇少有。
    陆影一般是不参加任何宴请,法官身份的原因外,她还坚持自己的观点认为女人不易经常在社交场合露面,这和她给人表面上的印象有一定距离,看她的风格应当是在社交上风风火火的女人,而她的行为完全不是这样。她心里知道自己参加宴请彭舜山的活动不光是陪客,她还有配合刘风、乔广发他们“围剿”彭舜山的任务,在她看来一个执法者放弃执法的责任又反过来使原告放弃手中的法律武器,退一万步在良心上、职业道德上也过不去。
    彭舜山逐渐把自己的意思在酒桌上宣传,就像营销银行产品那样,他告诉大家归还银行贷款本息是一个真正的、有发展前途的现代化企业必备的素质,企业面临困难的时候千万不能丢掉信用,要千方百计兼顾各方面的利益。
  “作为银行,你们面对江畔公司这样的难题,有什么兼顾双方利益的好办法吗?”乔广发问,提起五粮液酒瓶给彭舜山倒酒,被彭舜山拒绝。
  “对不起,我下午上班,我们有纪律,上班不准喝酒。”彭舜山觉得吕丽用脚踩自己的脚,心里很是不悦,又不便急噪,站起身说:“陆院长咱们换一下地方,好吗?”
   陆影扫一眼吕丽,似乎猜出了什么,欣然起身和彭舜山交换地方。吕丽的脸不红不白,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用筷子夹了一块生鱼往嘴里塞。
  “你们的纪律主要是针对前台业务人员也就是你们常说的一线人员制定的纪律,”乔广发自己喝了一口酒说:“你们银行的信贷科长前些年来到我们的工商贷款企业,比市政府的各级官员们还要受到重视,连吃带喝带玩带拿,个别的还和我们的女财务人员勾勾搭搭不顾廉耻。我们心里清楚,大家挥霍的都是银行的贷款,个人得了好处银行遭殃了。所以我说彭行长中午喝酒对你来说是为了银行工作在搞社交攻关活动,完全可以破例不能算违反银行的规章制度,还是喝一点吧?”
   刘风严厉的目光看了乔广发一眼,乔广发根本就不在乎,点上烟还想说下去,刘风这才开口讲话:
  “乔总,过去的不愉快的事情不要再提了,我们着眼的是未来。舜山你如果能喝一点最好,实在不行也不免强你。什么?喝一瓶啤酒也行,这就够给老同学的面子了。当然了要是你请客的话,我保证你会喝的比任何人都多。事实也是如此,单凭喝酒就能解决根本问题,那咱们就专门喝酒,喝多少酒解决多少问题。我和瞬山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好同学,相处的和哥们似的,彼此互相帮助,谁都不看对方的笑话。他做这个行长时间不算长,内忧外患够他操劳的了,这样干就是累死也不见得出成绩。在这个观点上,我理应为舜山的工作提供支持,帮他做点什么。可是我们哥俩的处境十分相似,我也刚上来不久,恰好主管工业和财贸,这和彭舜山就对上阵了。虽说台上是对手台下是朋友,话有点道理,但终究感到别扭,我们都要既顾全大局还得考虑局部利益,哪方面重些哪方面轻些,我们都得权衡妥当。维护我们市的发展全局,可以说这已经成为全市各界的共识和共同愿望。江畔公司彻底的跨掉,银行有损失,而我们兴江市的损失最大。几千名工人下岗失业,社会上必将出现连锁的不良反映,这个不良反映不知要比银行的不良贷款危害性有多大。这个节骨眼儿上你们银行追缴风险贷款力度加强了,采取包括法律手段在内的各种措施,闹得江畔公司的名声狼籍,可能我的话说的严重了,总之江畔公司的名声不好,这对它今后的发展很不利啊。我始终在平衡这种关系,是否有一条折中的办法,达到双赢的效果。市里是否可以筹集一部分资金无偿借给江畔公司,用于归还一部分银行的贷款利息。数目大约在一千万,恢复一下多年来由于贷款问题造成的冷淡僵持的关系,支持一下新任职的彭舜山行长,为他的业绩凑点资料;以后我们重新签定个协议,约定剩余贷款的还款计划。力争转化不良贷款,使银行压降不良贷款工作取得成效。与此同时,我们为企业创造了比较宽松的空间,使江畔公司有机会喘息整装待发,一举多得的好事,我们何乐而不为哪?”
    陆影多日来反省自己对待彭舜山和银行的态度和作为,她明知自己已经是阻挠银行依法合理公正讨回贷款的一个环节了,这些做法无论对银行和彭舜山都非常的不公平,这在什么观点上都是难以自圆其说的。她被法官的责任感压得喘不过气来,摆脱这种心理压力的办法只有一个,便是敢于正视问题,正常的开展工作。所以她下面的话一出口就把这场午餐的中心意义搞的天翻地覆:
  “借此机会我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法院近日即将开庭审理江畔公司欠缴银行贷款本息的案子,兴海银行的合理要求终将有个说法。这起案子在我们法院乃至整个兴江市的司法历史上是一件大事,它能够为我们法院今后处理类似案件积累经验。我预计判决后执行也会很快开始,以便保证银行资产尽量少受损失,这还兼顾到对江畔公司实行法律监督,加强经营管理提高信誉程度,成为真正的现代化企业这些方面都有好处。”
    彭舜山受到了极大鼓舞,他给陆影再斟上一杯果酒:“我在清收银行不良贷款工作中,在社会上遭到的不理解和冷遇有时甚至遭到不明不白的打击,有些工作排名、精神文明建设提档升级、支持地方经济建设有功单位,我们干脆排不上好的名次。原因在哪里?就是因为我们清收不良贷款的工作,触及了兴江市某些领域的深层次的矛盾,于是来自上下前后左右八面来风,在我周围形成了龙卷风一般。但我始终相信法律的神圣权力,它要比社会上的其它权力公平和管用。陆院长的消息就是兴奋计,使我牢固的树立了打赢这场官司的信心。”
    乔广发激动的站起身来,脸涨得通红发亮:“现在在我们这个社会上谁是不好惹的人?是我们欠钱的主儿。我,我提醒……”
    刘风按住他的肩膀叫他坐下,不许他胡说:“你是不是喝醉了?你要是再说醉话就请你回去休息。……这就对了。遇事要冷静,激动能解决问题吗?以后我们遇到的重大事情不知有多少,我们只能沉着应对。”
    刘风想起当初自己不同意任用乔广发的事,他不相信一个地皮无赖或爆发户就能搞好企业。他也不理会陆影刚才说的话,他觉得陆影本领再大,她也翻不出多远的跟头去。陆影使彭舜山兴奋的语言对刘风几乎不起作用,只当作一个倔强女人的豪言壮语罢了。
   “我的意思是说,”刘风和彭舜山碰了一下酒杯,说:“我建议先归还一部分贷款利息,这有江畔公司的诚意,还有几分人情味儿在里边。银行发放贷款的目的是为了赚取利润,——我并不否认也是支持社会经济发展的需要——我们且把问题分开来分析。银行吸收了大量的资金,它就要运用这些资金,否则自己一个劲的往出付利息,用不了几天它就得倒闭关门。因此我们社会上的各行各业不要以为银行是大块肉,任何人想吃就随便拿刀割下一块往自己嘴里放,那是不允许的事情。我们要体谅银行这二十来年为社会做出的巨大牺牲。我说归还贷款利息其中有一定道理。面对沉积已久的历史旧帐,风险显露的几亿元贷款,达到完全清收的目的是异想天开,我们无力解决其中的极其复杂的现象,我们只有实事求是的面对现实去想办法做事情,尽最大努力挽回损失。按照银行考核的有关要求,不良贷款的处置还是比较宽松,例如还本免息、拍卖抵押物资、第三者参与还款等方式方法,我不具体说明了,要讲人家银行的行长是专家,我认为归还贷款利息对银行利润计划考核十分有利,请彭行长认真考虑,这不失为上策,我们何乐而不为呢?”
    刘风已经用了两次“何乐而不为”这句话。
    彭舜山说:“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清收贷款是银行的责任那是一回事,贷款单位还本还息是债务人的义务是另一回事,我们不能混淆两者的关系,或偷换概念掩盖其它方面。假如江畔公司有诚意,你们可以把贷款利息转进设在我行的存款帐户上边,作为一个守信用的表示。根据近几年江畔公司的实际情况,我们还可以对贷款单位资质情况进行一次评估,进行一下贷款企业分类,看你们公司的真实情况如何。之后我们银行重新研究对待江畔公司的贷款条件。可是这么多年来贵公司一直和我们兴海银行捉迷藏,转移存款,多头开户,把我们贷款银行凉在一边不管了。这里有我们银行管理不善的问题,但我想主要还是我们在诚信上出了问题。我们总说创造一个良好的社会信用环境,不从像江畔公司这样的大公司做起,我们的诚信建设就是说的空话。在今后的市场经济条件下,一个不守信誉的企业是没有发展前途的。”
  “你们银行现在处于贷款营销困难时期,”乔广发表现出无所谓的神态,他似笑非笑地说:“听说发放贷款都得去求人家企业,由爷爷变成了孙子。刘市长不是说了吗,我们还上一千万利息,你们先不要起诉。我保证在本周内把一千万贷款利息打进银行的户头。”
  “那些诚实守信的贷款客户理应受到银行的欢迎和尊重,不惟如此,全社会都应以他们为荣,而以那些糟蹋贷款丧失信用的人和事为耻。”彭舜山见刘风用眼光看自己,缓和了口气说:“乔总经理,你的贷款利息万一划到银行帐上,计算机自动就要把钱收起来了,可是一点余地也没有了。”
    乔广发挠挠头皮,纳闷儿的说:“我记得前几年……一晃有十来年了吧?我在粮油贸易公司上班当出纳员,我们交了八十万的贷款利息,第三天急需用钱,你们又把那八十万给退了回来。好像是马行长签的字。那时侯可以,现在就不行了?”
    刘风用目光制止乔广发继续说下去,忙端起酒杯张罗喝酒:“菜都凉了。陆影啊,陪你老同学喝点儿,吕丽也别傻呆着,头一次和彭行长喝酒吧?”
   彭舜山洞察各方代表的真正意图,心说:不管是施放烟幕还是布置缓兵之计,我们泱泱的气节决不会改变。
  “舜山,”刘风忽然说:“老爷子挺想你的,有机会过去看一下他老人家?他总为你惋惜呀!”
  “以后一定去看望老爷子。”
    彭舜山一时间深有感触,眼泪在眼圈里打转。他不是想到刘维德的那种助人精神令人感动,而是觉得自己实在很需要各个方面的支援。

                       第二节

   陆影今晚回家很早,她想休整一下自己,明天准备召开案情分析会议,把审理兴海银行起诉江畔公司的案子纳入重要议事日程。中午在酒宴上她觉得奇怪,自己旗帜鲜明的态度似乎没有使刘风他们惊讶,这就怪了,是他们轻视了自己的言论还是别有用心,作为法官的陆影来说,不能不在心头现出疑团迷雾。
   她洗完澡,穿着睡衣在大衣镜前梳理头发,淡施了点佳雪护肤晚霜,浑身散发着成熟女性的魅力。她的头发不长,这和她的职业有关,试想一个法官总不能披着长发在法院的办公大楼里走来走去。其实她很是喜欢留长发,那种飘逸的神韵和诱人的风采使她羡慕不已。正常的情况下,她的丈夫郭晓东要比她回家早一些,事先要给她打电话问她晚上能否回家吃饭。确定下来后就开始做饭,一切准备就绪了,郭晓东会边看电视边等着陆影回家。好像十七年来一如既往,天天重复着这个内容。天长日久,陆影也就不把郭晓东的举动当成一回事了。按照常理说,最近几年郭晓东做了江畔公司财务部的计财副处长,外界的应酬和加班加点工作经常发生,就是偶尔回家晚几次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是郭晓东却是让人无法理解,他是怎么做到风雨无阻每晚几乎必须回家枪在陆影前头的?有几回陆影问郭晓东,一个大男人甭说是有工作有职业的人就连失业游民也万难保准自己不在社会上与人交际,继而可能在外头混一阵子,晚上不能按时回家,这些都被人视为正常现象。惟有像郭晓东这种男人,长期如一日的守侯着自己的小家,却实在叫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然而又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了:郭晓东今晚没有提前回家。
    他们的儿子在哈尔滨的一所高中住校读书,这个家庭经常是夫妇的二人世界。郭晓东不爱说话,假如陆影没有话题,那么这个家庭里除了电视的声音就再也听不到别的响动了。事实上多少年来他们就一直这样的生活着,同桌吃饭的时候他们只管各自吃着,间或看一下对方,然后接着吃,这已经习以为常,他们并未觉得这样在一起生活会有什么不可以。最近几年随着社会的不断繁荣和人们物质精神生活的极大变化,社会交往的增加和各种信息的大量涌入,这个家庭表面上还维持着平静,似乎和过去没有多大改变,但在二人世界的精神深处已经泛起涟漪,在彼此的内心由来已久的陌生感和隔阂一年比一年加剧。
    楼道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脚步声到了陆影家门旁停住,接着是掏钥匙和哆哆嗦嗦开门的声音。陆影忙起身走出客厅,她转过一小段走廊,来到防盗门前时正好郭晓东也打开了门跌跌撞撞的进来。他呼吸急促,一嘴酒气,满脸通红,目光呆滞,敞着胸怀儿,进来把凉鞋胡乱的甩掉,没有穿拖鞋,光着两只脚到了陆影的身前冷不防的扑上去死死搂住陆影,在她的脸上身上疯狂的亲吻起来。这种情况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陆影被弄得心慌手乱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陆影冷静下来,开始挣脱郭晓东的搂抱,扭开头躲避他的亲吻。郭晓东没有罢休的意思,用手扯开陆影睡衣的带子,把她扒个精光,然后脱下自己的裤子把陆影按到在地板上。此时陆影的反感已经变成了怒火,她迅速滚到一边爬起来,抓起自己的睡衣穿上,一面指着郭晓东大喊大叫:
  “你疯了!十几年来你从来都没有这么冲动过,这是酒壮熊人胆,你不觉得你反常吗?”
   郭晓东被陆影一吓,有些清醒,却还是不甘示弱,只穿了一件裤衩,还想往陆影的身上扑:
  “为什么?在我自己的家里跟我自己的老婆……,这,这也犯法吗?”
  “你算是说对了,”陆影走到窗前,回过身来说:“强奸你自己的老婆也犯法。我正式警告你,做这种事必须要双方心甘情愿,现在我不愿意,如果你还是跟我耍英雄,别说我对你不客气。”
郭晓东终于软了下来,他还真是害怕陆影翻脸,两个人若是动手打起架来他郭晓东绝对不是陆影的对手。
  “对不起,我是喝了酒发贱,其实我是真心想和你作爱的呀!”
  “我们有的是时间,何必要这么做呢?你今天喝了不少的酒,酒喝多了作什么都做不好,这个道理你是明白的。我觉得你的目的不是要和我作爱,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使我高兴,取悦于我,可是你做错了。你我十几年的夫妻,你还是这么不了解我的性格。到底有什么事情,你就公开说吧,夫妻之间有话不应该隐瞒。”
    郭晓东当然不敢把乔广发请自己喝酒的事讲出来。晚上,乔广发和吕丽特邀郭晓东喝酒吃饭,郭晓东受宠若惊,跟着他们上了望江楼酒店。起初,郭晓东以为他们请自己是为了前几天公司签发一笔250万元汇票的事情。那天签发汇票时,自己发现对方帐户是外省的一家私人电脑公司,历来和江畔公司没有业务关系,凭自己多年财务工作的经验预感这里面有点不对路子,就顺便向吕丽问了一句“对方的户头没错吧”?后来自己感到十分的后悔,万一乔广发吕丽他们在搞什么鬼,自己不就犯了大忌惹火烧身?他以为他们请自己喝酒一定是要安抚自己,拉拢自己,堵住自己的嘴不要乱说话。等待喝起酒来,乔广发他们对汇票一字未提,所有的话题都围着兴海银行要和江畔公司因为贷款打官司的事情,这个成了酒桌上的中心思想、中心议题。乔广发对郭晓东翻来覆去的一共讲来了三层意思,第一、银行的彭舜山原来和陆影在十八年前是大学的同学,当时二人的关系超出了男女同学的正常关系,所以当彭舜山一走上银行行长的岗位就立即动用法院的力量清收贷款,这不能不说跟他们个人关系有直接关系;第二、银行如果把江畔公司的陈旧贷款放弃,对银行对国家都没有太大损失,反而对兴江市对江畔公司大为有利;第三、作为江畔公司的财务部门的负责人、一个中层领导,面对如此严重的经营形势,事关个人的工作生活前途,事关全公司几千号人生活出路,在有能力的情况下,就要挺身而出,为了公司和职工的利益献计献策、出人出力。陆影是你的老婆,你要坚决把这道关口攻下来,一是为公司的发展做出了贡献,二是证明你自己的实力给彭舜山看,你的老婆就是你的老婆,任何人打她的注意是痴心妄想。这件事情办不下来,就证明你郭晓东是个无能之辈,一个单位要一个没有用处的人那这个单位的头儿保证是个混蛋。
   “乔总,我理解你的意思,”郭晓东接过吕丽夹过来的对虾,面有难色:“你们不了解陆影,她太厉害了,我没有什么好办法降服她。”
  “一看你就是个王八犊子,”乔广发拍着桌子,一副吃人的样子:“吕丽你教教他,开导开导他。”说完骂咧咧的出了包间。
  “郭处长,”吕丽娇声浪气的说:“对付女人也是有办法的呀,来吧,我给你上一课。”
    吕丽伸手关上房门的开关,一丝不挂的出现在郭晓东的眼前。
郭晓东抵御不住吕丽的诱惑,败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他回到家里按照吕丽设计的一整套对付陆影的方案开始实施,结果证明他们的那一套做法并不好使。经陆影追问,郭晓东无法抵挡女法官的目光和言辞,支支唔唔的说:
  “你真的要管银行和我们公司因为贷款起诉的事?”
  “这不需要你操心,和你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要是帮助银行打赢了官司,他们就会要我从公司滚蛋。”
  “乔广发威胁你了吗?”
  “没有,我自己想的。”郭晓东知道自己瞒不过陆影的眼睛,却还是鼓足了劲给自己打气。心中叨念着“千万要沉住气”像咒语一般念了几十遍,仿佛吕丽教给他的对付女人的魔法正在发生效力,他挤了几下眼睛流出几滴泪来,随后他“扑咚”的一声跪到地板上:“小影,这几个月来我观察到你的变化太大了:你每次上班临走之前总要仔细打扮一番,以前你可是不是喜欢这么做的呀。可是现在你开始打扮了。你不喝酒可是现在你也喝酒了。有几次在外面我看见和别人有说有笑,一回到家里你的脸色就阴沉下来,就像法官在审问犯人,和我说话简明扼要,多一句都懒得说。”他用手抚摩着陆影的大腿,竟然哭出了声,他真的动了感情:“我们结婚这十几年相敬如宾,你在外头是女强人,我在家里甘愿做你的好后勤,我舍弃了多少男人的欢乐,我无怨无悔的伺候你,不就是由于我的心中只有你,我爱你吗?”
    一向懦弱像绵羊似的男人忽然血气方刚起来,又温柔又有男子汉的豪言壮语,这在陆影的结婚生涯里看见自己男人的表现还是头一回,她有点犹豫的去摸郭晓东的头发,手指尖一触到他的发梢,就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她可不是春心萌动的少女,不会被迷人的假象欺骗。一个人一生中都没有做过某件事,突然去做了,这决不能没有原由,无缘无故的爱和恨是根本不存在的。她抽回大腿,起身取来毛巾,递给郭晓东:
  “有事好商量,你的样子是不是太过火了?”
  “小影,我不能失去你。”郭晓东爬起来擦着脸说:“我不想陪了夫人又折兵啊。……”
  “你这是什么话?”陆影萌生了厌恶之情,她已猜出了他下面要说的话。“晓东,你是个糊涂的人啊!不错,我是法院的副院长,社会地位比你高,但这不应影响我们的夫妻关系。多年以来我尽量的做些使你开心的事,比如出去时候邀请你参加活动,借此抬高你的身份,可你没有一次陪着我出席任何场合;回到家我本已很累了,但我还是要陪着你看电视,不管有多疲劳只要你高兴作爱,就让你上来;你的每个月的工资我一点不过问,由你自由支配使用。还有……”陆影觉得委屈,她忍住眼泪,她不想再争吵下去了。   
  “你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郭晓东在陆影庄重的表情里发现了十几年来从来没有见过的可爱,一种冷峻之美,他对这样的美产生了冲动,于是又一次的上去抱住了陆影,强烈的占有欲在血液里沸腾,他奋力把陆影挤压到沙发里,狂烈地在她的身体乱摸。陆影没有反抗,她有点可怜他,便闭上眼睛脸上一片悲哀。郭晓东见时机似乎成熟了,气喘吁吁的说:
  “我求求你亲爱的,你就别管银行和我们公司的事了。乔广发是个大魔头,他会毁了我和这个家的呀!”
   陆影对越是强硬的人越是没有惧色,乔广发的威逼利诱终于暴露出来了,她用力推开郭晓东,重新整理好衣服,看着郭晓东此时的狼狈相,抑制不住的愤怒遍布全身。
    如果不是郭晓东把自己的目的直言相告,他刚才的举动就有可能软化陆影,令陆影就范;陆影也确实念在夫妇多年一场,感情上尚未达到僵硬的程度,已经有了半推半就无意反抗的意思,不过当郭晓东表白了真实心意之后,女法官的自尊心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她去了一趟卫生间擦了擦脸梳了几下头发,换上一件白地兰花的裙子,打开客厅的吊灯,客厅通明的灯光下,一切景物都大白于两个人的面前。她审视着自己的丈夫,无奈的感觉油然而生。
   “你我夫妻再有几年就二十年了,咱们的孩子都长大成人了。我们在一起生活有过心酸痛苦也有过幸福时光,无论怎样,我们都是辛苦共担幸福共享,一道来维持着这个家庭。我由于职业的原因这几年对家庭关心很少,孩子和家务多亏了你的照顾,我很内疚。我并不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可能常会伤害到你的男人的自尊心。可是我对家的感情是真挚的,对你对孩子同是亲人一般的感情,心里没有分出要厚此薄比。你有时会误会我,那是你觉得我的社会地位比你高,自己有自悲心。你对我的工作也就必然出现不理解,尤其是关系到我的同学我的朋友的事情就更加敏感,别人稍加挑动你就乱了方寸,好像人家说的都是正确的,惟独自己的老婆有问题。我说你这是一种病态。我和彭舜山在大学时关系很正常,我是想追求人家,但那是一相情愿,什么是一相情愿你明白吗?青年时代已经过去了。你还说你对银行的印象不好,那是你年轻时做企业现金员落下的坏印象。那是什么年代?你常说银行的信贷科长到了你们公司比你爷爷都重要,不,你好像是说比你的老丈人都受尊重。过去不代表现实吧?社会是前进的社会,银行是发展的银行,------我不是为银行说好话,我是说事实。按照个人关系,彭舜山他们银行出问题我才解恨,我什么能帮他呢。晓东,我是代表国家执行法律的法官,我不能掺杂着个人恩怨,我维护的是法律而不是个人或单位的利益。我希望你支持我的工作,什么乔广发的吓唬和一些不负责任的议论,别去管他,看他们敢把我们如何?”
    在陆影语重心长的说话的同时郭晓东上来抱住她表示亲昵,陆影挣脱郭晓东的手臂,轻轻地喘着气,坐到沙发上翘起大腿,凝神望着郭晓东。她想既然序幕已经拉开就要看到结局,戳穿迷雾心里才有安宁。
   郭晓东似乎一生中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女人如此秀美,脑海春波荡漾,心嘭彭地跳个不停,他想着吕丽嘱咐的关于讨好已婚女人的方法,只管上来动手动脚,一心想以此来征服自己的女人。可是他和吕丽都错了。他的错简直就是昏了头脑,这么多年自己老婆的脾气秉性都不摸底,真是枉做了一回丈夫。其实陆影与往日没有多少区别,郭晓东有求于她才使她的形象比过去更加美好起来。不过郭晓东起码有一半的意识是被陆影的话打动或是感染了。显然他的是非观念还是有的。可是他和吕丽在望江楼5号“一江春水”单间里的暂短的男女的冲动行为,使他完全揭开了社会上男女之间的神秘面纱,那种纯洁的字眼在黑板上被抹掉了。乔广发对陆影和彭舜山同学关系的评价在自己这个老实人的身上得到了印证,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男女之间相好的程度不能用友谊来描绘。我们在电视剧里电影里小说里,古代的题材现代的题材无一例外,现实生活中也大有人在,楼上的女人不是跟着一个江苏的男老板跑了吗?人的本性是贪婪和见异思迁,自己这样谨慎小心的人都架不住诱惑,像陆影常在各种场合出入的女人,一百次就会有一次误入歧途。人非孔孟圣贤,既使是孔孟圣贤他们在男女问题上也不能无过。像陆影这样的有姿色有水平的女人,会有多少人误以为她是依靠女人的魅力爬上来的啊,所以陆影的道理能把天说塌了也打动不了郭晓东,他一颗防范的心弦天天绷紧,这些年来从没放松。他敬畏乔广发的其中一条,就是这位乔总什么事情都看透了什么事情都不在乎,人家活的才叫做滋润,他后悔自己觉悟的迟了。现在他如果不能阻止陆影开庭审理银行与江畔公司的案子,完不成乔广发和吕丽交代的任务,他今后的生活之路可就艰难了。
    郭晓东说:
    小影,说心里话,我不是担心你和你的同学为了工作会发生什么事,你的为人我还不了解?我劝你不该管这个案子,主要是因为我过去对银行的成见太深了,使我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你知道吧,我们刚处对象和结婚以后的几年,我一直从事公司的现金员工作,经常和银行的有些人打交道。每次贷款的前前后后,银行有关的人不下十几个人要跑到我们公司来名义上是搞什么调查论证,实际上是来玩来吃喝,要不然真的做调查研究就决不会把贷款放给我们,明明知道是羊入虎口嘛!只有一个解释,他们不把国家的资金当回事,谁得到机会谁就要占上一点便宜,当然这种便宜有多有少,像银行那几个人也就闹个吃喝玩乐,拿点东西什么的。那时侯我们拿他们当神供养着,有想法有话得背后议论,现在时代变了,我们不 怕他们了。
    陆影说:
    晓东啊,我说你这人心眼儿小好记仇,典型一个传统的缺少现代文明的男人的形象。你还不服气?你怎么没有发现那些进步的东西呢,比方说银行对社会的发展所做的贡献,对人民生活提供的服务,以及银行在国家经济中的重要作用?我们做事最起码要对得起良心,抛开私心杂念,你就觉得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你说的银行的那些人,据我所知绝大部分都已经退休了,我们总不能将怨恨记到银行的下一代人身上吧?
    郭晓东说:
    难道你忘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句话吗?
    陆影说:
    问题没有那么严重吧,各个部门、单位的矛盾不会上升到更大的矛盾吧。你极力阻挠我依法办事,关心自己的公司是人之常情,这我理解;但是,这其中有你们乔总的用意的话,问题性质可就变化了。我想你知道我是不怕威胁利用的,所以咱们没有必要谈下去了。
    郭晓东“呼”的一下跳起来,眼睛带着血丝,他确实上火了:  
   “陆院长,这件事到头来受伤害的就是我自己,家里老婆管不了受窝囊气,外边大家看不起,到那时我就得死了,还不如现在自己了断算了。”说完,他一副奋不顾身的样子奔到五楼的阳台,推开窗户,做出要跳出去的姿势。等了几秒钟,他斜着眼神朝后面的走廊看,走廊一点动静没有,于是他彻底绝望了。他想了想又跑回客厅。
    陆影见状,哭笑不得,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你就胡闹吧。”
郭晓东恶狠狠的扑过去,声嘶力竭的喊着:“我才不死哪,我叫你死。”动手来掐陆影的脖子。
   陆影伸出一只脚在郭晓东的小腿处稍微用力一拌,郭晓东立即摔在了地上,陆影迅速起身回到卧室,拿起衣服和一个红色手包,走到门前穿上皮鞋,打开防盗门,一步跨了出去随手“咣”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第三节

    夜来香的香气还没有散净,阵阵的幽香随风飘入窗口。
    经过和江畔公司乔广发几次接触,彭舜山渐渐的发觉那位彪捍的乔总粗中有细,而且似乎对银行的一举一动比较了解,这引起了彭舜山的高度警觉,他断定在银行内部有人在不断的向乔广发泄露商业机密,他要锁定这个为乔广发提供消息的目标,还要利用这个目标造成乔广发的一个错误。上班的铃声刚过,彭舜山就叫办公室主任通知有关人员开会。
    人员到齐后,彭舜山首先通报了近期几项重要工作的进展情况和遇到的困难,他说:“最近一个时期有几个问题困扰着我们,我们如果知难而进克服困难,就有曙光在前头;我们要是退缩和放弃了斗争,我们将要在困难的泥潭里挣扎,其后果大家可以尽情地想象。一是围绕着起诉难和执行难的问题,消耗了我们领导层的大量的精力,到目前对江畔公司诉讼的工作程序已经形成,审理时间不会太长,结果很快就要出来。下一步才是关键一步,就是有效和快速的执行法院的判决,这不光是法院执法部门和人员的事情,还要求我们银行的有力参与和密切配合。”
    马玉福、吴炯、田林、于副行长、胡大华等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转向法律事务室的王主任,好象关联到法律方面工作自然要由他出头,做的好坏他的责任难逃其咎,其余这些人则无关紧要了。
  “彭行长,我想抽一棵烟,”马玉福略带羞涩地说:“行里的禁烟令实施不久,作为一个老同志应当带头遵守,可是这玩意一但成瘾改起来可就难了。”
    他是借烟发挥含着深意,暗示过去的问题积重难返,不是我们随意做一做想一想就烟消云散,就有一个艳阳高照的乾坤出现在眼前。历史问题用现代的政策、路线和方法进行纠正,就向治疗不孕不育症一样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彭舜山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我们明知道吸烟有害健康,还是有那么多的人乐此不疲。”彭舜山没有正面回答马玉福,随随便便的说了一句,给他留个余地自己考虑,马上接着自己的话茬,说:
  “沉重的不良贷款的负担已经压得我们呼吸困难,历史遗留的窟窿无情的吞噬着我们今天的劳动果实;我们要解脱重荷变的呼吸通畅起来,要堵塞信贷史上的漏洞使资产不再流失。我们已经没有什么路可退了,我们也没有更多更好的办法可以选择了。”
    他进一步指出,在这种无从选择的环境下,采用参与企业改制、利用第三者还款(例如贷款担保单位、与江畔公司有产权关系的部门)、拍卖抵押物资等追偿手段和法律手段相结合,把我行的信贷资产风险降到较低的程度。当然积极争取上级银行帮助将一部分符合条件的不良资产剥离到国家不良资产管理公司,也是压缩和降低不良贷款的有效途径。他建议组建一个由支行行长、副行长和信贷、计划、会计、纪检监察、办公室、法律事务室等专业部门负责人参加的“不良贷款处置办公室”,具体承办追缴江畔公司不良贷款的工作,实行目标管理,细化任务定出时间,像打篮球一样采取人盯人战术,在本季度末见出成效。各专业部门的负责人对清收贷款的难度都深有体会,但是正如彭舜山所说的那样,我们已经被逼上了梁山,大家就只有鼓起勇气去充当好汉了,于是彭舜山的建议没费多少口舌就通过了。
   “还有第二道难题,”彭舜山说,“市里正酝酿着将财政性存款拿走,转入城市商业银行,我们的对公存款受到了挑战;在我行大约有八十多户财政性存款户,政府机关团体和部分企事业主管局长期以来和我们合作,对我们的支持很大,这部分存款对我行的创利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这部分存款占我行全部存款的百分之二十左右,失掉这个二十个点,我们的存款优势就要被弱化,资金营运的利益也要明显下降。所以我们下一步的存款营销对象,重点落在驻军单位和省级重点中学,像有着独立经营权和垂直管理的单位比如社会劳动保险局、税务系统、省直管理的农牧渔场,这些单位部门我们还要加强合作,使关系更加密切。”
    胡大华说:“农垦企业需要贷款,可是我们对这类企业的需求很谨慎,一般不会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就可能转向农行或农村信用合作社去贷款,这么一来在我行的存款就要转走,对我们的对公存款有较大的影响。”她看了一下彭舜山的反映,又说:“按照支行的计划,我们和会计部门配合,重新检查了历史上的贷款资料,以便为起诉江畔工司提供技术支持。我们发现,原来手工录入电脑的信息有的失真了。这么多年上边有关部门在检查时却没有发现。一百零九个贷款户,现在只有江畔公司等五家公司存在,信息资料也基本和实际相符,包括利息积数、企业地址、企业历任经理、企业历任财务人员、贷款合同的完整性,其它的大大小小贷款户用历史资料去调查,没有一个能对上号的,因为那些贷款户已经消失了。还有,原食品公司贷款是用自己公司所在地的土地做抵押,六年前公司破产了,地面的附着物建筑物变卖后,开发商又把地面上的建筑物拆除,在原来的土地上建起了居民住宅楼群。形式上看原食品公司的抵押物灭失了,那可是二百多万呢。”
    彭舜山问道:“马行长,你对这件事有印象吗?”
    马玉福低头抽烟,脸色瞬间一红又恢复了常态。“我不知道。”
    彭舜山欣赏胡大华务实的工作精神,但她的表答能力、组织材料的水平和部门管理能力实在平常。在兴海银行由于员工有十几年不流动,没有新鲜的血液补充到这个边远的银行,人员老化综合素质差的情况长期存在。全银行的平均年龄已经达到四十一点四岁,本科学历的只有三名,而且还是花钱买文凭的那一类。初中文化的竟然占了百分之九,有两个职工就会写自己的名字。选拔一个部门的负责人要比撤换一个负责人难上加难。
   田林也说:“储蓄存款也开始下降了。有些金融机构给储户回扣,小恩小惠,拉走了一点存款;卖了几百万的国债,吸收外来存款只占一小部分,绝大多数还是我们自己银行的储蓄存款,前几年到期的国债我们要做好转存工作,会对流失的存款弥补一快;今年自费上大学的学生比历年都多,他们带走了一些储蓄存款。”
    马玉福想到自己在台上当行长的时候,有多少年不问经营成本不考核业绩,过足了官瘾享尽了清福。他老婆每次为他算命都说他有福,现在回想起来做个对比,不难看出彭舜山的命运欠佳,一天千头万绪压力重重,外界的市场压力内部的管理压力上级银行的考核压力,这三种压力就是三座大山,迟早迟晚会把彭舜山压跨累倒。你被累完了,上边还不知道你到底是功劳大哪还是过错大,就凭着派来的检查人员的检查报告和各项任务完成情况的考核结果,评价你的优劣决定你的前途。想到这,马玉福一面同情一面幸灾乐祸,他说:
  “从我们银行目前的情况分析,我感到我们在工作的抓法上主攻方向不对,偏离了主要目标,出现了本末倒置的现象。站在传统意义上,我们要花大力气抓两项存款,存款是银行生存之本嘛!我们又是如何做的呢?彭行长自己也承认,主要精力投放在了清理历史旧帐上面了,那是个遥远而漫长的过程,说不定是个徒劳的过程;听说正在开展轰轰烈烈的中间业务,为了那几个代办费用把许多的老客户都得罪了,我就亲眼见过:在储蓄所里,人家储户要汇款,非得收人家的手续费不可,人家一气之下把几十万元取出来跑到别的银行汇款去了。以后像这样的储户还能回到我们银行来吗?我可不敢保证。”
    一个外行人或刚参加银行工作的人产生如此看法说出如此语言,或许不使人感到意外,而信贷科长出身并且做了十来年银行行长的马玉福,理论和实际工作相结合的咬文嚼字的一顿“分析”,真的把在场的人们说迷惑了。
   “我们暂且把争论搁下,”彭舜山指点着办公室主任,示意他做好记录。“如果经过努力能收回一些不良贷款,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去努力呢。收回一万元的贷款利息或者收回一万元贷款本金,是它的效益高还是某种传统的做法效益高,我想大家对这笔简单的帐目会算得清的。银行没有了创新,银行就总有一天要消亡,这是经济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这个会议涉及到我们银行今后的发展计划,在兴江市的银行业乃至全市,在我们的工作计划没有完成以前,这个计划就是我们的商业秘密。我们要自觉遵守保密原则,这是今天会议的纪律,希望所有人作好保密工作。”
    会后,彭舜山把田林和储蓄科长留下,研究增加存款工作。
原保卫科的干部因值班时赌博被停止下岗学习的陈国民,脸色蜡黄地闯了进来,劈头盖脸地质问:
  “彭舜山,你叫我下岗两个多月了,我的身心和家庭生活受到了极大创伤,你还不许我上岗,我就要上告。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按规定要三个月才能通过考试合格上岗。”彭舜山说,“回去努力学习,经过考试考核重新分配工作。你认为告我就能上岗的话,你就错了。”
    陈国民冷笑道:“你别在那儿假正经,像你们当官的都怕告状。”
  “我警告你,”彭舜山说:“如果你蓄意搞破坏活动,肆意诬告陷害,你就是触犯了法律。你现在是银行的员工,你有接受教育的义务,银行有教育和管理你的权力,请你回去冷静想想,先不要冲动,更不要上了别人的当,否则以后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田峰架住陈国民的一条胳膊,连拉带劝地把他送了出去。
   “彭行长,”田林说:“听说陈国民的孩子有病,他妻子也不管,他又整天的在外面不回家,这个家实在挺难的。”
    彭舜山沉思着说:“我们不能只看到员工的毛病,一味的严管严罚,我们要有人性化的一面,体现管理和人性的双重作用。开完会我和办公室主任上他家一趟。中午下班吧,你也去。”
   “有的银行领导就缺少人性。”田林说,“秦乡县支行撤消后,有几个员工分流到了凯都支行,那儿的行长考虑扫银行的防火安全问,有空闲房子也不建职工食堂,他还怕麻烦又不和社会上的食堂、招待所联系,那些分流员工自找吃饭出路,中午清一色的吃盒饭。分流的几个男女员工一到吃饭的时候就难过。那天我上市分行回来路过凯都支行的门前,看见原来秦乡县支行的女会计股长刘芳菲拿着盒饭,蹲在窗下,一边吃饭一边流眼泪。我过去问她为什么,她说生活太难了,她说想到马路上让汽车轧死的心都有。”
   “那毕竟是极少数的个别现象,”彭舜山笑道:“所以我总是鼓励大家奋力拼搏,力保我们银行不被淘汰,那种在人家银行背井离乡打工的滋味不好受啊。那就是后娘养的孩子啊。”

    当天中午,彭舜山他们专程来到家在郊区高级平房居住的陈国民的家里。五年前银行集资建造家属住宅楼时,陈国民没有钱投资,一直就住在砖木结构的集体供暖的两间平房。房子年久失修,墙面的水泥掉了好几片,门窗的油漆也要掉净了。小院门关不上,呲牙咧嘴的开着,猪狗、鸡鸭自由出入。院子里的地面比院外低洼,还积着一潭雨水,脏水里边蛤蟆蝌蚪乱烘烘的游动。苍蝇围着水坑“翁翁”的乱飞。
   房门没有关。
   陈国民不在家。他的儿子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黄瘦黄瘦的肌肤,两只眼珠子冒冒着无精打采。
  “你爸爸呢,孩子?”彭舜山问他。
  “昨天就没回来。”孩子似乎哭过,但好像是很久的事了,两个眼角有长长的泪痕。
 “你妈呢?”
  “不知道有多少天没看见她了。”孩子眼里闪过一点亮光,“我爸爸说她上广州做买卖去了,挣了大钱回来接我们……”
  “我们是和你爸爸一个单位的人,你爸爸让我们接你去医院看病。”
 “他为啥不来?”
 “他还没下班哪。”
  “啊,行吧。”
   彭舜山摸着孩子的额头,滚烫滚烫的在发烧。
   彭舜山他们把陈国民的儿子送到附近的市第三医院,经医生确诊为胆囊炎需要住院治疗。办完住院手续,彭舜山感到疲惫,受伤的腿阵阵疼痛,田林和办公室主任劝他回家休息。

   彭舜山回到家,妻子柳虹坐在饭桌旁出神。
  “你有个同学名叫陆影吧?可是你以前没有提过这个女同学,瞒了我这么多年。她来电话找你。”
  “我好像对你说过有这样一个同学吧?当时你还开玩笑,说我不知好歹。”彭舜山仰到沙发里,解下领带,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面。  
   “陆影有什么事?”他问。
   “没说,”柳虹说:“你们银行名叫陈国民的打来电话,他说你要是还不同意他上岗工作,他就告咱们支持你侄子彭朋倒卖甜菜条子的事。我回答他说,你就是告到联合国也是徒劳,我们从骨子里开始到全身上下,一点坏事都没有做过。我们不怕空穴来风。他说,那好你们就走着瞧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呀?”
  “刚才不大一会。”
  “我知道了。”彭舜山拨通了陆影的电话,“你找我有事?”
  “有的人在暗中整你,你要小心哪。”
  “我知道了。”
  “愈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柳虹听了彭舜山和陆影暂短的对话,勾起了女人灵魂深处的伤感,既为自己的丈夫担惊受怕,又为另外一个女人关心自己的丈夫而疑虑。她见彭舜山躺在沙发里睡着了,蹑手蹑脚的找来一条毛巾被盖在了他的身上。她忽然有一种陌生的念头:
  “那个早走晚归的男人还是自己的丈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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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7-29 发表 | 本章责编:布衣锦绣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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