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第三章 第一节
彭舜山在他的办公室里利用三天的夜晚,亲自撰写了《关于制约兴海银行经营和发展的主要矛盾极其对策》近万字的报告,揭露了兴海银行在过去的十年中严重的贷款质量问题,提出了请收不良贷款的法律依据和措施,建议要建立贷款的退出机制。这篇文章打印完后,他告诉办公室传递到上级银行的办公室请转有关部门审阅。这个报告报送已有一周了,上级银行没有任何部门传来回音,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一去没有消息。 他清醒的感到抢前抓早加快清收不良贷款的步伐,比任何理论上的说教都要来得实在。在进一步明确了兴海银行行长带头包大户即江畔公司的不良贷款重点清收任务以后,又把任务具体分解到信贷部,胡大华和几名信贷员都明确分工,各自有负责的贷款单位和债务人。同时全面开展不良资产的排查工作,进一步摸清不良资产的底数,分出不同的档次制定出个案的处理预案,力争在这一年的年底完成清收不良资产总额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当这个建议在兴海银行业务大会上公布后,参加会议的中层管理人员和部分职工代表一片哗然。以马玉福为首的老信贷员们,捶胸打背的反对这个激进的工作方案,认为这是一个脱离实际的“空想的”理论,只能口头上说说痛快痛快而已,在现实社会的经济环境之中是根本行不通的一条死路。大半年时间收回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不良贷款,那就和说梦话差不多了。彭舜山解释说,绝大多数的贷款集中在江畔公司,我们集中精力攻下这个城池,那百分之八十的计划就不是空想的数字。然而,就像在一场大战开战之前,真正要浴血奋战的时刻来到了,平时为银行不良贷款造成的现实困境而怨天尤人的人们,如今真正需要他们负起改变银行面貌的历史责任的时候,忽然间打起退堂鼓来,困难和矛盾雪片似的飞起来,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惰性一下子充分的亮了相,分歧的争论充斥会场,反对的意见要比积极的建议多得多。只有极少数人赞成彭舜山关于清收不良贷款的数量和速度的意见,连胡大华和田林都保持着沉默,彭舜山在会上一时间被孤立起来。面对此情此景,彭舜山充满信心的说: “多年的懒惰使我们不敢拼搏了,不熟知业务和法律使我们心虚了,不了解市场和企业使我们盲目了。这些都是我们银行某些人的现实的真实的写照。我们的思路已定,方向已明,做法也已明确,问题是我们是否敢于开展工作,是否敢于承担风险,有没有扭转银行被动局面的精神。我的回答是,我们有改变银行落后现状的能力和办法,我们要用时间来证明我们的正确性。” 彭舜山宣布散会后,把信贷部经理胡大华和田林留下,讨论了一会诉讼方面的技术问题,三个人一同上了行里的小车,小兔子问了一句: “彭行长上哪里?” “上法院。” 田林小声说:“听说那个主管院长是你的大学同学?是真的吗?” 田林的这一问,使彭舜山顿时陷入了苦恼和为难的心境。他和陆影大学毕业后都分配到了银行工作,可是陆影没有上班而是调到了司法局工作,后来又去了法院。陆影曾发誓说“一辈子不见彭舜山的面”。果然,二人毕业后的十几年里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包括同学会,只要彭舜山参加,陆影就保证不会露面,有陆影出面的场合,彭舜山也会借故回避,十多年两人阴差阳错的没有见面。如果不是清收风险贷款的需要,而且被逼无奈非得诉诸公堂,恰好又是和陆影发生工作联系,就是用枪逼着彭舜山他也坚决不会和陆影碰面。这种感情的纠葛只有他们这对同学心里清楚,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在彭舜山准备采取最后的措施即诉诸法律起诉江畔公司之前,他周密地研究了是不是还有其他方式的可能性,比如行政的手段和经济的手段,甚至社会道德和信用方面的理念领域的规范作用,他都尽可能地取其温和的折中的容易让人接受的做法,去力争实现自己的目标。他并不是天生就抱着好斗的架势和江畔公司和贷款中涉及的有关人员过不去,通过和平的和谐的方式解决问题是他的本愿,另有一点他也是实在不愿意去惊动那位女同学陆影,他担心由于工作的关系又引出意外的插曲,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过多的精力去应付额外的事件,他不希望忽然有什么东西打破家庭平静的生活。他先后和刘风等有关方面的权威人士请示并争得批准,以贷款银行进行信用评估调查为名,亲自带领银行的一个企业贷款信用评估小组进驻江畔公司搞调研,摸清江畔公司不良贷款的真实风险系数到底有多大。 正巧江畔公司的总经理乔广发去驻北京的办事处出差,副总经理秦光热情的接待了他们,使得彭舜山此行比较顺利。 彭舜山回银行后心情非常沉重,他难以置信像江畔公司那种长期以来数据不够真实的企业,兴海银行怎么会如此慷慨解囊几近无私援助一般,在过去的信贷工作中,几乎是有求必应了。银行在没有完全获得企业可靠信息的情况下,单靠一本贷款评估报告和几套报表,银行就万事大吉了,几千万几个亿的信贷资金水样的流入企业。与兴海银行相辅佐,公司、企业为了把贷款弄到手,一面编制各种“充足的理由”瞒哄各个方面,制造假帐建立假的信用等级体系骗取银行的信任;而银行这一边在酒杯碰击声中、在歌舞升平中完全放弃了风险意识,加上信用评估人员的素质差,反馈的都是为企业、公司的一片叫好声,使得公司、企业贷款频频得手。而有很多时侯政府主管部门是站在企业一边,帮助促成“美事”。银行是国家的公家的大家的,什么人伸手都可以去拿贷款。这就显得银行势单力薄了。彭舜山不能忘记临走时江畔公司副总经理秦光说的一句话:“那个时期好像社会上谁都能弄到贷款,银行好像谁都能批准发放贷款;你们现在总算明白了,可是你们的本钱赔的太多了。”尽管这话有过激之嫌。 江畔公司一行没有使彭舜山产生任何新的收贷款的思路。哪怕是权宜之计,只要江畔公司有诚意把归还贷款摆上议事议程,拿出还贷计划做做样子也好,可是江畔公司从上到下竟像没事儿一样,根本不提贷款的事,对兴海银行的存在忘在了脑后。所以彭舜山在离开江畔公司总部的瞬间,不但没有淡化诉讼江畔公司的念头,反而要坚决打赢这场官司的愿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了。于是他带着银行的有关人员踏进了兴江市法院的大门,他们在传达室登过记,三人上九楼找到了主管这类业务的副院长陆影的办公室。 陆影三十七八岁光景,一身法官制服,齐耳短发,淡装素抹,一脸的英气中闪烁着青春活力,沉稳的神态和偶尔犀利的目光令人望而生畏。她听到经济厅的工作人员的报告,大概了解了兴海银行和江畔公司双方的情况。她从兴海银行的起诉书上仿佛看见了彭舜山那个刚毅的面孔,有些语言和彭舜山的语气如出一辙,字里行间体现着彭舜山的精神。她同情兴海银行背负沉重贷款包袱的状况,理解银行摆脱困境而作的抗争。这不是因为彭舜山如今是兴海银行的行长,她也不会存有丝毫的偏心,更何况她对彭舜山的恨多于同情。她猜想彭舜山假如是个不忘记历史的人,那他就一定不会亲自前来和她接触,他应当回避才对。然而这位法官的判断错了。她看着走进门来的彭舜山,脸“腾”地一下红了,法官在判断人的情感方面的准确性比起断案来显得逊色。陆影由于没有思想准备,突然近距离的见到分别十几年未见过面的彭舜山,顿时有点手足无措,心里骂传达室新来的保安不懂规矩,没有先打上来一个电话。 她没有想好是该站起来迎接老同学还是应该坐在那里不动,她的额头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儿,呼吸有一点急促,嘴唇抿的紧紧的又微微的张开似乎是在颤动;放在办公桌上的白净的双手无意的触摸到了一支铅笔,两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铅笔的两端来回地转动不停。她的目光在投向门口的刹那间看见了彭舜山那熟悉的脸和眼睛,她的心就不由自主的紧张的跳动起来。大学毕业后的十五年来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对方的消息都是间接地听同学们议论所得,仿佛彼此天各一方无法联络,其实这是人为的结局,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本原因当然是陆影,是她封闭了老同学之间的所有路径。 她缓缓地面向彭舜山,胸中千言万语爱恨交加,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就是那样无言的相对。她稳定了一下心神,交叉握着的两手撒开,眼睛掠过惊喜又回到思考的神色,笑容露出来一点又收敛住,脚步似乎不很灵便地前移了两步。 彭舜山在刚刚走到陆影办公室门边的时侯,感觉自己的双腿开始沉重,心里像堵了一块铅块不好受,眼神在温和与刚毅间变换不定。他看见办公桌后边的陆影,过去的形象依稀可见,只是更像一个成熟的女人罢了。她曾经发誓一辈子不要见到他,但是他却主动的来了。人总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纵着,到时候该走到那一步你不想走都不行,也许这就是命运之手。 主人和客人的位置在几秒内恢复了正常,还是陆影先走过来说话,态度和口气既不像老同学见面也不像陌生人首次接触,表情端庄中有几分深意,语气平常里含着几丝深情: 原来是你。我市兴海银行的大行长,今天大驾光临,出人意料,没能出门远迎,我真是抱歉的很。你们请坐。难道银行和法院会发生什么关系吗?我想一辈子也见不到你了,可是你还是找上门了。让我猜猜看,你不会是来请客的吧,这十几年就没有听说我们银行的老同学请过客。也许你曾经请过,却把我遗忘了。对了,你们现在都是请有钱的上帝吃饭,那是你们的存款客户,你们甚至送东西,总之要把上帝的钱从腰包里拿出来存进银行,你们叫做营销金融产品,使用那些资金获取利润。而我是没有多少存款的,够不上你们银行的高端客户,也不是你们银行的优质客户。 彭舜山对陆影的任何态度都不感到意外,女人美好的回忆和痛苦的回忆都一样的深刻,陆影也许比一般人还要“不忘旧情”。他领教过陆影那种超凡的执著精神,现在回忆起来还心有余悸。她当上法院的副院长后,随着年龄增长和被世事的磨练,那种超凡的执著精神是否消减了一些? 陆院长,我是被逼到你这来的。如果我们的法律变成了人们的自律准则,你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我们见面也可能在另外一种环境和气氛里面,可是现实就是这么无情。我们总是存在着美好的幻想,希望问题在办公室里轻松的解决,不该动辄闹上法庭,一层一层地把合作伙伴的面皮剥光,本来是拉着手唱着友谊之歌共进晚餐的同路人,可到头来要反目成仇;我总是在想用一种和平的方式,在友好的气氛中,按照君子协议也就是贷款合同办事,那样不好吗,何乐而不为哪,可是严酷的现实打碎了我的天真的美梦。我是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你的办公室的,并非是因为我们的个人关系,多半是我为打这一场官司而苦恼和沉重。 陆影貌似漫不经心,实则一字不漏的听着彭舜山的每一句话。从骨子里说,她最爱听彭舜山讲话,她觉得那是一种享受。 那么看来你是要我帮你来打这场官司了。老同学你可知道我的为人吧?我是向理不向情,何况你我之间毫无私情可说。…… 陆影觉得下边的话不易在这个场合说出口,就止住自己的话头,用眼角的目光扫了一遍其他几个人,脸色庄重起来: 你们银行的材料我也大体看了看,我的意见先放一放,我们还要召开院长办公会研究一下。 彭舜山问她:那得要多长时间? 陆影妩媚一笑便又收住笑容:现在人员不齐,人手不够,我想最快也要一个两个礼拜。 彭舜山特别注意到她没用“一周”或“星期”之类的字眼儿,而是用了现在最不常用的“礼拜”这个引进的词汇,当然心里雪亮,明白陆影的真实用意关键在于“礼”和“拜”上。陆影知道时间对于彭舜山的重要性。尽管兴海银行过去失去了很多清收贷款的宝贵时间,但赶在江畔公司还没有进行重组或实施破产前采取法律措施保全贷款,进而依靠法律收回一部分可以收回的信贷资产,彭舜山抓紧时间的话,从江畔公司拿回一些贷款或处置一些贷款抵押资产,这个目标的实现还是具有较大的希望。因此,时间等于收回了某些贷款,这样认识也并不过份。陆影一下切中彭舜山的要害,以“拖时间”相要狭,并暗示彭舜山一定要懂得“礼拜”的含义。 彭舜山却装做糊涂:哎呀,审判的时间长了一点。法官大人能否融通融通,把兴海银行的案子往前排上一排,终究外人晓得我们的同学关系你就是不向着我们银行,社会舆论也要说这里面有安排。 陆影脸沉似水:我可没有考虑什么关系。时间长那有什么办法呀。国有银行对国有企业,半斤八两,法院要慎重啊。我们还要向政府汇报,这么大的事千万不能草率。喂,刘风是主管的市长助理,听说他是你中学时代的亲密同学,不妨找他商量一下?我想一两个礼拜的时间还是保守的时间,也可能两三个礼拜或更长一点时间,一个月也说不准。就这么说定了。老同学还有什么事吗? 彭舜山思考了一会,说:我的两个同事可以回避一下,让他们先回去,我们单独谈谈,可以吗?彭舜山给田林和胡大华眼色,让他们先回去。 陆影默许。 于是田林和胡大华告辞。田林问道:彭行长,我们告诉小兔子等你吧? 彭舜山摇着头:你们坐车回去吧,我的老同学有车,我想她会送我的。陆影,听说你的车开的不错嘛。 陆影目送银行的两个人出去,嘴边挂着笑容说:如果我心情好,有可能亲自送你。她说完站了起来,在地上走了几圈,好像是展示她的姣好的身材,又仿佛是在想心事。她慢步走到彭舜山面前,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胸脯一起一伏,此刻已完全不像个庄重的女法官,倒是很像一位和蔼可亲的大姐姐在看着自己的小弟弟,虽然她的年龄并没有彭舜山大。 彭舜山仰着脸问:你有什么条件说吧。 陆影放下两只胳膊,叹了一口气说:我理解最深刻的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真理。 彭舜山心里说咱们的想法非常一致。但他怕伤了陆影的自尊心,没有说。他征求她的意见:不然,你把你们的几位班子成员都请上,还有法庭的那几个庭长和具体办案人员,我今儿晚上请客。咱们酒场上论高低。 陆影马上反对。她说:你如果有诚意,这么办吧,我把几个我认为可以参加进来的老同学集合齐了,再通知你由你做东请客,这场酒只要把大家喝的高兴了,你们银行的案子我也就算接了。你看这个条件不算苛刻吧。我可是早有耳闻,据说你的酒量大的惊人,老同学们都要领教领教。 彭舜山觉得好笑,这简直是闹着玩儿。他爽快地答应了陆影的要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这种事司空见惯,换上别的什么院长也许更不好说话。这喝酒的事情又绝非是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那么艰难。他主动把手伸出来抓住她的手,说一言为定,抽身和她告别。陆影的手还没有感觉出彭舜山手的温暖,彭舜山的手就缩了回去,她想说“你应该上礼仪学校学习学习”,却没有说出来。 陆影追到走廊过道上,她没想到彭舜山会突然就走。你需要车子送吗?她问道。 不必了。 彭舜山已经下了楼梯,转身不见了影子。 陆影茫茫然的在楼梯拐角站着。 第二节
彭舜山匆匆地出了法院,沿途上了一辆微型面包出租车。正是中午下班时分,街上不时塞车,司机建议拐进一条比较僻静的居民社区街道,彭舜山猛然记起自己好像有一个月没有看望父母了,便同意司机的意见顺着社区街道驶上东南环城马路,朝着父母家住的地方而去。 夏日的热风和干燥的公路,在陆影办公室里的不紧不慢的对话,这些自然的和非自然的现象搅和在一起,使彭舜山感觉浑身发热,像是患了一场病。他和陆影他们这两个东北财经大学同窗的十五年后的会见,是在特定的环境下被诉讼案件撮合在一块,并且还带着苦涩的回忆,尽管那是一厢情愿的爱情,风波由陆影而起又由陆影而落,但伤害的痕迹永远无法消失,这就使得他们的见面不同寻常,有惊讶有遗憾,当然不愉快的气氛笼罩了他们的身心和周围。所幸他们都是有着较好素质和成熟的人,还不至于发生粗俗的错误,仅是绕着个人感情纠葛的圈子的边缘兜了一个圈子就足够了。他们都很客观地看待对方,虽然话里话外难免带刺,甚至有几分挖苦和揶揄,既不怎么热情也不很冷漠,比很久没见面而突然相会的朋友缺少激情,比十分熟识的同事多了一些心跳。他们在这种说不清楚的复杂心态下局促的相持了一小会,谈完了工作又陡然地分开,彼此都留着雾一样的迷惘的思绪。 爱情是男女互爱之情,是互动的爱情。但在生活当中一方狂追另一方发生的酸苦故事,转轮一样的在爱情的大舞台循环上演屡见不鲜。一九八五年的秋天,彭舜山参加银行工作的第二年,在职考上了东北财经大学。他高中毕业后参加高考只差几分就落榜了,按照正常情形还应复习重考,而当时他的爸爸病重瘫痪在床上,一家三口仅有每月四十元的工资收入,家庭生活十分贫困,他的补习费用根本没有着落。在万般无奈中他选择了报考银行参加工作挣钱这条路。他被统一分配到市人民银行上班,在市行营业部的出纳科作一名出纳员。两年来他不甘心就那么在花花绿绿的钞票堆里生活,他没有放弃学习,终于迎来了在职上学的机会,他顺利考进了大学。他是带着工资上学能养活起自己,还把节余下来的钱给父亲买药治病。他在上学前和柳虹已经订婚,柳虹是兴江市中医院的护士。他上学后当上了班长和学生会主席,又加入了党组织,正是翩翩青年春风得意时候。许多女生都送来羡慕追求的眼光,而陆影这个高中毕业考进大学的同学,对彭舜山举手投足一言一行由青睐到友好由钟情到着迷。毕业前的上半年,一个月白风轻的夜晚,陆影把彭舜山约到人民公园的皓月湖畔,面对云影波光月色小舟,她把自己的爱情引向了高潮也推向了毁灭。那一回的交谈令他们刻骨铭心永远难忘。 “我想你心里肯定要有比较和选择,但你拘泥于传统的男子的信义,不肯接受我的同时也不肯放弃你的对象,这就有点像中国封建社会的女子立贞节牌坊,图美名而贻害终生。” 陆影拣起一块石头抛向湖面,“咕咚”一声水面炸开了水花和波澜。月亮的影象粉碎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原貌。她勇敢的直抒心扉,把藏在心里好长日子的话表白出来,她要彭舜山在她和那个女护士之间作个选择。其实,彭舜山对她日常的照顾和关心,比如帮彭舜山打饭洗衣服、经常编造理由找彭舜山单独一起在教室讨论问题,都较为理智的处理,并多次公开表示自己老家已经有一个很好的姑娘在等着他回去成亲,可陆影就是不屈不挠的死不放手。在他们毕业的头几个月,陆影把她的最后一点希望做了最后的一个爱情的冲刺。 “我非常不同意你的看法。”彭舜山也拣起一个石块撇向水面, “我们无力破坏那月亮的形象,就像你不能改变我的爱情观念。我多次的感谢你的关怀和好意,多次的明确表示我不能因为上了一次学就要改变爱情;难道我们每次变换工作和生活环境,就要把原先的某些东西抛弃,这将给我们的生活造成很多麻烦,这决非正常心态所为。” “你是说我是疯子吗?” “我不是哪个意思。” “我不如你的柳虹优秀吗?” “我从来没有把你和她作过对比。” “为什么?” “你们之间没有可比的东西。” 陆影气得哭了起来。她哭够了,起身往回走,一边说: “彭舜山同学,我一辈子不想见到你,希望你也是如此。” 彭舜山望着陆影的背影,轻叹着气说: “我们本就没有仇恨,何必如此。” 远处传来陆影似歌似说的声音: “人世间是是非非,辩不清情是何物。春蚕一死丝方尽,纯情一片无尽头。情也悠悠恨也悠悠,此情此意有谁知。” 从那天起陆影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直到毕业,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像一场两个人玩的游戏,技术上没有分出高低上下,只是因为心灵和言语的不通,两个人翻脸砸了场子,临走还发誓此生再也不在一起玩了。 微型面包车司机问道:“离你要去的地方还有多远?” 彭舜山定了定神,朝着车窗往外看:“前边灯岗过去走下个路口右边的一排楼就是。” 过了灯岗,面包车驶向右侧的马路。已经看见父母公寓楼房的大门了,面包车减速准备停车。就在这几秒钟内,彭舜山突然感觉身体猛烈一震,双臂和双腿都剧烈的疼痛,眼睛一黑立即失去了知觉。他乘坐的出租车被一辆从后边赶上来的日本丰田吉普车撞翻了。 彭舜山昏迷了三个小时后醒了过来。他隐隐约约的听见女儿彭雯雯的声声呼唤,呼唤声中夹杂着哽咽抽泣,那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他的眼睛张开一条缝,朦胧中看见了妻子柳虹、女儿彭雯雯和刘风、两三个医护人员、田林、胡大华等银行的几个同志,他们在自己周围神情焦急的看着自己。他试着动了一下,脖子像断了一样不听使唤,身子和两只胳臂还有右腿能动,左腿没有感觉,左腿一定是出了问题。他回忆着自己从法院出来的经过,意识到这是出了车祸。他把眼睛完全睁开,问柳虹: “我坐的车和司机哪?” “出租车报废了,司机死了。” “啊。” 田林和胡大华几乎同时说:“你要是坐银行的车也许就没事了……”看样子他们的心情很是难受。 “那也不一定,人有旦夕祸福嘛。”彭舜山冲刘风笑笑以示感谢。“刘市长工作忙,请回去吧。” 刘风说:“经过全面检查,你的右腿小腿骨折,已经接好了。你的脖子轻微挫伤,没有多大关系,不久就能痊愈。你安心养病吧,我还有一个会就先走了,有什么事及时找我。” 彭舜山目送刘风出门,然后让兴海银行的人也回去。病房内静下来,柳虹望着吊在那儿的输液瓶,忧心重重的说: “瞬山,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要害你呀。交警勘察完事故现场,认为主要责任在身后上来的那辆大吉普车,那车是故意撞你乘坐的那辆面包车的,可是那辆车逃的无影无踪了。目击者说可能不是咱们市里的车。你不觉得这里有问题吗?” “你别胡思乱想了,谁能害我呀。我有那么大的价值吗?我除了正常工作接触人,与人交往也是正常的范围,没有什么私人恩怨,谁对我有这么深仇大恨,非得杀死我不可。” “你总以你的处世为人标准去衡量其他人,以为人家都会和你一样,什么事情摆在明处,事情一过就完了,从不对别人记仇,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按照你的意思好像到处都有敌人,我们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跳出来一个坏蛋,想要害谁就要害谁,这天下不就乱了吗?” “反正小心谨慎没有错。今后在工作中要遇事多想想,三思而后行,少干得罪人的事,多栽花少摘刺。你不仅是银行的工作人员,更重要的是妻子的丈夫和女儿的父亲,你对单位有责任,对我们更有责任。” 柳虹说完,眼圈红了。这位市中医院的外科病房的护士长,二十年来救死扶伤见过的悲痛场面无数,但很少掉过眼泪,而此刻突发事件发生在自己家里,难免思绪滚滚悲从中来。 彭舜山安慰柳虹:“这是和平的年代,那有那么多的危机?没事了。你想想那司机师傅,他已经死了,也许是因我而死,真是那样,他死的有多冤枉啊。我们应该谢天谢地了。”
乔广发是在彭舜山住进医院的当天半夜,从陈国民那里得到的消息,当时确实惊喜了一阵子。后来听说彭舜山所受的伤并不是很严重,只是一条腿骨折,这使乔广发破口大骂是哪个王八羔子做事做的这么不利索。他的为人之道是要么充软装熊,稍稍强于自己的都是老子老娘;要么玩命逞能,和谁干就要干的彻底,把人家整得永世不能翻身为止。当乔广发得知彭舜山乘坐的微型面包出租车是被一辆车子从他后边把他撞翻时,觉得这不像一般的车辆肇事,有一种蓄意“谋杀”的味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保证是陈国民所为,他暗骂陈国民做事心慈手软,起码也要造成重伤,下肢瘫痪乃至植物人最是理想,叫他不能上班工作从社会舞台上消失掉,那就约等于宣告了一个人的死亡。乔广发反复追问陈国民,撞车的事是谁支使所为,陈国民说这事和他毫无瓜葛。乔广发还提出他可以出一点赏金,这也没有打动陈国民。乔广发无论怎样都不能把那起交通肇事当作意外的事故,但陈国民把事情推的一干二净,使他心理很不舒服。 江畔公司副总经理秦光这天三次来到乔广发的办公室,每次请示一个问题,一是问要不要上医院探望一下兴海银行的彭舜山行长,归根结底我们公司还欠着人家的五亿元贷款和利息,理应和睦相处为好,今后既使企业发达了,不用向银行伸手要贷款,可是经济活动总归离不开银行。乔广发的回答是:“不去。还有别的银行是朋友。”秦光第二次来问是关于银行起诉江畔公司清收贷款,作为行政方面的主管,秦光提议公司要做好应诉准备,乔广发的答复是:“不怕。我们新领导不理旧帐。”第三次秦光来的问题是大连供应的海产品逾期好几天了还没到货,眼看食品罐头工厂的一批原材料就要断顿,变成无米之炊揭不开锅了。乔广发回答仍是十一个字:“不忙。造成损失他们要承担。”这使精明老练的秦副总经理颇感迷惑,他不清楚乔广发到底想干些什么。他自然不知道乔广发的计划,乔广发正和总经济师方达拟订着一个公司的分拆破产方案,现处在绝对的保密阶段。他们把原有的巨额债务留在老公司,翻牌新成立的公司可以没有任何债务的轻装上阵。这个计划目前还是设计当中,总公司内部只有他们两个人参与,由方达起草方案,乔广发出谋划策提意见,他们把打算已经口头汇报给了市里。市里只有书记、市长和市长助理刘风见过那个计划的记录纲要。是否可行,市里边没有明确态度,大体给出一个破产方案的时间表,要求江畔公司月内递交上去讨论。刘风的态度很明朗,他觉得江畔公司破产不是儿戏,它对社会的影响太大,起码目前条件还不完备,还有很多的实际性工作没有去做好,突然以所谓的“休克疗法”整治这个有着重要社会影响的大企业,正面的负面的社会现象还没有调查研究清楚,不能操之过激。但是,破产方案的制定还在进行。所以,彭舜山发生车祸住进医院,虽说没有达到从肉体上消灭彭舜山的目的,却可以拖延彭舜山进一步启动法律程序起诉江畔公司的时间,替江畔公司制造了一个缓冲阶段,赢得了宝贵的破产运作时间。在这方面乔广发打心眼里感谢撞伤彭舜山的肇事者,他是诚心诚意的要为那个撞车的人颁发奖金。 乔广发预测像彭舜山小腿骨折那样的伤势至少也要一百天能上班,一百天后一切都安排妥当,呈现在银行行长彭舜山眼前的将是一座总公司和几家分公司的空壳,想要贷款的抵押物资任你随便挑选。 乔广发千思万虑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彭舜山出车祸住院的第八天,他接到了银行工会主席马玉福的电话,马玉福阴森森的声音告诉他,彭舜山拄着一支拐杖神不知鬼不觉的上班了。 乔广发昨晚陪同大连金昌水产品物流公司的老板喝酒跳舞唱歌玩到次日凌晨,他和吕丽住在望江宾馆直到上午十点尚未起床。马玉福的电话大大冲淡了他要好好休息的念头,他在床上点上一根烟紧缩双眉: “我就奇怪了,操他妈的现在还有这么不知死的人,他有多少好处这么卖命,真是不可思议。” 吕丽被他惊醒,用脚踢开被子,两个人暴露在窗外射进的阳光之下。吕丽爬到乔广发的身上撒娇,一只手抚摩着他,嘟嘟囔囊地说:“又在骂谁哪?你最近好像有点不行,是不又有新欢了?” 乔广发很不耐烦,把烟头放进烟灰缸掐灭:“你懂个屁,我工作上闹心你能解决呀!快穿衣服,一会我还有事要办。” “不行,”吕丽抱住乔广发不松手:“你不说明白我是不能让你走的。这几年在工作上事业上你少了我的帮助吗?虽然我们不是正式夫妻,可我们比夫妻还要亲啊。” 乔广发软了下来:“银行的彭舜山出院上班了。他一上班,就要加紧清收不良贷款的步伐。真像马玉福透露的那样,彭舜山坚决要和我们公司打一场官司的话,我们的好多计划就要难以实现,我的个人政绩就要落空,那会影响我的前途。” 吕丽坐起身来一面戴上乳罩:“不让他起诉公司不就万事大吉了。请他吃饭,给他送礼,找人说情,吃喝玩乐,这些百发百中的着儿,你们不是常用么,遇着彭舜山就不灵了吗?” “这种人的存在是我没有料到的,”乔广发说。“我已经没什么好计可施,拿他没有办法了。我要回公司开会,研究对付银行的措施。” “你们试过用女人吗?”吕丽在穿衣镜前整理着头发和衣服: “你可别忘了,我们女人的作用在某些时候是不可限量的呀。” 乔广发一边穿衣裳一边说:“你也别忘了,女人也不是万能的东西。我可警告你不许你管这件事,这是公司和银行的公家关系,你要是给我帮了倒忙,小心我跟你翻脸。” 吕丽牙咬着嘴唇,对着镜子里乔广发的身影说:“你现在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了。不过我还是要说,就你那么一点水平想成就大事业,没有几个高明的助手,你就永远成不了气候,还有可能一败涂地。” 乔广发被气得浑身哆嗦,恨不能上去掐死吕丽。几个月公司总经理职位的磨练,使他比从前增加了修养,遇事冷静多于急躁,否则眼下的情景就要变成另一种景象。再说,老爷子的影子像魔一样的在他前后左右晃悠,他把吕丽得罪太深了也担心老爷子不高兴,吕丽正受老爷子的非常宠爱,所以她才敢明目张胆的和乔广发叫板。这正好证明女人的作用不可估量。吕丽的主意可能有她的道理,值得尊重,值得试验一下。于是乔广发装做满脸堆笑,用力搂住了了吕丽的腰身,低声下气地说: “你讲的有道理,我听你的还不行吗。我看你的办法应当使出来验证验证,看他彭舜山是不是坐怀不乱的道德君子。” 吕丽转怒为喜:“世上像你这样的人到处都是。一但撕下他们的画皮,把他们关进灯光幽暗有女人陪伴的世界里去,所谓的君子和小人就难以区分了。”
彭舜山的脖子能够比较自如的转动了。骨折的左腿小腿不能动,坐在椅子里靠着半边屁股支撑,左腿直挺挺的伸放在地上,这个姿势不能保持多久,过一会总要站起来松弛一下身体,还要靠那支拐杖帮忙才可以立稳脚跟。 兴海银行风险贷款管理小组的成员们,每个人按照彭舜山的要求准备了汇报材料,向彭舜山汇报近期工作的开展情况。 “你歇一会吧,彭行长?”田林劝道。 “我能支持住。”彭舜山听完他们的汇报,又坐下来说:“我们面临的形势迫使我们要积极采取自救措施,在抓住金融资产公司剥离不良贷款的同时,旗帜鲜明的和债务人打一场官司,这是我们国有商业银行不想选择的选择。一个真正意义的现代银行,如果脱离了国际上通行的做法,完全无视巴塞尔协议的内容,并且完美的使本国的特色与国际惯例相结合,那么这家银行就不会有大的发展,甚至要破产。我们兴海银行早已不具备现代银行的资格了,从技术标准衡量,我们银行资本充足率和不良资产率距离要求差了十万八千里,所以我冒昧的用技术口径评价我们银行,实际上我们兴海银行已经破产了。我们很多人心里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嘴上不敢说,嘴特别的硬,不好意思承认事实。啊,马主席你来了,坐吧。我们的基层员工整天在那里埋头工作,忽然有一天你去通知他们说我们的银行破产了,大家没有工作了,可以自某职业了,大家的心情会是什么滋味儿,我们各级管理人员的心跳的还会那么四平八稳吗?当然我们还负有社会责任,要关心困难的企业和困难的社会群体,但我们首先要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我们自己都无能为力而且贫困交加,还谈什么帮助别人,那是痴人说梦唱高调子。今天说多了一点,目的是提高大家对清收工作的认识,加大风险压力。我们把清收贷款和收息任务落实到部门和人,采取工资奖金挂钩的办法,其用心在于拯救我们的银行,也就是拯救我们自己。”彭舜山重新调整一下坐着的姿势,他感到左腿伤处阵阵作痛,骨头缝里好像有蚂蚁在爬,这种刺痒比疼痛难以忍受。他擦完汗,继续说: “江畔公司发展的机会有它的空间,而我想它的发展期望值并不像市里高层领导们所规划的那样,许多人被江畔公司的假象所蒙蔽。我们要坚决的走自己的路,我们要闯出自己的生路,我们不作陪葬品。会后会计和信贷部门进行一下清分,补齐健全信息资料。今天参加这个会的人是我们银行的各方面的负责人员,我们对兴海银行的兴衰同样负有责任,我要强调保密纪律,任何人不许把今天的会议内容泄露出去,如有失密一定追究责任。有迹象表明,江畔公司正在酝酿破产,他们恶意转移资产,降价出售资产,甚至把一部分股权馈赠友好公司,我们面对这种逃废银行债务的行为要高度警觉,必须借助法律的手段采取诉讼的形式,通过诉讼达到执行的目的。我们这一代人不能让银行的债权丧失在我们的手里。” “客观上于我们很不利,”田林插了进来。他说:“我们起诉江畔公司各方都不满意,有关部门、司法部门,他们觉得我们无事生非,平白无故的给他们添乱子找麻烦;我们到国有资产管理局、财政局、工业公司、保险公司、股票交易所和法院,调查资料寻求帮助,实在太难,人家都不乐意帮忙。人家觉得兴海银行是国家的,不是以你彭行长为首的股份制银行,更不是民营企业,而江畔公司也是国有的企业,煮黄豆燃烧豆秸,这是自相残杀。彭行长,您不觉得在您住医院的日子里,市里的哪一位重要人物关心过你吗,一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我们还是利税上缴大户贡献不少,你说我们这叫什么?” 马玉福说:“我们要认清这种现象,就见怪不怪了。谁都会先考虑江畔公司那三千多人的吃饭问题,除非这三千多人变成银行的职工,由银行开工资养活他们,不然的话你要想打赢这场官司简直是做梦。” 田林问:“我们银行职工的生活就不管了吗?” 马玉福自信地说:“我们的存在与否,那是又一种解释了。大家可以做个见证,今后我的话能不能得到验证。谁脱离了实际去做事,或早或晚要碰的头破血流。” “你这是什么意思?”信贷部经理胡大华问道。 “我的意思很明朗,不赞成对江畔公司的极端做法。我们斗不过他们。” 马玉福为了进一步阐述自己的观点,提高了嗓音:“江畔公司是大型的国有企业,我们兴海银行是大型的银行企业,刚才田林说什么来的?煮豆燃豆萁吧?我也觉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一块资金揣进左兜还是揣进右兜的问题,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不错,在我担任兴海银行行长的年代里,正是金融行业摇摆不定的年代,我们没有一个真正的现代化的商业银行的模式可循,这能完全归咎于我们银行的各级管理人员无能或心怀叵测吗?现在要清算历史旧帐,全然不考虑当时的历史背景,凭借现在的眼光看待过去,就是违反社会发展规律,你们不要笑。我这不是激动。我是在讲事实摆道理,没有经历过那段过程,最好不要妄下断言,在开展重大行动时,尤其注意偏离了工作方向。” 银行的小会议室鸦雀无声。马玉福的话确如一石击水激起了浪花。有些人在想,是啊,我们既使把那些钱弄回来,与谁好处最大,什么人是最终的受益者?到底是为了谁?人们的目光集中到彭舜山身上,企盼着在他的身上有一个有力的答案,用以解除谜团和抵制住马玉福的观点,重新激发大家的斗志,使颇为暗然神伤的气氛活跃起来。马玉福情不自禁地点上烟,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几个月来的满腔愤懑终于有了发泄之的,像箭有了靶子,以至于忘记了彭舜山立下的关于会场禁止吸烟的规矩,大大方方的摆着抽烟的架子,脸上油光油光的发亮。 彭舜山左腋下夹住拐棍很吃力的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有点惨白,呼吸不是从前那样的均匀,声音低沉略带沙哑,但是每字每句却毫不拖泥带水: “市场经济给我们在坐的每一个人带来的文化物质生活的巨大变化,是计划经济时期我们无法想象的事实,稍有一点常识的人只要他不是昧着良心,他就必须承认现实社会进步向前的事实。我们银行也是一样。国有企业和集体企业在社会经济转轨大潮中有些被淹没了淘汰了,我们的服务对象的破败,很自然的要把我们银行拖下水去甚至拖跨。我们是不做任何抗挣顺其自然消长,还是积极的拼搏自救,为了全局保住一块阵地,我想这是个简单的道理。现实是在过去的经验以及教训中发展起来的,不去回顾和总结历史经验教训,不去纠正给我们造成损失的那些已经被证明了是错误的东西,我们的工作又如何加以完善,我们事业的基础就不可能牢靠。我们连错误都不能敢于面对,没有勇气剖析问题的实质,不敢制定办法去解决问题,一个人就没有生活的方向,一个集体就没有发展,一个社会就没有希望。我们兴海银行对自己沉痛的历史问题遮遮掩掩,谁都不去想银行今后的前途命运,只顾低着头走自己的路,那么我们的银行用不了多久其结局就要和那些跨掉的企业一样,银行不复存在,员工下岗失业,这种局面不是社会所希望看到的情形。马主席当然不希望我们的银行员工在大街旁,站在灯光下卖糖葫芦吧。我这并非危言耸听,发达国家银行破产乃是平常之事。我们既然已经预见到危险的一面,我们为什么还要因病讳医怕揭伤痛呢?我们没有平坦的路可走。江畔公司把自己吊在树上,我们救不了它,可我们也不能和它一起吊在树上啊。” 马玉福这时候发觉自己无意间吸上烟了,满屋子的人都在看自己,彭舜山也在微笑着望着自己,满脑子里回荡着彭舜山那一大堆“似懂非懂的话”,一时觉得手足无措起来: “啊,不好意思,我出去抽烟。” 小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嘻嘻的发笑。 办公室秘书王才推门进来说有法院的电话找彭舜山,彭舜山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拿起电话,听见了陆影阴阳怪气的腔调: “老彭呀,这么快就上班了,车没撞死你呀。” “陆法官,你是在判我的刑哪,还是就这样恨我。” “对的,我就是恨你。” 彭舜山让王秘书通知大家散会。他坐下来说:“我们的孩子都上中学了,云归云雾归雾,缘也好孽也好,这时间的长河总该把灰色的记忆冲洗的快干净了吧?” 陆影说:“痕迹总会留在哪儿,因为伤痕太深,还因为物质不灭。你不是要找我办事吗?我为你创造了一次机会,今晚请了几个好同学,上望江楼大酒店聚会,我请客你花钱结帐,看你的表现。同学们说你盛气凌人,全世界就你了不起,这一回倒要看一下你是如何的与众不同。” 彭舜山十分为难:“我的伤还没好哪,怕是招待不周大家,我的腿好了以后怎么样?” 陆影一点不让步:“我人都请好了,你是叫我下不了台呀。你实在为难我不免强,可是以后这种机会恐怕不会再来。” 彭舜山赶紧说道:“行,按你的意思办。我还有正经事要和你谈,我们银行诉讼江畔公司清收和保全信贷资产,执法的时效是个关键,因此我要求法院不要受任何干扰,秉公执法办事,速办速决,这也算我向你求个人情。” 陆影爽朗的笑声:“我不是在吃原告,我们是老同学会餐,只谈同学友谊,不讨论公事,请你别把这两样掺和在一起。” 彭舜山撂下电话心中怅然不已,他想像不出晚上的酒场会是什么样子,但有一点他明白,他们的欢乐是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之上的欢乐。 当晚,弯弯的月亮冷冷清清的挂在东方的天空。 彭舜山临来酒楼前柳虹反复叮咛,对于骨折的人来说,酒精能损害人体骨骼新陈代谢功能,影响钙的吸收,容易使骨骼丧失修复和生长发育能力,嘱咐他千万少喝或不喝酒。彭舜山心下苦笑,自从当上这个行长,酒就没有少喝过,吸收存款开拓业务营销贷款,基层银行行长会喝酒和能喝酒是公关的第一需要。彭舜山在酒店的包间里发现了几个多年不曾见面的同学,心想真不知道陆影是下了多大的功夫把这些人聚齐的。 陆影今晚穿着粉色套裙,似乎是刻意打扮了一翻,显得年轻精神,洋溢着中年女人的特有的气质。那些从沈阳、哈尔滨赶来的同学,大都十几年没有见过面了,他们都非常兴奋,短话长说,争着抢着发言。有的话说到半截就被下一个发言的人打断,经常争的面红耳赤。 “我给你要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陆影看着彭舜山说。 “我老了牙齿不灵了,”彭舜山半开玩笑的说。 “莫非你是嫌我像老太婆了?”陆影大叫。 “岂敢,你是太多心了。”彭舜山举起酒杯,请大家喝酒。 一杯酒之后,陆影突然站起来挽住彭舜山的手臂:“老同学,我想请你跳个舞,回忆一下青年时期的感觉。” 彭舜山万分吃惊,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陆影会如此要求,他用筷子敲击着身后的拐杖: “你是和我闹着玩吧?” “不,我是认真的。” 同学们发觉情况非同寻常,一齐劝阻。陆影心意已决: “不跳咱们就散场。” 彭舜山拄着拐杖步履沉重地移行到舞池中央,陆影已经等在那里,他伸出右手揽住陆影的腰部,伴着舞曲《潮湿的心》一瘸一拐的跳起来。拐杖摩擦触动地面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时而夹杂在乐曲当中,将乐曲像用手指撕裂棉布一样撕的支离破碎,不协调产生的不舒服使在场的人心肝有点刺痛;舞者的步子凌乱,踩不上舞曲的点儿,那算不上叫做跳舞,只是咬着牙关在完成一份艰辛的任务。陆影主动和彭舜山贴的很紧,搭在他肩上的手自然的往下压,身上的体重渐渐的朝着彭舜山的身上转移,使彭舜山感觉身负重荷支撑不了,气喘吁吁的身子像要散架子了。他的疼痛先从左腿开始,左腿麻木以后,全身到处都是酸楚疼痛的感觉。但他不能中途退场,他必须坚持到把那支曲子跳完。他的脸色由于喝了一点酒有点儿红润,下唇里面被牙咬破了出了很多的血,又让他一口口的咽下肚去,血是咸和腥的混合味,他有生以来头一回尝到自己那么多血的味道。脸上的汗珠成了汗流儿,遍体生出的津液溻湿了内衣内裤,他却从里到外的感觉发冷。 有两名女同学已经受不了眼前这对失衡的舞伴的畸形刺激,带着哭腔边劝说边将两人用力分开。 “不,不,我要他和我跳到底。”陆影伏在酒桌上低声痛哭着。 “你到底要干什么?”女同学陪着她也哭了。 彭舜山走到吧台那儿,算清了帐,一共花了三百八十八元。老板娘说以往马玉福行长都是签字年终一起算帐,或者多要发票回去报销。彭舜山不理她,揣起找回的零钱,一摇一晃的走出了望江楼。
此后的一段日子里,彭舜山的身心经历了相当痛苦的过程。他尽量克制自己不把难过表露出来,但心头的阴影挥之不去涂抹不掉,内心总是摆脱不了被伤害被屈辱的折磨。他也曾一度产生放弃努力的思想,这些缠绵不绝的消极的意识险些把人的意志拖跨。每天夜晚在床上微合双目,准备入睡的时候,滋扰心扉的舞曲和令人憎恶的女人的心跳,如影随形排遣不开,甚至好些天不敢关灯睡觉,遭震撼的身躯被消磨精神之刀削弱着,久经历练的坚强的意志被蛊虫啃噬着。但他毕竟没有倒下。这个自这家银行成立之日就在为银行事业努力奋斗的基层负责人,二十年来并不一帆风顺,挫折比成功不知要多上几倍,但他始终没有倒下。那日离开陆影他们后,他就一直压迫着自己的感情,他不愿意把不良的情绪带到工作和家庭环境里去,外人和家人很难察觉他有多少变化。他尤为不能把坏心情暴露在妻子女儿面前,他深深的爱着她们,他不能影响她们的正常生活;她们也深深的爱着他,他的哪怕仅有的细微的变化也会引起她们的严重不安。他几天来没有流露半句烦恼之意,他觉得自己无权破坏家的温馨和宁静。在苦恼中保持乐观,在痛楚中克制呻吟;人如果做到了完美无暇,那么人的境界已经升华,可是这种升华在实际生活中确实罕见,总要被人查出蛛丝马迹的。 妻子柳虹还是觉察到了丈夫好像“出了问题”。比如饭量比从前减少,吃的不对劲儿还打嗝儿,半夜里睡梦中发出一声叹息,露出了反常的端倪。尽管他笑容依旧,言语妙趣横生,但是无法逃过心思缜密的女护士长的眼睛。 那天值完白班回家,柳红用了两个多小时打扫完家里的卫生,洗完了几天来积攒的衣服,走到凉台张望盼着彭舜山能早一点回来;她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感到不能就这么眼看自己的丈夫一天比一天的心事缠身,她该和丈夫正式公开的严肃的谈谈心里话了。彭舜山做了什么兴海银行的行长那天起,夫妇之间就好像隔了一道无形的墙,见面和闲聊的机会都被银行的事务占用了,彭舜山好像已不再是丈夫和父亲,一个地地道道的银行行长仅此一种身份。但是适当的时机很难遇到,彭舜山的伤势一有好转,他就是银行的“常驻代表了”,双休日回到家还经常赶上柳虹上白班,夫妻擦肩而过,她有几回眼泪汪汪的上了通勤车,恰好彭舜山才从另一辆迎面来的交通车上下来回家,夫妇偶尔远远相对摆摆手,就见丈夫瘸着左腿拐进了住宅小区,有点驼背的后身影在住宅楼的墙角不见了。她几次觉得要哭出声来好受一些,可是女护士长没有哭,她的泪在心中慢慢的流淌。她的心事也愈加沉重,沉默代替了一切。有几次她在班上想给丈夫打电话,用最简单的语言劝告丈夫,假如你真的挺不下去了,那就干脆放弃现有的职务另图其它适合自己的工作去做,但她知道银行现在真的没有适合自己丈夫的工作了,彭舜山是一个把成绩看作比自己生命都重要的人,要他在默默无闻中退下阵来比登天还难。 在柳虹苦闷和犹豫不决的那天,她意外的收到了两封同城来信,一封上边检举她利用丈夫彭舜山的职权和江畔公司的下属公司松花糖业公司进行权钱交易,指使自己的侄子彭朋走村串户收购甜菜款欠条,低价买入原价卖出谋取暴利;一封里装着一张不大清晰的照片,但可以辨认出是彭舜山在和一个女人跳舞,而且是拄着拐杖,可见那种顽强的男女之情的引力所产生的精神力量是任何困难都难以阻当的;照片还略加了说明,指认那女人是彭舜山的同学,柳虹却没有认出那个女人是谁,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人。她并不认为那个女人长的如何美貌,倒是很精神很有气质,不像一个庸俗的女人。这两封匿名信对柳虹来说像两颗子弹,虽然击中的不是要害部位,因为柳虹对这两件事有自己独立的认识,她已不是轻易就上当受骗的女人,但还是造成了一定的伤害。 有些女人的性情是相同的,她们热爱自己的丈夫孩子和家庭,她们在自己觉得是神圣的私有的疆土上守护着,爱心使她们既温存又尽职尽责。所以她们由此变的美丽漂亮,富于同情心和善解人意,平时眼神乐观而迷人;一但她们的家园遭到外来因素的侵袭,她们就会百倍警觉惴惴不安,面色开始冷漠无情,失去了讨人喜欢和爱怜的女人韵味,眼睛里的恶意和仇恨,像两把闪闪发光的杀人利器。柳虹是这样的女人。尽管丈夫身上有伤身体欠佳使夫妻生活不同程度的受到了影响,而当晚间躺在床上夫妻肌肤相接触时,他的爱抚还是有点勉强,处于被动状态,曾经有过的感觉似乎正在消失,随之而来的是种异样的说不清的感觉。或许,彭舜山真是出了问题?这一天柳虹没有上夜班,她和李护士长串了一下班,目的就是要和彭舜山把一个时期以来发生的事情梳理清楚,恢复往日夫妻的那种正常的交流。她事先约好了彭舜山回家吃晚饭,特意买了两条鲫鱼油煎后炖上,彭舜山爱吃这样做法的鱼;还做了三样青菜,买了两瓶“大麦牌”啤酒,家里冰箱坏了保存不下酒菜之类的东西。女儿在学校住宿,家里少了孩子就显得格外安静。柳虹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有句话我憋了好长时间,我们老是交错而过,难得长时间的坐在一起吃饭,你不觉得我们像是有些陌生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自己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没有这种感觉呢?我觉得一切都很正常。我的伤好了很多,但我的身心很累,这你应该看出来。”彭舜山马上意识到柳虹仿佛了解了什么,感到应当就此机会把一些情况告诉她。“那天我参加的一次同学聚会,的确给我造成了伤害。有一个名叫陆影的女同学在咱们市的法院当副院长,是我们银行这次打官司的主管。上大学时她对我成见很深,所以十几年一直没有来往,你当然不认识这个人。你知道我的为人。我本不想把工作的事带到家里来谈,为了说明这一点使你明白,我今天是破例了。” “不光是累和伤害吧?真的就没别的什么原因了吗?” 柳虹取出那两封信,递到彭舜山面前,自己把脸歪到彭舜山的脸前两眼看着他的表情。彭舜山迅速看完那两封信,不看则已,一看反而高兴起来: “你看,阴谋是无孔不入的、不顾廉耻的东西随时可见,这对我们说明不了什么,因为我们没有做出见不得人的事来。它提醒我们有人在暗地里搞破坏,要我们多加小心,加强防范。首先我们夫妻得坦诚相见,我们自己要团结信任,筑成坚不可摧的堡垒。你说对吧?” 柳虹喝下一杯酒后身上有点燥热,她敞开怀儿,露出了洁白的乳罩,她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此时此刻她听完彭舜山的话,满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看彭舜山的神情好像自己是多心冤枉他了,那么自己这么许多天的多愁善感,在彭舜山自信的表现跟前都是多余的了,所有的臆测都化作了泡影。她扪心自问自己到底对丈夫的信任有多少程度,百分之百还是不足这个分数? “我真心实意的想相信你,可是接连发生的微妙的变化,使我又不能不心有疑虑,我的思想被矛盾和痛苦折磨着。” 她走到窗前望着东天皎洁的半月,心潮浮动,但她没有眼泪,她眼前的所有的景物在她看来都是无所谓的,她所需要的是和丈夫毫无保留的沟通。 背后是彭舜山沉重的脚步声。 “你披上衣服吧,夏天的夜晚在窗口也有贼风。” 柳虹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她依偎在彭舜山的怀里,感到丈夫宽大的胸怀充满了温暖。
吴炯喜形于色的急匆匆的走进了工会主席的办公室。 马玉福戴着花镜正在看兴江市《大自然晚报》,烟灰缸的烟蒂余烟缭绕。马玉福休了一周的干部假去了大连和青岛,与他同去的还有杨燕,两个人痛痛快快地游览了秋天的山光水色,吃遍了海鲜特产,玩的累了回到威海马玉福在那里购置的住房,温存小住两天,之后恋恋不舍地返回兴海银行的工作岗位上。 “我这几天就盼着你回来,”吴炯点上烟坐下翻着报纸,他只说了半截子话,接下来等着马玉福发问。马玉福历来对待手下人的脾气是不该说话的时候不要乱说话,该说的话不要把话说的太多太透彻。 “我外出这么多天,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彭舜山被人家给告了。市纪检委的朋友说,彭舜山的侄子倒卖甜菜款欠条,大概赚了十几万元,你说这事彭舜山能没有好处吗?鬼才相信哪,这世界上那有那么好的人了,没有哇。再一个他和他的女同学一个什么法院的院长,勾搭连环的不清楚,据说他媳妇都知道这事了,家里一着火就有他的好戏看了。” “是吗?”马玉福兴奋起来。“这是当前银行内部管理的新动向,排查各类人的隐患,不能眼睛向下盯着群众,要敢于发现领导班子成员的问题,注意灯下黑啊。有时最大的风险就在班子内部。你是咱们银行的纪检员,主抓这方面的工作,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发挥职能作用呀。” “我来就是要和马行长商量这事。” “这些事是谁捅的呢,看来我们银行里边埋着炸弹,彭舜山四面楚歌了。” 接着,他们详细分析一遍银行内部最有嫌疑整彭舜山的员工,他们几乎同时惊呼: “是他?陈国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