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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一节
当兴海银行处于丢枪、找枪所引起的忙乱和银行组织人事变动之际,这家银行的最大债务人、欠贷欠息大户、兴江市最大的支柱企业江畔实业有限责任总公司,在两天内完成了总公司高级管理层新的组阁;原总经理封树强调任市工业局的局长一职,平级平调;兴江市立民粮油公司经理乔广发调任江畔公司总经理,一步迈上去好几个台阶。而这所有的一切,作为拥有五亿元贷款和二千多万元贷款利息债权的兴海银行,在彭舜山主持兴海银行工作的三天后才有所耳闻。与此同时,刘风以市长助理的身份出现在兴江市电视台晚间新闻节目当中。刘风陪同外商参观江畔实业有限责任总公司,显然是协助市长分管兴江市的工业工作。他还讲了一段话,大意是他有决心用三年时间完成江畔公司的机制转变和现代公司治理的改造,基本实现“减亏脱困、巩固攀升和发展上市”三步推进的宏伟蓝图。 彭舜山面临着严重困扰兴海银行的两大难题即五亿元不良贷款极其两千多万元的亏损帐,银行内部用人上的不合理极其行风行纪的不甚规范;其实就是银行经营与银行管理两大永恒的主题,这两个方面在兴海银行都已经形分神散,既是当务之急又是长远的任务,它们一同拦住了彭舜山的去路。他这时真正感觉到什么是“幅员辽阔”和“一穷二白”:兴海银行人员众多机构庞大,亏损严重家底很薄。加紧清收不良信贷资产实现减亏增盈,就是解决制约兴海银行发展的瓶颈问题。那样的话,这家在兴江市银行系统各项存款占比由三分之二降到不足三分之一的商业银行才有生存希望。两大难题的主要方面是尽快使不良资产下降,逐步化解和减少信贷风险,收回贷款利息,实现帐面利润。这个目标达到了,广大员工得到了实惠看到了发展前途,个人的积极性才能发挥出来,内部的管理工作才能从根本上好转。但是,要想实现这个目的谈何容易。他的主张刚提到会上,马上遭到以马玉福为首的吴炯等人的坚决反对。反对的理由是银行应该考虑企业的前途,关心社会经济的安定发展,不可以趁人之危致江畔公司于死地。彭舜山对此进行了坚决的反驳,他觉得维护经济的发展是在合法的框架下进行,不能只顾一团和气的你好他好我也好,大家都不遵守法律法规和信用道德,那么平稳发展只是一句空话。 彭舜山看完损益报表后关闭了电脑。他看着办公桌上信贷部经理胡大华刚送来的几摞发了黄的贷款帐、借据和其他一些资料,刺痛的心难以平静。金融资产公司前几年按照条件剥离了部分贷款,但仍有大量的逾期呆滞呆帐贷款,可以预见到那些巨资贷款已经成为风险,有些贷款损失将无法挽回。翻开自1986年到2000年的15年间,那些固定资产贷款、技术改造贷款、流动资金贷款,一行行书写的不标准的数字,一份份要素不全的合同,在他的脑海里幻化成了一幅幅活动的场景。那儿看不见炮火硝烟和血洒尸横,听不见铁蹄金戈和炮响雷鸣,可是仿佛看见了乌黑的石油和煤矿,莽莽森林和山峦大海,听见了采油机的马达和车间的机器声,奔涌不息的江河湖海,车船的笛声和飞机的轰鸣;那是祖国的宝藏,人民的心血和勤劳的汗水。在兴海银行的全部不良贷款中,江畔实业有限责任公司就占了百分之九十八以上,集风险于一家企业而不考虑风险分散问题,这在现代商业银行的信贷营销管理中相当罕见,也许这就是那一个时期独有的一种特色。站在这个角度去观察风险贷款的成因,出现这种情况也就不足为怪了。江畔公司下属制糖、酿酒、罐头、食品、木工、成衣、化工、纺织、农机水产等十多个厂家和分公司,还有子弟学校、医院、商店、浴池、剧场、体育馆、疗养院和职工住宅区,站地面积5.8平方公里,是坐落在松花江北岸的最大的一片工业城区和职工住宅社区。彭舜山了解到,几年来江畔公司虽然在改革中徘徊,下岗职工逐年增多,但多数企业照常开工生产,职工每月还能按照比例发出工资,有的企业年底还可补足拖欠的工资,总公司尚有部分力量调节各个企业的资金运动。不过检查江畔总公司在兴海银行基本帐户上的存款记录,在余额那一栏始终是八十八元八角八分,这组有趣的数字保持了五年之久。那么江畔公司的资金结算和现金活动是脱离了银行而独立存在吗,事实并非如此,为了逃废债务企业惯于使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传统策略,他们在城市信用社等银行机构建立了临时帐户,存取生产资金、发放工资和业务往来结算都走了这一条“金融的E通道”。 彭舜山对新上任的江畔总公司乔广发总经理的情况知之甚少,只是依稀记得八年前他做会计科长时在柜台里和乔广发打过几次交道,那时乔广发是兴江市立民粮油公司的现金出纳员,人很精明,蓄着小胡子。现在乔广发一跃当上了江畔公司的总经理,可见来头不小。彭舜山觉得十分有必要深入了解他的各方面情况,他在兴江市居住了多久,他的工作历程和家庭社会关系,他的脾气秉性个人爱好,最重要的是他的原企业立民粮油公司的诚信程度和他的个人诚信程度。结合即将启动的全力清收不良贷款工作,彭舜山很想听一听前任行长马玉福的意见,便在早上上班后处理完几件紧急事务之后,亲自把马玉福请到行长办公室。 马玉福离开他的行长办公室已经有一周多了。他的步履不像从前那么轻快从容,看上去脚步沉重,鞋子“踢踏踢踏 ”地从水泥地面上传出响声。胸部不像从前似的在人前挺得笔直,昂着头两手或叠放在腹部或倒背在身后或插进裤兜里,而是抱着膀子交叉在胸前,右手的手指弹钢琴似的不停地动着。原本红润的白胖胖的干干净净的脸,变得黄涩的灰蒙蒙的胡子拉碴的面容。他走近行长办公室门口,放下双手,陌生的看着里面的一切,这里的陈设布置和他从前在时的样子一点不一样了。他的印象里那是一个里外套间式的办公室,外间用做办公,里间用做休息。办公室宽大的老板台上的玻璃板底下,压放着祖国名胜古迹和异域风光的彩照,上面记载着他的足迹。两盆米兰花散发着幽香,发财树站岗一样守侯在门旁,一盆名曰“时来运转”的不开花的阔叶绿色植物放在办公室的地上的正中间,有客人来时他都要介绍说那“时来运转”的花价值两千多元,是凯都银行行长赠送的。书橱里摆放着二十年来银行系统出版的各类著作,那里也有他为了评定职称花了大价钱挂个主编名衔的一本书,直到现在他也没有从头到尾看上一眼。报纸架上永远是两份报纸,一份是《人民日报》一份是《金融时报》,桌上永远是两本刊物,一本是《城市和证券》,一本是《金融与研究》。每年年终清洁工老宋都要整理出两大抱的发黄的报纸和刊物,用自行车驮着送到废纸收购部去卖上100块钱,买回50斤江畔制酒厂生产的散装白酒和割上10斤猪肉回乡下老家过年。里间的休息室,布置的跟卧室一样,地上铺着橘红色地毯,一张欧式黑色铸铁双人床,那床和杨燕家的一模一样是一块从沈阳买的,似乎那里还留存着杨燕的苗条的身影。马玉福擦擦眼睛,定了定神,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一切。现在的办公室改变了原样,办公桌上的玻璃板不见了,上面摆放着一部电脑。米兰花、发财树和“时来运转”统统被君子兰花所代替,书橱和报纸架搬到了里间屋,里屋被改造成了会客室,那张欧式双人床没了踪影。 思恋之情难忘。江山易主啊!马玉福伤感着走进自己使用了十来年的行长办公室,心头涌起无言的惆怅。他接过彭舜山递过来的茶杯,轻轻地放下,从上衣兜里拿出红河牌香烟抽出一根点燃,慢慢地吸上一口慢慢地呼出烟来,脸色缓和了许多。 “舜山哪,我一走进这屋子心里的滋味很难说的清啊!它可以作证我这些年来为银行都做了哪些事情,有过风光和荣誉,有过委屈与耻辱,但我坚持一个信念,作为银行培养多年的基层领导干部,一定要为了银行的事业奋斗终生,个人的荣辱和幸福是小事,银行事业才是大事。所以,多少年来不管我自己受了多少不白之冤,我照样勤勉工作,不图名不图利,默默的在基层银行奉献着青春和才华。可是到头来出了一点事情就把人一棍子打死,你的过去只能是过去,不能在现实中发挥丝毫作用,我们要吸取这个教训,避免后来者重蹈覆辙。我说这些是要敲个警钟给后来的领导们,多么深刻的历史教训啊!”他好像积攒了一肚子的话,如今找到了机会,言语像决堤的江水不容别人插话,只顾自己滔滔不绝。其实他很清楚,他不停下来彭舜山是不会那么不礼貌的打断他的话的,所以他可以放心大胆的一直说下去。“舜山你还记得吗,在你在金融学院上学的时候,我是咱们银行的主管信贷的副行长,我那时三十八岁,你也就二十几岁吧。你回到银行后,我做了一把手。不久你就当上了会计科长、人事科长兼办公室主任,二十七、八岁的年龄前途大有希望啊。但是为什么十年来一动没动哪?这里面很复杂。说心里话,和你竟争的大有人在,一个个都比你有背景。但我执意把你作为后备人才,我是器重你的,你是极少数几个生活在我工作和生活圈子里的人,我很欣赏你并不断往你肩上压担子锻炼你,有多少重要活动都让你挑头,像抗洪抢险、出席各种会议等等,总是有意识地提高你的社会知名度。可是有些人却不认同你,对你总是有分歧意见,就这样展开了拉锯战,大家僵持着互不相让,我上不去你也上不去。闹的我也走不了,干部交流成了空话,一干就是十来年,把咱们大家都耽误了。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哇。” 马玉福越说越激动,两腮微红两眼闪着泪花,那种长辈的关爱之情令人感动。 彭舜山在马玉福慈祥面容的背后看见了曾经见过的阴森可怖,他永远忘不了马玉福的一句“至理名言”,那句话是说“对于高素质的人才要善于使用,使用好了会出成绩;但是高素质的人才又不好驾御,千万不要轻易重用。” 彭舜山在马玉福的对面坐下,双目盯住对方的眼睛,直到对方将目光回避移向茶杯,知道他的话说的差不多了,便笑道: “我没有忘记往日工作中的风雨和阳光,我从老行长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正是那些东西使我成熟了起来,我才真正懂得了做人的原则。今天请您来是想请您帮我一个忙,您对兴海银行的贷款工作了如指掌,可以说重要的贷款项目都要经过您的签字,您对咱们银行的贷款最有发言权。比方江畔公司的贷款,从发放到变成不良资产,你是那段历史的见证人,在你那儿我会学到许多知识。目前这些不良贷款严重的制约了我们银行的发展,甚至可以说影响到我们银行的生存。风险贷款降低了,不良贷款转化了,我们银行才有活路,我们银行才有希望,广大员工的生活才有保障。拉关系跑门路剥离不良资产,固然是减少不良贷款的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可是那总有个限度,不是几亿元的不良贷款都能够完全得到解决,沉重的包袱还得我们自己来背,自己的梦还要自己圆。” 彭舜山的观点十分明确,他认为依靠国家解决不良资产从现实情况看,解决的数量和重点都无法做到平衡,像兴江市这样欠发达地区,只能是下一点毛毛雨撒一层芝麻盐,无疑是杯水车薪。争取宽松的政策帮助银行处理掉不良资产,卸下重负轻装在金融市场上与其他同业一较高低,可以享受到改革带来的成果,自然是省心省力人人梦寐以求,何乐而不为。但严酷的现实恰好相反,更多的事情需要银行自己解决。银行被企业拿走的更多的是资金,企业给银行留下的更多的是困难。因此,正视历史遗留的问题,究根溯源找出关键症结所在,找出一条适合兴海银行走出困境的必由之路,将更加有利于兴海银行的改革和发展。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认真总结经验教训就显得尤为重要。 谈到这一层意思,彭舜山诚恳的接着说:“马行长,我作为您长期的老部下,在特定的时期走上了兴海银行的领导岗位,短短的几天里搞清楚那么多的情况是办不到的,特别是江畔公司的贷款情况更需要您的帮助。您过去给了我许多帮助,我衷心盼望您能常加指点,给我第二次次帮助。一般来说,我应当请您在酒桌上来谈,可我想咱们在一起相处了快二十年了,什么时间不能表示,那样也太庸俗了一点吧。” 马玉福心中真正要说的话刚才已经说完,至于有关工作的话题,不用说在他下台以后他坚决不可能推心置腹的和他人交流,即使是在领导岗位的许多年间,他也从未和任何人说过知心话。在工作的时间里他给下属下达命令和接受上级的指示,八小时以外和节假日他闭口不谈工作,除了笑话、酒话、黄段子还是笑话。十来年的银行行长职业造就了他的极深的城府,遇事不轻易发表意见,涉及到上级的事情更是思前想后,深思熟虑摆清利害关系,前后左右上下大小轻重衡量准确,这样才会引用比自己有权的人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意见。他的下级和普通员工打算听到他的肺腑之言,简直比攀登珠穆朗玛峰还要困难。在班子会上职工大会上人们看到的是庄严的领导者的形象,听到的是文件用语和官场外交辞令。他的结发老婆三十年没有琢磨透他的心思,他的好友吴炯摸不准他的脉路,他的情妇杨燕抓不住他的心;他就是这样一种人,有时给人很亲切,有时给人很冷淡,既平易近人又若即若离,浑身上下总像罩着一圈无形的不断变换焦距的光圈。 彭舜山当然知道马玉福的为人,与其掏心窝子流露思想感情,无疑是在与虎谋皮。绕圈子捉迷藏自己工夫尚浅,启发诱导又不起作用,求助帮忙更是幼稚可笑。然而彭舜山决心撬开马玉福的嘴,从中探得蛛丝马迹增加信息来源。而能够震动马玉福心灵的东西不是不存在,那就是大胆揭露矛盾直指痛处,激起他的激情或愤怒,把他的意图像挤牙膏一样挤出来,像逼洞中耗子一样逼出来。要获得有价值的信息并非唾手可得,需要花费一番心血。 “我在这个时候还能帮你什么忙吗?彭行长,恐怕我是无能为力了。”马玉福果然亮出了盾牌。 “您怎么没有能力 ?”彭舜山马上抓住这句话的破绽,笑着道:“你走下行长岗位才几天,就有几家客户要把帐户撤消转走,还有几户企业的存款明显减少,这能说你已经无能为力了吗?江畔公司在过去的十年间取得了我们银行的大量贷款支持,该公司逐步壮大,眼前已是兴江市的龙头企业,但是我们银行得到多少回报呢?我们剩下的是两千多万元贷款利息和五亿元的不良贷款,我们银行正在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也许会因此而被撤销机构,按老百姓的话讲那就是银行黄了!令人无法理解的是江畔公司近几年前景暗淡,信用等级滑到最低谷,我们还是只看他们的假报表,不去实地进行贷前调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装成聋子瞎子,一次又一次的发放贷款,贷款出去后没有一个严明的制裁措施,贷后管理形同虚拟。眼见着风险来临,清收贷款的力度跑空,拉着花架子不动真功夫。还有,江畔公司所属企业酒精厂为了融资开业,申请我们银行在验资证明上签章,明知在我行没有一千万元存款,我行还是给填制了假的进帐单,盖上公章交给了酒精厂。这些对银行对社会经济都不利的事情,作为银行来说难道不懂吗?” 一针见血而且感觉很痛,使马玉福差点跳了起来。 “你请我来就是要兴师问罪吗?”马玉福现出怒色,把烟头用力掐死。“彭行长,你说的都是事实,一点不错。这里面包含很多内容,银行支持企业发展,银行配合招商引资,这些是经济形势的需要,我们只有顺应潮流。就像这回江畔公司调整总经理,把乔广发弄了上去,依我看他在银行当个科长都不配,可是人家征求你的意见吗,你能把人家怎么样?算了吧舜山,社会现象是复杂的,非你我这样的小人物能够理解的。跟着感觉走,到任何时候都没有错。” 马玉福余怒未消,却见彭舜山不动声色,有点后悔自己不够冷静,坐在沙发里点上一支烟镇定着情绪,语气缓和了下来。他担心自己落进彭舜山设计的圈套,暴露出真正面目,那么多年的修养和作风就要毁于一但。他还没有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十几年经营的势力范围和社交圈子,四面八方的友谊依旧向他伸出友谊之手。他一下台,立刻就有几家企业张罗撤走,给彭舜山一点颜色看,从另一方面作了他马玉福的策应,左证他仍有余热余光。尽管他这么安慰自己,可是那种失去权利的失重感忽明忽暗地袭扰心头,神差鬼使的促使他坐立不安,常有大势已去的一声叹息。 马玉福在地上踱步吸烟,眼角溜视着彭舜山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彭舜山也在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感到没有了退路,和彭舜山的正面交锋不可避免,于是心平气和地开始阐述他的观点。但他掌握一个原则即决不触及问题实质,要从理论的高度去战胜彭舜山。他说,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任何做法都有当时的客观因素,当时的历史背景下那么去做也许就正确,别无选择。我们一路走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在失败和摔打中丰富经验并成熟起来。我们银行的历史也是如此,但就是不要否定历史。建国以来我们银行跟着前苏联模式的高度集中的、体现政府意志的、现金出纳型、粗放型的办银行的路子,属于计划经济的产物。改革开放以来我们才知道原来银行不是政府职能部门,银行是个企业,他也有亏损和盈利之分,然而起初几年我们并没有定准银行的位置,经营管理模式左右摇摆不定,在新旧两种体制转换时期,出现了混乱状态是暂时的并且十分正常。全世界任何制度的变革都要经历这种阵痛过程。 “所以我的意思主要是说,”马玉福特意停顿一会,总结式地强调:“我们按照现在的观点看待历史问题,用现在的做法处理历史事件,那他就不是历史唯物主义,不懂得辩证法。不尊重历史就是不尊重现在,否定过去就是否定今天。片面的认识论非常有害,无益今后各项事业的发展。” “有了正确的理论不等于所有实践都会正确,纸上谈兵的事在历史上的反面例子也不少,诸葛亮为什么要挥泪斩马谡,那就是一个主观犯罪的典型案例,所以我认为人为的过错最可怕,危害也就最大。放弃追究责任的权力,同样是对历史的蔑视,翻开一页就过去一页把历史扔进垃圾堆里,无疑于熊瞎子掰包米最后什么也没剩下,不对历史旧帐进行总结,我们就不清楚今天的变化,对于明天的发展就会心中无数。像江畔公司那样的企业,自一九九五年以后明显滑坡,管理体制和经营方向完全不适应市场经济的需要,在个别时期为了保职工饭碗,我们还用输血的办法维持它的生存,企业向我们要贷款,而我们银行不坚持信贷原则,几乎有求必应,从客观上助长了企业依赖国家混饭吃的信心。挽救一个输光的赌徒的最好办法是制止他继续赌博,而不是继续借给他钱让他接着去赌。我们银行则恰恰相反,从那几年的信贷报表上看,我们银行年年追加各种贷款,甚至有一年扣划了一笔企业一百万元的贷款利息,当天下午就莫名其妙地又被退给了企业。我们的银行就是这样一种开法吗?这样的历史我们该如何对待呢?”彭舜山说完看着马玉福的反应。 马玉福无论如何也不能耐着性子呆下去了。他“唰”的一下子站了起来,紧闭嘴唇,腮帮子一鼓一鼓,看样子是在咬牙。 “你说的不错,有很多事情我都签了字,我要负责任。但是,我告诉你一条道理,你不懂的东西还很多。这几天我身体不好,我要去上海或者哈尔滨检查身体。” “可以,啥时候去我派车送你一趟。”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几乎都在想着中国最古老的同一句话: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此时,吵吵嚷嚷声从一楼营业大厅传上三楼,人好像很多,声音渐渐大起来,脚步杂乱极了。三楼的几个科室的人闻声涌到各自办公室的门口,朝着三楼楼梯口那边张望。在吵杂的人群中偶尔冒出一两句骂人的话。 彭舜山和马玉福二人正处在尴尬境地,忽听走廊的吵闹声响起,不约而同地撤回自己的目光,一前一后的走到门边。 有十多个人围到了行长办公室前面的走廊,看样子都很气愤,争着抢着说话: “你们哪一个是行长?” “我们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还是拿不出钱来,你们银行黄了咋地?” “我老婆住院手术急着用钱,误了事谁负责呀?” “……什么他妈的银行,老子自己的钱都拿不出来。” “出了什么事?大家静一静。”彭舜山满脸堆笑,劝大家先上会议室坐下:“各位说支不出钱来,我先了解一下马上给大家解决。” 这时候田林急匆匆进来:“彭行长,早晨上班后出纳库的一个密码锁出了故障,直到现在还没有转开,所以拿不出钱来,包括临时代保管的物品也都拿不出来,现在不能营业。储蓄专柜和会计结算业务都办不了,营业大厅里挤了七八十人。” “你们为什么没有人报告?” “我在四楼帮助信贷科算帐,也是才知道的这事儿。” 彭舜山对那些客户说:“我们银行有钱,金库大门暂时打不开了。个人确实急于用钱的可以先等一等,一会就想办法解决。不十分急于用钱的过一个小时再来,请大家谅解,我先说声对不起。以后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了,请大家考验和监督我们银行。” 然后他给三十公里外的凯都银行的行长打电话,说明了情况,派田林和杜明及保卫人员带上急于用钱的储户前去通兑现金,这样储蓄方面暂时缓和了一下局面。 “出纳科长杨燕在哪里?”彭舜山问,半天没人敢回答,通通偷眼瞧着马玉福。 彭舜山察觉大家神情异样,便不再追问,一面给上级银行出纳处打电话汇报情况请求帮助,一面拉着马玉福:“走,咱们上营业室看看。” 马玉福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也不是拒绝也不是,不自觉地跟着彭舜山下了楼。 一楼营业大厅有二十多米长,环境整洁敞亮。会计出纳有四个窗口储蓄有五个窗口,对公业务每天一百多笔,对公存款三亿八千万元;个人储蓄业务量每天达到五百笔,相对比较忙,存款有六亿多元人民币,目前兴海银行完全依靠这部分上存资金取得微薄的利差收入。 彭舜山他们来到出纳科,一名管库员正紧张的转动着金库密码锁,发现来人就停下来,擦着脸上的汗水,说: “锁坏了,实在打不开了。” “以前没有前兆吗?是突然坏的吗?” “这……马行长当行长的时候就坏过几次,始终对付着用,没想到今天真的完了。” “密码锁不好使的事为什么不反映报告?” “杨科长知道,马行长也知道。没人管哪!” “你瞎说,”马玉福指着管库员的鼻子,怒气冲冲:“小王,你可不能推卸责任,栽赃陷害呀。” “杨燕在哪里?” 话音未落,杨燕满脸倦容头发不整,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进了营业室的防盗门。她早班正点来到科里报到,见管库员没有转开密码锁也没当一回事,以前常现出这种情况,多转动一阵就好了。她昨夜和马玉福等几人打了一宿麻将,今晨三点才回家,回去后又和上小学的孩子生了点气,和已离婚的前任丈夫就孩子的抚养在电话里争吵了一会。到科里呆一会感觉头晕眼花,就悄悄到门卫值班室一头载在床上睡着了。刚才办公室到处找人,在值班室找到了她。 “杨燕,你知道金库门锁失灵的事吗?”彭舜山问。 “知道。”杨燕毫不在乎地答道。 “那好,”彭舜山严肃的说:“你现在就到人事科报道去,你已经不是出纳科长了,你要听候处理。” “彭舜山你好狠,你走着瞧。”杨燕求救似地看着马玉福,马玉福的脸扭到了一边。 营业室的三十多名员工注视着出纳科金库前发生的一切,议论声响成一片,他们议论的重点不是在金库是否能打开,他们对密码锁不好使的事早就习以为常;激起他们最大兴趣的是彭舜山竟然当场处理杨燕,这在兴海银行近二十年来是破天荒的头等大事,尤其是对待杨燕的态度,试问在兴海银行有哪一个人敢碰她?她在银行的地位并不高权利并不大,但是这家银行如果是个小朝廷的话,她就是一位非法的皇后。因此,人们对彭舜山敢于触动杨燕普遍抱着两种看法,一种是拍手称快,彻底灭掉杨燕的威风大快人心,多年来银行总在排查存在各种问题的员工以防出现案件,她杨燕已经是五毒具全了,可就是雷打不动,年年还被评上先进工作者;还有一种看法是不相信会把杨燕怎么样,眼下只是装装样子给群众看,树立一下新领导的威风,事情一过照样杨燕赔礼道歉,彭舜山有胆量有能力和马玉福去较量吗,如果他想那么做,他的行长就别想继续做了。 上级银行出纳处来电话说已派开锁专家冯师傅前来开锁,大约一个多小时赶到兴海银行。彭舜山带着马玉福、吴炯胡大华等人走到柜台外边,挨家逐户地做宣传解释工作,企事业单位的财会人员陆续离去,准备下午来办理业务。此刻彭舜山的心情很不平静。他看了一下表,离冯师傅来到的时间还有几十分钟,决定把支行本部的人员全部叫到一楼营业大厅开会,组织大家学习总行下发不久的关于解除违规违章员工合同的条例。他说: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见了。这件事暴露了我们管理上的严重问题,为什么说严重?打不开金库不能营业,银行不能正常营业说明了什么?我想大家心里非常清楚这个答案。那么我们对造成这种后果的人员应该持那种态度?是不闻不问搞一个下不为例,还是按照规章制度追究责任,杜绝类似现象发生?现在我们就开个现场会,大家结合身边人身边事,讨论一下问题的危害程度。我们如何做到保护好自己,关键是如何执行好规章制度。” 平时传递小道消息背后议论的积极性一到了公开场合就立刻烟消云散了,如果是民意测验暗地里投票人们毫不含糊,是非肯定分明;但是明目张胆地出来评论银行的问题,多数员工害怕哪一句话触伤到什么人得罪了什么人,一但到了搞末尾淘汰下岗的时候,什么人暗中整你一下就要砸了你的饭碗。长期以来马玉福的“镇行之宝”就是这把杀人不见血的“上方宝剑”。他手中握着考核总分数的百分之三十的大权,畸轻畸重的天平在他的胸中悬挂着。他充分利用了天高皇帝远的优势,把权利发挥到了顶点。他深知,上级行来兴海银行每一次是说明没有忘记你,如果一次不来那是信任你。这些年在他的“治理”之下,广大员工敢怒不敢言,所以才有开会冷场的现象。会场里坐着八十多人,寂静的听得见呼吸声。彭舜山将光移向胡大华,希望她能勇敢地站出来打破局面。 这位被彭舜山新近从信贷部副经理提拔到经理岗位的老信贷工作者,不辱使命,咳了一声,清清喉咙,她的一句话语惊四座: “今天的事绝非偶然,它是长期隐患的结果。我们再不惊醒,以后不知还要发生什么事。对此事一定要严肃处理,不能姑息养奸。我说完了。” 彭舜山露出一点笑容,他并非看重胡大华的表态,而是欢迎有一个敢于正视现状的人,这是最难能可贵的精神。他把目光扫向全场,有些人的目光和他相遇赶紧躲开了,有些人欲言又止憋的脸通红。最后他盯住马玉福不放松,马玉福挠挠后脑勺,取出烟来又装进衣袋,他记起来银行最近有了新规定不准在办公场所抽烟。 “这件事我是这——么看的,”马玉福故意拉长了一个拖腔,把员工们的注意力集中到他那里。“制度还要执行,思想工作也不可以丢,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我们有很多的制度,规定了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但为什么还要违反呢?不是制度不严不管用了,恰好是我们丢失了思想工作的法宝,是思想上出了毛病。请问,人思想上有问题什么制度和法律还管用?要追根溯源,人的思想为什么会有问题,找到了症结就可以对症下药。” 许多人听了马玉福的一番话如坠五里云雾,很难弄懂他的真正意思,但又不能说他的话没有一定道理。 这时保卫科的赵科长报告说出纳处的开锁专家冯师傅到了。 彭舜山让大家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一边把冯师傅接进营业大厅。冯师傅先听了一下情况,向管库员要来密码便亲自动手拧动着密码锁,试了几遍他失望的摇着头: “这把锁确实坏了,而且好长时间就是对付着用。你们怎么不打开备用库门哪?” “备用库门锈死了打不开呀!” “按规定隔一段时间就要开备用门,目的就是以放万一。” “现在怎么办?” “没有好办法,就得把库门锁哪儿割开一个洞,才能把锁搬动把门开开。你们去找来一个电焊工人,我告诉他如何切割。” 彭舜山看着办公室主任:“哪里可以找到电焊工人?” 办公室雷主任迟疑地说:“这时候上哪里去找……” 一旁的吴炯接过话茬:“我有个熟人会电焊活儿,风焊也行。什么工具都有。” “那你就快去把他找来。”冯师傅说。 吴炯乘车出了银行,五分钟后转到南环城路边的一家汽车修理部门口停下。他让司机小兔子在车里等他,自己进了修理部。一进门他就大声嚷道: “左师傅在吗?原来在干活呀。快起来跟我走,我们银行金库打不开了,你去给割开。” 左师傅看来和吴炯关系不错,马上站起来整理东西。他把焊枪、氧气瓶、电焊机等必用的工具装进尼桑轿货车的后车厢里,傻呵呵地:“走吧。” “哎,你过来,你他马的真是傻呀,也不问问价钱。” “啥钱不钱的,大事儿要紧。” “我们银行还能白使唤你?去拿一张收据,我带上回去算帐。” 吴炯二次返回修理部接过左师傅递来的空白收据,掏出碳素钢笔在上面填写了一百元的大小写,从左师傅的工具桌抽屉里翻出他的名章盖上,把收据卷了两卷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干完活我请你喝酒。” “行啊。” 小兔子开车把吴炯他们送到银行,帮着他们把电焊用具抬进营业室的出纳科。彭舜山吩咐员工们全部撤到会计结算那部分营业室去,金库门前只有他和冯师傅、左师傅三人在场。冯师傅在那扇厚重的刻着“东京株式会社制造1938”字样的金库铁门的门锁附近用粉笔画了一个圆圈,示意左师傅在那里开割。 左师傅端着风焊枪对准了切割点。 风焊枪口呼啸着喷吐着火焰,墨绿色的铸铁一分钟后变成黑红色,几分钟后开始熔化并沿着粉笔的线路裂开了口子,当只剩下一小快连接点时,左师傅打算关闭焊枪用钳子拧掉铁板。他在关闭焊枪时用力过猛,骤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爆炸,焊枪的氧气皮管突然回火,刹那间两根二十几米长的管子被炸得粉碎尘起烟飞,营业大厅的空中顷刻间充满浓烟,胶皮的焦糊味刺鼻难闻,黑色的成片状的柳絮一般的悬浮物飘荡在空中。这突发事件使在场的彭舜山、冯师傅和左师傅万分意外。大家来不及多想,都条件反射地奔向氧气瓶。 这时彭舜山已经抱起氧气瓶就往后院的操场跑。 “火!”冯师傅大叫了一声。冒着怒火的眼睛直逼着左师傅,怨恨他的这套切割家什不太地道。左师傅吓的都要哭了。 氧气瓶出口处原来正在喷着火。大家惊骇之余,发现彭舜山奔到操场中间,放下了氧气瓶。这里距离四周的楼房建筑平均有几十米的空间,除此之外再没有比这儿更安全的了。目睹此景的员工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都在心中暗暗祷告氧气瓶千万不要爆炸。 在二楼的马玉福、吴炯、杨燕看到这一幕,兴奋的几乎同时跳起来。马玉福忘记了是在办公楼里,抽出一根红河牌的烟叼住,拿着打火机的手哆哆嗦嗦半天打不着火。他的脑海立刻展现一幅美好而壮烈的画面,氧气瓶像炸弹一样的爆炸了,彭舜山伴随着蘑菇云状的烟和熊熊大火升腾到上空消散了,随即万籁寂静,一切都恢复到原样,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吴炯的两眼冒出烈火一样,红红的夹着蓝光。杨燕的高跟鞋往上一跳,拍着手叫道: “快呀,快爆炸呀!” 彭舜山觉得已经远离了人们和楼房,轻轻放下氧气瓶,他的手和脸被烤得难受,他缓了一口气,倒退着准备离开氧气瓶。却见氧气瓶口的火势迅速变做火苗,不一会自己灭了。原来氧气瓶里只装了不多的氧气,刚才切割金库门时就快用完了,而且氧气的纯度不够,氧气瓶压力不够,所以氧气一断,火自然也就灭了。 “可惜呀!”吴炯后悔自己去找焊接工人时没有注意氧气瓶的重量,“他的命真他妈的大。”没精打彩的回自己的纪检员办公室了。 金库打开了,兴海银行恢复了正常营业。 马玉福和杨燕幸灾乐祸的热情凉了半截,他们两个人遗憾地相互望了望,杨燕忽地灵机一动,凑到马玉福近前贴着他的耳朵: “我打一个投诉电话,就说兴海银行取不出钱来,客户意见很大。…..” “我看可以试试。” 彭瞬山由金库联想到业务档案库和用纸库,于是派人分别打开两个仓库进行检查。当检查到出纳用纸库,发现捆钱纸条、硬币捆钱纸、现金存款单和出入库小票杂乱地堆积在一起,那些用纸大多都已过时,甚至有两个麻袋还装着十几年前二十几年前用过的出入库小票,有一叠上面还盖着彭舜山的名章,那是1983年以前的事了。他那时正在出纳科做出纳员。那些能装满一辆东风卡车的过时的用纸,还是原来归属兴江地区分行时拨运而来,足可使用十年,但事实上使用了还不足三年新的用纸就出现了,老版的用纸全部作废。用纸库顶棚上的一盏四十瓦的灯头座已经烧损掉大半,幸亏常年无人光顾没有用过电源,万一电路失火将引发一场极大的火灾。检查到此,彭舜山在心里暗自庆幸,多亏举一反三开始检查,不然后患无穷。他立即组织会计出纳保卫人员加班加点搬运作废的用纸装上卡车,运往造纸厂销毁。 这一天的事情做完之后,已是晚间下班后的八点多钟了。彭舜山没有回家,他给妻子柳虹打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值宿带班。他用开水泡了一碗方便面,吃完后下楼查岗。昨天录像监控的主机出现故障,北京新北方电脑公司的检修人员尚未到达,监控室无法监控重要部位,值班的保卫人员每晚要现场守库。 出纳金库前的办公桌围坐着四个人,两个守库员和一个更夫一个锅炉工人正在玩扑克牌,每人的面前放着零钱。他们身旁的一张桌子上摆着两盘菜和几瓶啤酒,两支防暴步枪挂在几步远的椅子上。 面对这种情景,彭舜山在震惊之余涌上一股忧愁。从前他曾听人介绍过值班人员打牌赌钱的事,也曾向马玉福反映过情况,马玉福当时是带着怀疑的神情,反问他若非自己亲眼所见就不要听信传言。后来一些保卫人员和值宿人员知道彭舜山向行长报告情况,理解的人觉得这是为了工作,而另几个人则认为是彭舜山在使坏。 彭舜山在那四个人的远处放慢了脚步,把储蓄专柜的一只柜员椅子动了一下,故意弄出声响使那四个人听见,他希望那四个人看见他的到来能主动收敛罢手,并能主动地承认错误。更夫老孟首先察觉出动静,抬头看见了彭舜山,端着扑克牌的手停在半空不敢动了。他知道彭舜山今晚值班本是不敢参加赌博,因为他是个临时工挺不住折腾怕被开除,但是保卫干部陈国民一再骂他鼓励他参与,说彭舜山没什么了不起的,出了问题由他陈国民负责。 守库员陈国民瞪着泛着血丝的眼睛,看见更夫老孟一直发愣不出牌,有点急了: “老孟,你是想小姐想傻了?接着出牌呀。” “是、是……彭行长来了。” “你别瞎扯,就是马行长来还能怎么样?我当了二十年的保干,晚间值班都玩儿,不玩儿就得睡觉,睡觉能守金库吗?有抢银行的你负责呀。马行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照他的意思只要不出事咋地都行。人家马行长不但没啥事,还越干越硬,副处级待遇,每年还要公费出去旅游。他彭舜山算得什么,没人来当这个行长才轮到他的,捡了个便宜。你到底玩不玩,不玩就把老子的钱退回来。” “你看,真是彭行长……”老孟把扑克撂下。 “真是他也没事,”陈国民背对着彭舜山:“我就服马行长,谁惹恼了我小心我拿枪打死他。” 彭舜山彻底被激怒了。他上前把挂在椅子上的两支防暴步枪抱起来,交给随在身后的值宿干部杜明:“你先把枪保管好,同时通知保卫科长安排两个保卫人员来接替他们值班守库。” “是。”杜明抱着两支枪往楼上走。 陈国民转过身看见确实是彭舜山,并且已经采取了行动,感到酒劲朝头上撞,他摇晃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彭舜山跟前,突然一把抓住彭舜山的衣领: “你为什么拿走我的枪?” “那不是你的枪,你已经不是守库员了。”彭舜山挣脱他的手,对另一个守库员说:“你和老孟把这里收拾干净以后,你们四个人就离开银行,回家后等候上班通知。” 陈国民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疯了一般扑向彭舜山:“才当上几天行长还是个副的主持工作,就他马的六亲不认牛逼起来,你敢动一下我,小心我就整死你。” 其他三个人见势不妙,慌忙拉住陈国民,一边劝阻一边把他拖出营业室。在远处还可以隐约听见陈国民的扑腾声和叫骂声。 彭舜山此刻的心情被痛苦和屈辱搅拌着,他感到头有点晕身子发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用力扶住电脑桌站直了身体。冷静了一会,他迈着疲惫的双腿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走上三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第二天银行开门营业不久,按惯例这一时段业务量不大,彭舜山决定召开行务会议,要求所有上班的副科级以上人员全部参加会议。会议议题有两条,一条是关于成立不良贷款清收领导小组,一条是关于决定给予陈国民等人的处分,这是彭舜山主持工作一周多以来的第一次行务工作会议。彭舜山估计会议半个小时足够了,他要借这个机会检验与会人员的精神面貌。按照要求参加会议的有会计结算、个人金融业务、业务营销部门、办公室、信贷部门、人事、纪检监察、工会等十多个专业部门的负责人,如果人员齐全可达40人约占全银行总人数的四分之一。马玉福在他做行长的十来年间使兴海银行每四名员工中就有一名员工有级别,传阅一次有关的文件至少也需要一个星期,每次开会人数众多场面宏大,他每当看到这种阵容这种效果就会由衷的感到欣慰。他始终认为这是他对兴海银行的最大贡献之一。 时间过去了十五分钟,还差八个人没有到齐。 彭舜山责成人事科把没有按时到会的人员情况调查清楚,区分不同原因分别处理。然后宣布了清理不良资产领导小组的名单,尽管马玉福对自己被列入小组成员不满,但这个小组还是被通过了。 彭舜山介绍了昨天晚间四名值班人员岗上喝酒赌博的情况,说: “我想把这件事交到行务会上讨论,大家会碍于情面不肯表态,只会议而不决,形成扯皮。我就对照上级银行和有关治安管理规定,宣布一下处理意见:辞退更夫老孟,陈国民等三名正式员工下岗学习,按百分之六十发放工资,在全行通报批评,每人罚款五百元。以后在学习期间通过考试考核上岗。另外,撤销杨燕的科长职务让她在人事科待分配,出纳专业和会计专业开始整合综合柜员,出纳专业由会计科副科长负责。大家回去做好宣传,好吧,现在散会。” 人们几乎不相信处理杨燕和陈国民等人会成为事实,就连事件中的有关责任人本人都不会相信;然而事实就在面前,人们这才开始沉思,检讨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计划未来的工作目标。散会后退场的人们鸦雀无声,排着队离开了会议室。可是人们的心里突然之间掀起了波澜,长期桎梏的思想像坚冰被春风一吹,一层一层地融化开去。田林走在最后,他在下楼前和彭舜山说了句:“这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彭舜山说:“多难的路也得走啊。” 第二节
彭舜山几次打电话给刘风请他帮助协调一下银行和江畔公司的关系,刘风满应满许不成问题,可是刘风新上任市长助理不几日一时安排不出来时间,事情一拖就过去了半个多月。为尽快打开处理江畔公司五亿元风险贷款的僵化局面,彭舜山决心不再等待刘风的帮助,自己先行主动上门接触新任公司总经理乔广发,于是把电话打给了老朋友、江畔公司的副总经理秦光,请他事先做好沟通工作。彭舜山正等着回话,电话响了,出人意料的是来电话的人正是乔广发: “请问是彭行长吗?刚才秦总跟我说了你要来公司,我举双手欢迎。按理我本应上门拜访,但是刚到新的领导岗位一切都得理顺,忙的整天脱不开身。我给你打电话有两个意思,一是今天晚上请你喝酒,请你一定光临;再一个是有点私事求你帮忙,你行里有个叫陈国民的人吧,那是我的表弟。这家伙人模狗样的不争气,在家里就没大没小,几年来惯的目无领导,表现一般。不过他的本质不坏,教育教育能有发展。因此,我请彭行长赏个脸讨个人情,就别让他下岗了,你狠狠教训他一顿服了软就算了,处理要从宽吗。再说关系到个人前途命运的事情,得罪人很不核算,也容易激发矛盾,逼急了会引出乱子来。” 彭舜山没有料到与乔广法的首次对话竟然是这个内容,他切实体会到了管理和经营发生了冲突。他说: “乔总,我的意见是这件事我们都不要先下结论,我还要开班子会讨论陈国民他们几个人的问题,以后再给你答复。今天下午我到你们公司去,有些事到时候面谈。” “还开个什么会呀,你一句话就能解决。彭行长,昨天有一个叫彭朋的年轻人到我的办公室找我批了二十万元的甜菜款,我们现在很困难,正常情况下是不能支出这笔钱的,可是事前你的爱人柳虹给我来了电话,市中医院的柳护士长我以前认识,现在又是彭行长的夫人,她的话我不能不当一回事。” 彭舜山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子,他不明白柳虹为什么要帮助自己的侄子彭朋去办此事。江畔公司几年来拖欠种甜菜农民的钱只给打个白条子,累计已有五百多万元,严重影响了农民种植甜菜的积极性。市、乡镇、村屯尽管严格下达种植甜菜的任务,但农民表面应承背地里只种少量一块地对付上面的检查,致使江畔公司的制糖厂连年原料短缺,本来就是季节性生产,如果制糖原料不足就不能按期开工或停止生产,那么一年的生产周期将白白浪费掉,其损失可想而知。为了满足生产需要,迫不得已以高出甜菜基地数陪的价钱从外地零散采购原料,虽然勉强维持了生产,但原料成本大幅上升,同时还因收购原材料而产生了贪污受贿等违法乱纪现象,每年都有几个人受到处分。如此恶性循环使生产性流动资金缺乏,只有寻求银行贷款这条出路。在结算甜菜款的多年“拉锯战”过程中,出现了一支倒卖甜菜白条子的“经济人”队伍。这批人下到农村用百分之六十至百分之八十不等的成本将急于用钱又无兑现希望的农民手中的“白条子”收购起来,回到市里伺机通过江畔公司的内部有权人士结算兑现现金。扣除办事用的成本,他们剩余的部分资金还相当可观,少数人的确发了一笔横财。 这时,彭舜山既气愤又为难,乔广发突然提到妻子柳虹背着自己帮助彭朋结算甜菜款项,他一时难以承受这种压力,在他的记忆里自己这二十年来没有做过一件损公肥私的坏事,银行分东西管理员多给他一支牙膏他都会感到脸红,直到把那支牙膏退回去了他才心安。他听见乔广发的话里很有深意,觉得在自己正要清理风险贷款的时候出现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无形中设置了障碍和对自己增加了考验系数。 他略一思索说:“乔总,我想我会搞清楚这件事的。我们约定时间,我要正式的和你谈谈,请你下午或今晚在公司等我。” “我原定下午上哈尔滨或大连办事,我们改天吧。” 对方先挂了电话。 彭舜山当然不知乔广发和陈国民的关系,其实他们不是什么表兄弟,换句话说乔广发根本就不认识陈国民。陈国民的妻子蓉蓉是望江楼大酒店的大堂经理,望江楼大酒店距离江畔公司很近,乔广发经常去望江楼做客,时间久了他和蓉蓉就成了红颜知己,在陈国民上夜班守库时有时乔广发就应蓉蓉邀请,用车子接蓉蓉下班一起回到陈国民家过夜。这次乔广发答应办成此事,不料彭舜山回避不谈,这使一向骄横跋扈的乔广发心情很不痛快。他本意要在晚间请彭舜山上望江楼喝酒,可是想到事情没办成无法向蓉蓉交代,便改变了主意。 而此时彭舜山考虑的是今后开展工作将会更难。
兴江市北环五路开发区的兴海银行家属住宅楼,在那个地区称得上是特色建筑:两幢八层楼房比邻朝阳、红色的顶盖白色的墙壁,在一片楼区中十分显眼;楼房之间空地的林荫、花园、凉亭构思巧妙,是人们休闲的绝好场所。一百多户银行员工的家属住宅楼成了员工们的避风港,员工们走进走出时都带着自豪感,社会上的人们无不投以羡慕和嫉妒的目光。这两座大楼代表着兴海银行的荣誉,在世人面前展现着不可动摇的实力。 彭舜山的家就在银行家属楼的A栋住宅楼的五门四层一号房间。中午,他的妻子柳虹在家做午饭。 柳虹是兴江市中医院外科住院部的护士长,今天她是晚班所以白天在家休息。她三十八岁,但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无论上白班还是上夜班,只要她先在家里,她每天都以自然优雅的神态迎接着丈夫和女儿彭雯雯的归来。她的美丽的眼睛富于变幻,当念初中的女儿淘气的时候,她的眼睛会变的锐利使彭雯雯对自己行动的后果感到害怕;当她亲昵女儿表现母爱或爱抚丈夫展示冲动的爱情时,她的眼睛会变的清澈而温柔。 电视正播放本市午间新闻。有一条新闻引起了柳虹的注意,新闻报道了江畔有限责任公司新的法人代表、公司总经理乔广发上任伊始就采取了几条有力的改革措施,其中解决农民手中的白条子就是为农民办实事、办好事的措施之一。报道还举例子说,有一个名叫彭朋的青年农民清算了几年来被拖欠的甜菜款后,心情激动的表示:江畔公司的做法使甜菜基地的广大种植户看见了希望,决心秋后把最好的甜菜卖给糖厂。 柳虹开始以为那个名叫彭朋的人和彭舜山的侄子重名,后来总觉得事情有点怪不合常理,心下敲起了警钟。昨天下午她在家里接到乔广发的电话,乔广发问她是否认识一个叫彭朋的青年人,因为在乔广发的办公室里此刻有一个自称是银行彭行长侄子的人找他结算甜菜款十万元,并声称是给城郊乡八里村的一百户农民来办理这件事,他代表着农民的利益。当时柳虹正忙着学习准备考试进级,她也没仔细想的过多,便随口答应是有一个侄子名叫彭朋。乔广发似乎很高兴的说“有就好有就好”电话就撂下了。事后她上夜班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事对彭舜山讲。现在想起来,这件事大有文章。她马上拨通了彭朋的手机,问彭朋是不是找乔广发结算甜菜款去了。彭朋在市水利局下属的一个维修厂里做钳工,平时爱喝爱赌总缺钱花,一个朋友给他出主意他们合伙到农村收购甜菜款的白条子,然后由彭朋出面打着彭舜山的旗号去找乔广发碰碰运气,他们猜想乔广发在社会上是个广交朋友敢做敢当的大手,一定会给这个面子。果然他们成功了。现在彭朋正和几个朋友在饭店喝酒,听到柳虹的逼问就承认了。 柳虹气得手发抖,声音也在颤抖:“看你干的好事,净给你叔叔惹祸。” 电话刚放好,彭舜山推门进来。他把皮鞋脱下换上拖鞋,盯着柳虹说: “你帮助彭朋结算白条子了吗?” “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 “你在饶口令,那是什么话?” “有什么问题吗?” “你要回扣没有?” “回扣?”柳虹明白了。她有点感到委屈,明明自己在这场游戏中是被动的、被蒙蔽的、受到利用的角色,却偏偏说不出口,没有人能够相信自己在事件里面充当的不是重要角色。即使丈夫能够相信自己,别人会相信吗?她觉得自己遭到的屈辱和伤害最为严重,又不为人们所理解,那种心情无法言表。 “目前甜菜种植户的农民到市里上访告状,市里指示财政局拨了一点资金给江畔公司,按照一定的比例分期分批地清算累欠的白条子,以解燃眉之急并继续鼓励种植甜菜。有些人趁机低价收购欠条,利用和江畔公司上层的关系,转手兑现出现金,从中捞到很大的好处。急于用钱又无门路的农民,宁肯大打折扣取回现钱,害怕日后全部瞎掉,这样有的回扣率竟高达百分之五十。你呀,你想想我们该不该办这样的事?” 彭舜山还想说到更深一层的意思,即自己可能因此受到牵连,但想到柳虹被自己的侄子彭朋钻了空子,同时成了乔广发的利用对象,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是银行的行长而引起,她是无辜的而不该承担过多的责难,所以他只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情况以引起柳虹的警觉,防止以后再次发生类似的事情。 柳虹已经感受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及所带来的压力,丈夫当上行长不到一个月就出现涉及到金钱的问题,这会正中别有用心的人的下怀;那些“嗷嗷待哺”和藏在暗处端着狙击步枪的人,正期待着猎物的出现,他们随时都可能出手对付彭舜山,自己丈夫的处境将更加复杂和艰难。想到此层意思,她有点后怕。她和彭舜山结婚十五年来,在日常生活中也曾产生过意见,闹一点小矛盾,却从来没有由于任何原则问题而有过分歧,她了解丈夫的脾气秉性,信赖丈夫的所作所为,爱其所爱,恨其所恨。 “舜山,叫彭朋把钱退回去?” “那是办不到的,”彭舜山苦笑了笑,说:“彭朋他们欺骗江畔公司本身就是胆大妄为,钱都到了手还打算退回去?这种人为了钱财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关键是这正好使乔广发掌握了一张牌,对我今后开展工作可能有阻力。” “万一有啥责任由我担待,与你无关。” “你呀真是天真、总说孩子话,那是掩耳盗铃啊!” 柳虹无可奈何的坐到沙发上,紧绷着脸不说话,心里恨透了彭朋,一种莫大的屈辱感冲上心头,白皙美丽的脸上流着愤怒和悔恨的泪水。眼神忧伤而痛苦,由于泪水的关系,眼神越发显得神秘迷离。 彭舜山抱住她的肩膀,温和的说:“只要我们对得起良心,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柳虹伏在彭舜山的胸膛呜呜咽咽地哭了一会,心情畅快了一些,推开彭舜山走到阳台里。她整理着头发,揩去脸上的泪水,把坚毅的目光投向丈夫。彭舜山在她的背后,正满怀激情的企盼着她的振作。她好像经历了一场磨难,身体十分疲惫,而精神比以前更加强壮了。 是的,现实生活不相信眼泪。 第三节
乔广发几年来一路风顺,眼下又靠上了老爷子刘维德这棵大树,成了老爷子的干儿子,身居江畔公司总经理要职,正是前途光明的大好时期。从江畔公司总经理岗位上走出去担任各级部门负责人的大有人在,这个岗位一向被人们看好,它变成了人们向上升迁的觊觎之路。 乔广发相信自己正在走运,办什么事情都相当顺利。不过,为陈国民安排工作一事却在彭舜山的面前碰了一颗不软不硬的钉子。这对骄横惯了的乔广发实在刺激不小,这样一点小事都没有摆平,使他感到无颜面对情人蓉蓉,那种怀恨在心的冲动促使他要教训一下银行的行长。然而,在决定行动之前他还是心存顾虑,他知道彭舜山是副市长刘风的好同学,刘风又是老爷子最为信任的儿子,如果这些关系处理不好,最终尝到苦果的可能不会是彭舜山而是他乔广发自己。这一步棋必须看准了再走,而要想走对了这步棋就必须要取得老爷子刘维德的支持。他要先探察一下老爷子的意见,只要老爷子表现出含糊不清的态度,他的措施就有付诸实施的可能。 夏季多雨,尤其今年的松花江两岸风调雨顺,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只要略见云端云低云暗,风就将至雨会随之而来。 乔广发开着帕萨特轿车一路按着喇叭出了公司总部大门。驶出有一会了,他拨通了副总经理秦光的手机,告诉他自己去办点事,有事等自己回来再说。这是乔广发的习惯作风,他离开公司无论公事私事,从来不和任何副职打招呼,只有办公室主任吕丽一人知道他的行踪。而常常是他一但到了目的地,这才想起来通知副总经理们一声,弄的副职们毫无思想准备,有些工作不知如何开展才好,行动起来十分被动。遇到非得等乔广发回公司亲自处理的事,有时他人不在场效果不好,乔广发就要大发雷霆,痛斥手下人全是平庸无能之辈。副总经理们只有遇事装聋作哑,或者设法回避敬而远之。 事实上,乔广发真正惧怕的是刘风。刘风是他的主管领导,年轻有为,正是要政绩的时候,为人做事讲原则走正章。刘风因为有了和彭舜山的同窗关系,相当重视企业与银行的相互作用和影响。在最近几次的工业工作会议上,经常提到过去国有企业和国有商业银行由于种种复杂的原因产生的彼此无法说清的问题和关系。兴海银行投在江畔公司的贷款,以及形成不良资产的成因,刘风都有比较精辟的论述,字里行间似乎倾向银行同情银行的味道较多。假设乔广发公然采取不利于彭舜山的什么行动,例如打击报复之类的手段,这些风吹草动很快会被刘风察觉,万一惹翻了刘风他乔广发的日子决不会好过。乔广发又不是轻易放弃而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他出生在一个木匠家庭,排行老大,高中没有毕业就随着父亲学手艺,帮助父亲养活六口之家。他对钱的重要和权利的重要的认识,要比同龄人的感受深刻。出苦力挨人白眼争钱不多,已经结成疤痕嵌在心里。他看到那些有钱人招摇显赫的时候,就下决心去赶超他们,不管用什么手段,成功就是目的。他开始经商,凑了一万多块钱倒卖粮食,谁知这一步他走对了路。他从自己的发迹史上总结出人生只能拼搏不能服输,才有希望到达光明顶点的道理。他非得想办法整治一下彭舜山,使彭舜山对他有所顾忌,今后在清收贷款问题上要彭舜山加点小心,少给自己添乱。如果在计划经济时期一个银行的行长还算有社会地位,那么现在是多家银行竞争的年代,像江畔公司这样的大企业就是银行的的上帝。他的任何要求银行都要满足,更不应像彭舜山那样顽固不化,或者在他乔广发面前装假正经。他大有不发泄出来就坐卧不宁之感。但在做这种事之前,他还不敢贸然行事,一定要有老爷子的在背后撑腰,出现后果以后也好收场。 他到了老爷子的联合酒业公司总部,老爷子正在和一个乡镇的书记洽谈修路筹款的事。那个书记走后,老爷子刘维德问乔广发: “公司工作开展的怎么样?你到我这来有事吗?” “公司挺好。”接着他把自己求彭舜山办事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他不给我面子,我已经对当事人起了誓了,求老爷子出面说一下。” 不料老爷子的答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彭舜山做的对。经营管理企业要有规章制度,任何违反制度的行为都要受到制裁。你这件事就不该插手管,你们两位互相还不了解,刚开始就给彭舜山这样的印象,这对你是很不利的。你别以为你谁都不怕,你现在是大公司的负责人,你的一举一动要有规范,要有社会公众形象,你已经不是一个小股份企业主,自己自由自在的生活,更不是黑社会的老大。市里在招聘江畔公司总经理时,重视我的推荐意见,觉得起用一个成功的股份制企业的老板是大胆的改革措施,我们对你是抱着很大的信心的。刘风也说了,你干好了可以给你重奖。他的目标是使江畔公司三年走出低谷,这可不是口头会气说着玩儿的,得真抓实干才行。像银行处理一个保卫人员这样的小事你也当成大事来办,结果还很不愉快,我看你是要认真学习一下理论,武装一下自己的头脑。” 刘维德的话无疑是给了乔广发一针镇静剂,使他发烧狂燥的大脑冷静下来。可是乔广发汲取的只是“不许蛮干”的思想,他从刘维德那儿学到了如何冷静和使用计谋,其他方面还是照样我行我素。迫于刘维德施压,乔广发没有继续说出自己的观点。既然老头子发话是在保护彭舜山,他也就无须请示什么。他装做唯唯诺诺的样子,表示愿意接受老爷子的教诲,今后像刘风学习,把公司的工作搞上去,不辜负老爷子的栽培。 “听马玉福说兴海银行要派工作组进驻我们公司,和国资局的人一道盘查资产,还说彭舜山有起诉我们公司的设想,反正彭舜山为了不良贷款的事制定了方案,要拿我乔广发开刀,整跨我们企业。” “你的想法很成问题,”刘维德感到乔广发的身上缺失的不单单是文化,而是一种综合素质,他以前总以为没有文化不要紧,可以在实践中学习提高,补回文化知识;可是一个人的综合素质,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和后天的锻炼培养有机的结合在一起的产物,往往会在关键的时刻发挥作用,把人们的差距明显地区别开来。由于刚才和那个乡镇党委书记关于筑路的事尚未达成协议,心下不大舒畅,又见乔广发连一件鸡毛蒜皮的事也来烦自己,暴露了那种不成器候的样子,刘维德心里越发不高兴。于是就说; “今天就到这吧,我还有事要做。你说的那件事咱们以后再谈,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去管这些小事,应当多想想管理公司的大事,做出成绩来让大家看看。还有,你千万不要出什么鬼点子去整彭舜山,那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乔广发连声说:“请老爷子放心,我遵照您的指示去办。老爷子您休息吧,我改天来看您。哦,对了,吕丽这几天身体不好没上班。” “她怎么了?”刘维德沉着脸问,他很反感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那个女人。就像一件私有物品,过问的人多了,那种神秘和珍贵就褪色了。 “好像是怀孕了。”乔广发编出瞎话来刺激刘维德,看这个老爷子对女人的反应。 “你去关心一下,不能让她生,那样太麻烦了。”刘维德还很看重生孩子的事,传统观念使他觉得女人一旦给男人生了孩子,那么这个女人的一辈子就该由那个男人负责。 “我会做好的。” 乔广发暗自高兴,关于吕丽的一个小慌言就把精明的老爷子套住了,看来老爷子还是在乎那个女人。这个年代了谁还会跟你随随便便地生孩子,老爷子这方面的知识是个低能儿。 乔广发离开刘维德的办公楼,给陈国民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在松花江码头公园会面。 兴江市面临的这一段松花江流域有二百多公里,处在吉林丰满水电站与哈尔滨段中间,水陆运输虽不发达却也常有各种船只往来。在春夏秋之季这里是人们野游的好去处。 乔广发把车停在公园门口,点上烟在车子的周围的草地上来回溜达。在三十分钟前他还为出现了陈国民的事而烦恼,感到自己威风扫地,而此刻他把问题倒过来加以分析,反而对陈国民那件事的出现感到庆幸。他通过控制陈国民就等于在彭舜山的银行内部安下了监视设备或埋上了遥控炸弹,彭舜山的行动尽在自己掌握之中。江畔公司和银行在债务问题上的纠纷己方明显处在劣势,改变力量的对比不一定要大家都走同一条路,目的实现了,至于路是走的那一条无关紧要。 陈国民骑着摩托车来到乔广发面前。他中等身高,红赤面容,大眼珠子转来转去,走路有力迅速。他在部队当兵三年一直修路开山洞,身体锻炼的特别结实,转业分配到银行做守库员后,身体素质比以前差多了,可是在新婚后的第三天他妻子蓉蓉就跑归娘家闹着要离婚,据她的嫂子透露说,蓉蓉实在忍受不了陈国民的折腾,无论白天黑天他想要就要蓉蓉脱衣服,每次要干上一个多小时还觉不能过瘾,还得强迫蓉蓉把他从头到脚彻底用舌头舔一遍才肯罢休。十几年前,歌厅酒吧色情服务盛行,陈国民经常找小姐嫖宿。有时正在值班,趁着半夜之机偷偷溜出银行翻越铁门出去,钻进自己的“据点”找小姐过夜。后来对色情服务管理严格起来,陈国民又被公安人员当场擒获罚款五千元,这才收敛了许多。 乔广发看着陈国民的样子心里骂道:“操他妈的这个熊色,能找那么好的一个媳妇,不就是因为在银行上班吗?” 陈国民摘下墨镜,说:“乔总,你先来了。这些天憋闷死我了。多少年我们都这么干工作,彭舜山一上来就抓我典型,整的我在大家面前抬不起头来。你和蓉蓉的关系我也知道,大家都在社会上混,以后还可能仰仗你哪。” 乔广发用鼻子哼了一声,扔给陈国民一支中华烟:“你调整工作的事很难办,以后有机会慢慢说吧。你一个大活人非得在银行这棵树上吊死?我们公司也需要保安,你有兴趣的话我叫你当个保安经理。” 陈国民好像枯树逢春,十年久旱遇上了一场大雨,心情万分激动,双腿一软不自觉地跪了下去。“乔总,我愿意。你可是我的大恩人哪!”他的大眼珠子晃悠了几下,咧开嘴竟然伤心的哭开了,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委屈,全世界的人都对他不公平,他这些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一般。 乔广发万没想到银行会有这种人,心中感叹这世界的不公平。当年他羡慕的眼睁睁的瞅着同龄人被安排在这个兴海银行、那个松江银行、这个通顺保险公司和那个城市信用社,穿着工作服装拿着稳定的收入,走到哪里都受到人们的青睐,找女人谈恋爱要比同龄人优先。 “想要到我公司上班必需完成几项任务,”乔广发脸色一沉,面露杀机。“我刚当上公司的老总,内部工作还没有抓好落实,可谓百废待兴,我的精力差不多用在了内部管理整顿上,还没有分心去搞公关,可是这个时候你们银行的彭舜山行长开始找我的麻烦了。听说他正在筹备用什么法律的手段清理不良资产,这被起诉的第一家就是我们公司,你看这明明是在拆我的台。我们已经成了好朋友了,我说的这些本是商业秘密,没有隐瞒的意思,不然你怎么为我工作啊!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回去在银行的人事部门下岗学习,平时多加注意彭舜山的动向,关系我们公司的情况立即报告,我论功行赏,决不会亏待你。” 陈国民瞪着大眼珠子:“乔总,你能不能说具体点儿,我……我有点听不明白……” 表面上看兴海银行都像个人似的,就陈国民这样的人还讲什么竞争?江畔公司欠兴海银行的贷款依乔广发看来还算太少,他要是早几年当上这个公司的总经理,说不定要贷上银行的十个亿贷款,到头来就是不归还,谁让你们兴海银行的人这么不成气候。可是客观而论,像彭舜山似的人物也大有人在,不然改革和发展将停滞不前。乔广发觉得自己的想法自相矛盾,忽儿回到几年前诈骗犯罪的思想中去,忽儿又把自己当成了一家大公司的总经理,身负重任,要有理想有抱负,为社会做出更大的贡献。 “没有什么具体的东西,我只是向你提供目前公司和银行的关系,我可没有说公司和银行的关系坏到那种程度,你如果是一个有心的人,你就会自己根据实际情况做出正确的判断,到时候怎么处理发生的问题,完全依靠你自己主动去做,这也是对你工作能力的考验。缺钱花叫你老婆跟我说” 乔广发和陈国民简单的交谈后,发觉此人并不是自己要找的合适人选。陈国民与马玉福那样的人不可同日而语,他宁可下大气力选择马玉福,像陈国民这样的人就是倒过来给自己钱也不能要他;银行还是心慈手软,下不了狠心,像陈国民这种人应当开除才对。蓉蓉真是如古语所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面。乔广发面对陈国民已觉无话可说,他已经感到自己说的过多了,他不想把更多的秘密泄露出去,他担心陈国民会给自己惹祸。他头也不回的进了车子,“咣”的关上车门,按两下喇叭算是和陈国民打了一下招呼,把车倒出公园的小道,开上行车的大道逆风而去, 陈国民跨上摩托车,心想:总经理确实傲慢,我一定要干出点儿名堂来,到时候叫你们刮目相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