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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节 兴江市自20世纪90年代末期,绝大多数的国营工商企业退出了历史舞台,随之有一批股份制公司和私营企业遍布了全市。兴江联合酒业制造有限公司是私营企业的佼佼者。人称老爷子的刘维德是这家公司的懂事长。“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后期,刘维德曾由市财贸办公室的副主任出任兴江市兴海银行的行长。他一九九五年从主管财贸的副市长岗位退居二线,在家休闲了一阵,去深圳、温州和上海做了一番考察,回到兴江市利用水质优良和酿酒原料价格低廉的优越条件,联合几个较大的股东创办了兴江联合酒业制造有限公司,生产、经销啤酒和白酒,五年时间便迅速兴旺发达起来。在兴江市刘维德的名字几乎成了财富和权势的象征。刘维德的名望与他的企业和他资深的社会地位有关,而取得长久不衰名望的重要原因还不仅仅如此。若干年来他工作雷厉风行,为人重情重义,乐于助人,尤其弱小群体或下层百姓相求,他无一拒绝并且都能爽快帮忙。受过他恩惠照顾或提拔的人员众多,哪个阶层、哪个部门都可以找出他的干儿子或干女儿。人们酒中茶后谈到他的名字都感觉是提高了自身的社会地位,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多年来“刘维德”三个字被“老爷子”三个字取而代之了。 农历三月十八是老爷子刘维德的六十六岁生日。取“六六大顺”之意,儿女们坚持要摆宴庆贺。刘维德一度反对过事铺张,可是他拗不过儿女、媳妇、孙子、孙女们的联合进攻,终于点头默许,姑且任随其变。他的四儿子刘风并不赞成大操大办,无奈寡不敌众,不得已低调处理,仅仅私下告诉了屈指可数的几个至亲至近的人,这里面就有彭舜山。能够收到请柬或电话传达被邀请参加老爷子的生日聚会,进而表达一下自己报答老爷子昔日恩情的情感,这是那些前来祝贺生日的人们深感欣慰的一件幸事。在几百人里彭舜山却是个例外。 原因很简单,彭舜山只是老爷子四儿子刘风的中学同学,仅此而已。他并没有那种风光,和别人扬言将参加老爷子生日晚餐,借以抬高自己的身价;他带着普通人的普通的心境,别无他求,只是前来走一下过场,聊表同学友谊,毫天登枝高攀的想法。但是,临来前刘风的一翻动员鼓动,他的那些对工作事业的某些精辟的见解,深深的打动了彭舜山的心。彭舜山预想在见到老爷子的时候,果真机会允许,顺便提一下自己的工作和前途问题。彭舜山本来十分平常的礼节性活动,这么一来就掺杂了个人联络感情的成分。况且,刘风在事件当中一直因势利导,台前幕后的充当着积极的导演角色。 庆贺生日活动在刘维德独门独院的三层小楼内举行。 下午开始有人陆续前来,来得早的人多半是亲戚朋友,约会好了人手找地方玩麻将赢钱,有的赌局很大,赌博的人都希望自己赢到一份贺寿的礼金。他们不怕犯事,老爷子的三儿子是公安局的一个分局长,有他在门口一站,大家都感觉有了保护神。再说,哪一个瞎了眼的警察会上老爷子的府上找麻烦。不玩麻将,大家聚会就觉得索然无味,不分出输赢就觉得是在浪费生命。在这座城市的每个楼区,你随便的走上一走就能听见从某个楼层传出洗麻将牌的哗啦哗啦的声音。刘风就曾对老三刘声指责说,天下太平不是要人们天天听那些赌博的麻将声,这是摄人心魄的断魂曲。老三骂刘风混蛋,不懂生活。刘风立誓假如自己一朝当上市长,首先就拿赌博开刀。老三则赌誓发愿的说,刘风如果能当上市长,他就管刘风叫“三哥”。刘风也挺激动,表示自己真有那么一天,老三自动脱掉警察的着装就行了。天刚落黑,院内和楼中就挤满了人。刘维德读小学三年级的孙子、孙女都各自通知了本班的同学,院中花园和回廊里到处可见孩子们的嬉戏欢快的身影。平时容纳一二百人的庭院和楼房,一时空间变得狭小,拥挤不堪。 刘风是老爷子刘维德的第四儿子,担任市财政局的副局长,在所有兄弟姐妹中最受器重。老爷子认为刘风是自己六个孩子中最有水平的一个。刘风对人对事的评价多数受到刘维德的首肯,他们对时事的看法和对社会经济生活的见解有很多共同点。然而刘风不像其他兄弟姐妹那样对老爷子唯命是从,他在重要问题上决不让步,这既使刘维德时常恼火也使刘维德认为老四的杰出就在于此,所以他就特别的倚重刘风。 刘风单独和老爷子呆在三楼的一间小型客厅。刘风汇报完生日招待会的安排情况,接着试探地问: “老爷子,很多人平时难得见您一面,大家都想趁机和您说上几句话。——我自作主张给您安排了几个人会面……您看可以吗?” “有几个人?”刘维德看着四儿子,很重视他的建议。 “四个。”刘风说话从不拖泥带水,简练而确切。 “好,见面时间不要太长。都是谁啊?”刘维德颇有兴趣,他也想见一下平时难得一见的老朋友和老部下。 “市委副秘书长张克一,您的老部下;一个是丰收镇党委书记老金,一百多公里来的,不容易;还有外贸公司的乔广发,我们是朋友关系;另一个是我的同学彭舜山,他在市兴海银行工作,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您曾经工作过的银行,还是您的同行哪。” “你的同学?”老爷子莫名其妙,不清楚刘风用意何在。 受到老爷子单独会见的特殊礼遇,其原因当然也很特殊。市委副秘书长张克一原是刘维德的秘书,后被提拔作副秘书长距今已有五年光景,眼看年龄偏大,如再不扶正就有被淘汰的可能,所以张克一要借为老爷子刘维德祝寿的机会,恳请老爷子帮忙,当然礼物不能随大流写在帐上,必须单独交给老爷子;丰收镇党委书记老金是农民出身的干部,他单独见老爷子是要感谢知遇之恩,礼物自然也不能记在帐上;兴江市粮油贸易公司经理乔广发平时和刘风称兄道弟,关系不错,这次特意请刘风帮助引见一下老爷子,并称没什么目的,只要单独表示一下敬意。 但是,刘风把一个中学时的同学推荐给刘维德,而且安排在第一个接受会见的次序上,这使老爷子刘维德感到蹊跷、也来了一点兴趣。而且,照刘风的态度看来那三位似乎都可以刷下去不见,惟独这个彭舜山是要非见不可的了。 “老四,你兴海银行的那位同学-——名叫彭舜山的,我以前认识他吗?”刘维德问这话当然是双重意思,有必要见面和没有必要见面都包含在了里边。 刘维德穿一身藏蓝色驼丝锦面料的崭新的西装,洁白的衬衣领口下系着暗红色领带,他容光焕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他在花盆与鱼缸之间踱步,神色温和;他一生喜怒不形于色,即使明天他要开除哪位员工,或者有人举报他和年轻的女秘书同床共枕,严词多么不堪入耳,他都从容不迫,谁都难以看出他怒从何起、喜自何方的表情,这是人们敬佩他的原因之一,也是人们普遍认为他最可怕的地方。 “老爷子,其实小时侯我念初中时彭舜山来咱家玩过。”刘风有些发胖,官样十足。他继承了老爷子温和处事待人的作风,但他不象老爷子那般保守,敢于发表个人见解,敢于在开会场合针贬时弊,由此得罪了某些人。“我十三岁那阵儿,咱们家在环城路西街大菜园子边儿居住,彭瞬山他们家也住那儿。他们家很穷,父亲常年患病,据说是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搞‘共产风’累病的,至今病在家里。有一回咱家杀猪我请了几个同学来吃猪肉,其中就有彭瞬山,个子最高的那一个就是。当时他说,他快一年没吃过猪肉了,您说那就多吃点。” “哦,原来还有这段历史,我倒是忘了。那么你要我见他的目的是干什么哪?总不会他是来还一顿二十多年前吃猪肉的人情吧?” “我们上学时,彭舜山一直当班长,学习也最好。可惜恢复高考以后,他家困难供不起他上学,他就参加了银行工作。参加工作后考入财经学院深造四年。在您调离兴海银行到市里工作以后,兴海银行在地方上招收干部,他是那时侯考进兴海银行作的银行职员。我觉得他是一个出色的青年,当然他在银行干得也很出色。他大学毕业回到银行,二十六岁起就当银行的科长,二十八岁起就被定为行长后备干部,可是十来年过去了,他依然故我,毫无起色。我们几个同学都替他着急,觉得这里边问题很多,您说这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这样?”刘维德对越是疑难的问题越是来劲,他总觉得自己目前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使他犯愁为难了。 “我请老爷子见他的用意,想必老爷子已经很清楚了。”刘风和自己的老爷子不能把话讲的过于露骨,他们历来都是把话说的适可而止。 “你说他出色,比别人有什么特别吗?”刘维德今天的话比往日多,因为他愿意和老四谈论问题。 “老爷子您了解自己的儿子吧?我可以不夸张的讲,彭舜山的综合素质比我强好几倍。” 刘维德又一次产生了兴趣,他弯下腰摆弄一下浴缸里的换气管:“那好吧,待会儿叫他来吧。” 刘风领着彭舜山上三楼时,发现马玉福正和其他几家银行的行长凑在一起吸烟打麻将。乔广发和吕丽进来还没落座,刘风的三哥刘声就将吕丽连拉带搂地带到舞池里跳舞,刘风的三嫂一边骂着刘声一边找人打麻将。市艺术宫的一支小乐队在一楼大厅演奏歌曲,本市当红歌星金川儿边歌边舞,露着肚脐眼,不少人围观,有的是来听歌看表演,有的是来看女歌星的性感身条和白白的肚皮。乔广发把吕丽让给刘声,挤到金川儿跟前,为她拍巴掌鼓励助兴。 “还是警察呢,流氓。”刘风的三嫂骂道。 马玉福似乎用眼角余光看见了彭舜山。他开始并未往心里去,在这种场合彭舜山是一个小角色。当刘风陪着彭舜山往楼上走,显出亲密的样子时,这才使马玉福有所警觉,眼光特意盯着彭舜山和刘风的背影。马玉福茫然中带着惊讶,猜测不出究竟所在。他目光跟着彭舜山到三楼拐弯处,早不见二人的身影了,犹自揣摩彭舜山的来历,烟都烧到过滤嘴的根儿了,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夹着一张牌停留在半空不往下打,他还转不过神儿来一个劲儿的发愣。 刘维德绕到宽大的办公桌后边,整理一下领带,挺了一挺身板。他十分注意自己的形象,他认为第一印象至关重要,他不想让晚辈人察觉出什么破绽。他的老伴去世后他更加干净利落,有人说他是第二次焕发青春了。 刘风把彭舜山介绍给老爷子,给彭舜山倒了一杯茶,然后征询一下老爷子的意见就退了出去。 “祝您生日快乐,老爷子。”彭舜山彬彬有礼,又不失庄重。 刘维德由于事先有了刘风的介绍,脑子里扑捉到一点信息,现在又发现彭舜山语言表达能力恰到好处,举止风度表现得体,给人以精明稳健的感觉,心中先就产生了三分好感。他通过有关金融业的话题,试验彭舜山是否如刘风所说那样综合水平很够档次。诸如对亚洲金融风暴的看法,对区域经济的见解,以及加入世贸之后中国银行业面临机遇和挑战等问题。当具体到兴江市的国有商业银行在国营和集体企业纷纷关停并转、破产消亡的大环境中,背负着巨额的不良信贷资产,如何在艰难的困镜中跋涉起步的时候,刘维德对彭舜山的分析判断和专家一般的理论,不觉的在脑海里打下了颇深的烙印。在交谈中他隐约感受到彭舜山的思想深处埋藏着沉重的情绪。 “老爷子如果有可能的话,——”彭舜山忽然脸色绯红,在他心底的话折磨了他几个小时了,此刻话到嘴边却无法轻松地说出来。 刘维德的超人之处就在于他总会圆场不使人难堪。因此,凡是和他接触过的人即使一无所获,或达到了某种目的,都能体会到不因失败而悲观失望和不因成功而大喜过望的平静心情;他能够条理清晰地说服对手,使事情的结局让人承认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 刘维德立即明白了彭顺山的欲言又止,欲罢不能的矛盾心态。 “你是想调整一下工作?”刘维德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看着满院的人们,说道:“听老四说你是十八、九岁参加银行工作,这是你的第一职业。你是想离开那里,这对于你很重要吗?” 彭舜山来到刘维德身旁,正和他的目光相碰。“这也许对我个人很重要,我想今后再没机会了。但这对银行不重要,银行并不会因缺少某人而损失什么。” “假如你现在是银行的行长,你还会站在我面前提这些话题吗?”刘维德忽然单刀直入的问了一句。 刘维德一改循循善诱的作风,直截了当地触到了问题的实质。彭舜山微笑着面对老爷子,不做回答,表情平静似水,英俊的面容在灯光下映现出神采之光。彭舜山优秀的气质使氛围变得亲切详和起来。 刘维德好像被感染了,他感到一生中尚未遇到过如此强大的亲和力量。 双方默默无言,四周寂静无声。 其实,外面的欢歌笑语如同波澜,此起彼伏的一阵阵传入房中。 只是在那瞬间,两人进入了忘我的境界。话到此处,点破了那层窗户纸,两个人有很多话要说,但又觉得再说是多余的了,各自的语言都沉淀在思想的海洋深处,已经是只须意会不须言传了。这个时候该转换话题了。 刘风在恰当的时候出现了。 因为他始终拿捏着时间掌握着火候,他觉得老爷子、彭舜山他们这种素养的人的“交锋”时间不会太长,黑与白、昏与晓一个回合就见真章。“老爷子你的日程很紧,该休息了。”刘风一手托两家,维护了自己的老爷子,同时也把彭舜山接出去。 刘维德亲自把彭舜山送到三楼的楼梯口,主动与他握手告别。“去和大家玩吧,开开心心的生活。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最重要的,得到和没得到的重量相同,要想的开些。” “多谢老爷子指教。”彭舜山回身和刘维德摆手。 刘维德让刘风留下。 “我们讨论一下你同学的事。” 刘风从老爷子对待彭舜山的态度上已经判断出事情发展顺利。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老爷子会如此迅速地研究此事,而把会见其他人暂时搁置一旁。这种情况在老爷子以往的行事中还不多见。可见彭舜山被老爷子俨然当成又一个干儿子了。他目送彭舜山下楼,心中盘算老爷子会采取哪些办法去帮助彭舜山。他没有先发表看法,静候老爷子拍板定音。但是,刘维德并未推出己见,反而问到: “老四你看彭舜山这个人值得培养吗?” 刘风迟疑了一下,面露难色,原本准备了一大堆理由包括同学们平时提的建议,却在老爷子的诘问下一时不知从何处说起。他主要顾虑老爷子会有偏见对彭舜山不利,一但自己言语不周恐怕前功尽弃。所以,刘风以慎重的态度掂量着该怎样回答。刘风烟瘾上来了,掏出烟合放在鼻子边使劲闻了闻又揣进兜里,在老爷子的房间里是禁止吸烟的。他在表情上观察不出老爷子的本意,在语言上又摸棱两可左右理解都行,这在老爷子的处事作风中当数罕见,着实让刘风感到为难。刘风在头脑中迅速地分析情况并组织语言,他觉得不能正面回答老爷子的问题,要向老爷子一样绕一个圈子,让老爷子自己去感悟。他笑眯眯地问道: “老爷子,这个人假设是您的儿子,您会怎么样去培养他呢?” 刘维德听了微微的一笑,觉得四儿子成熟起来了。他走到鱼缸跟前把水中的温度计提上来看了看然后放进水中,将氧气输送管儿的阀门拧大了一点。鱼缸里的色彩斑斓的豹头金鱼欢快的游弋,沉在水底的小金龟任凭水流冲击却一动不动。 “我们在社会上需要各式各样的朋友,而我们在银行还没有像样的朋友。这和我从前在银行干过有关,太熟悉的事物反而不当回事了,时间一长熟悉的事物就变成陌生的东西了。老四,明天你带上一些东西专程去一趟他们的上级银行,直接去找姚副行长。一九九五年、一九九六年那两年我们在贷款方面打过交道,彼此有印象;你提一提是我的儿子是我派你去的,他会热情的接待你的。以后的事情就不必我细说了,相信你会把事情办好。我为你能为好同学的前途不辞辛劳去操心而高兴,这种精神像我年轻的时候。人有些时候做事并非都抱有个人目的,而是要体现一种精神一种价值。这好比下棋,赢了表明了自己的实力,败了也是一种精神。” “老爷子的教诲令我终身难忘……我既然要帮助他,我就要尽到我的努力。在兴江市里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到了这个年龄都事业有成,不是部门官员就是公司老板,都独当一面自己说了算;惟有彭舜山一蹶不振,论德论才我们都自愧不如,可是就他没有社会地位。我们常碰在一起琢磨,为他的前途设计,同学们建议只要老爷子点头认可,他彭舜山的命运将得到彻底改变。因此,我趁老爷子生日的机会把他引见给老爷子。他想见你的目的是要调转工作,没有其他意思,他已对自己的发展不抱幻想。现在看来,我们要帮助他的结果,正和他的愿望相反。” “但是,彭舜山和我交谈时没有明确表示调离银行的意愿,他只是说银行是他的第一职业,他的选择没有错,他热爱献身了二十年的银行事业,他无怨无悔。他的话说的很委婉,透露着宁愿遗憾终生也不弯腰求人的傲气,这正对了我的脾气,我喜欢有骨气的人。” “那么我们就按照计划办事,事成之后再告诉他。” “我已经表明了态度,其他工作你去做吧。” 刘维德走到落地窗前,望了一会远处的楼房和街道的车流人流,渐渐将目光收回到自己家的楼前庭院。花园那边一群女人喜气洋洋的说笑,二儿子刘声搂着一个女人的纤腰走进槐树后边的凉亭。凉亭里有张长条藤椅,刘维德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想到刘声和那女人要做什么。刘声的媳妇在麻将桌上总是走神瞟着刘声的动向,一见此情此景醋意大发,摔下麻将紧跟着也蹿进树丛里面。“这下好了。”刘维德悬着的心落了地。刘风的脸色铁青,但在老爷子身边不好作怒,老爷子讨厌遇事不稳重的人。过了几分钟,那个陌生女人理着散乱的头发奔出树林,隐没在人群里去了。刘声和他媳妇没有出来,隐隐约约的有女人哭叫和男子粗暴的骂声。刘维德看一眼刘风: “那个女人是哪里来的,怎么这么眼生?” “啊,她叫吕丽是随乔广发一同来的。” 刘维德眼珠动了一下,回到老板台后边坐下,左手一只指头拨弄一下地球仪,地球仪转到东南亚那个位置停止转动。 “下一个是谁?” “市委副秘书长张克一。” “叫乔广发上楼。” 刘风不解地退出去,又摇了摇头。他渺渺的觉得不应该答应乔广发的请求,假设乔广发送给老爷子的礼物是那个女人吕丽,这罪过的大帐可要记在他刘风的头上了。刘风有种潜在风险的预感,但这风险来自哪里将出在何地,他还无法思考清楚。 夕阳的余辉染红了半边天空,悠扬的音乐在四下飘荡,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在璀璨的灯光和靡靡之音中,庆祝生日的活动正式揭开帷幕。这将是一些人的一个狂欢之夜,这将是一些人的一个无眠之夜。 三天后,兴海银行的马玉福行长接到上级银行人力资源部的通知:一个组织人事考核小组已经起程,大约在两个小时后到达兴海银行。“组织考核”四个字在马玉福一生中占有重要分量,这是他最敏感的方面之一。他想透一点底细打听清楚,但是和他关系密切的老汪出差了,管组织的小万又守口如瓶,连连声称“无可奉告”,他就愈加感到神秘。他打电话招呼纪检员兼工会主席的吴炯,过来共同研究情况。 兴海银行一度曾有过三位副行长。去年一位退休了,一位在家养病,另一位被排挤走调到系统外的银行做了一家县级支行的行长。调走的那一位副行长永远不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得罪了马玉福。本来配合的挺好,忽一日马玉福就开始事事为难他,班子做了重新分工,让他只管保卫工作每天带班值宿。那位以银行业务见长的副行长发挥作用的范围受到限制,难于有所作为,难于表现自己,工作出不了成绩,其结果是上级银行印象欠佳,下边群众不敬不服,落得做人艰难走投无路,带着满腹委屈两眼泪花,在亲戚的帮助下调入他行。如果马玉福自己不说出真相,那位副行长的事情将永远是个迷团。一天,那位主管业务的副行长来到出纳科,找到科长杨燕布置现金调拨工作,他和女科长站的稍微近了一点,杨燕讲话喜欢指手画脚,无意之间手拍在了副行长的胸脯上。此时马玉福在营业室外大厅的大堂经理座位上抽烟,一边目光飘忽地打量着员工们,一眼瞧见了那一场面,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老大不是滋味。此后马玉福每逢员工大会议必讲劳动纪律,每逢业务会议必讲如何搞好业务协作,每逢中层管理人员会议必讲团结,每逢银行班子会议必讲领导干部生活作风,弄的人们摸不着头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位副行长走后,马玉福的态度变了,关心行内事务的人们猜出了一些端倪。有二百多员工十个营业网点的兴海银行,实际上需要配备一名副行长,上级银行多次过问后备干部问题,马玉福以自己和一位副职足以应付局面为由,多次拒绝安排。还经常叹息没有一个成熟人选,希望上级派进干部。他深知一般情况下,只有傻瓜才会跑到几百里外的一家亏损银行当一个副行长。 马玉福等吴炯坐到沙发上,隔着老板台扔过去一支福牌香烟:“市行要来考核干部,你想想看是要干什么?”他吐出一个烟圈,想考一考吴炯。 吴炯试探地说:“例行公事?” 马玉福摇头:“你接着猜。” “考核你?提拔你?” “没道理。我这个年龄,副处级已经到头了。” “难道说要选拔一个副行长?” “算你说到点子上了。” “马行长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这事和我有关系吗?” “关系太大了。你想啊,于行长一年在家养病十个月,银行就等于我一个人在管理,更谈不上有个领导班子了。我找个人商量事情都找不到,急需配一个副行长啊。” 吴炯对马玉福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十分纳闷。据他所知,马玉福从不主张配副职,现在为什么又急需了哪?他的脑中演电影一样闪动着银行里“够层次”的人的身影,他把这些人逐个排队分析,从中遴选最有希望被提拔的人物,但所有的名字都被排除了。 “您看哪一个有可能啊?”吴炯有点得意,觉得副行长的人选非他莫属,他想从马玉福的口中得到证实。 马玉福看透了吴炯是个缺乏自知之明的人,当初提拔他做工会主席那是因为他是自己人,服从命令听从招呼,他不愿意有一个像前任工会主席那么调皮捣蛋的人占居此位置。要是将他提到副行长岗位,他是不称职的。他知道吴炯存在着幻想,便说: “你没有想到彭舜山吗?” “他?不行。他都做了那么多年的后备干部,您要是提他早提他了。” “也许有人帮助他哪?” 马玉福心中出现了彭舜山在老爷子家参加祝寿的情景,心想老爷子会帮助他吗?不可能。他如果有那个神通,他就应该早日得到提拔重用,如此分析一下,他的希望也几乎近于零。 “我说的有人帮助他是指群众投票。这么多年民意测验,哪一次不是他的票最多,要防止杀出黑马,让不相关的人拣了一个便宜。” “那我该怎么办?”吴炯急切地问。 “这还用我来教你吗?静观其变吧。” 吴炯一副忠厚的样子,看上去没有多少心眼儿,给人以诚实和值得信赖的印象。他明白马玉福是想借自己的手“杀人”,将彭舜山扼杀在摇篮里,既使错了也在所不惜。因为彭舜山是他们圈子之外的人,他只可使用而不可重用,万一他上了台,对于他们是有害而无利。而马玉福偏偏话到舌边留半句,专门讲半截子话是他的传统作风;他让你自己体会,错了由你自己负责,对了是他领导有方。吴炯拟好两套办法,一是立即给几个哥们通风报信,在下面争取选票;一是捅出一封上访信,检举彭舜山的“问题”来个恶人先告状。 “马行长,我想这么办……” “吴炯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我们不能违反组织纪律。好了,你回去工作吧。” 吴炯腆着肚子,慢腾腾地转出房门。马玉福目送吴炯的矮墩墩的背影,抽出一根烟点燃,吹出一股烟来: “和我斗心眼儿,你还嫩点儿。” 上午九点多钟,上级银行的考核小组一行四人来到兴海银行。他们简短的说明来意,目的是通过民主测评为聘任兴海银行的副行长提供参考资料。考核小组兵分两路,跑遍了银行机关和各个营业网点,当场无记名划票当场封存。一小时后,考核小组携带密封的民意测验票离开兴海银行。 马玉福终于明白了。他刚抄起电话要找吴炯,吴炯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了。 “马行长,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不觉得。考核干部走群众路线是我们的优良传统,以后还要实行公示制,这都无可非议,很正常嘛。” 马玉福手机响起来,对方手机号很陌生,他没有接听。随即,桌上电话又响了,显示的手机号和刚才的一致。马玉福接起电话问道:“喂,哪位呀?” “我是检察院宝栓。” “原来是你啊,换手机号了?怪不得我不认识。有事吗?没关系,说吧——啊,谢谢!改日我专门请客,再见。” 马玉福示意吴炯把门关上。 “出了点事。有人检举杨燕从储蓄专柜柜员款包里借走20万元钱,检察院下午要来核实情况。” “她拿钱干什么?胆子太大了。” “她有个买卖欠帐太多,人家逼得紧,她可能拆东墙补西墙。我们不管这事是真是假,这么办:你中午去保卫监控室值班,设法关几分钟录像,我马上找杨燕问清楚,如是真的就立即把钱拿到储蓄专柜补上。”他接通楼下电话问杨燕是否存在拿钱的问题,杨燕承认只借两天就行。气得马玉福摔掉电话,大骂:“骚娘们儿,净他妈的给我惹祸。” “那……彭舜山那件事呢?” “你看着办吧。” 下午检察院来人调查杨燕问题,银行配合检查人员专门做了储蓄业务检查,包括查库查帐和调阅录像,结果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第三天有消息说,民主测评干部赞同票最多的是彭舜山,达到全员总数的百分之八十五,彭舜山有望被聘任为兴海市银行的副行长。 彭舜山心理明白是什么人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他高兴不起来。令他百思不解的是刘风极其老爷子刘维德他们怎么能如此快速有效地办妥这样的大事,他的十年之功不抵一天之力,三千六百多天的努力和青春价值竟在24小时内被承认和展现了出来,他细想一下不但难以兴奋,倒是浮起过多的忧伤和感慨。 已经有许多人议论彭舜山,公众普遍认为彭舜山是副行长最佳人选。然而,在周末突然来了调查组,由上级银行监察室牵头,人事部门参加,开始调查彭舜山在一九九八年职工晋升工资期间,收受个别人好处,擅自给个别人提高工资档次的问题。消息像飞一般传遍银行上下,抱着敌意的人还不断添枝加叶制造新的内容,不利于彭舜山的消息像瘟疫蔓延开去。虽然调查组在调阅了历年工资改革的报表和文件后,做出了“关于举报彭舜山同志利用职务之便借晋级工资之机营私舞弊实属诬告”的结论,并当晚撤走了调查组,不过人们存在着“宁肯信其有决不信其无”的传统观念,有幸灾乐祸的劣性心理作祟,所以一些群众把自己原先投票赞成彭舜山做副行长时的观点推翻了。这期间,马玉福高深莫测不予正面引导,吴炯道听途说,杨燕在各处泥鳅一样的乱搅浑水,彭舜山的威信降到了地平线上。 彭舜山无可奈何花落去。他别无选择,只有保持沉默。选任他当兴海银行副行长的事不再被人提起,像一块石头落水,激起几层波纹,而石头一去却没了踪迹。那一段情形变成了彭舜山一生难忘的酸楚记忆。 那天傍晚,细雨绵绵,无声无息。兴江市市区的街灯在雨帘中闪烁着黄白的灯光,路人的雨伞红绿蓝紫色彩纷呈,给繁华的街市增添了景观。 刘风亲自开车把彭舜山接到江边的望江楼大酒店,开一个僻静雅间,上了四道山珍海味菜肴,一瓶五粮液白酒,四瓶青岛啤酒。房间播放着《军港之夜》的乐曲。 “老爷子知道这件事出了差头,觉得银行现在的事实在复杂,他要我转告你:千万挺住,金子终会放射光芒。” “请对老爷子表示我的感激之情。” 然而,彭舜山好比一个演员,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导演推上了舞台,还没有摆正姿势站好,还没有说出一句台词,就在乱哄哄的观众面前又被后台的人叫了下去;没有抓到鱼,反而弄了满手的醒味。这样的遭遇对哪一个人都不会是愉快的,憋气窝火还不知道火气的源头,病了却找不着病因。刘风尽量讲些机关里流传的搞笑故事或手机短信上的流言蜚语,使彭舜山开怀。彭舜山把突然降临的烦恼深藏心底,喝下那杯酒说: “刘风,你看江水没有了波浪那就要变做一弘死水;天不下雨那就没有了风云变幻和大地上的生机;有时候一帆风顺比狂风暴雨还可怕。” 刘风对彭舜山的冷静处世甚为感叹,虽然他们父子的努力暂时付诸流水,还搭上了不少钱财,但是帮助彭舜山这样的人是值得的,他相信终有水到渠成的那一日。他指着外面说: “舜山,江面雨点一片似锦,大船沐雨迤俪而行,山雨已来;多么美好的景色。喝酒!” “好啊!江上天水一派汪洋,雨中燕子盘旋飞舞,不畏风雨;非常可嘉的性格。干杯!” 他们同时看着空酒瓶子,尚觉喝的不够过瘾。不知是他们把酒喝疯了,还是他们被酒醉疯了。这酒到底喝到哪里去了呢? 听雨,看夜江雨色。 饮酒,闻灯下酒香。 第二节 兴江市西部,位于松花江北岸的渔场阳湖,在五月的轻风下微波荡漾。 马玉福坐在快艇尾部,刚放下猎枪,兴致勃勃地吟道: “无风似有风,有风却无风。” 他心情特别的好,伴随着一只只野鸭子从空中落上湖面,他的心情渐入佳境。他抚摸着亮晶晶的齐齐哈尔出产的猎枪,望着无垠的湖水,回想近几年经历的一波三折,有多少困难被克服了,这期间150万元银行汇票诈骗案件都没有使他动摇,他的感想自然非比寻常。蓝天白云下的阳湖更加美丽,比起杨燕的女人意味来别有一番豁达畅快的感觉。兄弟银行来的客人猎物也打的差不多了,该弄几样鲜鱼返城了。清晨四点出发,此刻大约已是上午十点,人确实有一点疲劳。 马玉福的手机响了。他见是银行办公室的电话,便问道: “谁呀?有什么事?”胖乎乎的脸有些扫兴,大肚子一鼓一鼓喘着粗气。他在娱乐的时候,比方在打猎、钓鱼、打麻将或者跳舞唱歌的时候,最反感的是接到来自银行的电话。当然,上级银行的电话必须立即接听,而且不论是在哪个饭店喝酒相距银行多远,都毫不犹豫地向上级报告说:“我在兴海银行里哪。” “我是彭舜山,马行长。”那边的彭舜山好像非常焦急。 “我正在陪客人,有什么事回去说。”马玉福长期以来并不认为银行会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发生,他打懂事时候起就没有听过像兴海银行这样规模的银行遭受过抢劫之类的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所以日常司空见惯的琐碎小事,不值得他去着急上火的去处理。 马玉福语气强硬地和彭舜山讲话,十多年来还是十分罕见。原因主要来自于前一个时期上级银行考核彭舜山事件。马玉福觉得彭舜山越过自己银行这一级搞小动作,企图利用凌驾于自己之上的上级银行达到目的,这种暗箱操作并不高明,这在担任了十来年的兴海银行一把手的马玉福眼中纯属小儿科阶段。“你还嫩点儿。”这句话是他的习惯用语。马玉福对彭舜山一直耿耿于怀。不管彭舜山从前立过什么功劳,也不管彭舜山以后有多大的使用价值,今后彭舜山的前途除非出现奇迹般的转机,而这转机又是马玉福无法遏止的,只要马玉福在兴海银行一天,彭舜山将永无天日。 马玉福将彭舜山列为兴海银行的行长后备干部,实在是出自无奈之举。彭舜山在上级行民主考评时屡次考核屡次拿到最高分,群众基础之好,个人德才兼备,已经远远胜出所有的竞争者。迫于这种状况,马玉福只好顺水推舟,把彭舜山作为陪衬和吴炯一同列为培养对象,一边观察彭舜山的表现。岂料,这一观察持续了十来年,他没有创造一次机会使彭舜山成长起来。对于个中奥妙,马玉福既不点破,单靠彭舜山悟性,而彭舜山偏偏蒙在鼓里,仿佛甘于现状,照着自我为人处世之道行事,很不合群,很不和马玉福的口味。在马玉福眼睛里,彭舜山像是总是环绕着某种风采,与其相近相处既会自觉惭愧,总有一种超出自己的感觉。所以,多年以来马玉福待他若即若离,多伴是使用他的能力出力工作,至于个人感情少而又少。既放心不下又舍不得抛弃。在这种无休止的猜疑观望中,大家都在消耗着时间浪费着生命年华。 手机不停地响着。仍然是银行办公室的电话号。马玉福真的生气了: “没告诉你这儿有客人……” “马行长,没有要紧的事我不可能给你打电话。半小时前发现保卫科李忠于保管的那颗‘五四’式手枪和六颗子弹都不见了,他们找得天翻地覆,看来是真的丢了。吴炯不在行里。于副行长在家养病。您又不在行里。您想,我是否应该把此事向您报告?一旦报告晚了,错过了寻找枪支的最佳时机,那问题可能就大啦。”那一边的彭舜山一点示弱的意思也没有。 “你是怎么知道的?”马玉福半信半疑的问彭舜山。 “早班时我按惯例去前院保卫科和其它科室考核出勤情况,发现保卫科的五六个人神态紧张,李忠于把所有抽屉、柜子都打开了。开始他们都瞒着我慌称丢了钥匙,其实是想等吴炯回来再说……他啊,和你在一起?几分钟前我才从保干小张那儿得知,昨晚李忠于押款时就没带枪,昨天中午他喝酒了,忘了枪在哪里。今早到保卫科发枪,才猛然想起自己昨天枪未入库保管,就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屉也忘了上锁。-------什么?科长监交枪支?马行长,我记得我曾跟您汇报过,他们极少三人在场监交枪支出入库的。” “依你看是真的丢了?”马玉福仍存侥幸心理,但语气缓和了许多。 “不是我看能否丢失,事实上是他们此刻确实找不着那支枪了。” “舜山,先别声张,我这就回行里。”一向遇事平静,视大风大浪如坦途的马玉福行长,声音里竟然带上了颤腔。 “你回来可能中午下班了,该不该把全体职工留下,不许离开银行?” “……对的,对的。你就通知各部门,说下班等我开大会,好吗?” 先要稳住人员,控制人员外流,才有利于查枪破案。马玉福暗暗感激彭舜山的及时报告和提醒,若是换一个人在支行知道丢枪情况(包括吴炯和杨燕在内),绝不能有如此清醒的头脑和勇于负责的精神,他们会把这件事看得很平常,甚至当成玩笑对待。假如拖到今天晚上回去再汇报,延误了找枪时机,问题性质将更加严重了。“天不助我也!”马玉福感到自己开始步入厄运,难道自己做行长的时间不会长了吗?十年一大运,他忘了是哪位周易算卦大师的忠告,人不能老是走好运,到了时候背运就来了。 马玉福面色苍白,身子发软。他有气无力地对吴炯说:“通知那两只船,快上岸,回去。” “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吴炯慌张地问。 “……丢了一支五四式手枪,不过,还没拿准……”马玉福怕开艇的人听见,压低了声音。 “我的天那!” 吴炯吓的几乎从艇上翻下湖去。 兴海银行保卫科的保卫干部李忠于是接了父亲的班参加银行工作的,上班那年才初中毕业,他学习很差,不然他父亲不会提前退休让他顶岗上班。他的父亲给他起“忠于”的名字是因为他生下来正赶上“文化大革命”,含有永远忠于毛主席的意思。他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常把“忠”字写成“总”字,“于”字写成“干”字,所以人送外号“李总干”。这也和他喝酒时总爱干杯有关。 马玉福行长自然很会使用人,他把李忠于在内的十几个素质低下的员工统统安置在保卫部门,人们戏称保卫部门作“收容所”。马玉福则另有一番论点,越是缺少知识水平的人越忠诚老实,他们没有像那些文化素质高的人的那些花花肠子,工作上虽无创意,但不至于犯大毛病,却也平安保险。 昨天李忠于值班,临下班前他和押运员交接完枪支,一位朋友找他换零钱,他匆匆忙忙把“五四”式手枪塞进地桌的抽屉,没有上锁。长期以来这是习惯动作,从没发生意外。他放心大胆地领着朋友去银行营业部兑换零钱。回到保卫科到了下班时分,李忠于的朋友拉他去饭店喝酒,他就顺路跟朋友走出银行大门,把那支手枪的事完全忘在脑后。次日上班给押运员发枪,这才发现手枪不见了,他吓出了浑身的冷汗。但他不敢承认枪支是在昨晚丢失,那样性质会更加严重,他一口咬定是今早发枪时把枪临时落在桌上去厕所,回办公室后枪就没影了。 彭舜山每天八点至九点带领人事劳资干事杜明抽查出勤情况。九点多,彭舜山和杜明查到保卫科。管枪员李忠于的办公室现场混乱,书报四散堆放,沙发柜子东倒西歪,李忠于撅着屁股朝枪库和墙之间的缝隙里瞧。嘴里嘀嘀咕咕,脸色像死了爹娘。 彭舜山一看不是打扫卫生,是在找什么东西,就停住脚步,站在门口问:“你们干什么哪?” “啊?找钥匙呢。” 这些没有引起彭舜山的注意,他不可能联想到丢枪。过了二十分钟,司机老陈上办公室报销出车补助费,彭舜山忽然想起李忠于丢钥匙的事,就问:“李忠于的钥匙找到了吗?” 司机老陈神密地左看右看,把通往财务室的门关紧,压低了声音:“彭科长,你可别往外说呀,啥钥匙丢了?丢了一支五四式手枪。这不,找了一大早晨了,就差挖地三尺了。” 彭舜山立刻警惕起来:“真的吗?他们为什么不报告?” 司机老陈颇难为情的说:“具体的事我也说不清。枪肯定是丢了。你要保密呀,别往外传了,人家知道是我说的还不埋怨我?” “老陈,我们都有责任向上反映重大事项,为何要保密哪?” “这种事谁敢乱说呀!” 彭舜山望着老陈那张似乎带着孩子气的脸,又似乎罩着一团雾气的脸,心中不是滋味。他知道这种人还不在少数,从各项工作开展的质量上已经暴露了员工队伍的散懒现象,做正经事像小偷一样,事事非非出现了失重。他不想和老陈再谈下去,那只是在浪费时间。老陈见彭舜山不理自己了,摸着头发迟迟疑疑地退了出去。彭舜山挂通了保卫值班室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值班员小张。经过十来分钟的反复做工作,小张告诉了事情真相。彭舜山疾步下楼一路小跑着到了前楼。管枪员办公室只剩下李忠于一个人,他正两眼无神地晃着脖子,由天花板到墙壁,再由墙壁到地面,一遍又一遍的张望,好像那枪就吊在天花板上。他一眼看见彭舜山进来,发呆片刻,一把抓住彭舜山,流着眼泪颤抖着声音说:“ “你帮帮我吧彭科长,他们都看我热闹,这下子我完了……” “你敢保证凡是值得怀疑的地方都找到了吗?” “我和齐科长他们五、六个人找了快四个小时了,一点儿影子都没有。” “你好好想想,到底落在哪里了。” “我就放在办公桌上了,然后出去上厕所。多少年了没问题,这一回算是倒了大霉,不知是哪个人跟我开玩笑还是故意害我。” “你认为是有人和你开玩笑吗?” “我都找到这份儿上,都给大家下跪了,还许愿杀猪宰羊请客,出一千块钱奖赏,也没人告诉我。看来是真的丢了。” “向马行长报告了吗?” “他还不得骂我……我不敢。” “你和齐科长继续找,”彭舜山里里外外勘察一会,返回自己办公室拨通了马玉福的手机。 此时,兴海银行已经有许多员工在议论丢枪事件,丢枪不再是秘密了。会计科长田林找到彭舜山,庄重地说: “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装聋作哑,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全行员工中午照常下班,任由事态扩大,后果愈严重对你可能愈有利;一个是立即向马行长报告,给他创造找枪时间和机会,同时关闭前后大门禁止员工出入,等待马行长回行后有组织、有领导的开展找枪行动。这也许对马行长更加有利。你看你选择那一条?” 田林还不知道彭舜山已经把情况向马玉福作完了汇报,庆幸自己及时上来阻止彭舜山“蛮干”,他深知彭舜山不论和什么人有个人的深仇大恨,一旦是出于工作的需要,他都能毫不犹豫地把工作放在首位,把个人恩怨搁置一旁。兴海银行凡是关心银行发展和心计端正一点的员工都明白,这么多年彭舜山始终像个艺术品一样摆在马玉福的身边作陪衬,多则是受人观赏,实际上没有多少价值。人事上的决定是一把手说了算,彭舜山是那个决定后的操作者,很多时候彭舜山得到的组织变动信息还不如一个司机的信息及时准确。田林以他那会计科长的精密计算,算定丢枪事件对彭舜山可能有柳岸花明的前景,错过机遇将遗憾终生;而最为直接有效加速使马玉福退出历史舞台或彻底灭亡的路径,便是拖延报警时间,失去破案的最佳时段,使丢枪一案定论,把事态扩大到更高层次的银行和警方,让马玉福责任难逃。 “依你之见哪?”彭舜山知道这位朋友的苦心,于他是善意的,于银行或许是歹意,所以他没有接着田林的话发表个人看法。 “当然选择前者。这些年你干得多窝囊,群众的眼睛雪亮着哪。” “可是我已经向马行长做了汇报,这会儿他可能快到银行了吧。” “你简直是个傻子!不,二百五!” 渔场阳湖通往兴江市的公路上,马玉福坐的红旗轿车几乎在飞驰。马玉福仍嫌太慢,催促绰号“小兔子”的司机加油加速。小兔子不吭声只摇头,心想已经开的够快,来往车辆又多,他担心出事故。他不顾马玉福在一边如何要求,始终保持匀速行驶。马玉福理解小兔子的做法是对的。他心急如焚,恨不能车生双翅,像直升飞机一样降临兴海银行。 马玉福多么希望彭舜山再次打来电话,报告那支“五四”式手枪已经找到。也许是有人和李忠于闹着玩儿的,把李忠于憋急了弄出一顿饭来,破财消灾,当场把枪拿出来,或者把枪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原处,像个恶作剧,最后大家只是虚惊一场。如果有人这么做了,他保证事后决不追究,下不为列,今后杜绝此类事情足矣。然而,他对彭舜山的为人十分清楚,这样重大的事情没有十足的把握,彭舜山决不会贸然报告。正是因为报告来自于彭舜山之口才使马玉福心惊肉跳,他办事的可靠程度不容质疑,若是换了别人尚有怀疑的余地。即使如此,马玉福到了这时候别无他策,还是寄希望于彭舜山重新打来一个电话,报告丢枪一事存属讹传,现在真相大白了,那支手枪完好无损地摆在枪库里。他感到时间似水流逝。平常日子手机总是响个不停,喝酒的、按摸的、玩牌的、开会的,五花八门,只要开机电话就是不断,烦的他闹心成了精神负担;陡然之间手机不响了,死气沉沉的像进入了太空,这种煎熬难以承受。他一生中还有一次“煎熬”,那是几年前的一个中午下班,银行大楼三楼的走廊静悄悄的。杨燕一丝不挂地躺在他办公室套间里屋的欧式铁床上,他也光着全身坐在床边吸烟。猛然走廊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是他妻子剧烈地敲门和呼叫。他和杨燕在屋里硬是挺过了四个多小时直到晚上下班。其实他妻子不是来捉奸的,在银行寻了一会早走了,但他们害怕他妻子在走廊“埋伏”,不敢弄出任何动静,杨燕憋不住尿把尿撒在被子里以免弄出声响,尿骚味儿将二人呛得直想吐。到了晚上回家,他妻子问他为什么不开手机,他回答开会关机后又忘记开机了。他妻子告诉他是他父亲病重要他过去看一看。此后凡是他需要在办公室休息,一般是中午酒后下午要睡觉,或是单独在办公室要干点什么事情,他就让吴炯在监控室值班,除了上级银行来人以外其他全部挡驾。马玉福终于忍耐不住扣开手机套子,拿出手机来看,是否手机响过了因为自己神经过于紧张而没有听见?他的手有一点发抖,眼睛闪闪地冒着一些金花,生怕自己看不清,便递到小兔子眼前: “你看有没有来电显示?” 小兔子用眼角扫了一下:“没有信号。这一段路信号弱。” “啊,对呀。我有点晕车,忘了这回事。” 小兔子听说马行长晕车,心想坐了一辈子小车的马行长也会晕车,可能是打猎累坏了。 马玉福这两年常有力不从心之感。人过五十岁不应算老,身体状况和性生活不比年轻人逊色,脑筋也够用,那种感觉是工作压力所至。银行一年比一年步伐紧、任务重,不考虑赢利只顾花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同业竞争日趋激烈,兴海银行在兴江市同业的半壁江山地位已成历史。绩效考核撤销亏损网点和员工末尾淘汰的内部管理机制,逼人不进则退,手中的人材物权利越来越小,逢年过节和要求进步的人上门送礼的不多见了。他开始为自己的归宿勾勒远景。他在威海购置了一幢房子,期盼体面的走下行长岗位后去那里安度晚年。可是,有着良好结局愿望的一腔情怀,被突如其来的丢枪事件浇了一头凉水,人也才要清醒,后悔在内部管理上长期疏于管理,以至出现如此大的祸患。马玉福明白银行丢枪后患无穷。他叹了一口气,用双手捂住了阴冷阴冷的脸。他非常清楚丢失枪支的后果,那将比当年银行汇票诈骗案的性质更加严重,何况如今不比当年,要有一批人遭牵连受处罚,罚款、下岗、开除、撤职罢官,以及更为严厉的处分在向你招手。他的脑子乱极了,越想越慌乱,像走进了一条无归的道路。 但是,人在犯难的时候往往要想到美好的过去。在他有权批准发放贷款的那些年里,他的社交圈子圈定在市委书记、市长还有那批国营大型企业的厂长、总经理的范围,每天都有表现机会,每天都有风光无限。无形之中他给自己营造了一种在普通人看来十分神秘的光环,环绕着光环的是傲气和霸气,仿佛他的存在给兴海支行带来了福祉,万一失去了他真不知兴海银行的前途会走向何出去?“我走了以后兴海银行谁也整不了”这句话成了他多年来的常挂在嘴边上的话。在他的周围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帮依附于他唯他是从的各级员工,包括提拔同级副职在内,没有经过他的首肯同意,企图在兴海银行出人头地势比登天还难。他整天看见的是点头哈腰和笑脸,听见的是一阵阵恭维赞扬之声。而就在那一片顺情好话丛中,也曾产生过不和协的声音。在八年前的一次对兴江市江畔食品公司贷款审查会上,时任会计科长的彭舜山对贷款投向提出了质疑,认为可能会发生风险。马玉福不以为然甚至有点恼怒。眼下看来,多几个像彭舜山那样的人,多有些不同的声音,有的事情不至于像现在弄成一团糟。 小兔子突然急刹车,马玉福瞪大眼睛,惊出一身冷汗。 “怎么啦小兔子?” “爆胎了。” “多半天能修好?” “换上备胎得十五分钟。” “你自己换吧,我坐后边兄弟银行的车回银行。你换完车胎,马上回去。” 马玉福和吴炯下了车,站在公路边等后边兄弟银行的两辆车子。一会,凯都商业银行的帕萨特轿车停了下来,马玉福和吴炯都没说话一头钻进了车里。 李忠于找枪无望,知道后果严重,前思后想拿不定主意。前些年市公安局东郊派出所的一个副所长,枪放在抽屉里上厕所,抽屉被人撬开偷走了手枪藏在锅炉房旁的煤堆里。副所长被开除公安队伍,偷枪人给局长打了匿名电话,说出了枪藏的地点。李忠于细想起来是有人在整自己,可能达到目的后会主动报告枪的下落。那么是谁最有可能偷枪坑害自己哪?他实在摸不着头绪。他把保卫科的人从主管领导吴炯和齐副科长,到小张、小侯等十四个人统统琢磨了好几遍,觉得小侯的嫌疑最大。小侯的媳妇开了一家酒吧,李忠于是那里的常客。日子久了,李忠于就专门趁着小侯值夜班时去酒吧,一混就是半夜。小侯对自己妻子和李忠于的事有所耳闻,一次和守库员张鹏私自调换了夜班,天一落黑就躲进酒吧对面的饭店里,监视对面酒吧的动静。李忠于还以为小侯上夜班,和他的妻子联系好时间,骑着一辆嘉铃牌摩托车来到酒吧门口,摇摇晃晃的进了酒吧。小侯在大约夜里十一点的时候,奔进酒吧的二楼,用钥匙打开妻子的休息房间。房间里灯光忽明忽暗,放着轻音乐,茶几上摆着几样小吃。李忠于和小侯的妻子被突然出现的小侯惊呆了。他们不知所错,紧张了好一阵,李忠于缓过劲来,找到裤衩胡乱穿上。他知道小侯两年前做过心脏搭桥手术,术后身体一直不好,怕干力气活怕生气。所以冷静了一会,爬起身来站到小侯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问小侯你都看见了吧,你看是和平解决还是武力解决?私了还是公了?小侯的妻子一面穿裙子一面狠很地骂着,你他妈不行就让别人上,还装什么好汉。小侯按着心窝,脸无血色,浑身冰凉。他慢慢地偎在沙发里,一口接一口的喘着粗气。他沉重地摆摆手在嗓子眼里说李忠于你滚吧,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哪,你算是出息个爆儿。以后李忠于自知心虚有愧,收敛了一些,平常在班上关照点儿小侯,比如多给他记几个夜班帮着顶个班什么的,二人处得也相安无事,外人看不出来他两个是个怎样关系。李忠于想到这一层,感到百分之九十九是小侯所为,却又有口难言,甘认倒霉,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 马玉福回到兴海银行的行长办公室,坐到宽大的老板台后边,取出一合福牌烟打开,抽出一支仍给吴炯,自己拿一根叼上,吴炯赶紧过来给马玉福点着火。 天边飘来一片云,下起了毛毛雨。 马玉福详细的听完保卫科齐副科长和李忠于的报告,紧绷绷的脸更加难看,歪着脖子看一下彭舜山,勉强呲牙一笑: “既然已经查了好几遍,看来枪是肯定丢了。这些年来,我大会小会逢会就讲安全保卫问题,还经常检查安全保卫工作,那都有记录。规章制度要执行,事故案件的发生哪一起不是违章造成的,教训极为深刻。我们的各项制度可以说很健全了,为什么还要出事故?关键在于人,我们的人有问题。齐科长,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齐科长哭丧着脸想,每次安全记录都是我事先写好由你签字,你连看都不看一眼,还说什么要求严格,纯粹是要给自己洗脱责任。听见马玉福问,楞眉楞眼地答道:“不清楚,一百?一百多?……” 马玉福压着火气,逼视着在场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彭舜山身上,挤出一点儿笑容: “舜山,你看我们是不是还需要找一找?” “我看应该有组织地搜查一下。终究是我们没有亲眼所见,心里不塌实。” 彭舜山的话惹起了众怒,吴炯、齐科长、李忠于、小张他们七长八短的嚷嚷开了。他们认为彭舜山不相信保卫科的同志们。“再找就得拆楼了,”齐科长喊道。 “看有无必要,”彭舜山坚持己见:“我们应该组成一支负责任的查枪小组,开展立体式的排查,而且每查一处要有记录,责任人要签字保证。你们以为这是小事吗?” “好了好了,”马玉福不耐烦的说:“按理是该再查一回,但他们的工作也不容怀疑,时间拖久了延误了报案,那责任也不小。你们分头去通知各部门,要全体员工坚守岗位,中午不准回家,午餐办公室给买盒饭。我这里向有关方面报告情况。” 当日中午,在细雨纷纷中,首先赶到现场的是市公安局刑警队的几名警员,在副队长韩扬的带领下开始对可疑地点排查,在确认枪支可能被带出银行后,向主管副局长鲍彪作了案情报告。鲍彪又带来几个警察,坐镇银行指挥十几名刑警队员,对兴海银行本部的近百名员工逐人调查,询问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八点期间的活动及证人,然后留下双手指纹放行。同时将有条件接近枪支的几名员工,包括李忠于、齐副科长、小张和小侯一同带到刑警队单独询问。市委高书记得知案情通报,亲自批示限期在“五一”国际劳动节前破案。 下午,省市两级分行的有关负责人陆续到达兴海银行。他们在兴海银行的小会议室里召开紧急会议,研究查找枪支和整章建制问题。兴海银行参加会议的有马玉福、彭舜山和吴炯,杜明负责记录。会议一致认为,银行方面不应坐视公安机关破案,要动用自己的力量有所作为,要在银行内部展开更大规模的搜查行动,如果能利用银行自身的力量找出枪的所在,那对银行最为有利。即使确信手枪流失到了社会上,银行也是尽了努力。鉴于目前兴海银行仅有马玉福一人应付局面,另一个于副行长养病在家,事实上已经没有领导班子,急需选配人员参与到破案工作中去,负责某些具体工作。上级分行的安副行长表态道: “彭舜山年轻又是支行党组成员,搜查小组就由他来负责吧。” 这次大面积重新查找枪支的决定是在彭舜山向马玉福建议再次组织查找未被采纳之后的三个小时作出的,假如三个小时前兴海银行一边报告情况一边开展自查,将会大大缩短找枪时间,不必这样的劳师动众了。 彭舜山有临危授命之感。会议一散,他立即挑选了十名责任心强的骨干人员,组成了银行搜查枪支小组。他觉得做好思想动员对搞好这次行动有着不可替代的积极作用,于是他把大家聚到四楼大会议室,简捷的介绍了丢枪情况,然后说: “我们这个搜查枪支小组是继我行保卫科之后,在他们查找了数遍毫无结果的情况下,受省市两级分行的委托和信任重新组建的找枪组织,可以说我们身负重压和希望。说心里话,我们在坐的每一个人,凭良心都不愿意银行发生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所以一旦出了事都不想看笑话,为了这个集体为了这个大家庭,我们有义务去分担忧患。今天的小组成员只要大家细心看看就会发现,这些人都参加过一九九八年的抗洪抢险,那时侯我们为了家园的存亡忘我奋斗,依靠的就是爱国爱家的精神力量。现在我们的银行面临着一场严峻的考验,银行发展我们脸上有光,银行遭难我们员工也不会有好结果。可以说,这次丢枪问题很严重,这是我们兴海银行的一次危机。我们要不辱使命,严肃认真的对待这项工作,就是没有找倒手枪,我们也会面无愧色地对大家说,我们尽职尽责了。” 杜明半真半假的问:“听说找到枪奖励一万块钱是真的吗?” 众人“轰”地一笑,气氛活跃起来。 彭舜山没理会杜明,继续自己的话题:“假设手枪就藏在银行内部,不管它藏在那里,总有可能找到它。我们第一步的重点还是放在后楼保卫部门所在的地区,虽然保卫科已经找了几遍,但我考虑他们是在担惊害怕的情况下,组织分工不够细密,心慌意乱人心分散,各怀心腹事,干的看的都有,所以效果不一定理想。因此我们的重点先是选在后楼。我估计作案人如果没把枪带出银行,后楼的复杂情况很适合藏东西。闲置的办公室和库房,下水道管线、暖气管线有几十条,废弃的杂物到处堆放,哪里都有可能藏枪。这也是把后楼作为重点的原因之一。” 田林望着连绵的细雨,面带忧郁地说:“我们需要雨伞和电筒,总不能一个个冒雨像个落汤鸡似的吧?哎,……天气也来凑热闹,兴海银行的命运在走下坡路呀。”他尽管不恭维彭舜山的卖力精神,但对他个人的品质十分佩服,不论彭舜山怎么分工他都得服从。 彭舜山看他一眼,笑道:“世间的一切事物都有鼎盛时期和低谷时期,这是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所以我们要树立坚定的信心,坚决不放过一个可疑的地方,假如枪就藏在银行内部,我们就坚决把它搜查出来。通过这个行动证明,我们的银行是经得起考验的银行,证明我们的员工热爱我们的银行。除非枪已经丢失在外边,否则枪是银行以外的人员在银行里面找到,那情形不说我想大家也会想象出是个什么样子,我们全行员工将无地自容。” “说得好。”上级银行的安副行长和保卫处长,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会场。安副行长说:“公安机关重在排查人员破案,他们的注意力投入到审讯嫌疑人方面,以此查出线索找出枪的下落。我们总该做点什么吧?今后不管枪是怎样找到的,我们大家总是做出了努力,我们银行采取了措施。小彭你接着说吧。” 彭舜山站起来:“大家有什么要说的?好了,开始行动吧。” 田林走到他跟前问:“我们的雨伞哪?电筒哪?” 彭舜山边走边说:“放心吧,我让办公室的秘书去买了。” 正当银行的搜查枪支小组展开拉网式搜查行动时,从刑警队传来消息,在询问守押员张冰时他的口供前后漏洞百出,他找不出证人证明自己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一段时间的行踪。传闻警员判断可能在张冰身上有重大突破,就把他关进铁椅子里,不许吃喝上厕所,想以此种办法逼使张冰招供。有人甚至放出风声,公安人员已经快要攻破难关了,张冰表现烦躁不安神情沮丧,即将招架不住一败涂地了。 银行“找枪破案指挥部”的成员们,通过公安局副局长鲍彪了解到以上情况,单方面查找丢失枪支的信心大为消减。马玉福提议不妨撤回搜查小组正常上班。安副行长略感遗憾,他最希望银行自己能查出手枪,体现银行的努力结果,其性质和经过破案找到手枪当然截然不同。他和保卫处长都没有立刻表态撤回彭舜山他们搜查小组,也许他们还心存一点点希望。 彭舜山他们的找枪小组来到后楼的一排废弃的车库。 车库内杂物四下胡乱堆放,破旧的桌椅板凳和损坏了的办公器具,还有作废的用纸装在塑料袋子里扔在墙角,有的袋子敞着口,捆钱用的封包皮和纸条子散落了一地。油污垃圾随处可见。耗子在人的面前招摇过市,神气十足的窜来窜去。几丛杂草顽强地在墙角生长着,绿色的苔藓长满潮湿的地方,毛毛虫和蚂蚁成群结队的活动。雨水从门框缝隙淌进来,顺着墙壁流进暖气管道的水泥曹里边。 杜明打着雨伞一蹦一跳的进来,兴高采烈的大声叫道:“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张冰快招了,那支五四式手枪的庐山真面目就要被揭开了。” 田林停住翻弄杂物的棍子,直起腰来:“你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收工了?” 杜明咧着嘴道:“我可没那个意思,可也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刚才我见各级领导们并没有显得怎么高兴,反而好像忧心忡忡的样子。” 彭舜山的脸上出汗用手一擦,擦出一个黑道儿。二号车库大门的门槛边是一条地沟,里面是暖气管线,上边用几快水泥板覆盖。水泥板上满是油渍和便溺,气味难闻的刺激鼻孔。彭舜山在水泥板的一端伏下身去,手电的光柱照了一会,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直起身掸着膝盖上的泥水,问齐副科长: “你们找枪的时候动过水泥板吗?” “没有。” 齐副科长赌气地回答着,心想只有混蛋才会把枪藏在这里,我要是藏枪就带出银行去,要让你们一辈子都找不到。 “田林你去找一根粗一些的木棍,拿回来我们大家动手掀开水泥板。”彭舜山说。 “好的,我这就去。”田林虽然不太情愿,但作为朋友他还是听从了彭舜山的安排。 田林走后,打字员晓娟踩着雨水来到二号车库门口,捂着鼻子说: “彭科长,马行长叫你去开会,快点儿。” 彭舜山观望了一会,不见田林的影子,便给他打手机:“喂,你在那里?” 田林告诉他有一个客户办大额汇票需要授权,他暂时离开几分钟回营业厅办完业务再去找木棒。彭舜山一想也好,等自己开完会再过来撬开水泥板。于是让大家继续寻找,自己和晓娟一前一后朝前楼走去。 马于福一脸愁云仰在沙发里面,似乎一下子老了几岁。他见彭舜山进来,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其实不是开什么会,有件事要你去办。哎,越忙越添乱哪!刑警队那边来了通知,要我们派人把张冰接回来……” “张冰?不是说他的嫌疑最大吗?” “事情是这样的,”马玉福点着烟吸了一口:“张冰一直不敢说实话,因为昨天晚间到今天早晨他在和别人玩麻将赌博,他害怕受处罚,所以前言不达后语,引起了警方怀疑。他一看警察将他当成了偷枪作案的嫌疑人,权衡利害,选择了坦白赌博这一条路。你瞧,拔出罗卜带出泥,又给银行添麻烦。眼下也派不出人了,再说别人我也不放心,你就上刑警队一趟把张冰接回来。另外,你办完这事后千万要保密别让上级行的领导知道,你懂这个意思吗?我可是信任你的呀。” “马行长,守押金库时请假外出赌博,这性质也够严重的了。” “那是,回来后一定严肃处理。你去找司机小兔子,我已和他打了招呼,他开车送你去接张冰。舜山哪,关键时刻显身手,也是考验一个人的素质的时候。” “依您看是找枪重要哪还是接张冰重要?” “当然找枪重要了。不过,关心职工也很重要么。” “那我就去找枪吧。” “舜山你这是……” 马玉福目送彭舜山的背影,心灵遭受了极大刺激。在兴海银行的历史上,还没有那一个人公然违背他的命令,彭舜山是破天荒头一次。马玉福感觉心在颤抖,这个结局太出乎他的意外了。他恨得咬着牙跟儿默念道:“彭舜山有你好看的那一天。”他后悔自己找错了对象,既把张冰的事露了馅儿,又使自己难堪。可是话又说回来,派其他人去他还真不放心。凭良心而论,彭舜山的意见无可非议,这里只存在着权利的问题谁服从谁的问题。他忽然记起一件事,忙追到办公室门口: 舜山你等一下。” “马行长还有事吗?” “市委主管司法的书记要召开金融系统的安全保卫会议,我这里离不开,你代表银行出席吧。” “什么时间去?” “现在就去。” “我那里还有些地方没查到,我不放心。” “工作不是你一个人干的,还有大家呢。” 彭舜山已经“不听从指挥”一次,心想凡事总得留有余地,便点了点头去准备了。 彭舜山开完会回到银行已是下班时分,银行方面已经停止了找枪行动。他问田林是否都彻底搜查过了,田林漫不经心地要他放心,说天塌不下来,少了那一个人地球照样转动,你就不必瞎操心了。彭舜山接着又到银行对面的锦江饭店,安排了十桌,招待市公安局参与破案的人和上级银行来的客人。 夜深了,忙碌了一整天的各方人士,离开银行回去休息。彭舜山他们住在银行的招待所里。 第二天,刑警队员们照常进驻银行开展工作。经过严格排查确定了两名嫌疑人,他们是李忠于和守押员侯殿昆。所有人的目光和希望集中在警察们身上,静候从刑警队传来佳音。目前关键是要李忠于准确回忆起自己的行动路线,能够讲出所接触的人员事物,以便警方进一步侦查。可是李忠于那天夜里醉的不醒人事,根本记不清自己都做了哪些事情。据警方分析,万一那支“五四”式手枪遗失在社会上某个地方,被不法分子捡到窝藏起来,一是变成了大海捞针,二是给全社会埋下了不安的隐患。至于重点询问侯殿昆,是由于警方掌握了李忠于和他妻子之间的一点线索,怀疑侯殿昆可能怀着报复心理产生极端行为。 在银行方面,各级人员对兴海银行丢枪一案表现了极大的耐心,他们冷静地期待着好的消息。但随着一天多的淅淅沥沥的春雨,天总不见放晴,人们的心情也低落和烦躁起来。到了晚上五点仍无结果,案情报告就要报到北京总行,这是各级银行都不愿意看到的现实。他们一面开会研究措施堵塞漏洞,完善安全保卫的各项制度规定,落实各类人员的岗位职责,一面积极与警方联系,争取速破此案。 这一天案情没有丝毫进展。兴海银行笼罩在低沉的气氛之中。 晚上六点多,彭舜山陪同上级银行的客人前往就餐,路过后院楼区时,他止住脚步,对安副行长说: “昨天总有事冲击我,我没能全程跟随小组进行搜查。今天又忙于接待各方来人,实际上我这个小组负责人没有发挥多大作用。我对二号车库的复杂地形始终抱有怀疑,没能亲眼把库房踏查一番,这心里老是觉得不塌实。” “你有啥想法?”安副行长来了兴趣。 “我想打开地沟的水泥板再查一查。” “他们不是说已看过了吗?” “只是听说而已。” “好啊,那就翻开它看看。” 彭舜山拉着田林去找来一根木棒,众人跟着过去看个究竟。上级银行的人满意彭舜山的负责精神,只这一闪念的想法就值得肯定。马玉福和吴炯认为彭舜山是有意在上级眼前表现自己,田林他们觉得彭舜山是多此一举。 彭舜山他们用木棒插进暖气管道上面水泥板的空隙,几个人喊着“一二三”把水泥板一块一块地撬开,当翻开最后一块水泥板时,在强烈的手电的光柱下一根手枪纲绳暴露了出来。他弯下腰伸手抓住手枪纲绳往起一拎,一支锈迹斑斑的“五四”式手枪悬在空中出现在人们面前。 大家先是一楞,随即大喜过望,一阵欢呼。有人找来塑料袋子装好手枪,电话通知刑警队请他们派人来取。 找到手枪的消息迅速传送到有关方面。 刚刚拟好汇报稿子的保卫处长,看着手表说:“还差一刻钟就要向总行领导报告了,这手枪出现的可真是及时呀。现在我给总行保卫部的领导报个喜讯吧。” 那支失而复得的手枪由警察们带走回去检验鉴定,所有参加破案的人员连夜撤离了兴海银行。 次日,李忠于和侯殿昆被放了回来。至于为什么不继续审问侯殿昆,有人透露说好几次侯殿昆心脏病发作,警察们担心在审问时导致嫌疑人死亡,谁也不想去担那个责任,何况手枪业已找到。 一周以后,各种处分决定以及《案情通报》纷至沓来。李忠于被开除公职留用一年,齐副科长被撤职,吴炯被免去工会主席职务保留支行副行级级别,马玉福被免去支行行长职务改任工会主席。 同一天,上级银行组织部来人宣布聘任彭舜山为兴海银行副行长并主持工作。 刘风知道了彭舜山的情况后,打电话说: “落花无情水有意,西方不亮东方亮。一枪不响有名声,从此责任两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