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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第一节 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吞噬了大片低洼地带的土地和自然村屯,洪水对沿江城市兴江市构成了严重的威胁。自然灾害给人们造成了不安和一些灾难,但有的时候也给另一些人造成了某种难得的机遇。 马玉福对老婆说他必须在银行住上一个时期,这样做便于指挥兴海银行的防汛抗洪和抢险救灾工作。进入八月份以来马玉福确实不在自己的家里居住,同时也没有在银行居住。他声称自己住在银行的行长办公室里是谎报“军情”,他是专门欺瞒他的老婆,以掩盖他在外边的行踪。这一个多星期,他一直就住在兴海银行的出纳科长杨燕的家里。他的老婆出于对他的关心不去影响他的休息,从来没有在夜间往他的行长办公室打过电话。有事情也是白天打他的手机。手机是移动的通讯设备,他说人在这里其实不在这里,要想定位他人在哪里这个可靠程度就不是很高.,所以他就这样连骗带蒙地糊弄他的老婆,在杨燕家里过夜,他和杨燕在抗洪抢险的日子里做起了临时的夫妻。杨燕离婚之后,为马玉福大开了方便之门,他的行动更加自由了。不过,马玉福做这种事历来小心谨慎,每一回去杨燕家都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的出入,而是都要起早贪黑的进出杨燕的住宅小区,有时候还乔装打扮掩人耳目,像地下工作者一样,时刻害怕有人盯稍,担心撞见熟人露了馅儿。偌大一个城市,不一定就偏巧碰上熟人,即使遇见了熟人也可以撒谎敷衍过去,可是人一旦作事心虚,由于心理作用,他只有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才觉得多了几分保险。 晨曦微露,藕荷色的窗帘透过灰蒙蒙的光线,照在桔色地板上像一块块的癍痕。靠在客厅里墙的欧式双人铁床上还有点昏暗,只见杨燕睡意正浓,她的白润光亮的身体十分扎眼,马玉福欣赏宠物一样看了片刻,扯过被单盖在她身上,穿上裤衩下地,坐在沙发上点烟。马玉福斜一眼杨燕露出来的一条腿,心里又是一阵发痒,心急火燎的掐灭烟头还想上床。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吓了马玉福一跳。窗外闪过一道闪电,半天传来轰隆隆的一阵闷雷。 “马行长,不好了,彭舜山被洪水冲走了。”这是司机小兔子尖细的声音。 前天下午人事科长彭舜山带领兴海银行三十人组成的抗洪抢险突击队到达前线大洼泡,那里讯情严峻,以彭舜山为队长的突击队和市直机关其他抢险队伍连夜奋战,筑坝拦水,打桩护堤,争取在更大的洪水到来之前加固防线。兴江市《大自然晚报》还刊登了一则通讯,报道彭舜山他们的突击队干的出色,他们筑起的拦洪大坝被誉为标杆堤段。这些都是马玉福听司机小兔子说的,他自己根本就没有“工夫”去看报纸。 马玉福急忙穿好衣服,看了正在翻身的杨燕一下,上去轻摸了摸她的大腿和胸部,轻叹了口气,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杨燕已醒了一会,闭着眼装睡,她不想让马玉福再上来。马玉福一走,杨燕蹬开被单,“呼”的一下爬起来,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用遥控器打开电视机。电视台体育频道的健美操节目刚好开始,她出溜下了床,模仿着跳了起来。 彭舜山被洪水冲走的时候大概是夜里十点多。这时候马玉福和杨燕还没有睡觉,正在床上如醉如痴的搅在一起。闪电和雷声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活动。 由于风浪不时拍打堤岸,使堤岸多处出现蚁穴和鼠洞一样的漏洞,彭舜山他们几次抢险修补漏洞才避免了洪水出槽。后来治水专家要求各地制造木排,把几米长宽的木排放在岸边压制波浪的冲击,木排上面还要放一些捆绑扎好的柴草,用来缓解风浪的力量。摆放木排之前要在堤坝的迎水面打下木桩,接受木排的冲撞,形成阻力,减轻堤坝的受力程度。彭舜山的这支队伍和沈阳军区某坦克旅的抗洪连队编在一起,和他们并肩作战的是一个班,班长唐佳是河南人,刚满二十岁,比彭舜山小了十六岁。 半夜,防洪大堤上挂在电线秆子上的电灯在狂风中摇曳,乌云从西南天空压过来。唐佳仍然在和战友们下水查看木桩和漏洞,这时彭舜山巡夜走到这里,此时一排巨大的混浊的水浪冲过来,唐佳身子一晃,彭舜山手疾眼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拉他,不料脚步踩空跌进了水里。 彭舜山跌入水去时被洪水压倒在水里,挣扎了一会才露出水面,起初他借助救生衣在水中随波逐流的漂了一阵,后来就觉得身体下沉,感觉到救生衣透水了。他心里直骂制作救生衣的人真是该死,救生衣里边的泡沫等用来漂浮的物质肯定是假货,人命关天也敢掺杂使假,可见见利忘义到了何种程度,这种人真该抓住枪毙。面对这样的一片汪洋洪水,奥运会的游泳冠军也不见得能够逃离厄运。 “彭科长,你在哪里?”唐佳的河南口音,焦急而沙哑。 昏黑的水面上风大浪高,嘴里经常灌进腥臭的水流,眼睛被水里的沙子迷的又胀又痛,视物模糊不清,两耳通过电流似的“翁翁”的响。彭舜山奋力游了一会,对着河南口音的方向喊着: “唐佳,我在这儿!” 大约是三两分钟,也许是十来分钟,时间意识已经不是很准确了。在彭舜山的右后边晃晃悠悠的漂来一块木排。唐佳扶着木排,游起水来就省了不少力气。彭舜山抓住木排,喘了一会,脱去救生衣:“见鬼去吧。”救生衣漂了几下沉进水里没影儿了。 彭舜山和唐佳在木排的一边一个,借着水势,尽量少费力气划水,随着木排自由漂浮。他们祈盼熬到天亮,发现一个去处再采取行动,或者被搜救的船只发现。这一带没有岩石暗礁之类的障碍地形,这是一片平整的土地。洪水淹没了广袤的草原和万亩农田,视力所及的只是无边无际的洪水。凭想象,偶尔会有江湾野地的打鱼人或看地人的临时草棚土屋,恐怕也早就被洪水冲刷殆尽了。白天用望远镜在苍茫的水与天之间了望,还能发现树梢在风中摇晃,麻雀和燕子几天来一只未见,好像一切生物皆销声匿迹了。在这辽阔的水和天之间,一支支抗洪队伍的红旗飘扬,汽车声、推土机声、人声和歌声传向多云的天空,飘过浑浊的水域。有一次水上冲浮过来一小堆干枯的柴草,草上竟趴着一排排风吹日晒干巴巴的蛤蟆,大家看了无不为之动容。 唐佳在倒进水里的刹那,看见彭舜山伸手冲他而来,本想喊他停步,但肆虐的洪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胡乱地双手在水上划拉,幸运地抓到了一块压水用的木排。他的救生衣晚上刮了口子,排长要给他换新的,夜里查岗下水凭借自己熟悉情况,他就没有再穿救生衣,这块木排无疑是他生命的一块绿岛。现在木排是彭舜山他们两个人的绿岛了。 彭舜山身材高大,体重,他这边的木排总要沉进水里一截,情形对他很不利。唐佳一感到木排偏转下沉,立即伏上半个身子压住,使木排恢复平衡,时间一长他就累了。彭舜山尽可能的把着木排游动,把自己的重量放在水上,不使唐佳过于劳累。二人心心相通,齐心协力保持木排稳定,可是他们都已经觉得自己很疲惫了。他们必须搜寻可以登陆的目标,并合力努力的靠上去,那样他们生还的希望将会增大。但是水势浩荡,举目无崖,阵风掠过水面,大面积的乌云滚动着在头上飞过,昏黄的寥寥无几的星星飞速隐没又飞速出现,天和水之间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他们各自的内心都觉得无助和无奈,却没有人表露出来,还是强装作笑脸,并力维持着木排前行。彭舜山擦了一把脸,吐掉涌进嘴里的水沫,大声说: “你家离黄河近吗?小唐。” “我家在郑州市里,不是很近,但有机会去看黄河。” 唐佳也抹一把脸,甩动着左手,可能是抽筋了。 彭舜山在这面判断他的手出了问题,缓口气问:“怎么样,要紧吗?” 唐佳一时没明白“要紧”的意思,反问:“你说什么?” 彭舜山说:“你的手严重吗?” 唐佳说:“好多了。” 彭舜山沉默一会,笑着说:“家里有对象吗?女朋友?” 唐佳抿嘴一笑,过了一会说:“也说不上是朋友,一个高中时的女生,通过信,打过电话,挺关心我的。” 彭舜山仿佛可以觉察到他的心跳加快,他的浑身发热,他的幸福的甜蜜的感觉。彭舜山说: “我的女儿十二岁了,上六年级。” 唐佳再没有出声。 忽然听见很远的地方有船的马达声,他们同时想着同一个问题:是路过的船只,还是专门营救我们的救生船? 那是一艘防汛指挥艇,速度很快,探照灯的光柱在水面上摆动,像是在水上搜查目标。彭舜山和唐佳喊破了喉咙也无济于事,眼睁睁的望着快艇在几百米处乘风破浪而去。彭舜山直到快艇的灯光消失,转过头来说: “我们只能自己救自己了。刚才,我顺着探照灯的光柱一望,在我们的左边好像有黑糊糊的物体,大概距离我们五十多米。我们游过去看看。” 唐佳说:“我也觉得是个什么东西,很大的。” 横着水流划水和游泳,几乎等于逆流而上,几十米费了一个小时也许更多的时间才靠到跟前,此时他们已经精疲力竭了,如果突发任何事情,比如洪水加大流量或下起大雨,他们的生命也许走到了尽头。木排在那个物体前停下,看轮廓是个楼房建筑,顶层尚有部分房间没有进水。彭舜山记起曾来过此地,这是兴江市气象台在市郊三十公里外的白沙岗子设立的气象观测站点,一座黄色的小二楼,前后有花园和菜地,如今面貌全非,盛开的鲜花和绿油油的蔬菜又在何处?彭舜山让唐佳先登上去,自己在水里稳住木排,然后一个人往上拽,一个人在下边往上推,把木排弄进二楼的窗台上挂着。彭舜山爬进窗户说: “我们至少漂流了五十公里,按速度计算,可能用了两个半小时。我们歇一会要找点捆绑木排的东西,把木排加固绑牢,一旦这小楼被洪水冲坍塌了,我们还要在木排上继续逃生。” 夏季天亮的早,野外三点多的时候就能看见天边的鱼肚白。彭舜山和唐佳分头在空旷的二楼上寻找绳子之类的东西,一会他们都攥着几个破旧的塑料袋回到原处,二人都没说什么,合在一起编拧了一条明知不怎么结实的“绳子”,在木排最可能散架子的地方捆绑起来。彭舜山脱去迷彩服,把贴身的背心脱下来,走到窗户框子的跟前,系在窗户框子上,风吹动着黄白色的背心,他希望路过的船只或飞机发现他们。唐佳忽然高兴的蹦起来,他指着彭舜山腰带上的手机套,手指头有点颤抖。彭舜山自己没有手机,这手机还是临出发前副行长于非把他的手机交给了彭舜山,还给了彭舜山两块电池。彭舜山摸着手机还在,心里涌上一丝希望,赶紧从套子里取出手机,按着红色的键子半天也开不了机,只好收起手机。唐佳想这手机一定是被水泡坏了,或者是被撞坏了。他们突然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无情的大水冲灭了。他们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他们的前途渺茫生死未卜。这座小楼即便能挺住洪水的围困不被洪水冲跨,但这小楼像漂泊在大海上的一叶孤舟,在全线抗洪的紧张时刻,他们何时才能被人们发现解救,是几个小时还是几天?他们吃什么?病了怎么办?最起码的问题是如果需要上厕所,而他们连卫生纸都没有。所有的难题对于他们来说答案都是未知的。 这座二层小楼是由普通的砖木结构的三间平房改建而成。五年前因业务发展需要添置一些气象器材,房子不够用,观测站自力更生自己动手在原来平房地基的基础上加盖了一层房子,当时就有人反对担心房子不结实,可是老站长说自己亲自监督盖的三间平房,当时知道江湾地势低洼,所以打地基时是按照二层楼的标准施工的,再加上去一层绝对没有问题。后来老站长退休了,知道这座小楼底细的人没有了,又始终没有发生意外,气象观测站的几个人又是轮流着在此居住工作,大家就把小楼的安全问题忘在了脑后。 彭舜山建议在小楼休息一阵,争取把衣服凉干,免得长时间被水浸泡生病。在这座房子摧毁前还没有被人发现,他们必须先养足了精神,还要下水借助木排向城市的方向漂流三十多公里,他们不能坐以待毙要主动寻求生路,他们不能幻想奇迹出现。他听见唐佳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已经叫了半天,忽然想起自己迷彩服的上衣口袋可能有一根火腿肠。他解开上衣口袋的扣子,火腿肠完好无损,这是“金锣”牌的火腿肠,现在成了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顿早餐。唐佳一见忙摆手叫他收起来。这根火腿肠眼下比任何东西都珍贵无比,他们应当在救命的时候再吃。彭舜山说你年纪小不能饿着,先吃了再说。唐佳用牙咬开火腿肠的封口,掰给彭舜山一半,两个人都吃他才肯吃。彭舜山接过装在塑料包装里的那一半火腿肠,背过身去走到窗前,把封口重新系好塞进上衣口袋,装成吃完的样子在唐佳的面前走了两个来回。 彭舜山走遍二楼的房间查看情况,目的是及早发现这楼房的耐水泡和抗水冲的强度,一经看出房屋的裂痕或别的危险征兆,也便于及时撤离。二楼一共是五个房间,一个大房间,一个中等的房间,三个较小的房间;大的可能是活动室或研究室,中等的可能是工作人员的办公室,较小的可能是分设的档案资料室。彭舜山在大的房间和中等的房间查看的十分细心留意,他知道这些地方是人员经常活动的场所,没准儿在撤走时会遗漏什么东西。他在一个墙角那里的暖气片底下,摸出一个灌气的打火机,一试勉强能打出火来,这使彭舜山非常兴奋。他又拣了些废纸和废弃的纸箱、包装纸、报纸抱到走廊里,让唐佳拆下几个破窗户框子,用脚踹成木块。他点着了纸和纸箱,再把木块架上去慢慢的点燃。他们脱下衣服围着火堆烘烤,衣服干的很快。他们也希望烟火能传出去被人发现。但是,他们不知道这座小楼的水泥楼板是一家乡镇企业制造,钢筋水泥的质量都不过关,不能长久的经得住火烧,走廊的那块楼板被火烧拷的开始发酥发脆,潜在的危险正向他们袭来。 天大亮了,视野广阔起来,心情随之也有些开朗,黑暗中拼命挣扎的恐惧和郁闷一扫而光。东方水面渐渐的升起红黄的朝阳,远处近处照射着金红的光芒,大水的深处依然浑厚昏暗,水上漂来杂草朵和树木,泛起的浑浊的水浪偶尔闪射一下阳光。彭舜山没有见过大海,他见过的大海是电视上的和书中描写的大海,上初中时尤对高尔基的诗歌《海燕》中的大海印象深刻。此时极目望去,一夜的南风虽已减弱,洪水的汹涌气势丝毫未减,水势洪大而恐怖,一道一道的水的急流和无处不在的旋涡,汪汪的水流向低洼地势和偏东的方向成片的奔涌,没有大海的几尺几米的高大的海浪,没有大海呼啸咆哮的气势,却也喧嚣着洪水的险恶,仿佛耳闻着大水的痛苦的呻吟。彭舜山是自己主动提出来担当抗洪抢险突击队的队长的,实情也是迫使他不能不承担起率领兴海银行三十名员工奔赴抗洪前线的责任。那天上午的会议就开的别致,通常情况银行以开班子会和行务会为主,很少开党组会议。在兴江市抗洪抢险总指挥部的通告下,动员了包括高中生在内的全市的大部分轻壮年,无论什么公司、单位和部门,无论什么所有制性质,只要居住在兴江市这片土地上,都将无条件的担起保卫家园的责任。马玉福行长在其他四名党组成员面前,掏出一瓶“速效救心丸”一下子就吃了九粒,他说四十年前有这种药就好了,他的爷爷就不会死于突发的冠心病,那时他才十岁。转入正题后,三名副行长和一名工会主席好像都明白了召开党组紧急会议的目的,都先后把目光转向了彭舜山,这位人事科长是最年轻的党组成员,突击队长一职的首选人物。明摆着嘛,马玉福行长有心脏病,不适宜上去,上了前线就可能回不来;于副行长几天来转战几个乡镇的分理处、储蓄所,转移财产和业务档案资料,过度疲劳和紧张,神经出现了问题,整天整夜的无法入睡,走起路来直打晃,上班坐在副行长办公室时不时的就两眼发直,有人背后议论他是被这场洪水吓着了;郭副行长主管业务,只要洪水没有进城,银行就得照常开门营业,业务上缺少他不行;孙副行长刚从包点的防洪地段回来,该是休息的时候了,也是去不得的;工会的何主席正在准备精神文明先进单位验收材料,工作上难以脱身。“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彭舜山走上了千里华山一条路。他不等别人提议,自己举手说他愿意当突击队长,他说四十年前的1958年发大水时他父亲就是突击队长。马玉福激动的过来和他握手,信誓旦旦的要为彭舜山请功,号召全行职工向他学习。“养兵千日用在一时。”马玉福感慨万千。 沉闷的水声从很远的水下滚动着传来,人听了心里难受。彭舜山感觉这个小二楼在轻轻的摇晃,水泥预制板的房顶和四周的墙壁有“嘎嘎”断裂的声响。唐佳也感觉到了。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几乎同时抬起木排又一同跳入水中。入水后他们来不及说什么,各自使劲划水,争取把木排划的离楼房越远越好。他们的身体感受着强大的水流的冲击,迫使他们无法按照预定的方向游动,他们马上变成任水摆布的物体,听凭洪水的意志漂流下去。身后的楼房冒了一股烟,迅速的沉没在洪水之中。眼前一切露出水面的东西都没有了,到处是水,彻底是水的天下了。 彭舜山他们和木排一气儿被冲出很远,到底有多远,他们看不清楚,感觉上一定很远。这儿的水域更宽广,上不见飞鸟,下不见船影,只见苍天浮云,只见连天的大水。他们稳住木排在原地打转,休息喘口气,一望两人的狼狈不堪,彭舜山就笑了: “我的背心陪着那房子葬身水底了。万一我的背心漂上来,被什么人打捞上去,看见背心上印着的兴海银行野游留念字样,保准以为我已经捐躯抗洪抢险的伟大斗争中了。那时,家里你嫂子头几天是哭的死去活来,等洪水一过,一切恢复了正常,再过些时日,她就不再怀念我了。开始找新的男人,说不准很快就结婚哪。婚礼那天我突然的回去了,大家一看多有意思,这可怎么办哪?” 唐佳知道彭舜山逗自己开心,也笑了:“嫂子是做什么的?” “护士长。” 彭舜山脑海现出妻子柳虹苗条的身材和清秀的面容:“看太阳估计是上午八九点种吧?我们在水上漂流快六个小时了。我们的人都在搜寻我们,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我们。”当然这是在鼓励唐佳坚持就是胜利,对未来充满希望就有生存的力量。他总觉得唐佳年纪太小,这在城市里的居民家还是个孩子,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保证使他生存下去。“我这还剩一块火腿肠,”他见火腿肠被水泡的变了形,遗憾地说:“这水来得真急,太可惜了。” 唐佳这才知道彭舜山自己的那一段火腿肠还留着给自己吃,眼泪不觉的涌上眼圈:“我不饿,能挺住。” 现在朝哪个方向去成了问题,因为他们找不准方向,也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彭舜山认为只有随水漂动,尽量保持体力,他让唐佳上到木排上边去歇着,唐佳不干。他说自己是军人,军人保护老百姓是他的职责,他请彭舜山上去休息。彭舜山问他是否服从首长的命令,他说那是当然了。彭舜山说: “我们抗洪救灾的目的一致,我们事实上是一家人。我的年龄比你大,我的职务和你们的营长一样,你不听我的命令吗?” “不听。”唐佳坚决的说。 彭舜山又说:“你是党员吗?” 唐佳说:“预备党员。” 彭舜山说:“那好。我是正式党员,这一点你还说什么?上去。” 唐佳极不情愿的爬上木排,木排被压的往水里沉下一寸,上面都是水,但坐在或躺在上边还是非常舒服。他嘟哝着双手枕在头顶,仰面朝天地躺在木排上,一句话也不说。 彭舜山在水上浮了一会,看唐佳脸色严峻,躲着掀过来的一个浪头,待水上平静了许多,对唐佳说: “你开过坦克吗?” 彭舜山还真的问对了,唐佳没有开过坦克,他在后勤保障部门服役。 “没有。”唐佳说:“我不是这个兵种。在坦克旅不开坦克,这兵当的没劲。我要求转行,可我爸爸不让。我爸爸是郑州警备区的一个团长。他非让我参军在部队里上大学,上军校,还不许我在我们当地的部队上当兵。他说不能依靠老子,想有出息要靠自己出去闯天下,他才是英雄好汉。我高中毕业是满可以考上大学,可他偏要我当兵。我准备明年报考军校,做军官,让我爸爸看看,他儿子怎么样。” “有志气,”彭舜山加快了速度,气喘吁吁地说:“下游有一只船,如果幸运的话,我们最好能赶上它。”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没底,他们的木排如何会追上轮船呢? 唐佳翻下水来,帮助彭舜山向前游。他们的努力最终只成为了努力而已,他们只好遥望远去的轮船,听着似有若无的轮船的机器声,刚露头的希望在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西南天空风起云涌,一场狂风暴雨即将到来。彭舜山的四肢开始疼痛,而且全身的力气消耗的差不多了。手指抓东西时觉得抓的不牢靠,胸口发热,眼睛一阵阵发花。大雨点子稀稀落落的砸下来,打在人身上比较痛,风更紧了,天空与水间一派阴暗,不知从哪儿掠起的一群土燕子惊飞腾空,“喳喳”的叫着盘旋着飞去。彭舜山凭经验猜测这附近可能有土山或较高的平原,不然土燕子不会突然出现,但是他的视力可及的地方没有高岗或土山的轮廓。他判断土燕子起飞的路线和飞翔的路线,觉得右前方有高地的可能性较大。几分钟后,密集冰凉的雨点瓢泼似的洒向水面,彭舜山和唐佳自然不能幸免,眨眼间他们被暴雨打昏了头。彭舜山的两手一软,整个身体马上被水浪卷了起来,又投进水中,他极力划水游泳,头伸出水上呼吸了几口,他看到自己离木排已经很远了。 傍晚,夕阳如血。 彭舜山醒来时发现唐佳在他身边坐着发呆。他意识到他们被大水冲到了土山的坡上,周围朽木乱草积聚成堆,猫啊狗啊鸡鸭的尸体腐烂味熏天,竟有几只狼和狐狸的尸体摆在水边上任由冲刷。彭舜山坐起来,环顾一下这座土山:土山大半个面积都在水里,水面到土山的最高点约有两米,土山现在是土堆,只要洪水继续上涨,天上阴雨不断,土山的没日就不远了。 “你活过来了。”唐佳不善多说话,他可以用极简捷的话表达意思。 彭舜山没有看到木排,那一定是唐佳在追赶和救助自己的时候抛弃的。那一刻抛弃木排意味着什么,无异于放弃生命,他是准备和彭舜山一起赴难的啊。彭舜山此时话在嗓子眼噎住,所有感激的美好的语言都化作无声,他凑到唐佳身边,一只手抓着他的粗糙的手,想使劲去捏,可是他使不上劲,他的手反被唐佳用力抓住了。 彭舜山陡然反应过来那群土燕子惊飞的情景。在自然灾害面前,动物比人类更具灵性,它们感知到了栖身之地即将发生灭顶之灾,尽管四下毫无落脚之处,土燕子还是毅然举群迁徙,寻找新的生存之路。彭舜山幻想着生出翅膀飞翔的样子,什么大水围困和乌云压顶,统统不在话下。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他们的逃生工具已经失去,他们处在的土山也将被洪水夷为平地。他放在水边的双脚感觉水在上升,水没过脚背,水涨到小腿肚哪儿了,几乎是看着水在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增高。彭舜山跟着唐佳艰难地走上土山的“顶峰”,那水离他们的双脚只差一米多远。这究竟是哪里来的水啊!松花江和嫩江,冬天的积雪和夏天的大雨,无数股水流汇作无数股力量,一百年难得一遇,号叫着疯狂的发威。 彭舜山他们站立的地方有十几平方米,遍地是泥和水,几棵野果树还顽强的挺立着,但没有一只野果,树枝光秃秃的,剥开树皮里面尚绿,可以看出它们还活着。那群土燕子没有飞虫和小鱼小虾可以吃,为了生存竟然吃上了野树叶和野果。一堆很大的柴禾垛逐流而下,上边有几只鸡、鸭子和一条狗一头猪,它们安静地蜷伏在草堆上,相安无事。柴禾垛有一半进了水,边漂流边下沉。彭舜山预感是哪个江湾的自然村屯遭遇了洪水,人们逃生了,家里的东西被洪水席卷一空。这是否可以推测村屯居民有的人家存有盖房子用的木料呢?原木、檩子或者别的木材?果真是这样的话,随后极有可能漂来什么较大的物体,也许会有一些木材出现。 “咋整?”唐佳运用东北方言有时也很自如。 彭舜山知道说什么都等于白说。他目不转睛的在水上搜寻,希望正好顺水漂来可以救生的东西,像电线杆子、盖房子用的檩子,这种可能不是不存在的。不到最后就不能绝望。洪水经过土山周围时,由于阻力的作用形成涡流,上游冲下的物体可能途经此处撞进涡流,漂流的物体打着旋儿就有搁浅在土山的可能。彭舜山没有想脚下的水一寸寸的往上来,却盘算着一旦发现可以搭载的“猎物”就出击拦截捕获。唐佳拽一下彭舜山的袖角,示意他水已经到了膝盖。彭舜山纹丝不动,酝酿着力气,觉得恢复了一点,活动着手臂,好像准备速跑一样。《淮南子-天文训》中传说的几个人或神,争权夺势破坏了不周山,天地倾斜,洪水泛滥。“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桂折,地维绝。天顷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大自然被破坏,人神都得遭殃;人类需要秩序,大自然需要秩序,这便是不违背各自的规律,保持和谐的人与自然的环境。彭舜山的脑子走神儿的时候,上游顺流直下一根原木,十几米长,半米粗细,唐佳燕子似的钻进水去。彭舜山一惊,立即扑进水中。他们在水中搏击了一会都靠上了原木,他们的胳臂都搭在了原木上边,借水势漂流而去。彭舜山回头一望,土山尚存一块黑糊糊的山顶露在外头,几棵野果树越发显得孤立无助,所有的杂草、动物尸体和漂浮物体随水飘零。彭舜山拍打着原木上的水激起水花四溅,“我们应当感谢这根木头啊,”他给唐佳讲故事解闷:有一个神甫被洪水包围,一只船来救他,他说他要和教堂共存亡,坚决不走;后来水淹过了教堂,神甫爬到十字架上。又一只船来救他,他说上帝会来拯救自己,还是不跟人家走。神甫被淹死了。他死后去质问上帝,为什么不来拯救自己的子民。上帝告诉他,已经先后派了两次船只去救神甫,可是神甫不肯上船走,最后上帝也质问神甫:难道派航空母舰接你你才会走啊?唐佳听后笑道,我们有一根木材救命就满足了。 西边的太阳下去了一半,火烧云映红半边天,明天是个烈日炎炎的天气。 “我们会漂到哪里?”唐佳的眼里冒着火,血丝分明。 “不会到黑龙江的,”彭舜山笑道:“那里有大马哈鱼啊,也许我们一上岸才发现原来是俄罗斯的城市。” “出国自费旅游。”唐佳也笑了。“会是哈巴罗夫斯克?” 彭舜山笑而不答。他觉得自己开始虚弱,感到死神在水上游荡。他尽力地排遣着这种气氛,朗诵了自己大学毕业时创作的一首叫做《男子》的诗歌给唐佳听: 当两眼看穿鸿蒙的天地 挺直了 直了一个人的身躯 从晨光的笑脸 从晚霞的情意 走过了 春的芬芳夏的盛景 秋的成熟冬的壮丽 怎觉得 做一个遍历沧桑的脊梁 做一个无所羞涩的轨迹 禁不住 成败的过往云烟 化作悲欢泪几许 当两脚踏住人生的天地 凝视着 凝视着一个人的过去 一切都要过去 我们无愧天地 “很好,”唐佳说:“我文科不好,不能全懂。” 原木在水上很不稳当,时而翻转摇动,人抓靠在上边须用相当大的劲,这样人不长时间就感觉累得慌。这独一无二的救生木材,弃之不妥,久用耗力,彭舜山他们觉得是走向生命的深渊一般。彭舜山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三十岁就在银行担任重要岗位,并被列作行长后备干部,从党内职务上看,他可以算做银行的高级管理人员之一,一百几十人的兴海银行,他是处于受人尊重的位置。他和市里有关部门交往多年,各行各业有了一点小名气。家里妻子美丽贤淑,女儿聪明健康,一个非常和谐的家庭。然而彭舜山心里难过的是唐佳。刚刚迈出人生第一步的小伙子,正直青春年少,好像东方的太阳,十五的月亮,遥遥几千里在这陌生的异地他乡,为了自己的家园兴江市的安全而舍生忘死,实实的使彭舜山于心不忍。“这可怎么办呢?”彭舜山不止一次的问自己,有什么办法可以至少保全唐佳的生命?人的生命的权力受到了挑战。洪水要剥夺人的这种自由,人要为自己的自由而搏斗,有时用个别人的自由换取更多人的自由,牺牲了一个,解救了一群,这是值得的事情。但是,保全的措施在何方?他看着稚气未泯的唐佳,想起了校园内的半大孩子,一阵酸楚刺入心头。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淌了出来。 “你哭了。”唐佳扭过脸去。 “是水珠。”彭舜山换了一只胳臂挎在原木上。 有好久没有谁说话,沉没无语,身前身后是叫嚣的看不见边的水,水面映照着晚霞;风息了,沉闷伴随着夜的恐惧悄悄降临。水里几乎浸泡了一天,人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了,下肢冰冷并开始肿胀,胸口憋的喘不过气来。彭舜山感觉着死亡的威胁迫近,大脑恍惚的出现了幻觉。忽然有飞机的轰鸣声,他们没有迅速的寻找,他们在甄别是不是听觉上的错误。 他们确定听见了飞机的声音。一架军用直升飞机从西边的天边飞来,距离他们的上空越来越近了。 直升飞机好像发现了水上漂浮的原木和人,在他们的上空绕了个大圈子,一点事情没做,转向西北飞去。唐佳迷惑的看着彭舜山,半天才说: “他们瞎?” 彭舜山沉思着说:“不。我想他们手上没有搭救我们的用具,比方说绳子、软梯什么,他们是回去想办法。” 一会,那架直升飞机果然又飞回来,在他们的头顶盘旋。飞机的门被打开,里边顺下一张排球网,排球网的四个角被绳子拴住,形若一个大型的网兜。飞行员喊话叫他们上去。彭舜山和唐佳都没有力气用自己的双臂把自己拉上去了,他们摇手办不到。直升飞机上面犹豫了一会,飞机下降了一点,把网兜直接送进水里。可是大水很快冲开了网兜。直升飞机拉起网兜,朝前飞去,赶在原木的前头,再次抛下网兜,网兜罩住了彭舜山和唐佳,彭舜山喊道: “抓住!” “知道。” 他们转身抓住网兜,拼命的往里边钻。 直升飞机把他们拉了上去。 后来,彭舜山听说那架直升飞机是沈阳军区的一个将军视察抗洪抢险情况,路过彭舜山他们漂流的水域,解救了他们。唐佳高兴地告诉彭舜山:那飞机是我们部队的,你看有多厉害!在彭舜山和唐佳落水之后,部队和单位都出人出船搜救,但是天黑水大,搜救工作进展并不顺利。人们普遍认为落水者生还的希望渺茫。兴海银行的马玉福行长还暂时压住消息,既不向上报告,也不通知彭舜山的家属,他还寄托着希望,不愿意在自己这里出现伤亡事故。彭舜山获救回来,马玉福非常得意自己的自信能力,处世沉稳有加,没有先乱了方寸 兴海银行派车把彭舜山从临时落脚的临江镇小学接走,马玉福行长亲自到小学接他,连声称赞:“哎呀,真了不起,真了不起。一定上报给彭舜山长工资,发奖金。” 彭舜山无恙而归,银行的抗洪抢险突击队员们为之雀跃,一片唏嘘中马玉福有点冷落,他觉得彭舜山的福命太大,从脊梁沟里冒出隐隐约约的丝丝的不安来。 彭舜山和唐佳道别时,说:“希望在郑州见到你。” “我们上嵩山。”唐佳不多说一句话。 他们的希望恰好被言中,后来由于兴海银行发生了一起汇票诈骗案件,使彭舜山有机会再次和唐佳见面,见面的地点是在河南的郑州。 抗洪抢险的部队离开兴江市那天,彭舜山四处寻找唐佳的连队,几百辆军车蜿蜒出城,使他无法找到确切的车辆,他只好和妻子柳虹领着女儿雯雯夹在送行的市民中间,把手上的一袋一袋的吃的用的往军车上扔。绿色军车后边虽开着半圆的门户,但向里投掷东西却也不易,装着茶蛋、糖果、香烟、牙具等物品的塑料兜时不时的散落在路上,后面上来的军车轮子便碾碎了。市民明知这不是办法,可还是热情不减,车上的战士和道路两旁的市民都落下泪来。天下起了小雨,小雨连绵不断,成千上万的市民在雨中送行了两个多小时,浑身被雨淋透,望不见军车的边儿了,人们仍伫立在雨里了望。柳虹拉着丈夫的手说: “你上一线的那个晚上,我和女儿都没有睡觉。我很紧张,总感觉你要出事儿,怕你回不来。” 彭舜山抹去脸上的雨水自豪的说: “那种险恶的环境,任何人都有可能发生意外,除非他是逃兵。但我们总归打败了水魔,我们还活着。我们建设美好家园的渴望比任何时候还强烈,因为我们经历过一场磨难,更加懂得生活的可贵。我深深的体会到军民团结一致就没有战胜不了的困难。” 抗洪抢险胜利结束,兴海银行最后确定了上报马玉福的事迹材料。办公室的文秘书为他纂写的事迹催人泪下,他在防汛伊始至抗洪胜利,身先士卒,不顾心脏病随时发作的危险,先后数次下水打桩和疏散抢救灾民,他的事迹在千里大堤上被传为佳话。他一直吃住在拦洪大坝上,一个月没有回家,他的家里还有病重在床的老父亲;他也曾因购买抗洪物资回到市区,但他多次路过家门而不入,展现了新时代大禹治水的精神风貌。 马玉福举办了一场招待会,在望江楼大酒店为彭舜山他们的突击队凯旋归来庆功。几十人都喝多了。彭舜山直到结束也没有给马玉福敬酒,他挨着马玉福坐,这是马玉福给彭舜山的特殊荣誉,总是马玉福主动为他倒酒,不少人看了替彭舜山捏了一把汗。彭舜山已经完全从心底里瞧不起马玉福了,并为银行今后担心。他小声问马玉福,你知道洪水是什么样的吗?马玉福无言以对,他从未去过抗洪前线,他连这方面的电视新闻都很少看过。 马玉福酒后没有让小兔子开车送自己,而是进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拐过一条街区,在杨燕家的住宅小区停下。马玉福戴上口罩,下巴上沾上一绺斑白的胡子,佝偻着腰,一看是个身体不好的老者。走进杨燕家的楼房单元,马玉福直起腰板摘下口罩,扯下假胡子,一步两个台阶地上到六楼。他掏出钥匙把601号房间的防盗门打开,闪身进去。杨燕在客厅看电视,上身只戴了乳罩,下身穿着超短裙,大腿根儿都露在外面。马玉福迫不及待地取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从里边拎出金光闪闪的项链: “抗洪胜利了,我被奖励了一级工资。看,给你买的礼物。” 杨燕接过项链,表情并不乐和。“我要铂金的!”她把金项链随手放到台历上。这一页的台历正好是1998年8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