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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那年那雪,粉装玉砌了一个少年的世界。这位李家大院起得最早的书僮,冒雪晨练時蓦然发现,自己练得那式“金鸡乱点头”一枪刺出了九个枪头。也就是讲,他的枪术精进了一层。 少年八岁进入李府,陪两位公子伴读,屈指算来已有十个年头。每日破晓前,他都站在这块厚厚的青石板上,上千次的重复着这个姿式。 虽然“金鸡乱点头”是使枪者必须掌握的基本招法。但师父说,最普通的招式便是最实用的招式。他不知道这句话的内涵,只知道自己一枪能抖出八个枪头時,厚厚的青石板上嵌进了两个深深的脚印。 六年,整整六年啊!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重复着同一个姿势,风雨无阻地苦苦练了二百多万次。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坚持了下来? 是仇恨,是基于父母的血海深仇! 师父说,带着仇恨的枪法不是战无不胜的枪法,也永远达不到枪术中的最高境界。当你一枪抖出九个枪头的时候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在李府当了八年私塾先生的师父,说得话藏着很深的玄机。为仇恨而生,在仇恨中成长,时刻铭记着仇恨的他,四年来枪术没有任何进展的原因,就是那刻骨铭心的仇恨。 直到昨天夜里,李大小姐的琴音闯进他少年的心扉。 自他八岁进李府的那个春天里,李楚楚把风筝放到了树上。他猴子般敏捷地爬上树梢,拿下被挂住的风筝递到李楚楚手中时,看到她破涕为笑的样子,就隐隐感到自己将与面前这个女孩将产生一种难以言状的瓜葛。 但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只缘于那些门当户对的有情人,身份的悬殊差异,使孤苦伶仃的他沒抱任何妄想。 时间流水般地过去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人相处的机会越来越少。 作为一名大家闺秀,李楚楚棋琴书画样样精通,针刺缝绣无所不能,人又出落的亭亭玉立,楚楚动人,上门求亲的达官贵人,巨商大贾络绎不绝。 其中名头最响,呼声最高的便是黃望升。他家门显赫,“霸王刀”称誉武林,长盛不衰,其叔父是京城十八万禁军三大教头之一。刚过二十岁的黃望升深得家传,一把金刀使得炉火纯青,据传在一宴会上,众人酒酣耳热時,“嗡、嗡”飞来两只苍蝇,为了不败大家的雅兴,黃望升金刀一挥,两只苍蝇一齐落到了刀片上,微微蠕动,大家近前细看,但见它们的翅膀竟被大刀削掉了。 “金刀黄”自此而名。 今春庙会,黃望升觑得楚楚芳容,便横刀对天发誓,今生今世非此女不娶。 另一位求亲者便是汉中最大的镖局“振远镖局”的少镖主彭朋。他十六岁便随镖车闯荡天下,方天画戟横扫大江南北,罕逢对手,人送美号“小温侯”! 彭朋暗慕李大小姐之心较之黃望升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楚楚的父亲,虽是翰林出身,见过一些世面,但性情柔弱,胆小怕事。以前在京城做官时,就因为怕在尔虞吾诈的官场中沾上是非,才告老还乡。面对黄、彭两家的聘礼,他如坐针毡,左右为难之际才想出这“比武招亲”的下下之策。 李大小姐的婚事就像她当初放的那个风筝一样,飞出去却收不回来。 夜锁小楼,霜罩眉头,琴诉心曲。李楚楚纤手拨弦,“胡茄十八拍”渲泄着深闺幽怨。 少年站在楼下不知有多久,已是银装素裹,与漫天飞雪连成一体。他内心的寒冷,胜过了外面的冰天雪地。 琴声嘎然而停,紧接着一个凄切的声音飘过耳畔。 “我知道你在楼下,这些年来,我的心也你一点不知晓吗?难道明天的比武招亲你就这样无动于衷吗?你当前奋不顾身去解风筝的勇气哪里去了!” 听到这番话,少年的心倐得热了起来。他飞奔到柴房,抽出掩藏在柴禾垛里的铁抢。 他浑身就像增添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一式“金鸡乱点头”竟抖出了九个枪头。 他彻底悟透了师父讲得话,在仇恨中破茧而出。他的枪术能够更近一层,那是因为心中有了爱。 那年那雪那小树林,演绎了少年为捍卫爱情而战的悲壮一幕。 为了爱,他义无反顾地挡在黃望升的马前,斩钉截铁地说:“比武招亲,先过我这关”。 黃望升有些懵懂地望着他那毅然果决的表情,盛气凌人地说:“你叫什么名字?我黄家的霸王刀从不战无名小卒之辈!” “我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须要战胜你”。他这番凛然的话语,激起了黃望升的怒火。 “好!我改变主意了。今天,我就用这把金刀,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 霸王刀出无人争锋,山崩地裂鬼哭神惊。千疮百孔的小树林,证实了这句传言。 那一战,小树林上万颗树木没有一颗完好无损的; 那一战,少年身负十七处刀伤; 那一战,黃望升一连攻了一百二十七招; 那一战,少年只还击了一招。 后退、后退、还是后退…… 躲闪、躲闪、还是躲闪…… 少年连连的后退,不断的躲闪,身边的树木一颗颗倒下。少年在一步步地躲闪后退中,终于觑到了霸王刀的破绽,一招制敌。锁住黃望升的咽喉,凝招待发。 曾经不可一世的黃望升,心灰意冷地扔掉金刀,恨恨道:“三年之后,必雪此耻”! 雪停了,风刮了起来,刀子般地侵入那些伤口,在深入骨髓的疼痛中,少年感到全身的骨架就像散开一般,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左腿那两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着血。 那幽婉的琴声,凄切的话语,召唤着他一步步艰难地向村口设的擂台走去。他身后的雪地上,滑出了一道殷红的长线。 時近晌午,彭朋轻松地战败了所有的挑战者,摆出了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傲视台下。 临時搭建的凉棚里,李楚楚翘首等待着少年的出现,已近绝望之际,倐见观擂的人群中闪出了一条甬道,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儿酿酿跄跄地走了进来,走进了李楚楚的视野,让她心里在流血。 少年用尽所有的力气,几乎是爬上了擂台。他铁枪柱地,支撑着身躯,轻轻道:“我替黃望升与你一战!” 彭朋从这满身是血的少年身上,看到了一种摄人心魄的气势。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霸王刀能受挫其手,绝非等闲之辈。 彭朋方天画戟一晃,一式“乌龙锁江”,正欲击向双方,但见少年铁枪遥指自己小腹处,这正是自己招式中的唯一破绽。 彭朋大吃一惊,不进则退,又一连换了几个招式。他变对方也变,少年枪枪不离自己招式中的破绽之处,简直有如神助。 “小温侯”的武功突出在一个“杂”上。方天画戟几乎渗透了所有长兵器的精髓,博采众家之长溶为一炉。 “画戟一出,通行无阻”。彭朋的父辈,凭着这枝方天画戟,创下了“振远镖局”。其威名不再霸王刀之下。 少年的枪法匪夷所思,招招不离自己招法中的破绽之处,彭朋不由想起家中练武厅中的那块“耻毋忘”碑。二十多年前,彭朋的父亲“神戟锁江”彭方,在一次押镖途中,误伤一名老妇。一位不明身份的中年儒生对彭方之举横加指责,言差语错间便兵戎相见。久负盛名的彭方与对方走了不到十招,便被中年儒生用铁抢锁住咽喉。“耻”字碑自此而立。 少年的枪法与父亲描述的当年中年儒生的枪法几乎同出一辙,难怪霸王刀败于此人手下。 彭朋一想至此,便敲起了退堂鼓。他撤戟收招,双手一抱拳道:“彭朋甘拜下风”。话一说完,便悻然而去。其实他没想到,少年已是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 李楚楚站在凉棚里,喜极而泣。而少年却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到在擂台上…… |